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例先将今日晨起之后的事情一一禀报,他听完没说什么,起身走到香炉前,取了一炷香插进去。
鄢雨舟了然,乖乖走过去,将书顶在头上站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背着手离开。
鄢雨舟站在香炉旁,目光落在那一寸寸向下燃烧的线香上。
青烟袅袅,笔直地升上去,又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她想起那盒澄心堂纸,昨夜试了一张,果然极好用,墨色落在纸面上匀净饱满,连笔锋的细微变化都分毫毕现。
明明那么想要,可奇怪的是,她落笔的那一刻竟然生出了不舍的情绪。
仿佛那是他弥足珍贵的东西。
于是将那一叠妥帖地收进了匣子里,只取了普通纸来作画。
鄢雨舟不知那股情绪从何而起,她也不愿深究,只微微抬眼。
今日,暗室里也没有放屏风,屋子里炭火烧的很旺,让人遍生暖意。
隔着垂落的白色帷幔,鄢雨舟看到男人就坐在书案前,正在观书。
她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看向他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腕。
便在此时,他忽然抬眼。
鄢雨舟心中一慌,连忙侧目,动作幅度太大,头顶的书晃了晃,险些掉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扶。
那边已经传来声音,不紧不慢道:“扶一下,加一炷香。”
鄢雨舟僵住,手悬在半空中,又慢慢收回,一动也不敢动了。
最后一点白线折断,几乎同时,鄢雨舟听到他说:“过来学琴。”
鄢雨舟将书放下,走过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挪步,侧坐到他腿上。
身后的热度顺着背脊渡过来,让她的耳尖微微发热。
“先把昨日的复习一遍,弹给我听。”他道。
她点头坐下,双手扶上琴面,指尖刚触到琴弦,他的戒尺已经悬于指上。
鄢雨舟肩线微微抖了一下,立刻屏住呼吸,凝神落指。
一曲终了,她收手,转头看向他。
“今日毫无感情。”丝毫不留情面的评价。
鄢雨舟一噎,无从反驳。
他不与她计较,只道:“听我弹一遍。”
素手拨弦,琴音淙淙而出,清越如泉水击石,带着泠然韵味。
同样的曲子,在他指下却像是换了一副面貌,缓急之间,如泣如诉。
鄢雨舟听的有些痴了,心中自惭形秽更甚,他问:“听出区别来了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话。”他手执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
鄢雨舟立刻道:“先生比我弹得动听……但是我又不知道哪里不同。”
他看着她,问:“你那日说你看过琴史,那你可知道,《凤求凰》里,二人的出身?”
鄢雨舟对二人了解不深,如实摇头。
男人道:“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人,少年时好读书,学击剑,因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给自己改了这个名字。”
“早年在汉景帝身边做武骑常侍,不受重用,称病辞官,游历梁国,结交了一帮文人墨客。”
“梁孝王死后,他回到蜀地,家贫如洗,几乎到了无以为生的地步。”
鄢雨舟托腮,听的如神。
“卓文君……”
“卓文君我知道。”
他停住,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鄢雨舟眉眼弯弯:“卓文君是临邛首富卓王孙的女儿,生得美貌,通音律,善鼓琴。早年嫁过人,丈夫死了,便回到娘家寡居。”
“嗯,还有呢?”
鄢雨舟摇摇头:“我只知道这些。”
他笑了一下。
鄢雨舟有些羞,像是献了丑,垂眸,听到男人声线再度响起:“司马相如初见卓文君那天,是临邛首富卓王孙设宴。”
“满座衣冠楚楚,觥筹交错,没人把这个落魄的成都书生放在眼里。”
“酒过三巡,有人捧上一张琴,说久闻司马先生善琴,可否为我等一奏?他推辞不过,便坐到了琴前,弹的就是这首《凤求凰》。”
“满座宾客只当是寻常助兴,唯有帘后的卓文君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鄢雨舟眨眨眼,好奇:“什么?”
“曲中意。”他道。
鄢雨舟面露疑惑,觉得深奥无比。
他换了个简单点的说法:“那曲琴不是弹给满堂宾客听的,是弹给卓文君一个人听的。”
又道:“曲中之意,大胆至极: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他看着她:“一个穷书生,在首富的宴席上,当着满堂权贵的面,向人家守寡归宁的女儿公然求爱。”
鄢雨舟面露震惊。
她原本以为,是因为司马相如的琴艺高超,亦或者卓文君对他一见钟情,这才连夜与他私奔,却没想到……
鄢雨舟不禁道:“这个司马相如,胆子这么大……”
一声轻笑,男人道:“还有更大胆的,宴散之后,司马相如重金贿赂了卓文君的侍婢,递了一封信进去。”
“信里写了什么,史书没有记载。但那天夜里,卓文君做了一个让整个临邛城为之哗然的决定。”
“她收拾了细软,趁着夜色,从家中逃出,与他一同策马奔向成都。”
“后来呢?”鄢雨舟入了迷。
男人道:“到了成都,卓文君才发现,司马相如的家徒有四壁,穷得连一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
“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但她没有怨言,她将自己带来的首饰变卖,在临邛街头开了一家小酒馆。”
“昔日首富家的千金小姐,挽起袖子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则穿着犊鼻裈,与雇工一起在街边洗涤酒器。临邛城的百姓奔走相告,卓王孙羞愤得闭门不出。”
他没有嗤之以鼻,也没有过度追捧,声音平静。
仿佛千金卖酒、才子涤器,都不过是人生里自然而然的选择,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值得刻意歌颂。
袖子被人牵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到她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无声催促他往下说。
他便又道:“有人说卓文君太傻,为了一个穷书生,抛弃了家业、名声、与安稳的一生,可我想,她大概从没后悔过。”
“后来司马相如凭《子虚赋》得到汉武帝赏识,奉命出使西南,路过临邛时,风光无限。”
“卓王孙亲自到城门外迎接,原本看不起两夫妇的人,无不跪地拜倒。”
他停了停,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琴板。
“这便是《凤求凰》背后的故事。二人出身悬殊,一为落魄文人、一为巨贾孤女,却以琴心相照,成千古风流话本。”
他意在点她:“蔻蔻,学琴并非学技,琴若无知音相照的来处与心事,便传不出情绪,自然生硬刻板,不会动听。”
鄢雨舟点头,她似乎懂了一些。
“再弹一遍。”他说。
鄢雨舟点头,立刻抚琴,边弹边想,琴声虽涩然,但比之第一遍已好上许多。
“有进步。”他道。
鄢雨舟脸上微红,小声道:“先生教的好……”
又是几遍之后,她的琴声顺畅许多,也并没有出大错,他便开始教她下一节,并定下三日需一检。
三日后,是校较日。
这是第一次检阅,鄢雨舟心中紧张,好在并没有出大错,除了昨日学的一节有些磕绊,其余都很顺利。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鄢雨舟的指尖从琴弦上抬起,抬头,小心翼翼地望向角落。
目光带有期盼。
“不错。”
男人说着已经起身去了暗室,从榻侧取出那只小箱子,放在案上,正要打开搭扣。
鄢雨舟跟进来,知道他是要给奖励,她咬着下唇,鼓起勇气伸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袍角。
他侧头看她。
鄢雨舟声如蚊呐:“先生……今日的奖励,可以换一个别的吗?”
“换什么。”
鄢雨舟抬起眼,眼神灼灼:“换……先生的时间。”
他的指节顿了一下。
而后看着她。
那种眼神是审视,仿佛能够整个剥看她,看透内里。
鄢雨舟神情紧绷,就在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箱子搭扣一声轻响,箱子重新合上。
他点了一下头:“好。”
接过画册,一页一页翻阅。
鄢雨舟垂首立在一侧,不敢抬头,余光却处处落在他身上。
男人的目光从纸面扫过,没有在某处多停留一息,也没有因为某个情节而产生任何停顿。
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他怎么这么冷淡呢?这么动人的故事,他怎么能看得如此无动于衷?
鄢雨舟不解。
最后一页结束,男人合上画册,随手搁在膝边,侧头看她,平静道:“想与我说什么?”
鄢雨舟张了张嘴,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此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垂下眼帘,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她太天真了?
也许,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第一次看这种话本子。
又或者说,在他这样见过世面、历经风浪的大人眼里,她因为这些故事翻涌起来的那些感慨和情绪,幼稚又可笑?
鄢雨舟心里发堵。
他忽然说:“过来。”
她依言走了过去,脚尖刚对上他的靴尖,手腕便被握住一带,坐到了他膝上。两人的衣衫交叠在一起,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他隔着面具看着他,洞若观火:“为什么生气?”
她目光动了动,嘴硬:“我没有……”
“蔻蔻。”他声音下沉。
鄢雨舟咬唇,他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她心中的某处缺口,令她的不满与控诉,一股脑地往外倒。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到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索性闭上了嘴,垂眸,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发呆。
“你怕我因为你年纪小,便看轻你,对么?”
一针见血。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是。”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但不容置疑:“我说过,不要自作主张。”
“妄图揣测我的心思,也是自作主张的一种。”
“该说什么。”他问。
“我错了……先生。”她答。
他点了一下头,这才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没有看轻你。”
只是回答,没有解释。
可鄢雨舟心里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小声追问:“那……先生,你也会为那两个人的故事动容吗?”
“不会。”他言简意赅。
鄢雨舟不解:“为什么?”
“只是画本子。”
她穷追不舍:“那如果,现实里也发生这样的事呢,先生的身边,发生这样的事呢?您也不会因此动容吗?”
他没有因为她的一再追问而不耐烦,也没有追究这个假设是否合理,更没有斥责她不知分寸。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他没有因为任何缘由,而轻视她,轻视她的想法。
男人摇头:“不会。”
鄢雨舟忽然有些泄气。
她声音闷闷地道:“先生是不是也觉得,那个贵女不该爱上指挥使?否则,两个人也不会因此屡遭磨难,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他却反问:“所以你认为,那是凄惨的下场,对么?”
“难道不是吗?他们两个人,最后都殉了情……”
“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蔻蔻。”
鄢雨舟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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