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至少还有灵药宗数百年底蕴的威严——漫山遍野的灵药园、层层叠叠的殿宇、络绎不绝的修士。山门前的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每一块青石板上都刻满了灵药宗历代弟子的足迹。那些足迹层层叠叠,像是一部无声的编年史,记录着这个宗门曾经的辉煌与兴盛。
但现在,那些灵药园大多已经荒废,只剩下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在废墟中疯长。曾经整齐的药畦被野草吞噬,曾经潺潺流淌的溪流已经干涸,只剩下龟裂的河床和堆积的淤泥。殿宇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下面残破的梁柱。那些精美的木雕和壁画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息,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香——那是曾经辉煌留下的最后痕迹。
王尧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块已经断裂的牌匾。
"灵药宗"三个字,只剩下了一个"药"字还挂在半空中,随风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药王谷覆灭的冲击波太大了。"青萝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灵药宗是药王谷在修真界最重要的盟友。消息传回来之后,灵药宗的弟子走了一半——有些是害怕被牵连,有些是觉得没有了药王谷的庇护,灵药宗也撑不了多久。"
"苏宗主呢?"
"在里面。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王尧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大步走进山门,青萝紧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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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大殿内,苏灵溪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账簿和文书。
那些账簿已经翻得卷了边,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批注。苏灵溪手中的笔在纸面上移动,勾画着某些项目,又在另一些项目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叉。那些被画叉的项目,每一项都是灵药宗的损失——某处药园因为灵气紊乱而枯死,某批灵药因为保存不当而腐烂,某位核心弟子不告而别,某座存放珍贵典籍的阁楼在暴风雨中坍塌。
苏灵溪的面容比王尧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那是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的痕迹。嘴唇干裂,嘴角微微向下,失去了往日那种从容淡定的弧度。原本乌黑的长发中多了几缕刺眼的银丝,那些银丝在烛光下格外显眼,像是岁月提前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醒,依然锐利。那是经历了无数次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哪怕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她的目光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看到王尧进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很多东西——意外、审视、期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如释重负。
"你来了。"
"我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
然后苏灵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释然,还有一丝久违的轻松。那轻松来得太突然,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她确实感到了一阵轻松——仿佛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终于有人来分担了一部分。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放下手中的账簿和笔,站起身来,"天机老人三天前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我,说你会来。"
"信里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苏灵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荒芜的药园,"说你想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说你想让逆脉殿从传说变成现实。说你需要一个盟友。"
"灵药宗需要这个盟友。"
"逆脉殿也需要灵药宗。"
"所以我们是平等的。"
苏灵溪转过身来,看着王尧的眼睛。她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些东西——是狂妄?是算计?还是真正的胸有成竹?
她没有看到狂妄,也没有看到算计。
她看到的是一种异常平静的东西。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冷漠,而是一种经历过足够多的风浪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沉稳。那沉稳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很多年前,她还是灵药宗一个普通弟子的时候,她的师父曾经告诉她:一个真正可怕的人,不是在顺境中不可一世的人,而是在逆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的人。
苏灵溪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比她小十几岁,修为也只是金丹后期,比她这个元婴初期的宗主差了一整个大境界。在修真界,境界就是一切。一个金丹修士,在元婴宗主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此刻,她完全感觉不到境界的差距。
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那是那种敢于直视深渊、甚至跳入深渊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属于金丹修士,只属于那些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绝望、经历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你想怎么做?"她问。
"联合所有愿意对抗天道崩塌的力量,建立一个新的秩序。"王尧说,"这个秩序不叫宗门,不叫联盟,叫逆脉殿。"
"逆脉殿……"苏灵溪念着这个名字,"你就不怕重蹈药王谷的覆辙?药王谷覆灭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建立逆脉殿,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天道失衡的风口浪尖上。一旦失败,你就是第二个药王谷。"
"怕。"王尧坦然承认,"但有些事,怕也要做。天道在崩塌,灵脉在枯竭,天裂在扩大。如果我们现在不做点什么,用不了多久,整个修真界都会变成一片死地。到那时候,灵药宗也跑不掉。"
"你觉得逆脉殿能对抗天道崩塌?"
"我不知道。"王尧的回答出乎苏灵溪的意料,"我不知道逆脉殿能不能对抗天道崩塌。但我知道,如果不团结起来,我们就连对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药王谷不是被某个敌人灭掉的。药王谷是被天道的失衡毁掉的。万魂炉崩溃,天道紊乱,灵脉失控,药王谷只是第一个受害者。接下来是灵药宗,是符箓门,是剑宗,是体修盟,是整个修真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所以你需要一个能团结所有人的东西。"
"一个旗帜。"王尧点头,"一个让所有人看到这个旗帜,就会愿意放下成见、携手同行的东西。"
"逆脉殿就是那个旗帜。"
"逆脉殿是一个开始。"王尧看着苏灵溪的眼睛,目光坦荡而真诚,"苏宗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加入逆脉殿的。我是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做一件可能改变整个修真界的事情?"
苏灵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拿起那堆账簿翻了翻,又放下。那些账簿上的数字冰冷而残酷,记录着灵药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再多的数字,再精密的计算,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灵药宗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灵药宗现在的情况,比我对你说的还要糟糕。"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弟子从三千多人减少到不足八百。灵药储备只够支撑三年。灵脉因为天裂的影响出现了裂痕,最多半年就会彻底枯竭。"
"这些我都考虑过了。"王尧说。
"所以你带来了什么?"
"一个计划。"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递给苏灵溪。
"这是逆脉殿的初步架构。"王尧展开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和图表,"核心层三人——我、天机老人、还有一个需要你去说服的人。执行层十人,由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和散修中的强者组成。外围成员不限,凡愿意加入的修士,都可以在逆脉殿的名下活动。"
苏灵溪快速浏览着卷轴上的内容。她的目光在那些条目上逐一扫过,神情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定格在某种复杂的凝重上。
"这个需要我去说服的人是谁?"
"散修联盟的盟主。"
苏灵溪的手顿了一下。
"散修联盟?"
"不错。修真界有超过一半的修士是散修。他们没有宗门的庇护,没有师门的传承,在天道崩塌的大潮中受创最重。但散修也有散修的优势——他们机动、灵活、不受宗门规矩的束缚。如果能把散修联盟拉进来,逆脉殿就有了最广泛的群众基础。"
"但散修联盟的盟主……"
"凌霄散人。"王尧说出了那个名字。
苏灵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凌霄散人,这个名字在修真界散修群体中如雷贯耳。他是散修中的传奇人物,出身卑微,资质平平,三十岁才开始正式修炼,却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悟性,在六十年内修炼到了元婴后期。他的修炼速度在那些天才眼中不值一提,但考虑到他的起点——一个连灵根都没有被发现的农家少年——能够在六十年内修炼到元婴后期,已经是修真界有史以来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之一。
他创建的散修联盟,吸纳了超过十万名散修,是修真界最大的民间组织。那些散修们把凌霄散人视为精神偶像,视他为散修能够改变命运的最好证明。
但凌霄散人也是一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极度厌恶宗门势力,认为宗门是修真界一切不公的根源。这种厌恶不是简单的偏见,而是刻入骨髓的切肤之痛。他和五大宗门都有过冲突,和符箓门的梁子尤其深——三十年前,符箓门曾试图吞并散修联盟,被凌霄散人以一己之力击退。那一战之后,凌霄散人的名声彻底打响,也彻底得罪了符箓门。千机子至今对他耿耿于怀,几次试图暗中削弱散修联盟,但都没有成功。
"你想让我去说服凌霄散人?"苏灵溪的声音有些为难,"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当年在灵药宗的时候,凌霄散人来灵药宗求药,被当时的宗门长老拒之门外。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对灵药宗有成见。"
"我知道。"王尧说,"但散修联盟和灵药宗没有根本性的利益冲突。三十年前凌霄散人和符箓门冲突的时候,灵药宗是少数几个保持中立的宗门。这件事,凌霄散人一直记着。"
"你调查过他?"
"我需要了解我要打交道的人。知己知彼,这是最基本的。"
苏灵溪看着王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感慨。
"王尧,你真的只有二十几岁?"
"二十五。"
"二十五岁……"她摇了摇头,"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为宗门里的师兄弟关系发愁。你倒好,已经开始谋划整个修真界的格局了。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连灵药宗的执事都没当上。"
"不是谋划。"王尧说,"是被逼的。天裂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才扩大。天道不会等我们想清楚了才崩塌。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苏灵溪沉默了片刻。
她再次看向卷轴上的内容,目光在那条写着"核心层三人"的条款上停留了很久。三个人——一个她不熟悉的天机老人,一个她刚刚认识的王尧,还有一个即将被说服的凌霄散人。就这么三个人,要撑起一个对抗天道崩塌的组织?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笑话。这是事实。天道崩塌,宗门衰败,灵脉枯竭,灵气紊乱——这些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相信。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在试图做一件她从未想过的事——不是对抗某个敌人,不是争夺某块地盘,而是修复整个天道的秩序。
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面对王尧,"灵药宗加入逆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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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结束后,王尧在灵药宗住了一晚。
那一晚,他几乎没有睡觉。他坐在客房中,将逆脉殿的架构又梳理了一遍,反复推敲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团结散修联盟,说服凌霄散人——这是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灵药宗的加入给了他一个坚实的起点,但只有灵药宗是不够的。灵药宗虽然底蕴深厚,但现在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要真正形成对抗天道崩塌的力量,他必须得到散修联盟的支持。
正想着,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青萝。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轻轻放在王尧面前的桌上。药汤是淡黄色的,散发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安神汤。"她说,"你三天没合眼了。"
"你怎么知道我三天没合眼?"
"我是药王谷出来的,看人的脸色比看药还准。"青萝在王尧对面坐下,神情有些复杂,"你的眼下有青黑,指甲的颜色发暗,嘴唇有些干裂。这些都是气血两亏的症状。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在我眼里很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叶无尘……走了?"
王尧端起药汤,轻轻吹了吹。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走了。"
"他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王尧喝了一口药汤。汤是苦的,但苦中带着一丝回甘。那回甘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像是某种遥远的记忆。
"因为我给他留了一盏灯。"他说,"只要灯亮着,他就还活着。他活着,就会回来。"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白皙细嫩,是药王谷最出色的炼药弟子的手。但现在,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疤和老茧——那是药王谷覆灭之后,她颠沛流离的日子里留下的痕迹。
"小七最近老问我,说叶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她低声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那孩子心思重,我怕说错了话,反而让他担心。"
"告诉他实话。"
"什么实话?"
"告诉他——叶无尘去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在那件事做完之前,他不会回来。但只要他还在,那盏灯就还亮着。"
青萝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的眼中,明灭不定。
"王尧,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就像是在黑暗里摸索的一群人?"
"有。"
"那你怕吗?"
王尧放下药碗,想了想。怕吗?他当然怕过。而且不止一次。
"以前怕过。"他说,"师父死的时候怕过。陈墨死的时候怕过。白芷死的时候……也怕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王尧看着青萝,目光平静而坚定,"因为我知道,哪怕是在黑暗里,只要有一盏灯亮着,就能找到方向。叶无尘的灯在神界,我的灯在剑崖。灯在,人就在。"
青萝的眼眶微微泛红。
"你这人……"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明明自己心里也苦,还要给别人灌鸡汤。"
"不是鸡汤。"王尧说,"是实话。"
青萝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好。"她说,"那我也给你留一盏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回来,灵药宗就有你的位置。"
王尧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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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尧启程前往散修联盟的总部——云隐山。
云隐山是修真界中部的一座无名山脉,因为终年被云雾笼罩而得名。这里是散修的聚集地,没有宗门的势力,没有门规的束缚,任何修士都可以在这里自由来去。山中的散修们自己管理自己,没有宗主,没有长老,只有一个被大家推举出来的盟主。
散修联盟的总部就建在云隐山的最高峰——凌霄峰上。
凌霄峰海拔万丈,终年积雪。山峰的中下部是散修们的聚居区,密密麻麻的木屋和石屋沿着山势搭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山寨。山寨里住着来自修真界各地的散修,有卖丹药的,有炼器的,有摆摊算命的,有替人看风水的,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但今天,山寨里的气氛有些异常。
王尧御剑飞行了整整一天,才到达凌霄峰的山脚。他从剑上跃下,抬头望去——凌霄峰直插云霄,山巅隐没在云海之中,看不到尽头。山脚处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散修自强,不仰人鼻息。"**
碑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他的面容粗犷,颌下蓄着一圈短须,双目深邃如渊,像是藏着无尽的岁月。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但他站得稳稳当当,像是一棵扎根在山巅的松树。
他手中握着一把锄头——不是法器,是真正的锄头,上面还沾着泥土。他像是一个刚刚从田间归来的老农,而不是一个统御十万散修的盟主。
"王尧?"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洪亮,像是滚雷从远方传来。
"是我。"
"天机老人的信我收到了。"凌霄散人放下锄头,直起身来,"你来找我,是为了逆脉殿的事?"
"是。"
"说说看。"
王尧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站在那座石碑前,向凌霄散人详细阐述了逆脉殿的理念、架构和计划。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没有丝毫的闪躲和犹豫。
凌霄散人听完,沉默了。
风从山谷中吹来,卷起漫天云雾,在两人之间翻涌。那些云雾像是一条无形的河流,将他们分隔在两岸。
"你让我加入一个以宗门为主导的组织?"凌霄散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王尧,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宗门。"
"不错。"凌霄散人点了点头,"宗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仇人。我出身农家,八岁那年被宗门的人看中,带进了山门。我以为那是天大的福分——一个农家孩子,能被宗门看中,这是祖坟冒青烟的事。结果呢?"
他的声音变得冷厉。
"我在那个宗门里当了十三年的杂役。扫了十三年的地,劈了十三年的柴,挨了十三年的打。没有人把我当人看。我的一切——我的尊严,我的努力,我的未来——在他们的眼里都不值一提。他们觉得我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只配做最低贱的活计。"
"所以我离开了。我发誓再也不踏入宗门半步。我用六十年时间创建散修联盟,就是为了告诉天下所有的散修——我们不需要宗门。我们可以靠自己。"
他看着王尧,目光灼灼。
"现在你让我加入一个以宗门为核心的逆脉殿?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王尧没有退缩。
"凌盟主,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宗门伤害过你,伤害过无数和你一样的散修。这份仇恨,我理解。"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天道继续崩塌下去,你还有地方可逃吗?"
凌霄散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天裂在扩大,灵脉在枯竭,灵气在紊乱。"王尧继续说道,"这些变化,对宗门有影响,对散修同样有影响。而且——我敢说,散修受到的影响比宗门更大。"
"宗门有灵脉储备,有护山大阵,有几百年积累的资源。他们可以撑更久。但散修呢?散修靠什么?靠天地灵气。现在天地灵气在紊乱,灵脉在枯竭,你让散修怎么办?"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办——等死。"
凌霄散人的脸色变了。
"你说得没错。"王尧的声音沉重了几分,"天道崩塌是一场浩劫。这场浩劫不会放过任何人。不管你是宗门弟子还是散修,不管你修为高低,不管你愿不愿意面对。天道失衡是事实,万魂炉崩溃是事实,天裂扩大是事实。这些事实不会因为我们拒绝承认就消失。"
"所以凌盟主,你恨宗门,我理解。但我希望你恨的不只是宗门本身,而是让宗门成为修真界不公根源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天道的失衡。"王尧说,"宗门之所以能欺压散修,是因为宗门掌握了更多的资源。而宗门之所以能掌握更多资源,是因为天道的规则偏向于秩序化、体系化的修炼方式。散修没有宗门庇护,就等于被天道的规则排斥在外。"
"这是天道的问题,不是宗门的问题。宗门只是利用了天道的规则。如果天道本身就是公正的,宗门和散修的差距就不会这么大。"
凌霄散人沉默了。
风依然在吹,云依然在涌。但那股翻涌的云雾似乎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凌霄散人缓缓开口,"逆脉殿要改变天道的规则?"
"不只是改变。是修复。"王尧说,"天机老人告诉我,天道的失衡是有病根的。这个病根在神界。只要找到病根,用逆脉针法重新修复天道,天道的规则就会回归公正。到那时候,不管是宗门还是散修,都能公平地在这片天地间修炼。"
他向凌霄散人深深鞠了一躬。
"凌盟主,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加入逆脉殿。我只要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逆脉殿不是第二个宗门的的机会。"
凌霄散人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
那年轻人站直了身子,目光坦然,不卑不亢。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清澈的真诚。
凌霄散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到洪亮,最后在整个山谷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崖壁上的山雀。
"好小子!"他用力拍了拍王尧的肩膀,"有胆识!"
"我不是被你说服的。我是被你这条命说服的。"
"什么意思?"
凌霄散人直起身,目光落在王尧的眼睛上。
"天机老人在信里告诉我,你为了救药王谷的那些人,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为了修逆脉针法,几次差点走火入魔。你为了对付天道的崩塌,把整个逆脉殿的成败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
"一个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拼命的人,不会是第二个宗门。"
他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节粗大,骨节突出。那是握了六十年锄头的手,是翻过无数土地的手,是一个真正的农夫的手。
"凌霄散人,愿意加入逆脉殿。"
王尧看着那只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握了上去。
"逆脉殿,欢迎凌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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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散修联盟都沸腾了。
那些散修们议论纷纷——有人说王尧是个骗子,逆脉殿不过是个新瓶装旧酒的把戏;有人说凌霄散人是被灌了迷魂汤,六十年英名毁于一旦;也有人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散修终于有了靠山。
但更多的人,是好奇和期待。
天道崩塌的影响,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灵脉枯竭,灵气紊乱,以前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修炼的散修,现在连找个灵气充沛的山洞都难。以前随处可见的灵草灵药,现在变得极为稀少,价格飞涨。那些实力微弱的散修们,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不断地往更偏僻的地方迁徙。
宗门的日子难过,散修的日子更难。
如果逆脉殿真的能修复天道……
不管怎样,散修联盟加入逆脉殿的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在修真界蔓延开来。短短三天时间,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观望,有人质疑,有人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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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所有人都为此欢欣鼓舞。
天符山,符箓门。
符箓门是修真界五大宗门之一,以符箓之术闻名天下。他们的符箓能够调动天地之力,威力惊人,据说最顶级的符箓能够毁天灭地。符箓门的总部设在天符山,终年被金色的符文光环笼罩,远远看去像是一座金山。
此刻,千机子正站在观星台上,看着手中那枚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符箓。
符箓上显示的,正是凌霄散人和王尧握手的那一幕。画面清晰得纤毫毕现,甚至连两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意思……"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全身笼罩在黑纱之下,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看不出男女老少。
"凌霄散人那边,有没有什么可以操作的把柄?"
黑衣人低头回答:"凌霄散人的弟子中,有几个是被符箓门暗中扶持起来的。只要盟主愿意,可以随时制造一些事端。"
"不急。"千机子摆了摆手,"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走到观星台的边缘,俯瞰着整个天符山。夕阳的余晖洒在符箓门的殿宇上,给那些金色的符文镀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
"王尧……逆脉殿……"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走多远。"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袖。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飞出,射入夜空,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不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冷。像是一只老狐狸在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既然你要玩,那就陪你玩玩。"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衣袍翻飞,暗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那光芒渐渐消散,融入夜色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去通知其他几位长老,符箓门要召开修真界大会了。"
身后的黑衣人微微一怔:"修真界大会?"
"不错。修真界五大宗门,加上各大小势力,共商天道大事。"
"请问宗主,修真界大会的议题是?"
千机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议题只有一个——"
"逆脉殿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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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峰上,王尧站在山巅,望着天裂的方向。
风很大。暗紫色的光芒在天际线上脉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那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下都让整个天地为之颤抖。
"叶无尘……"他低声说,"我这边,已经开始了。"
他转身,看向山下那片沸腾的散修联盟营地。炊烟袅袅,人声鼎沸,那些散修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变革做准备。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还不太相信逆脉殿,有些人可能还在观望,但至少他们已经愿意尝试。
这就够了。
"灯在,人在。"
他轻声说道。
然后他迈步走下山巅。
新的战场,正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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