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就在要撑不住的时候,他才有所回应。
药膏点在她十根指节上,轻轻的,打圈按揉。
鄢雨舟眼眶发热,又一次体会到了他的温柔,双手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为什么自己不抹药。”他道。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有先生的药,才有效。”
他指节停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鄢雨舟抿唇,脸颊飞红。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又问:“这几日,那位琴师教到哪里了?”
鄢雨舟摇头。
“说话。”
鄢雨舟立刻道:“毫无进展。”
他点了下头,“除了琴师让你弹琴之外,你这几日在家中可有额外练习?”
鄢雨舟如实摇头,面露羞愧。
他不无意外,道:“明日早到一个时辰,晚走一个时辰,进度不变,落下的用这些时间补齐。”
鄢雨舟愣住。
所以,他原谅她了吗?
“可以吗?”他问。
鄢雨舟眼中略带潮意,重重嗯了一声。
又听他说:“下次我再教你新东西之前,会提前征询你,如果你不愿意,就告诉我,我不会再强迫你。”
鄢雨舟怔怔地望着他,久久难以回神。
中间人曾与她说过,明月楼的十三公子,从不与人解释。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确实感受到了,先生说一不二,只论结果,不论原因。
这是第一次,他开口解释。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涨得发慌,眼皮子也酸涩的厉害,她下意识张口:“先生……”
“公子?”
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鄢雨舟一怔,像受惊的雀鸟一般,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也几乎是同一瞬间抬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人压进自己的颈窝里。
他的手宽厚温热,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事?”
门外的侍从应:“公子,小公子来了,请您去明堂议事。”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门外重新归于寂静。
他缓缓松手,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埋在他颈窝里,耳尖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鄢雨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大约还有要事要办,忙从膝上下来,退开半步。
垂着头,两只手绞着过长的袖口,指尖把衣料拧成了一团。
她想,或许应该走了。
鄢雨舟悄悄抬眼觑了一下门外的天色,雨已经小了,可夜色浓稠如墨,这个时辰,应该宵禁了。
她咬了咬唇,纠结要不要开口求他,让自己多待一会儿,等到宵禁解了,她就走。
男人走到门边,忽然停住,回头,鄢雨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起来,然后她听见他淡淡开口。
“你不是会识谱了吗,三节之后自己学。”
鄢雨舟呆了呆。
“这几日懈怠,我议事完会再回来检查,你要格外认真才行。”
是熟悉的口吻。
鄢雨舟心里那股无所适从的感觉,忽然一下子就散开了。
“是!先生,我会好好练的。”她几乎雀跃着应道。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鄢雨舟的心里,却渐渐充实起来。
……
明堂。
烛火高烧,沉香袅袅。
男人坐于上首,抬手将狐面缓缓褪下,“找我何事?”
座下紫袍男子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额角。
“还不是为了那辽国使臣的事。”
他越说越气,坐直身子,“那群蛮子,分明是故意找茬。带来的马匹瘦弱不堪,非说是咱们沿途驿站苛待了,呈上的国书格式有误,反咬一口说我大梁礼部存心刁难!”
“如今又闹着不肯进岁币,赖在驿馆不走,天天要这要那,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瞧见没?口上都生了燎泡,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来问你拿个主意。”
男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不变:“那就杀鸡儆猴。”
紫袍男子一愣,面露难色:“可……可他们在我大梁的地界上,若是出了事,我不好交代。”
男人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笑了一下,“那就让他出了我们这地界,再出事。”
紫袍男子怔了一瞬,随即豁然开朗,拊掌笑道:“懂了懂了。我就说,还是得找你拿主意。”
他放松下来,凑近了些,换了副闲散的腔调,“你喝的什么茶?我最近新得了些武夷山的岩茶,明日给你送一些来?”
男人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不语。
紫袍男子也不恼,摇着折扇踱了两步,又忽然凑近,鼻翼微动,“不对,什么味道?”
他又往前凑了凑,在男人肩侧轻轻一嗅,随即退后半步,折扇“啪”地打进手里,“女子香?不是,你、你刚刚是在……”
男人抬起头,冷扫他一眼,“你是想让我教你规矩了,是吗?”
紫袍男子浑身一僵,后背生凉,连忙摆手:“小舅舅!我错了!”又混不吝道:“不过,你何时有的女人?竟然还藏在这明月楼里。”
忽然想起什么,一打折扇,“我知道了,前几日你问我要绕梁琴,是不是也是为了她?”
“送客。”男人道。
紫袍男子被侍从送到廊下,还在皱着眉嘀咕:“奇怪……真是奇怪……”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又转向前面带路的侍从,压低声音问:“欸,我问你,你见过那女人没有?”
“是哪家的姑娘?什么身份?什么来历?配得上我小舅舅吗?”
那侍从脚步不停,走得飞快,“小公子,那位不是公子的女人,只是公子收的契人。”
“啊?”紫袍男子脚步生生一顿,骇的愣了好几息才缓过神来,“契人?我小舅舅收了契人?”
他咂了咂嘴,神情复杂,半晌又好气又好笑,“啧啧啧,他还真当自己是这明月楼的管师了不成?”
顿了顿,越想越乐,拿扇子敲了敲掌心:“我现在就告诉母亲去!”
“她成日斥我不成体统,要是知道,素日夸在嘴里光风霁月的好弟弟,竟也做出这等金屋藏娇的荒唐事来了,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男子脚步轻快,等不及一般,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帘之下。
……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鄢雨舟吓了一跳,琴弦在指尖滑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待看清来人,这才松下肩膀。
轻声问他:“先生,您议完事了吗?”
她站在油灯之下,湿漉漉的长发半干不干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将长袍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衣服对于她实在太大,直直往下坠着,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口和精致的锁骨。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拢了拢衣襟,却没有什么成效,只是让那片衣料更贴近身体而已。
他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忽然觉得,自己大约是选错了颜色。
月白色,太浅太薄。
几乎让她衣衫底下的起伏轮廓,一览无余。
“练得怎么样了?”他错开视线,问。
鄢雨舟不敢耽误,忙回到琴前,他就站在她面前,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没有变过。
鄢雨舟将眼底潮湿的雾气逼退回去,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弹奏。
她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落得稳稳当当,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清越的琴音在屋子里潺潺流淌。
一曲过半,余韵袅袅。
鄢雨舟抬起头,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望向他。
男人垂眸,若有所思,半晌才开口:“很好。”
又说:“要奖励吗?”
鄢雨舟愣了一下。
他将她的沉默当做默认,道:“想要什么,你那日说你兄长得了一块罕见的砚台,很是喜欢,我寻人给你物色一方一模一样的,你过来看看。”
转身,往榻边走,开始打开箱子。
鄢雨舟这才反应过来,提着衣摆小步跟上,此时,砚台已经被他抓在手里,果真一模一样。
鄢雨舟忍着脸颊的滚烫,鼓起勇气,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怎么。”男人说。
鄢雨舟耳尖红透:“先生,我可以……换一个奖励吗?”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像是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想要什么,看画本么?”
又说:“这里没有新画本。”
“不是。”她摇头,怯怯的说,“我希望先生能把这次奖励,换成几个问题,可以吗?”
他微微挑眉:“问题?”
鄢雨舟点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
他看了她片刻,将箱子收起来,在榻边坐了下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几个问题。”
“五……”
她刚开口,又顿住了,想了想,觉得五个是不是太多了。
恐怕他会反感,连忙改了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三个问题,可以吗?”
他似乎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鄢雨舟看到他胸腔起伏了两下。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问吧。”他说。
鄢雨舟其实早就准备好了问题,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自己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她想了解他。
他的名字,他的生平,他的过往。
她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一炷香。”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淡声说:“如果你还没有想好你的问题,奖励作废。”
鄢雨舟一听,连忙开口:“我有的!”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先生素日喜欢吃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过了几息回:“很多。”
“那最喜欢的呢?”
他不紧不慢地反问:“这算第二个问题吗,蔻蔻。”
鄢雨舟轻轻“啊”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好笨,刚刚直接问“最喜欢吃什么”就好了,为什么要先问一个“喜欢吃什么”。
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她懊恼地咬唇,点头:“算第二个问题。”
“西城寒食坊的雪片糕。”他看着她,“最后一个问题。”
鄢雨舟记在心里,而后苦思冥想。
姓名、长相、身份,先生多半不会回答,鄢雨舟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先生,您在京城,有家人吗?”
他的眼神忽然沉了下去,有一瞬间,变得很可怕。
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鄢雨舟捕捉到了。
她心下惴惴,觉得自己大约说错了话,立刻道:“先生如果不愿答,便当我……”
“有。”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又补充:“我的姐姐和侄儿,都在京城。”
过了会,他说:“还有其他问题吗?”
鄢雨舟摇摇头。
“好。”他点了一下头,站起来,“那现在送你回家。”
鄢雨舟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快走到门口。
她赶紧小跑着跟上去,有些慌张地道:“可是先生,现在是宵禁。”
大梁宵禁极严。
入夜之后,鼓声一响,坊门落锁,街上便不许再有行人走动。
若有违反者,巡夜的禁军拿了,不问缘由,先押去京兆尹衙门外当众杖责二十,再按律处以罚铜。
若是官员勋戚家的子弟,还要额外记过一笔,累及父兄考评。
怕他不知道,鄢雨舟小声提醒:“先生,巡夜的是武安侯的人。”
也就是前年,永昌伯爵府的嫡孙仗着家中权势,宵禁后在东市酒肆逗留至深夜,被巡夜的禁军当场拿了。
永昌伯府的老夫人连夜备了厚礼去求情,却连门都没能进得去,第二日天明,那位嫡孙被押在京兆尹衙门外,当众杖责了三十棍。皮开肉绽,抬回去后将养了三个月才下得了床。
经办此案的,正是武安侯李崇光。
他脚步未停,伸手拉开了门,夜风裹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宵禁,所以呢。”
鄢雨舟立刻说:“武安侯冷面铁腕,从不徇私,治下极严,莫说丞相府,便是宗室亲王犯了禁,他也照拿不误。京中权贵子弟私下提起他,无不色变……”
感受到他的视线,鄢雨舟下意识低头,听到头顶又问了一句:“嗯,所以呢。”
“所以……”
鄢雨舟盯着脚下毯子上细密的花纹,小声征询:“所以,今夜,我可以留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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