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站在大殿正中,脚下的青石地砖已被药尘释放的真气震出蛛网般的裂痕。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中那颗金丹在剧烈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般的共鸣。就像蝼蚁感应到了巨龙的气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警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不是单纯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对低维度存在的碾压。金丹后期修士的真元已经凝练到了近乎实质的程度,它充盈在炼丹阁的每一寸空间中,像是将王尧浸泡在了一个无形的深海里。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每一步移动都要承受如山般的压力。
"王尧。"药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辨方向。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印入了王尧的识海深处,如同一个无法抗拒的烙印。
他悬浮在半空之中,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那张面容依旧清俊,却已不复先前的温和与从容。他的双瞳中翻涌着深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一轮微型的烈日,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灼热与威严。那是金丹后期修士独有的标识——真元已经凝练到了近乎实质的程度,连瞳孔都已经被真元渗透,化为了纯粹的力量之窗。
"我再问你一次。"
王尧抬起手,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方才那一轮交锋,仅凭药尘释放的威压便让他经脉中多处毛细血管破裂,鲜血沿着嘴角蜿蜒而下,在下巴汇聚成一滴殷红的血珠,坠落在碎裂的地砖上。
他的周身,三百六十五枚银针正在缓缓盘旋。那些银针细如牛毛,每一枚都长不过三寸,此刻却散发着凛冽的银色光芒,发出细密而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层层叠叠,汇聚成一股奇异的共振,勉强抵消了一部分药尘施加的威压。
那些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忠诚的战马在冲锋前最后的嘶鸣。它们围绕着王尧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银色的光圈,将他与外界的碧绿威压隔绝开来。
"药尘前辈,"王尧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在粗粝的岩石上,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长生之道若建立在万千生灵的尸骨之上,那不叫长生——"
他的目光猛地变得锋利如刀,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刺向半空中的药尘。
"那叫屠戮。"
药尘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整座炼丹阁的空气都凝固了。九千余枚药纹的光芒同时黯淡,仿佛连这些被封存的灵药精魄都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本能地选择了沉寂。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银针的嗡鸣都变得微弱,仿佛连声音本身都在畏惧即将发生的一切。
"可惜。"
药尘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切的惋惜,不是做戏,不是伪装,而是一个修行三百年的老人看着一块璞玉走向毁灭时发自内心的痛惜。他并非没有给过王尧机会——从最初的招揽到炼丹阁中的对谈,他用了整整半日来阐述自己的理念。
在他眼中,王尧确实是他三百年来见过的最具天赋的炼丹之才。逆脉针法的传人,以逆转经脉的方式操控药力,这种手法若能融入他的"以众生为药"的大道之中,必将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炼丹新纪元。
"既然你执迷不悟——"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不出丝毫老态,仿佛三百年的岁月只在上面留下了时间的纹路而未留下岁月的痕迹。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一件东西从虚空中缓缓凝聚而出。
一柄玉如意。
那玉如意不过一尺三寸长,通体碧绿如春水,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如意头部呈灵芝形,线条圆润流畅,每一道弧线都蕴含着近乎天道般的完美比例。乍看之下,它更像是一件文房清供,一件摆在书案上供人赏玩的雅器,而非一件杀伐之器。
但当它完全出现在药尘掌心的刹那,整个炼丹阁的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金属被极度扭曲时的哀鸣。玄铁铸就的穹顶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青石地砖炸裂成无数碎片向四周飞射。
王尧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那柄玉如意上蕴含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那不是简单的法器,不是用灵材炼制的寻常兵刃。那东西上承载着的东西太过沉重,太过浩瀚,以至于王尧的识海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便本能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警报。
"三百年。"药尘的手指轻轻抚过如意的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爱的神情。那是三百年的陪伴,三百年的温养,三百年心血浇灌的结晶。
"三百年前,我以药王谷深处万年玄玉为胎——那玉矿深达九万丈,取自地心炎脉与九天寒流交汇之处,千万年来受天地精华浸润,已生灵性。又以三百六十五味天材地宝为引——每一味都是举世罕见的绝世灵药,有些甚至只存在于上古典籍的记载之中。再以九百九十九道天雷为锤——我在药王谷主峰之上盘坐七七四十九日,引天雷入体,以肉身为炉,以真元为风箱,将天雷之力一锤一锤地锻入玉胎之中。"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仿佛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年代。
"炼成了这柄如意。"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玉如意碧莹莹的光芒。那光芒在他瞳孔中跳跃、流转,如同一泓碧水中倒映的月光。
"它不是法器。它是我三百年道基的化身。我三百年的修为,三百年的感悟,三百年的道与理——全部凝于其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玉如意猛然绽放出滔天的碧光!
那碧光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如意头部的灵芝形顶端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炼丹阁的上半部分。碧光之中蕴含着浓郁到极致的药力,那药力不是治疗之药,而是毁灭之药——它能瓦解修士的真元,腐蚀经脉,甚至能够侵蚀金丹本身的根基。
碧绿洪流如同怒涛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无处可避。
王尧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股洪流般的真元便从玉如意中倾泻而出。那真元浓厚得近乎液态,碧绿色的光芒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压来,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成实质的气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青石地砖在那洪流之下,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化为了齑粉——连分子结构都被彻底瓦解。
"三百六十五针——破法!"
王尧暴喝一声,浑身真元疯狂运转。他的丹田中那颗金色金丹猛然爆发出一团灼目的光芒,全身的真元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三百六十五枚银针在他身周急速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银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在他身前编织出一面密不透风的银色屏障。每一枚银针都灌注了他金丹中所能调动的全部真元,针尖朝外,针尾相连,形成了一个精密到了极点的防御阵法。
那是逆脉针法第四重"破法"的精髓——以三百六十五枚银针模拟人体三百六十五处穴位,构建出一个可以破解一切法力的逆向阵法。理论上,这个阵法可以破去任何金丹中期以下修士的全力一击。
银针嗡鸣,银光暴涨,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银色针盾。那针盾直径三丈,表面流转着银色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是一枚银针的投影,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体系。
轰——!
碧光与银光碰撞的刹那,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炸开。那声音之大,以至于穿透了炼丹阁的玄铁墙壁,传到了药王谷方圆数十里之外。山中的飞鸟惊起,走兽奔逃,无数弟子从修炼中惊醒,面色惶恐地望向炼丹阁的方向。
冲击波从碰撞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一颗无形的炸弹在炼丹阁中引爆。穹顶上,数十枚药纹被冲击波震碎,灵药精魄化为一道道流光四散逃逸——有的一闪即逝,有的在空中盘旋片刻后也归于寂灭。数百年来被封存于此的绝世灵药精魄,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王尧脚下的地面以他为中心,向下塌陷了三尺有余。塌陷的裂纹向四周延伸,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处的血管几乎要胀裂开来。银色针盾在碧绿洪流的冲击下剧烈变形,针面被压得向内侧弯曲,银针之间的缝隙中渗入了丝丝碧绿光芒。每一枚银针都在发出痛苦的嗡鸣——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整齐划一的共振,而是变成了参差不齐的哀鸣,像是被重锤击打的铜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真元在药尘的攻势下如同溪流对抗江海,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他的金丹在疯狂消耗,每抵挡一息便要消耗将近一成的真元储备。按照这个速度,他的真元最多还能支撑三十息。
三十息之后,便是油尽灯枯。
"金丹初期对金丹后期,"药尘的声音在碧光中回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事实,"差了整整两个小境界。王尧,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中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在他看来,境界的差距就像天与地的距离,不是任何技巧或意志能够弥合的。
玉如意微微下压。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不过是将如意向下倾斜了不到一寸的角度,碧绿洪流的力量便陡然暴涨三成!那增加的三成力量如同一座突然压下的山峰,将王尧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王尧的针盾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那裂纹出现在第三十七枚银针与第三十八枚银针之间的连接处。银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泄出,如同堤坝上的第一个蚁穴。裂纹一旦出现,便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蔓延开来——第三十六枚、第三十九枚、第三十五枚、第四十枚——相邻的银针接连失去了光芒,像是多米诺骨牌般依次熄灭。
"银针,聚!"
王尧双目赤红,眼底布满了血丝。他将丹田中的金丹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银针,那是一种近乎自毁式的手法——他在透支金丹本身的根基来换取短暂的战力提升。金色金丹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王尧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三百六十五枚银针得到真元灌注,银光再盛,裂纹暂时止住。但那不过是饮鸩止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金丹在急速消耗,真元储备已经从七成跌到了三成。照这个速度,撑不过三十息。
不,可能连三十息都撑不到。
药尘似乎看穿了他的打算,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垂死挣扎时的无奈。
"你的针法确实精妙,"他淡淡说道,语气中甚至有几分赞赏,"以金丹初期的修为,能挡住我三息攻势,已是惊世骇俗。我在你这个境界时,远不及你。但仅止于此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差距终究是差距。三息已是极限。"
玉如意横空一扫。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阵法的加持,没有药力的辅助,没有花哨的光影效果。纯粹是以绝对的境界碾压,以金丹后期三百年道基的全部力量,化为最简单、最直接、最暴力的一扫。
但正是在这种简单之中,蕴含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力量。
就像是大海不需要任何技巧便能吞没一艘小舟,大地不需要任何招式便能碾碎一粒沙砾。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多余的。
银色针盾在这一扫之下,如同一面被巨石砸中的冰镜——
碎裂。
从中心向四周,每一枚银针都承受了远超其极限的冲击。它们发出一声齐鸣——不是哀鸣,而是一种悲壮的、如同赴死般的最后呐喊——然后在同一时间炸裂成漫天碎片。
三百六十五枚银针在同一时间碎裂。每一枚碎片的碎裂声都清晰可闻,叮叮当当,清脆而细碎,如同一曲银铃的挽歌。那声音在炼丹阁中回荡,久久不散,仿佛那些银针的灵魂在碎裂后依然不肯离去。
那些碎片在碧绿洪流的冲刷下,如同冰雪消融,化为点点银光,缓缓消散于无形。每一粒银光的消散,都像是王尧身体的一部分在离他而去。
银针碎了。
他修行十年、日夜温养、以真元浸润、以心血浇灌的三百六十五枚银针,在这一击之下,尽数碎裂。
王尧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巨大的冲击力抛飞出去。他在空中翻滚了数圈,口中不断喷出鲜血,在碧绿的光芒中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他的后背重重撞在炼丹阁的石壁上——那石壁是以万年玄铁混合金刚砂铸成,坚固程度仅次于穹顶——但在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之下,它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石壁应声碎裂,整个人嵌入了墙壁之中。碎裂的石壁碎块砸落在他身上,掩埋了他的半边身体。
"噗——"
一大口鲜血从王尧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那鲜血的颜色暗红发黑,其中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片——那是内脏在冲击下受损的证明。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浑身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落——骨头断了,不是普通的骨折,而是碎裂,骨头在冲击下碎成了数段。
方才银针碎裂的反噬,更是让他的识海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银针不仅是法器,更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真元的一部分。银针碎裂的反噬,就像是他自己的身体被生生撕裂。
药尘收回玉如意,碧光渐渐收敛。他从半空中缓缓降落,双足踏在碎裂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的银针,"他看着嵌入墙壁中的王尧,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天气的变化,"碎了。"
王尧从碎石中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用右手撑住碎裂的石壁,将嵌在墙壁中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拔出来。碎石从他的身上滑落,每一块都带走一片血肉。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断裂的骨头在皮肉下刺出尖锐的棱角,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但他的目光依旧没有退缩。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被鲜血模糊、被汗水浸透——依旧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药尘。那目光中没有仇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可怕的坚定。
药尘俯视着他,那双金色瞳孔中不带任何感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表情了——不是慈悲,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超然的冷漠。就像一个人看着脚下的一只蚂蚁,既不想踩死它,也不在意它的存在。
"碎了的针,就不是针了。"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钉入了王尧的耳中,"王尧,我说过,归顺于我,并非屈辱。你的才华不应埋没在无谓的对抗之中。归顺于我,我可以给你更好的银针、更好的材料、更好的修炼资源。以你的天赋,百年之内未必不能踏入金丹中期。"
王尧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十指颤抖,指甲已经全部碎裂,指尖渗出的鲜血在指缝间蜿蜒。他的右手依旧下意识地保持着拈针的姿势——食指与拇指并拢,中指微翘。那是他十年来无数次拈针施术的动作,已经刻入了骨髓,成为了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碎了的针,就不是针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炼制银针的场景。那时候他刚被逐出宗门,经脉尽毁,修为尽失,流落在荒野之中,几乎就要冻死在冬夜的雪地里。是师父将他背上了终南山,用三年的时间修复他的经脉,用五年的时间教他逆脉针法,又用两年的时间让他自己炼制了第一套银针。
那套银针用的是终南山巅的千年寒铁,经过九百九十九次淬炼,每一次都灌注了他刚刚恢复的真元。炼制完成后,他累得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时看到师父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漫天飞雪,说了一句话:
"针道之要,不在针上。"
"针不过是媒介,真正刺入穴位的,是你的意,你的心,你的道。"
"三百六十五枚银针也好,一根银针也罢,甚至——"
师父当时的笑容在记忆中模糊而温暖。窗外的飞雪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将他的白发与白雪融为一体。
"——甚至没有针。"
王尧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向散落一地的银色碎片。那些碎片散布在方圆十丈的地面上,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每一片都微弱地闪烁着残余的光芒。那些光芒微弱而倔强,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在夜空中做最后的闪烁。
药尘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变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那双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疑虑——不是对力量的疑虑,而是对王尧眼中那种神情的疑虑。
那不是绝望。
一个已经绝望的人,眼中不会有那样的光。
"你还想做什么?"药尘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警惕。
王尧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无力垂落的左臂甩到身后,然后——食指与拇指并拢,做出一个拈针的姿势。
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
但那股从指尖弥漫开来的气势,却让药尘的心底莫名升起了一丝不安。那股气势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质量——如果气势有质量的话——却沉重得不可思议。就像是一颗种子埋入土中,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终将破土而出的力量。
"有意思。"药尘低声自语,金色瞳孔中的光芒更加炽烈。他压下心底那丝不安,重新恢复了金丹后期修士的从容与自信。
他举起玉如意,碧光再起。这一次,碧光比之前更加浓烈,几乎已经从气态凝结为液态,在如意表面形成了一层碧绿色的光膜。
"无论你领悟了什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他的声音如同天神的宣判,不带任何犹豫与迟疑。
碧绿洪流第二次倾泻而下,比第一次更加凶猛。药尘不再保留,金丹后期的真元如同决堤的大坝,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向王尧席卷而去。他动用了至少七成的修为——对于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来说,七成修为足以毁灭一座城池。
整个炼丹阁都在震颤。穹顶上的药纹接连爆裂,灵药精魄化为无数道流光疯狂逃窜,有些精魄甚至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如同被从牢笼中释放的困兽。地面不再是碎裂,而是如同波浪般起伏翻涌,坚硬的地砖如同泥土般柔软地扭曲变形。整片空间在药尘的力量下痛苦呻吟,仿佛大地本身都在承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王尧站在原地,没有躲闪,没有防御。
他甚至没有调动残存的真元。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拈针的姿势——食指与拇指并拢,中指微翘——双目微阖,呼吸悠长。那呼吸的频率缓慢到了极致,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与天地同步。
他的面容在碧绿洪流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宁静。那宁静不属于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而属于一个即将做出某种决断的人。
在碧绿洪流即将吞没他的那一刻——
他的指尖,有一点银光亮起。
那银光极其微弱,比萤火还要黯淡百倍。在碧绿洪流的映照下,那点银光微弱得几乎不可见。但它确实存在,确实亮着,确实在那片铺天盖地的碧绿中倔强地闪烁着。
比萤火更微弱,却比星辰更坚定。
药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点银光的力量——以他的境界,那点银光甚至不值一提,他甚至吹一口气便能将其吹灭。而是因为他从那点银光中,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
决意。
以命相搏的决意。
那种决意不包含任何求生之念,不包含任何侥幸之心。它纯粹得如同一柄被火焰烧得通红的铁针,只为了刺入某一个注定的穴位而存在。
"哼。"药尘冷哼一声,将心底那丝不安强行压了下去。三百年道基的底蕴让他迅速恢复了理智——无论那点亮光意味着什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玉如意轰然砸下。
碧光吞没了王尧的身影。
炼丹阁中,爆发出这一百年来最猛烈的一次震荡。整座山体都在摇晃,药王谷中无数弟子惊骇地抬起头来,看着炼丹阁方向冲天的碧绿光柱,面色苍白。那道光柱粗达数丈,直冲云霄,将头顶的云层都冲出了一个巨大的圆洞。
"那是……谷主在出手?"一个年轻的弟子面色惨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谁能让谷主动用玉如意?"旁边的师兄声音发颤。药王谷的弟子都知道,谷主平日间即便是处理宗门大事也很少动用玉如意。上一次玉如意出世,还是三十年前剿灭一个为祸百年的魔修之时。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碧绿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才缓缓消散。当光芒退去,炼丹阁内的景象让所有通过神识探查的长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方圆百丈的地面已经完全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的边缘光滑如切割,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勺挖去了一块。坑壁上的岩石被碧绿真元灼烧成了琉璃状,散发着淡淡的碧光。
深坑的底部,王尧单膝跪地,浑身浴血。他的衣衫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遍布裂痕的躯体——不是普通的伤痕,而是真气侵蚀留下的龟裂,如同干旱大地上龟裂的泥土。鲜血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渗出,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但他的右手,依旧维持着那个拈针的姿势。
指尖的银光,还在。
比之前更微弱了,微弱到几乎要融入黑暗之中。但它还在。
药尘悬浮在深坑上方,俯视着王尧。他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神情。那种困惑源自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执拗。
"你还没有死?"
以他方才那一击的力量,即便是金丹中期的修士也要重伤。金丹初期理应当场陨落。但王尧不仅没有死,甚至——
药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甚至还在运转真元。
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真元,正以一种奇异的路径在王尧体内流转。那路径不是任何已知的功法路线,甚至不像是人类修士应有的经脉运行方式——那真元是逆着经脉走的。不是正常的顺行,而是彻底的逆转。从终点流向起点,从穴位流向经脉,从经脉流向丹田——完全颠倒了修炼的基本法则。
逆脉。
药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他三百年前曾听说过、随后便渐渐遗忘的传说。一个关于逆脉针法创始人的传说。
"不可能……"他低声喃喃,金色瞳孔中的光芒剧烈闪烁,"逆脉针法的创始人,三百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他的一切传承不是已经断绝了吗?"
王尧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被鲜血和汗水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那是即将燃尽的火焰最后的光芒,比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
他看着药尘,嘴角扯出一个血迹斑斑的笑容。那笑容中有苦涩、有倔强、有一种药尘无法理解的释然。
"药尘前辈,"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摇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同刻在石碑上的铭文,"碎了的针——"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体内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开始苏醒了。
他感觉到了。在丹田最深处,在那颗金色金丹之下更深更远的地方,有一团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正在翻涌。那团黑暗的苏醒缓慢而坚定,如同深海中沉睡万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还可以是针。"
深坑之中,散落一地的银色碎片,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但药尘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他三百年的修士直觉感觉到的。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危险预兆,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过了他的脊背。
药尘的金色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
一股他无法理解、无法解释、甚至无法命名的力量,正从王尧的体内——从他的丹田深处——汹涌而出。那股力量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而是一种深沉到极致的……黑。
如同万物终结时的颜色。
如同天地归墟时的颜色。
如同……葬神之色。
那黑色光芒还很微弱,但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炼丹阁中残余的碧绿真元都本能地向后退缩了数寸。
仿佛连光本身都在畏惧。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