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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整整六个小时的手术结束, 阿丰被转去重症病房,需再观察几天才能确认是否度过危险期。


    肖靳予从观摩室走出来,这场手术很凶险,清创的时候, 周主任的镊子探进创腔深处, 夹出一块碎玻璃。


    如果这块玻璃没被发现, 它会成为一个持续的感染源, 让吻合的血管在术后五天内悄悄烂掉,然后一切回到原点。他的腿还是保不住, 而且这只是其中一块,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没有发现的玻璃。


    他站在观摩室, 目光紧紧盯着周主任的手。


    手术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 阿丰才被推出手术室, 要继续重点观察。


    肖靳予回到办公室,他今天还要值夜班, 急诊一晚上也没消停, 连轴转到次日七点,交完班才离开医院。


    清晨的太阳刚升起来, 光线是淡金色, 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就看到了靳茉。


    她站在急诊外的花坛边,头发凌乱,眼底挡不住的青黑,显然是等了一整夜。


    他缓步走下台阶:“你怎么在这?”


    “对不起。”靳茉的嗓子有点哑, “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接通,没办法,我只能在这儿等你。”


    他看着她, 一瞬间,诸多猜疑在心头盘旋,最终只凝结成一个。


    他启唇跟她确认:“齐思远怎么了?”


    靳茉垂眼,眼眶红了:“你能去看看他吗?”-


    齐思远的ICU是单独一间,安静得不像病房。


    肖靳予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男孩安静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监护仪的线从被子里伸出来,缠在他的胸口和手臂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齐思远的病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重。


    “上次移植手术失败了?”他问。


    “也不算失败。”靳茉的脸始终是垂着的,“只是两个月前他开始出现排异,反复高烧,医生说只能重新移植。”


    肖靳予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齐思远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血管突兀地绷着。


    靳茉扣着手心,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再救他一次吗?”


    他没回答。


    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


    许久,他忽然开口:“如果昨天我没有动那张卡,你还会来找我吗?”


    靳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吐字变得艰难。


    她没脸去辩解。那张卡当初给他的时候,她确实是真心想让他好好养身体的,但现在好像成了她要挟他的工具。


    然而最可耻的是,昨天她收到银行扣款通知时,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遇到了什么困难,而是隐秘的窃喜。她很高兴他需要用到钱,好像这样,她就有理由跟他开口了。


    她为自己这样的心思感到羞耻。


    她闭了闭眼:“不会。”


    肖靳予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寒意。


    放不下自尊来找他,就是说还没有逼到那个份上。


    “所以是骨髓库匹配到了?”


    “国外有一家骨髓库匹配上了,配型能对上六个点,但是你与他全相合,匹配越高术后排异反应越小,医生说如果这次移植再出意外,那么他很可能就会……”


    她不敢冒险。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靳茉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妈妈求你好吗,你想要什么?要钱也可以,要什么都可以,我给你跪下好吗?”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膝盖还没碰到地面。肖靳予后退了一步,她的手从他袖口滑落,她扑了个空,整个人匍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肖靳予看着她缩在地上,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走廊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感到恶心。


    他迫切地想逃开,想彻底远离这里。


    他不想再看到她,最好永远不要。


    他转身想逃,后面的声音像藤蔓一样缠了过来:“阿予,如果你的朋友后面需要用钱,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没应声,快步离开了医院。


    初春的风裹着寒意,街上行人稀疏。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跑,跑得又急又猛,喉咙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他一直没减速,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穷追不舍,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温梨的宿舍楼下。


    他没想打扰她,原本只想在这里站一会儿的。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


    背后忽然传过一声轻唤。


    “小金鱼?”


    声线是上扬的,带点软乎乎的儿化音,全世界只有她会这样喊他。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伸手把人牢牢拽进了怀里。


    温梨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怀抱,手里刚买的柚子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路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箍住她的腰的胳膊也在微微颤抖。温梨没有动,抬手拍了拍他背,一个安抚的动作。


    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她呼吸不畅。


    可唯有这样。


    他才能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你怎么了?”温梨轻声问他。


    “阿丰出车祸了。”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胸口那团湿棉花好像散了些。


    温梨紧张起来:“严重吗?”


    “嗯,但手术做完了,还算成功。”


    她松一口气,抬手顺着他的后背:“那就好,我明天去看看他,你别难过啦。”她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刚刚做了噩梦的小孩,“阿丰这么坚强,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闷声应着,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


    _


    三天后阿丰醒来。


    他的视线从惨白的天花板下移,输液管,病床,然后是腿上的固定钢针,钻心的疼后知后觉漫上来,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去喊疼,而是钱。


    他没有钱。


    这场车祸带来的手术,后续的治疗,每一笔都是他掏不起的巨额费用,他甚至顾不上手背扎着输液针,挣扎着要坐起来。


    对床的护士看过来,提醒他:“你别乱动。”


    阿丰急急忙忙比划了一大段手语,指尖都在抖。


    护士满脸茫然,完全看不懂啊。


    他急了,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含混不清的 “唔啊” ,越急越说不明白,额角青筋都崩起来了。


    护士没办法,找人去喊肖靳予。


    肖靳予赶过来时,正看见阿丰半个身子探到床外,输液管被扯得笔直,回血都漫进了滴管里。


    他快步上前按住人,抬手打了段手语:【你在闹什么?不要命了?】


    阿丰看见他,眼睛红了。他拽着他的胳膊,手语又急又乱:【住院太贵,我不治了,我要出院,你给我办出院】


    肖靳予的眉头皱得更紧。


    手指也缓慢攥紧


    阿丰:【我不治了】


    肖靳予:【不住院,你的腿怎么办?】


    阿丰:【不管了,我不管了,让我死了算了】


    肖靳予的太阳穴跳起来。


    阿丰长着一张幼态的娃娃脸,眉骨有条很深的疤,是被他爸拿烟灰缸砸的。但他笑起来时依然阳光,他也总是笑着的。


    他回想起自己刚到福利院的时候。


    有小孩仗着阿丰听不见,就在他背后骂他,阿丰从来不生气,没脾气似的跟人比划。孩子们听不懂,只觉得他比划手语的样子滑稽,笑得更大声了。


    肖靳予第一次知道,孩子的恶意远比成人恶劣,因为他们不需要理由,只是看你好欺负,欺负你就变成了一种游戏。


    肖靳予不想管闲事,只是阿丰似乎把他当成了聋哑人,总缠着他,他走到哪,他跟到哪,絮絮叨叨地比划。


    阿丰总说他对他好,可是肖靳予自己知道,他对他一点都不好,甚至有些烦他。但他依然被他当朋友,把自己不舍得吃的东西全留给他。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甜的翻出来给别人看。


    但是现在,这个永远笑着的人,跟他说不想活了。


    肖靳予深深呼吸。


    放缓了手语的速度:【你的手术没花钱】


    阿丰满脸的不敢信:【不可能,手术怎么可能不花钱】


    肖靳予:【科室有个临床实验,免治疗费和医药费,你符合条件,不用花钱】


    阿丰简直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种好事。他从小倒霉,超市再来一瓶都没中过,有好事也不可能落到他头上的。


    阿丰半信半疑:【你没骗我?】


    肖靳予:【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阿丰简单的头脑,确实想不出他骗他的理由,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乖乖躺回来了床上。


    肖靳予跟他说:【好好治疗,不要给医护人员添麻烦】


    阿丰懵懂地点头。


    护士没看懂两人在说什么,但看着病人安定下来,也算是放心了。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希灵拎着果篮进来。


    看到她进来,肖靳予就准备要走,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可衣角却被阿丰攥住了。


    肖靳予低头:【松手,我还有工作】


    阿丰偏过头,拒绝沟通,也拒绝让他走。


    肖靳予没办法,只能留在这里,微微侧身避开了视线。


    程希灵坐到床边,余光里,他看到程希灵跟他打手语,一些关于治疗和康复的话,还让他好好住院听医生的话。


    可是阿丰始终闭着眼,头都没转一下。


    听不见也是有好处的,至少闭上眼睛,就可以不用回应,不用面对,也不用分手了。


    肖靳予自然察觉到两人别扭的氛围。


    可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事,他不好插嘴。


    直到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肖靳予才借由头,和程希灵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零星的说话声。


    程希灵犹豫了一会儿,缓慢开口:“谢谢你啊,阿丰手术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的。”


    肖靳予:“他的手术费,你还什么?”


    “他把所有积蓄都给了我,他出事,我不能不管。”


    “这是他自愿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可是我们分手了。”


    这话落下来,走廊瞬间陷入了沉默。


    肖靳予去看她,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注视她的脸,她脸小下巴尖,眼睛也不算大,但是一颗黑眼珠占据了太大的位置,看人的时候有种空洞感。


    沉默几秒,他开口问:“为什么?”


    “因为……”程希灵攥紧手指,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她深呼吸,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才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因为我骗不了自己,因为……我喜欢你。”


    肖靳予有那么一瞬间,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眶就红了,她抬起脸,用毕生的勇气去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重复:“因为我喜欢你。”


    肖靳予确实是懵的,他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女孩,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你喜欢我?”


    “是,”程希灵的眼泪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我知道你会看不起我,我也知道我现在这样很不要脸,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


    “在很久以前,高中或者初中,从我第一次知道喜欢是什么的时候,也可能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肖靳予理解不了现在的状况,随即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为什么?我跟你好像……不熟。”


    “是啊,我们不熟。”她苦笑着,眼泪越流越凶了,“没什么联系,也没说过几句话,可是感情不就是这样吗?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温梨又见过你几面,她不是也喜欢你吗?她可以喜欢你,我就不可以吗?”


    喜欢肖靳予是件很容易的事。


    在那个满地脏乱、没有人对学习感兴趣的中学。他穿一身干净的白衣黑裤,代表优秀学生演讲。麦克风里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偏偏融化了她满心的焦虑不安。


    她一眼就记住了站在光下的他。


    她喜欢他清俊的眉眼,喜欢他坐在窗边低头解题时的认真模样,喜欢他哪怕身陷泥沼也依旧笔直的脊背。他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永远理智,永远冷静,仿佛世间万事到了他手里,都能被处理得游刃有余。


    他天生不属于那里。


    好像跟着他,她也能逃离那个地方。


    但是她太怯懦了,以至于她只敢躲在阿丰身边偷偷看他,只敢在深夜无人时念他的名字,偶然间的一个对视都能让她的心跳加速好久。


    她没有办法向温梨那样大胆地表达爱意。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他的余光之外,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苔藓,卑微又执着地仰望着他。


    但至少此刻。


    他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她想,这样也就够了。


    肖靳予依旧没说话。


    或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与程希灵唯一的交集便是阿丰。他从未为她做过什么,反倒是阿丰,在她高中因交不起学费险些退学时,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她来读大学,他便跟过来陪她,生怕她在学校受委屈,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给她买她喜欢的裙子。


    但是现在程希灵却说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


    荒谬。


    “抱歉。”最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你不用跟我抱歉。”程希灵擦了擦眼泪,“我也没想过让你回应我什么,我就是想说出来而已。”


    她只是想勇敢一次而已。


    温梨可以做到的事,她也一样可以。


    “那阿丰呢?你不喜欢他,却心安理得接受他所有的付出,你觉得合适吗?”


    他的声线偏冷,即使是质问也不带任何起伏。


    “是我对不起他。”程希灵的嘴唇抖了抖,“我会慢慢把钱还给他的,我会补偿他的。”


    肖靳予没再多说。


    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也不是他该管的事。


    言尽于此,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停下脚步:“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就别再给他任何希望,去跟他断干净,这是你最好的补偿方式。”


    “……”


    肖靳予心里有些烦乱。


    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搅在一起,让他理不清楚。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没注意门后有人,胸口结结实实撞到一个人影。


    她没有丝毫停留地扭头就跑,以至于他只看到拐角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温梨?


    _


    温梨冲进洗手间,拨开水龙头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依然冲不走烦乱的思绪。


    她本来是过来探望阿丰的,出电梯看见程希灵魂不守舍地往病房走。她那点爱八卦的心思又冒出来了,就偷摸摸跟到了她后面。原本是想听到她跟阿丰的八卦,结果撞到了她给肖靳予表白。


    程希灵喜欢肖靳予?


    怎么可能。


    她跟她同寝那么久,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程希灵本来就习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之前她甚至不知道程希灵和肖靳予认识。


    现在怎么办?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还撞到舍友跟自己男朋友表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擦干手,磨蹭着从卫生间出来,抬眼就看到等在门口的肖靳予。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跟你解释。”


    温梨眼睫忽闪,有些不安:“什么?”


    肖靳予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去了楼道,才问她:“你刚刚听见了对吗?”


    温梨不确定自己现在要说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肖靳予已经开口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程希灵喜欢我。”


    这件事温梨还是知道的。


    她追了他那么久,就差把喜欢刻脑门上了,他都不知道她喜欢他,程希灵这种闷声不吭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察觉到。


    温梨垂着眼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喜欢她。”他直说。


    “哦,就这样吗?”


    “我以后不会联系她,不会跟她说话,离她远远的。”


    “也没有必要这样吧。”


    肖靳予眉峰拧起:“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我其实也很尴尬,程希灵是我的舍友,阿丰还是你朋友,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伤害到她。而且这对阿丰打击也很大,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他才刚做完手术受不了刺激,很容易走不出来的,等会儿我再去安慰安慰他。”


    肖靳予听着,心里越来越乱。


    她就只担心阿丰和程希灵吗?


    她为什么不胆心他,她最在乎的人不应该是他吗?不对,她怎么可能最在乎他,她的心里装着那么多人,每个人都能分走她的关注,季丞、向葵、程希灵,现在连阿丰都成了她牵挂的朋友。


    那他呢?他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


    他忽然感觉好累,说不出这种很深的疲倦感从何而来。


    肖靳予往后靠着门框,看着她在黑暗中依旧亮晶晶的眼,思绪渐渐开起小差。


    温梨注意他的异常,收了话,去看他:“你没事吧?”


    他揉了揉额角:“没事。”


    “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因为程希灵吗?”


    “不是,就是有点累。”


    “没休息好?”


    “可能吧。”


    “那需要抱一下吗?”她张开胳膊,“来我这里充会儿电?”


    肖靳予没有迟疑,展臂,把她揽入怀里。


    她身上还是清爽的茉莉香,盖过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感到心安。


    温梨小声说:“你要是真的累了就回去休息一下,不要硬撑着,我会帮忙去看阿丰的。”


    “我没事的。”


    温梨 “哦” 了一声,也抬手环住他的腰。


    _


    肖靳予回到家,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年糕满屋子跑酷,看到他回来,耳朵一竖,蹭的一声,飞到了立式空调顶上蹲着。


    他扔掉外套,坐到沙发上,这段时间发生太多的事,让他身心俱疲。手机里靳茉的消息又弹出来了。


    他没看。


    反正内容都是那些。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一些很久之前的画面。


    齐思远五岁的时候,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当尾巴,他写作业,他就搬个板凳在旁边画画。画完了举到他面前:“哥哥,这是你!”画上的人有圆圆的脸和三角形的身体。他看完“嗯”了声,齐思远就高兴得满屋子跑。


    那会儿吃饭时,靳茉还会把排骨夹到他碗里,笑着说“阿予多吃点,学习辛苦了”,然后对齐思远说“阿远也要多跟哥哥学习,不要整天就知道玩”。


    后来的画面就变了。


    齐思远总是住院,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靳茉逐渐开始疏远他。


    他以为是自己学习不够努力,于是上课更用功,捧回一张又一张的满分试卷,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只希望得到一句夸奖。


    但是靳茉并不会因此而感到高兴,好像他越努力越优秀,她的眼神就越冷。


    她看向他的目光,从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惧怕,就像是观察一只还没有长大的怪物,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挣扎,是该继续养着这只随时可能反扑的幼兽,还是趁他没有反击之力丢掉。


    于是她选择了后者。


    那会儿就该结束的,不应该拖到现在。


    手机握在手里。


    肖靳予点开了靳茉的对话框【我答应你】


    按下发送键。


    他把手机扔到一旁,闭上眼。


    就当还了她的三十万,以后她们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体检科诊室的门虚掩着。


    肖靳予坐在对面, 手指搭在桌沿边,等那张体检单翻过来。


    医生说:“你的血钾不合格,最好延期再捐。”


    肖靳予语气平稳:“可能是最近熬夜太多了,低钾而已, 开两盒缓释片就好, 不用延期。”


    医生抬眼看他:“你确定, 低钾也有可能是病理性的, 最好重新做个检查。”


    “我四个月前做过全套体检,没有原发病。”


    “行, 那你按时吃药, 三天后复查……”


    肖靳予接过处方, 去药房取完药回到阿丰病房。


    推开门, 温梨坐在病床边, 正对着阿丰比划手势。


    阿丰恢复不错,除了夜里骨头疼得厉害打电话骚扰他又说不清楚话, 只能吱哇乱叫以外, 一切正常。


    阿丰靠在床头,右腿架着, 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温梨趴在床边翘兰花指:“这样?还是这样。”


    阿丰看着她翻来覆去快要打结的手指, 笑出一口白牙,他伸出手又给他比划一遍。


    “懂了,我再来一遍。”她活动活动手腕,深呼吸开始比划,“A, B,C,D, E……”


    “不不不,”阿丰抓过她的手,将她的食指弯折,然后和中指呈现一个角度:“K、这样。”


    “‘K’是这样比啊,我刚才比的那个是什么?”


    “L。”


    “懂了懂了,这个是K,”她勾着食指,“这个是L,对吧?”


    阿丰点点头,温梨笑着用手机备忘录跟他说:“字母我都差不多学会了,你教我个句子呗,你就教我说‘你今天很帅’”


    手语虽然有自己的字母体系,但大多数聋人日常交流并不用它,阿丰也是后来才学的通用手语。


    是刚来海市时,肖靳予让他去学的。


    起初,肖靳予不同意他去送外卖,说太危险了,阿丰却觉得送外卖能有什么危险,何况他也找不到别的工作。


    僵持一阵,肖靳予松了口,前提是晚上去上课,学通用手语。


    他说,通用手语相当于听障人群中的“普通话”,全国有2400万听障人士,掌握通用手语可以拓宽社交圈。阿丰答应了,他很相信他,在他眼里,肖靳予是他生活里最聪明的人,他对他的眼界和规划深信不疑。


    肖靳予还替他在聋校报了成人技能课程。


    他翻着册子,问他对哪一项感兴趣。阿丰指了指“网站维护”,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着很高大上。


    肖靳予没同意:“你听不懂,美发和西点,选一个。”


    阿丰选了西点。


    可惜他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又不赚钱,还不如多接几单外卖,他只去上了两天,就跑出去送餐了。


    说实话,他现在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认真学做西点的。


    _


    俩人聊得太开心,一时都没注意到肖靳予推门进来了。


    肖靳予站在门口,看着俩人的脑袋越凑越近,男生的手贴着她的手背,手把手的教她比划完整的句子。


    他不太懂,为什么这俩人鸡同鸭讲的却能聊得热火朝天?他走过去,单手扣住她的椅背,往回一拉。


    温梨连人带椅的一起滑了出去。


    “?”温梨,“你干嘛啊?”


    “阿丰累了要休息。”


    病床上的阿丰拼命摇头:【我不累,不休息】


    肖靳予瞥他一眼:【现在不休息,晚上腿疼的时候不许打电话骚扰我】


    阿丰老实躺下了。


    温梨走出病房,跟肖靳予去食堂吃饭。


    打完饭,温梨神秘兮兮地给他比了个手势,手指翻飞,动作快到像结印。


    肖靳予却问:“你的手在抖什么?”


    “什么嘛,”温梨气鼓鼓地,“我这是手语。”


    “比的什么?”


    “你不是能看懂手语吗?”


    “是看得懂,但你这个看不懂。”


    温梨有点怀疑自己动作记错了,可是刚刚阿丰就是这么教她的啊。她又给他比了一次,这次慢了一些:“这次看懂了吗?”


    “没有。”


    难道真的记错了?


    温梨放弃挣扎:“好吧,是我爱你啦。”


    他“嗯”了声。


    “?你嗯什么?”


    “你爱我。”


    “?你居然炸我!”温梨忽然反应过来,“小金鱼,你都学坏了!”她对着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大坏蛋。”


    肖靳予低笑了声。


    吃饭的时候,温梨也闲不住,凑过来问他:“你的手语是阿丰教的吗?”


    “没有,跟他待久了慢慢就看懂了,”他补充一句,“他话比较多。”


    温梨其实发现了。


    阿丰虽然听不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她每次去找他,两人就跟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明明语言不通,一个比划一个猜,就这都能兴致勃勃的聊三小时,每次都被护士以“病人要休息”为由把她赶走。


    也真是难为阿丰了,夹在肖靳予和程希灵这两个闷葫芦之间,怕是憋坏了。


    温梨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话多啊?”


    肖靳予想了下:“你比他好一点。”


    “真的?”


    “嗯,你只吵耳朵,他是眼睛和耳朵一起吵。”


    “……”


    阿丰虽然说话不太清楚,却很爱说话,手语比划到激动的时候总是“哎呀呀”个不听。


    温梨都能想象得到,当年阿丰是怎么天天缠着他,一边比划一边叫唤,才跟他成为朋友的。


    温梨笑道:“他都这么烦你了,但我感觉你好像也不讨厌他嘛。”


    肖靳予没吭声。


    “承认吧,小金鱼,”温梨胳膊搭上他的肩,“你就是会被我们这种热情的小话痨吸引,对不对?”


    他倒没有反驳。


    不否认就是承认。温梨心满意足了,夹了块笋片,慢吞吞吃着。


    肖靳予话少,所以吃得比她快。吃完后,他从口袋摸出一板药,扣了片白色药片,就着水咽下。


    温梨好奇地凑过去:“你吃的是什么?”


    “维生素。”他把药揣回口袋。


    她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我也想吃,给我一片。”


    “不行。”


    “为什么,我也缺维生素啊。”她的手指勾了勾,像是在催他。


    “不行。”还是这两个字。


    温梨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嘴角带着狡黠的笑:“那我吃你嘴里的。”


    肖靳予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你能矜持一点吗?”


    温梨:“矜持是什么?能吃吗?”


    肖靳予:“……”


    温梨还想再逗逗他,余光里看到季丞端着盘子正在四处找位置。她吓了一跳,当即端着盘子蹲下,躲到餐桌底下。


    肖靳予低头看她:“?”


    温梨“嘘”了一声,用手指往后一指。他抬眼看到是季丞,心里了然。


    餐厅人满为患,正是午饭高峰期,座位早被占满了。


    季丞端着餐盘转了一圈,看到了肖靳予的位置,他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应该是吃完了。


    季丞端着餐盘走过去,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问他:“你吃完了没?”


    “嗯。”


    “吃完了赶紧走啊,让位子。”


    “我还想再坐会儿。”


    “现在餐厅位置这么紧张,你就不能出去坐会儿?”


    肖靳予没抬头:“不能。”


    这人还真是让人火大!季丞气得胸口疼,跟这人说话纯属浪费口水。


    他气呼呼地端着餐盘转身走了,离开前还低骂了句:“神经病。”


    等季丞走远,温梨才从桌底下爬出来。她蹲太久,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起来,锤了锤腿。


    肖靳予坐在旁边,没看她。


    温梨感叹:“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温梨听出他这个“嗯”有那么点不高兴的味道了,她软下声音哄他:“他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才是神经病。”


    他不高兴并不是因为季丞怎么样,而是因为在季丞面前,她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躲起来了。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温梨又哄了好一会儿,才把男朋友哄好。


    她心想,男人的心也挺小的。


    _


    温梨最近在宿舍格外低调,也不咋呼了,做什么都规规矩矩,尽量缩小存在感。


    付琴窝在上铺刷手机,忽然探出脑袋,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哎,梨梨,你最近怎么不提你老公了?”


    以前温梨没心没肺,什么都在宿舍说,恨不得连肖靳予今天跟她说了什么都逐字逐句汇报。但现在不行了,因为她知道了程希灵也喜欢肖靳予。她怎么可能还毫无顾忌地乱说。


    温梨随口一说:“没什么好说的。”


    付琴没察觉异样,反而来了兴趣,托着腮冲她挑眉:“是不是觉得跟高岭之花谈恋爱挺无聊的?”


    温梨哭笑不得:“……也还好。”


    “果然,”付琴摇头,“谈恋爱还是得找火辣小奶狗,热情奔放还会撒娇。”


    温梨没接话,余光偷偷扫过程希灵的书桌。她看上去没太受影响,背对着她,手里的笔没停过。


    晚上,温梨去水房洗衣服。


    进去的时候,程希灵正在里面洗内衣,水龙头哗哗地响。温梨站在门口,她这会儿扭头就走会不会显得她在躲她,可要是进去,肯定得说话,不说话更尴尬,可是说什么呢?


    她头脑风暴了一会儿,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啊。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打开水龙头,程希灵冲她笑了声:“梨梨,你最近训练是不是挺忙的?”


    温梨抿唇。


    程希灵竟然比她坦荡的多。


    温梨说:“还行。”


    程希灵点头,顿了会儿:“其实你……那天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


    “那天在楼道里,跑出去的人是你,对吧?”


    温梨手指紧了紧,她居然看到她了。


    “抱歉,不是故意听的。”她声音很紧。


    程希灵说:“没关系,反正你早晚会知道的,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跟你男朋友表白挺不要脸的?”


    “……”


    不是,说这种话让她怎么接啊。


    她没回,程希灵又说:“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感情,我就是想说出来,不留遗憾而已。”


    温梨盯着自己盆里的泡沫,心里乱糟糟的。


    她是不留遗憾了,那她呢?她以后怎么在宿舍混,不尴尬吗?她好讨厌这样的发展。小时候看电视剧最讨厌女主和女二都喜欢男主的剧情了,就觉得天下那么多男人,就非得喜欢上一个吗?这会儿发生在自己身上倒是老实了。不对,她这会儿到底是女主还是女二啊?真是烦死了。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又听程希灵说:“其实我觉得你们在一起还挺配的,我很羡慕。”


    “你跟阿丰也很配啊,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程希灵脸色瞬间就变了:“哪里配了,凭什么我就要跟一个只会吱哇乱叫的聋子配!”


    温梨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不对吗?”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你竟然这么嫌弃他,为什么要收他的钱?”


    “钱是我跟他借的,我会还他的。”


    温梨这话有些凶,程希灵肩膀缩了缩,眼眶又红了,只是倔强地憋着不肯哭出来。


    温梨都快有些不认识她了:“我觉得你现在的心态有问题,对你好的人你看不见,你非要去喜欢一个压根不喜欢你的人,肖靳予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不了解他。”


    程希灵咬着唇,目光也不再柔和:“我比你认识他更久,你能比我更了解他?”


    温梨舔了舔后槽牙,她不想伤害她,所以一直好声好气跟她说话,但她要是这样的态度,那她也不想再客气了:“我男朋友,我怎么不了解了?”


    程希灵呵了声,很短,像笑又像叹气:“那你知道阿丰的手术费是谁拿的吗?”


    温梨愣住,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肖靳予拿的?”


    程希灵没有回答,继续问她:“你知道阿丰的手术费多少钱吗?”


    “……”


    “是三十万,你又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三十万吗?”


    “……”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了解他?”


    程希灵端起盆走了。


    温梨盯着自己盆里那件没洗完的衣服。


    泡沫一个一个地破掉。


    程希灵的问题她一个也不知道。


    _


    第二天训练结束,温梨去看望阿丰。


    到走廊时看到肖靳予在打电话,走廊太吵了,他开的免提,隔得不远,声音似有若无的飘过来。


    “血钾还是低,有病理性低钾的可能性,这种情况我们不建议捐献,你最好住院做全套检查,明确病因。”


    “我知道了。”


    “体检报告我找人放你桌子上了。”


    “谢谢。”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到温梨在阿丰病房前傻站着,他走过去:“怎么不进去?”


    温梨说:“我刚来,你在跟谁打电话?”


    肖靳予:“一个病人。”


    温梨“哦”了声,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总感觉不对劲。


    晚上的时候她趁着肖靳予在忙,偷偷溜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桌面很整齐,键盘端端正正,文件按日期放好,笔筒里的笔帽朝向都一致。


    温梨觉得他可能有强迫症。


    她拉开抽屉,看到最上面放着几张打印纸,是体检报告,下面还有几盒吃了一半的药片。


    □□缓释片。


    她拍照去网上搜了这药的功效,药本身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结合他的体检报告就有问题了-


    肖靳予回办公室时正好看到温梨跑出来,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差点撞到门。


    肖靳予拉住她:“你怎么了?”


    温梨立刻背过身去:“没事。”


    肖靳予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是哭了吗?”他试探问。


    她没回。


    肖靳予去掰她的肩膀。


    她硬是背对他,不许他看。


    “是因为我?”他试探问。


    她定了定神,呼吸急促地转过身来:“是,就是因为你。”


    肖靳予微怔:“我……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这个。”她的手轻轻抬了下。


    肖靳予看到了她手里的体检单,很快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要去捐髓。”


    肖靳予沉默了下,过了好久才说:“我拿了她的钱,我不想欠她。”


    温梨眼尾通红:“那你的身体呢,不在乎了是吗?”


    “我没事的。”


    “怎么没事,网上说了至少要隔半年才能二次捐赠。”


    “四个月就可以。”


    “四个月可以的前提是身体健康,你看看你的体检报告,哪里正常了,就算我看不懂指标,下面的结论我看不懂吗?下面写了不建议,有风险,你是看不懂字了吗?”


    肖靳予试图跟她解释:“报告写得夸张而已,只是低钾,我是医生我知道的,普通的低钾不会有影响的。”


    “是,你是医生,你比我懂,你可以冷静的分析数值,但我不行,我不想让你有任何风险。”


    “……”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温梨含着泪问他,“那我呢?你也不在乎是吗?你不知道我很关心你吗?”


    “关心”两个字像根针一样猝不及防戳了他一下,心口细细麻麻地发疼。


    肖靳予一瞬间僵住,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记忆中没有人对他说过“关心”,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这句话。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一颤。肖靳予下意识抬起手,用指腹蹭过她的颧骨。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用干哑的嗓音问。


    温梨哭得鼻尖通红,抽噎着反问他:“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关心我?”他问得很慢,像是认真求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温梨一听,泪水淌得更凶了,她去捶他的胳膊:“关心还要什么理由,你是不是傻了?”


    她吸着鼻子,胸口剧烈起伏:“连程希灵都知道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是觉得,我根本没必要知道,不配关心你是不是?”


    “不是……”


    肖靳予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但是我不想跟你吵架,所以我要先走了,你放开我。”


    “我送你。”他立刻收紧指尖,又怕弄疼她,慌乱地松了松力道。


    “我不要,我想自己走。”


    肖靳予看着她通红的眼尾,慢慢松开了手,低低应了一声:“好。”


    指尖移开的那一刻,温梨似乎情绪更崩溃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背影都裹着压不住的委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肖靳予靠在办公桌边,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他打了一行字:【到宿舍了吗?】


    又删掉。


    对话框的光标闪动着,一下下地催促他,他重新打出一行字:【对不起】


    发送。


    他靠着椅子,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尾说关心他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_


    温梨好几天没回消息, 肖靳予试图联系她, 又怕打扰到她训练,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这天,他正在做数据标注, 听到走廊传来保安的声音。


    “这里是办公区, 病人家属不能进。”


    “谁说我是病人家属了, 我是医生家属!”


    “那也不行, 没有工作牌不能进。”


    “肖靳予, 你出来!肖靳予!”


    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弹, 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肖靳予站起来, 去打开了门。靳茉四处张望着,正要继续喊, 看到走廊末端的门开了。


    他站在那端的光影里, 脸上没多余表情,只淡淡开口:“她是来找我的。”


    保安没再阻拦,刚转身,靳茉就疯了似的冲上去,扬手往他脸上扇。肖靳予退一步, 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人甩了回去。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扬声质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肖靳予冷声回:“电话里说的不够清楚吗?”


    她不清楚, 也不敢相信,一定要亲眼见到他问清楚:“你说要拒绝给你弟弟捐献,你是真心的?”


    “嗯,体检不合格。”


    “不可能,怎么可能不合格,四个月前你不是很健康的吗?哪里不合格了?”


    “低钾血。”


    靳茉出乎意料地笑了声:“低钾血而已,低钾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吃点药就好了。”


    “是啊,没有影响,我也这么觉得。”他也跟着笑了,“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可是她在乎,我不想让在乎我的人哭。”


    “谁?”靳茉有些生气了,“那个学体育的女孩?她没文化你也没文化吗?低钾血又死不了人,这些年你读的医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靳茉向来是个极有涵养的人。


    这样不顾体面的尖锐,还是头一回。


    肖靳予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你去找别人吧,钱我会还你。”


    “肖靳予!”她歇斯底里地喊,“你以为我在乎钱吗?三十万在我眼里什么都不算!我在乎的是你,你现在因为她的一句话,见死不救,让你的弟弟去死!”


    “他死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她不可置信,“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冷血的人。”


    “对,我是冷血。”肖靳予走进两步,直视她的眼睛,“靳茉,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任何要求,这是第一次。以前你让我好好学习,我好好学习,你让我回福利院,我回福利,你让我捐骨髓,我捐骨髓,可是你呢?你对我的评价是什么?冷血,白眼狼,没有感情的怪物。我很想问问你,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


    “……”


    “就因为旁人的几句煽风点火,你就觉得我狼子野心,是条咬人不会叫的狗,我咬过你吗?我有从齐思远的手里争过一点东西吗?他喜欢的东西我从来不会去碰一下,生怕让你不开心,但是结果呢?”


    他步步紧逼,靳茉退了一步,后背靠着墙。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他好高,比阿远高了那么多,几乎是带着压迫感的高度,她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你在胡说什么?”


    肖靳予在笑:“是你抛弃的我,却希望再见面时我能像狗一样冲你摇尾巴,乖乖听话,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


    靳茉咬牙:“肖靳予!你又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明明是你欠了我的!”


    “我是欠了你,可是当初不是我选的,是你跪在外公病床前发誓要好好照顾我,你做到了吗?”


    靳茉嘴唇开始发抖:“我没有做到吗?从小到大我为了培养你给你花了多少钱,我什么不给你最好的!如果不是我,你早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吃干抹净了!我待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你待我好?”他又笑了,“那为什么把我丢了,全国有那么多的福利院,环境好的那么多,而你偏偏把我丢去了尧山,你敢说你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吗?你不就是希望我永远回不来,烂在那里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怕我报复?如果你真觉得待我很好又为什么会怕我报复?”


    “你……”靳茉眼泪直流:“斗米恩升米仇,你还是在恨我,是不是?”


    “我不恨你。”肖靳予说,“我只是没有那么在乎你了,也不会再对你有任何的幻想。”


    靳茉被他的话刺痛,眼眶猩红。


    “以前你说什么是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你说我欠你一条命,那我就还你一条命,我无所谓。但是现在我不想再听你的了,也不想因为你伤害身体,你根本不值得。”


    “你……”


    “我要留着健康的身体待在在乎我的人身边,我有一点错吗?”


    “好,很好,”靳茉笑了,无奈的苦笑,“那你觉得那个女孩真的喜欢你吗?她了解真在的你吗?她了解了真正的你还会这么在乎你吗?”


    肖靳予一言不发,目光黑沉沉的。


    以前总有人说肖靳予的眼睛像她,其实他的眼睛并不像她,而是像他的亲生母亲,她的双生姐姐,靳莉。


    那个冷静到骨子里的女人,做什么都理智自信,地震时被埋在地下,胸口插了两根钢筋,还能镇静的写下遗嘱,指定最信任的监护人,为自己儿子的未来做细致打算的狠女人。


    她确实把儿子交给了最信任的人,以为会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可惜她算漏了父亲的身体状况,她的孩子依然流落到了福利院。


    不知道她的姐姐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难过吗?应该是不会的,她的姐姐是这个世间心肠最硬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难过这种情绪。


    而她的儿子也和她一样,冷血又无情。


    她不是没有尝试去爱他,尧山下雪的那天她其实没有走,她的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直到深夜。他明明看到了,其实只要他转身过来喊她一声“妈妈”,她会带他回去的。


    可是没有。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人们领养一条狗都希望能乖顺粘人一点,凭什么她就要无条件的付出,换来他一次次的漠视,她又不欠他的。


    靳茉笑着说:“肖靳予,我太了解你了,你这种人,压根就不会爱人,等她失望攒够了,一定会离开的,就像我一样。”


    肖靳予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冷白的手背有血管微微绷起。


    他看着她腥红的双眼,白眼球浑浊布满血丝,如淬毒的钩子,狠狠盯着他。


    他忽然感觉害怕起来。


    “你这辈子,只配一个人缩在角落,孤独到死,你不配被爱。”


    她字字咬实,满嘴恶毒,好似要把最恶毒的宿命全部封进这句诅咒里-


    肖靳予猛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快步跑下楼,冷风灌入胸腔,他才觉得可以重新呼吸。


    晚上七点,正值晚高峰,路上车水马龙。


    他跌跌撞撞跑出医院,像个无头苍蝇般,盲目地在大街上乱走。车流在他身侧呼啸而过,鸣笛声、刹车声此起彼伏,司机探头骂他“不要命了”,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街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着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身后女人的声音还追着他。


    如魔咒一般。


    他不会的。


    他不会。


    他翻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几秒,断了。


    她没有接。


    肖靳予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后座,报了学校的名字。


    到宿舍楼下,他没再打电话,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仰头去看楼上灯火通明的窗户。


    他其实不知道要过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话要说,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总感觉,她身边的氧气要浓一些,呼吸更顺畅,没有那种烦闷的窒息感。


    夜晚寒凉,下晚自习的女生结伴往宿舍走,说说笑笑的,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


    雨丝飘起来了,细细密密,凉丝丝的,他不觉得冷,也没有要躲的意思,坐在那里没动。


    不知道过去多久,头顶忽然遮下来一把伞,雨声变远了。


    他仰头,看到一张小巧的脸。


    程希灵。


    他没说话,垂下眼。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安静坐了一会儿后,她问他:“你找温梨吗?”


    “没。”他回,“就坐一会儿,不要告诉她我在这。”


    她“哦”了声,不再开口。


    两人安安静静,谁都没看谁。雨丝渐渐弱了,宿舍楼下的脚步声也散了。程希灵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也看清了黑暗下静静坐着的男人。


    “温梨她……”程希灵停顿一秒,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可能要去国家队集训了。”


    “……”-


    程希灵回宿舍时看到温梨正在收拾东西。


    付琴问她:“去哪?”


    她回:“我去我哥那住几天。”


    付琴没说什么。程希灵安静地走进去,回到自己位子上,她没有告诉她在楼下遇到了肖靳予的事。


    她什么都没说,就像守着一个隐晦的秘密。


    温梨离开宿舍,不是为了躲程希灵,主要是她最近情绪实在不好,不想把坏心情传染给付琴和姜早。


    于是每天训练结束后就回季丞家躺尸,抽空还把鱼缸搬过来了,看上去有常住的打算。


    季丞这人有洁癖,自从她住过来后一天打扫两遍卫生,天天抱怨。


    “你的长头发就不能去剪一剪?”他烦躁地冲着水,“地上全是你掉的头发。”


    温梨寄人篱下,敢怒不敢言,抱着靠枕委屈吧啦地说:“我脱发已经很难过了,你还说这种扎心的话!”


    “你们比赛不是要严格控制体重?”季丞说,“剃成光头的话还能给肌肉腾出一斤空间。”


    温梨朝他扔抱枕:“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我这是为你好,反正你留长发也找不到男朋友。”


    “你个光棍闭嘴吧,我有男朋友的。”


    “嗯?”季丞警惕的目光扫过来,“谁?”


    “就是……”温梨立马改口,“乙游里的啊!”


    警报解除。


    季丞安心去拖地了。


    温梨窝回沙发里回阿丰的微信。


    阿丰:【怎么不来医院了好久,我无聊了】


    她前段时间去医院太频繁,都跟阿丰混成了朋友,才几天不见,他就来催她了。


    大梨士:【对不起啊,我最近有点忙】


    阿丰:【阿予你们吵架了?】


    大梨士:【没有吵架啦,你好好养病,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去看你,乖啦^^】


    阿丰:【猫咪打滚.jpg】


    大部分聋哑人用文字表述时会出现语序混乱的情况,因为手语有自己独立的语法,所以逐词转成汉字时,就会显得很乱。


    所以温梨每次跟他发微信,都有点像在跟小学生说话,语气不自觉就变温柔了。


    温梨开了电视,随便找了档综艺看,季丞提着抹布蹲在茶几旁收拾饮料瓶。


    茶几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温梨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当即用脚踢了下季丞的腿:“哥,你的桃花找上门了,是姜老师!快接。”


    季丞抬起头,心头先是掠过一丝诧异。姜舒婉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从不逾矩,大半夜给他打电话还是头一回。


    他扔下抹布捞过手机,刚沉声吐出一个“喂”,就听到对面带着哭腔的声音:“季丞,对不起,我……救命,我不知道该找谁了,有人在砸门,啊!”


    季丞脸色瞬间变了:“别紧张,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奶茶店,有人在外面砸玻璃……”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吸很急,背景里有很重的敲击声,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报警了没有?”季丞他抓过玄关柜上的钥匙,脚步已经往门口迈。


    “报了,他们说附近有警情,人手不够,一会儿才到……”


    姜舒婉的声音越来越抖。


    “别挂电话,我马上就过去,五分钟,你等我五分钟。”季丞拉开房门往外走,温梨也跟了过来:“我也去。”


    季丞看她一眼,没阻拦。电梯太慢了,温梨当机立断拽着季丞往楼梯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


    上了车,季丞开了免提,语气依旧平稳的安慰着听筒里的人:“他们还在砸吗?你离门窗远一点,别出声。”


    “现在,没砸玻璃了,他们站在门口抽烟……外面被泼了黏糊糊的东西……”说着,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季丞,他们会不会是在泼汽油,他们不会是要放火吧?”


    “不会。”季丞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脚下的油门踩到底深,“你到卫生间去,别靠近门窗,我快到了。”


    “嗯。”姜舒婉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慢慢挪动的脚步声。


    温梨坐在副驾,紧张地盯着前面的路,晚高峰已过,还好这会儿路上没什么车,但偏偏有个电瓶车晃在路中央。


    季丞烦躁地按了喇叭,电瓶车猛地往旁边一偏,车子疾驰而过。


    “半糖”奶茶店所处的街道,白天热闹,到这个时辰早没了行人,只剩一排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车子急刹在店门口,两人往店里看去,地面一片狼藉,玻璃门碎了大半,墙上还被泼了油漆。


    就在这时,一辆面包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灯扫过,季丞眯了一下眼,那车看到他们,忽然加速,跑了。


    温梨下车就要追,被季丞一把拽住:“别追了。”


    温梨气得跺脚,冲着那辆车喊了一嗓子:“王八蛋,早晚把你们全抓进去!”


    季丞没再管车,快步走到店门口:“姜舒婉!是我!季丞!”


    门里面很安静,隔了十几秒,才传来细微的挪椅子声,门被打开一条缝。姜舒婉的脸从缝隙露出来,头发散着,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水果刀。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季丞的那一刻,她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断了,水果刀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一样,肩膀垮下来。


    季丞往前一步想去扶她,被她死死抱住。季丞被她撞得往后仰一下,随即伸手搂住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姜舒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温梨默默转过身去,去看对面那盏路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都变得发灰了。


    她忍不住嘀咕,她现在应该比那盏灯泡还亮。


    几分钟后,警车到了。


    两个警察下车查看现场,又去查监控:“一共三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不过车牌被拍下来了,我们回去马上查。”


    另一个警察说:“看着像报复性行为,你最近有欠钱或者跟什么人起冲突吗?”


    姜舒婉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是我前夫,裴文谦。”


    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第一次了。”她声音低下来,“最近半个月,晚上打烊后,我总看到有人在店外面晃悠,店里小妹害怕,我就没让她上夜班,自己过来收拾的。”


    她没亲眼见过裴文谦,但很肯定绝对是他找来的人。当初离婚打官司,为了抢女儿,他一口咬定她有精神病,最后谎言被拆穿败诉。


    现在无非是想报复她,或者真想把她逼疯,然后把夏夏抢走。


    “一定是我前夫。”她咬唇,很肯定的说。


    警察在本子上快速记着:“这个情况已经够刑事立案了,你们跟我们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


    姜舒婉点了点头。


    等录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季丞拉开车门,姜舒婉和温梨坐在后排,一路上,温梨轻声安慰了她几句。


    她红着眼眶,一遍遍地说谢谢。


    走到半路,姜舒婉忽然察觉路线不对,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是要去哪?”


    “先去医院。”季丞目视着前方,“做个检查。”


    “我没事,不用麻烦。”


    “你肩上有血,”季丞打断她的话,“应该是刚才在店里,你用后背抵门的时候,被碎玻璃割伤的。”


    姜舒婉愣了一下,伸手往后背摸去,指尖刚碰到布料,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刚才太害怕了,都没觉得疼。


    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给她处理了伤口,挑出好几块玻璃渣,又开了防感染的药。


    等处理完,季丞说下楼买点早餐。


    温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回了椅子上,抢过话头:“我去我去!你在这儿陪着姜老师。”


    季丞:“?”


    “哎呀,姜老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正需要人安慰呢。” 温梨冲他挤挤眼,出去带上了门。


    温梨在外面的早餐店买了粥和包子,拎着袋子往回走,刚拐进急诊楼的走廊,就看到了肖靳予。


    他似乎刚值完夜班,带着口罩,身上白大褂还没换,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看到她,肖靳予脚步倏然顿住。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人在空旷的走廊对望。


    肖靳予先开口,声音沙哑:“能聊一下吗?”


    温梨攥紧了早餐袋,努力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哦,我先去送个早饭,你等我一下。”


    他点头,靠在墙边,目光却一直跟着她。


    温梨送完早饭,又在病房里面磨蹭了很久,一会儿深呼吸,一会儿加油鼓气,最后对着墙比划一套军体拳。


    季丞一脸莫名:“你抽什么风?”


    “没,我出去了!”她重振旗鼓,推开了门。


    肖靳予还站在原地等她,晨光落在他肩头,白大褂染成浅金色。


    她走过去,跟着去了旁边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关门的声响暗了下去,只有走廊的光透过门缝,落下狭长的微光。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


    “我没事。”肖靳予说。


    温梨茫然地 “啊”了一声。


    “我拒绝了。”他往前凑了半步,似乎很急切地要跟她解释,“我拒绝她了,我不捐了,所以你……”不要担心。


    后面的字还没说出口,被她轻飘飘截断:“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只是他的事情吗?


    可是她为他哭了,他不愿意看到她哭。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


    “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肖靳予没有让开门,直直地去看她的眼睛:“你不高兴,对吗?”


    他这样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温梨的防线也塌了一角:“没有,我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没有。我那天确实有一点不高兴,但不是你的问题,就是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好吗?”


    “你要想什么?”他追问。


    “想……”


    温梨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边是想着干脆放手好了,跟他在一起真的好累,她快筋疲力尽了,一边又舍不得松开。


    就像现在,只要看见他,她就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了。


    “想一想,我们之间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想一想……我们的关系?”


    肖靳予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温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希望能把词藻润色的更温和一点。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因为我感觉我好像很不了解你,你的事, 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你开心或者难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肖靳予急着说:“上次的事,是我错了。”


    “不只上次的事。”温梨摇了摇头, “有很多时候我都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是我先喜欢你的, 我应该去适应你,但我现在有点忙, 未来可能会更忙……我可能没有时间再去适应你了, 所以……”


    她没有说完。


    但“所以”后面略去的话,比任何话都重。


    肖靳予忽然觉得通体的寒冷。


    他听得懂她说的每一个字, 但连在一起, 他就不懂了,只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敢问,怕问了。


    那个不好的预感就成了真的。


    恰时,季丞的高音从走廊里传过开:“温梨,你人呢?又去哪鬼混了?”


    “我在这里!”温梨应了声, 转头看肖靳予,“我先走了。”


    “别走。”他几乎下意识拉住她,手指收得很紧, 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你还有话要说?”


    “我……”


    他要说什么呢,他想质问她。


    她要把他扔掉吗?


    之前说的长期关系不算数了吗?


    她是不是腻了他了?


    明明前几天还说着关心他,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变卦了。他有好多话都堵在心口,可是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梨等了片刻,最后说:“那我们都冷静一下,你也想一想,可以吗?”


    他垂下眼,似是自嘲般笑了声。


    靳茉说的果然没错,没有人会真的接受他这样的人。


    肖靳予退了一步,缓慢的松开了她的手腕,什么都没说,拉开门离开了。


    他不想再当被抛弃的那个了。


    就算是结束,他也要做先转身的那个。


    至少这样,尊严是他自己的。


    厚重的消防门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声控灯应声亮起,又灭了-


    肖靳予的课题推进得比预期快。


    他翻遍近十年国内外关于ACL重建术后康复的文献,从系统综述筛到随机对照试验,逐篇做笔记,把不同方案的优劣列成表格,贴在办公室的墙上,从门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师兄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他:“你这是要把人逼死,进展这么快,别人还活不活了?”


    他没接话,也没想把谁逼死,只是发现,工作的时候能让脑子静一静。


    写在纸面上的结论至少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像她,他根本读不懂。


    他正开着网页查资料,页面右侧弹出一则推送。


    体育总局的招聘公告。


    他本想点关闭,鼠标悬在叉号上,目光却被标题里几个字钉住了。


    【国家举重集训队,队医岗】


    程希灵的那句“她要去国家队集训”忽然又传进了脑子里。他扫了眼招聘要求,学历、资历、专业方向都符合。


    肖靳予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在走廊喊他:“过来开会了。”


    他合上电脑,出去了。


    _


    在那之后好久温梨没再见过肖靳予。


    国家队集训的名单公布了,她和向葵都在里面,下个月去报道,队里给出了足够的时间准备。


    周末,她跟向葵去采买装备。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向葵问她。


    “我可能要分手了。”


    事业批向葵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姐妹,你终于清醒了,准备抛弃男人认真搞事业了,对吗?”


    温梨剜她一眼:“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就是我觉得他好像没有很喜欢我。”


    “展开说说。”


    “我感觉他对我忽冷忽热的。”温梨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没谈过恋爱,只是觉得不对劲,别人谈恋爱一定不是她这样的。


    “有时候我觉得他很喜欢我,拥抱时抱得很紧,亲我的时候也……很热情,但有时我又觉得他很抗拒我,牵一下手都会躲开,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而且他心里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肯定不是你的问题啊。”向葵分析说,“按我的分析来看,他估计只是馋你的身子,但对你的人不太感兴趣。”


    温梨懵了一下:“只馋我身子?”


    “他想抱你想亲你,是身体本能的欲望,但他不愿意花时间了解你,不愿意对你敞开心扉,这就是不喜欢,换句话说就是他只想跟你啪啪啪……”她附和着拍了三下手,才继续说,“懂了吗?”


    温梨没懂。


    向葵给她解释:“哎呀男人嘛,都是人鸡分离的,有个洞就能钻,不管心里怎么想,身体很诚实,他亲你的时候当然会滚烫滚烫的了。”


    温梨被她这么糙的话臊的耳朵红。


    “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喜欢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向葵用一种“姐妹你快醒醒吧”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我问你,他会主动找你聊天吗?”


    温梨:“……”


    莫名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他会给你准备节日惊喜吗?会记住你的所有习惯和喜好吗?他会每时每刻迫不及待想见到你吗?”


    温梨:T^T


    连中三箭,知道了,别骂了。


    “可是……”身中数箭的温梨还在顽强地撑着一口气,“他也没有提过要跟我……那个啊。”


    “估计是时机没到,幸亏你没让他得手,他真要把你吃干净了,估计装都懒得装了。”


    “不会吧,他不是这种人。”温梨下意识地反驳,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肖靳予会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太单纯了。”


    “说的跟你多懂似的,单身狗一条。”


    “我理论知识丰富,我看过很多文献的。”


    “什么文献?”


    “言情小说啊。”


    “……”


    温梨彻底没话说了。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眼。


    已经一周,他们的对话框里干干净净。


    他果然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永远是她先找话题,他才会回几个简短的字,只要她不主动,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联系了。


    可是她也会累啊,他就不能主动来找她一次吗?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堵得她鼻子发酸。


    她心里难受,凭什么啊,凭什么只有她患得患失,她那么喜欢他,他却一点都不在乎她,这样的关系太不对等了。


    她再也不要给他发消息了。


    温梨没兴致继续逛街了,提前结束回了家。


    刚到家,就看到季丞站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抓了头发,脚下踩着锃亮的牛皮鞋,甚至还对着镜子喷了两下香水,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温梨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倚着沙发扶手看他:“你这是弃医去夜店当鸭?”


    季丞自动屏蔽她的嘲讽,拎着两条领带来问她:“你帮我看看,这条藏青的和这条格纹的,哪个好看一点?”


    温梨点了藏青那条:“这个吧,不扎眼,配你这身刚好。”


    “行,就这个了。”季丞开始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系领带。


    “不是,你穿这么骚包去干什么?”


    季丞一脸得意:“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约会?”


    “真的假的?”温梨不信,“姜老师约你?”


    “嗯。”季丞系好领带,“她主动发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想请我吃饭。”


    “她答应跟你在一起了?”


    “还没,但是差不多了吧。”季丞说,“自从上次店里被砸,我感觉她对我态度明显转变了很多,经常主动找话题跟我聊天,还跟我说夏夏的事,应该是在暗示我。”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约你是为了……”温梨停顿一秒,“狠狠拒绝你。”


    “嫉妒,你纯属是嫉妒。”


    “嗯,我嫉妒,嫉妒你被拒了八百次。”


    季丞春心萌动,已经自动屏蔽她的语言攻击了:“我走了,你自己在家吃泡面吧。”


    温梨:“……”


    季丞到约定的巷口家常菜馆时,姜舒婉已经提前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一桌,垂着眼看手机。


    季丞一眼就看见了她,呼吸慢了半拍。


    姜舒婉穿了件橘色的连衣裙,领口是简约的圆领,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烫了微卷,好像还化了妆。


    她鲜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以前在学校当老师,要顾及师德,面对的是青春期的半大孩子,太惹眼的女老师总容易被议论。所以她常年都是素色的衬衫长裤,连裙子都很少穿。后来离婚,被前夫缠得焦头烂额,每天忙着开店、照顾女儿,连睡个整觉都难,更别说花时间打扮自己。


    此刻她坐在那里,季丞仿佛透过时间,看到了六年前的她。


    那个鲜活,爱笑的女孩。


    季丞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落。


    姜舒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碎发,小声问:“我头发是乱了吗?”


    “没。” 季丞移开视线,拿起菜单假装翻看,心脏跳得咚咚响,半天才憋出一句,“很好看。”


    姜舒婉的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低头抿了口温水,笑了声。


    “你想吃什么?刚才老板推荐了肉沫茄子。”


    “哦,你点就行。”季丞。


    姜舒婉已经好久没在外面吃饭了,也不知道点什么,随意选了几个。


    点完单,菜很快上齐了,刚出锅的菜还冒着热气。


    季丞喝了口果汁,状似随意地开口:“怎么,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打算接受我了?”


    姜舒婉低着头吃菜,没说话。


    季丞也没逼她。


    这段时间他被拒绝无数次,早就锻炼出了钢铁般的心脏,已经习惯了。


    他语气轻松:“行,那我改天再问。”


    姜舒婉被他这话逗笑,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无奈:“季丞,你为什么喜欢我?”


    “需要什么理由吗?”


    “需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所以一直关注我,然后就把这种同情错认成了喜欢?”


    季丞嗤笑:“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喜欢给别人的感情定性。街上可怜的人多了,我喜欢的过来?”


    “不然我想不通,你这么优秀的男孩子,明明有很多同龄女孩喜欢才对,我离过婚,带着孩子,还有个甩不掉的前夫,我配不上你的。”


    “你这人,不光喜欢给我的感情定性,还特别会给自己打折。”


    “……”


    “优秀的女孩子是很多,但我只喜欢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姜舒婉抬眼看他,眼里带着茫然:“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原本的样子,我看过下雨天,你给在路边休息的环卫工送热开水;看过你给门口哭鼻子的小女孩递水果糖;别人眼中的你,是软弱、狼狈、不堪一击的,但我眼中的你却是在一地鸡毛的生活打压之下,还能一次次爬起来,过好自己的生活。”


    姜舒婉彻底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对她露出惋惜的神情,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说她遇人不淑,遭遇家暴过得太苦,除开这些狼狈的标签,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别人只看得到你淋过的雨,可我看得到雨里的你,你一直是那个爱笑、温柔、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从未变过,这个理由可以吗?”


    姜舒婉低头,眼眶有些热:“季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以后你会失望的。”


    “失望不失望的,以后再说。”季丞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你现在想拒绝也没事,不用有负担。”


    姜舒婉只是低头沉默,许久,久到季丞以为她又要开口拒绝,才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抖,却异常清晰。


    “那要不我们就…… 试试?”


    啪嗒一声。


    季丞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什么?你再说一遍。”被拒绝太多次,导致各种说辞都听了个遍,这个没听到过,这是什么新的拒绝方式吗?


    “我是说我们试着在一起吧。”


    ……


    走出餐馆时,季丞还有点懵,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现在是什么情况?姜舒婉同意跟他在一起了,她是他女朋友了?那他是不是能牵手了,不对,他怎么走马路里侧了,绅士怎么可以让女生走外面,他刚要跨出去,又想起来,别人说他的左边脸比较好看啊,走右侧她就看不到他的左脸了。


    他开始左右横跨,犹豫着走哪边。


    姜舒婉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看着落下五米远的季丞:“你怎么了?”


    “哦,我……”他情急之下蹲下来,“我系鞋带。”


    “你不是穿的皮鞋吗?”


    “哦对,我擦个鞋!有点脏了。”


    “……”


    季丞无语死了,他到底在说什么,哪有出来约会蹲在路边擦鞋的。


    姜舒婉也不急,蹲在他旁边看他擦皮鞋。


    好诡异的画面。


    别人会不会以为他俩在偷井盖。


    “好了,我们走吧。”他猛地站起来,大概是蹲太久有点晕,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顺手就拉住了姜舒婉的手。


    她的手很软,温度有点低,被他攥在手里,刚好被他的手掌包裹。


    季丞的心脏猛地一跳,下一秒想起来,自己的手刚擦过皮鞋,这怎么能牵她!


    他赶紧松开,结果却被姜舒婉反握住了。


    她笑吟吟地看他:“要不要牵着走?”


    “……”季丞耳根爆红,把另一只手插兜装酷:“随你吧。”


    “嗯。”姜舒婉,“那我就牵着了。”


    两人手牵手,顺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姜舒婉侧身跟他说话:“夏夏最近在幼儿园学了新儿歌,跑调跑得离谱,回去让她唱给你听。”


    “哦。”


    “店里新出了一款青提味的奶茶,卖得特别好,改天你也来尝一尝。”


    “嗯。”


    季丞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的手好软,但是他的手出汗了,这样握住会不会不礼貌。


    他正沉浸在约会的喜悦中,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口冲了出来。


    季丞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季丞!” 姜舒婉吓得尖叫一声。


    姜舒婉第一反应就是裴文谦又来找麻烦了,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赶紧要摸手机报警。


    季丞捂着脸,借着月色看清了眼前的人:“肖靳予?你他妈发什么疯!”


    肖靳予站在他面前,额角的青筋暴起,浑身压不住的戾气。他一言不发,冲上来,抬手又是一拳。


    这次季丞有了防备,侧身躲开了,可肩膀还是被打了一拳,疼得他龇牙咧嘴。当下也顾不上别的,他也冲了过去,两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你别打了!” 姜舒婉想过去拉架,但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力气比她大太多,她根本拉不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那个梨梨的朋友对不对?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啊!不要打人啊!”


    可肖靳予像没听见一样,红着眼,拳头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温梨晚上窝在家里看综艺,看得正上头,忽然接到肖靳予的电话。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距离上次楼梯间的谈话已经过去一周,两人没再联系过,她甚至都默认他们这算是冷处理后的分手了,没料到会突然收到来电。


    她指尖微微发紧,搓了搓指腹才划开接听:“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是那个清冷的调子,只是带上了浓重的沙哑:“你在哪?”


    温梨顿了下:“我在我哥家里。”


    “你哥?”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声音沉下去,“季丞?”


    “嗯。”


    “具体地址。”


    “你要做什么?”


    “我想见你,我有话要跟你说。”


    温梨看一眼时间,都十点多了:“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我想见你,”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必须当面说,你住哪?我去找你。”


    温梨咬唇,沉思了几秒,报了个小区的名字。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这么晚还非要来找她。


    除了分手,她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她对着天花板叹气,明明心里攒了好多对他的埋怨,怨他忽远忽近,怨他这一周的冷暴力,可真到了要分手这一刻,却还是舍不得。


    温梨,你真的太没出息了。


    半小时后,她跑下楼,推开单元门,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肖靳予。


    暖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形依然挺拔,但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颧骨带着擦伤,嘴角也破了,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平日冷静克制的眉眼也拧成一团。


    温梨快步走过去,诧异地打量他:“你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他没接话,目光死死锁着她:“你跟他住在一起了?”


    “他?你说季丞啊,我就是过来借住,我最近不太想住宿舍,也不想回家,就来这住了,但很快就搬走了。”


    “不行。” 他突然开口,下颌线绷得死紧,青筋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耳根,“你能不能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温梨彻底懵了:“为什么?”


    “他有女朋友了。”那些积攒已久的醋意,失控打人的懊悔,还有她的那句“想一想”,在这一刻全缠到了一起。


    “他跟别人在一起了,所以能不能不要选他?”


    他的话里带上了卑微恳求的味道。


    肖靳予从没这样跟别人说过话,他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他不屑去讨好任何人。


    但这一刻,感性占据了理性。


    他想恳求她。


    不要丢掉他,去选择季丞。


    “什么女朋友?你到底在说什么?”


    肖靳予看着她这幅茫然的模样,心底涩意更重,所有没说出口的不满和委屈在此刻冲破了理智,冲口而出:“你就不能一次只谈一个?”


    晚风骤然停了,路灯的光也不晃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温梨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缓慢冒出一个问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你就不能一次只谈一个?”


    这句话像块板砖, 结实地拍在她脑门,让她当场宕机。


    温梨重启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把这句话拆解明白,他的意思难道是说她在跟他谈恋爱的同时, 还劈腿了另一个人?


    谁啊?


    她上哪去找另一个男朋友, 每天的训练已经很累, 挤出时间谈一个就很不容易了, 还谈俩?


    温梨奇怪地看着他:“除了你……我还在跟谁谈?”


    “季丞。”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这个名字。


    温梨更懵逼了,她在跟季丞谈恋爱?是她理解的那种男欢女爱、牵手接吻贴贴的恋爱吗?


    她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二十年的智商, 在这一刻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哪天喝多了, 跟季丞签了什么自己都忘记的恋爱协议。


    老旧城区的夜晚很静, 只有巷口的灯昏昏黄黄亮着,风卷着落叶擦过墙根, 刺啦一声, 格外清晰。


    她的沉默落在肖靳予眼里,却成了默认,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不要跟他在一起,好不好?”


    “好。”温梨懵懵地回。


    不对,好什么好。


    她什么时候跟季丞在一起了。


    温梨倏地抬眼:“谁跟你说我跟季丞谈恋爱了,他是我哥。”


    肖靳予没反应,依然目光沉沉看着她。


    温梨气得太阳穴直突突:“我亲哥, 一个户口本,一个爸妈,一个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那种亲哥哥, 你明白了吗?”


    肖靳予嘴唇动了动,愣住了。


    亲哥?


    这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因为温梨也经常喊他“哥哥”,她嘴甜,喊人的时候声调软乎乎的,他就只当是情侣间的昵称,从来没有往血缘关系上想过。再说,温梨跟季丞长得一点不像,性格更不像,怎么可能是亲兄妹。


    温梨上下打量他:“所以你现在这样,不会是去跟我哥打架了吧?”


    “……”


    “你在想什么?”温梨简直不可置信,“你自己脑补了一出狗血大戏,然后先去把我哥打了一顿,还把我当成脚踏两条船的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我……”


    “就算是我之前哪里让你误会了,你怀疑我劈腿的时候就不能先来问我一句吗?你怎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瞎想,我压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梨都要急死了。


    她气的从来不是误会本身,是他从头到尾没有信过她的真心,也没想过去求证真相,就这么给她定了罪,认定她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另一边,季丞和姜舒婉刚从药店回来。


    季丞伤得更重,尤其是脸上,颧骨肿得老高,眼睛也青了。他心里头憋屈,第一次约会就被打破相了,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姜舒婉拿着药,看他一直往边上躲,去拉他的手:“你别躲,给我看看,别感染了。”


    “我不。”


    两个人别别扭扭的往家走,拐进小区,季丞老远看到单元楼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气氛不太对,再定睛一眼,那男的可不就是刚揍了他一顿的肖靳予,而女的……温梨?


    两人站在路灯下不知说了什么,女生扭头就要走,肖靳予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了回来。


    季丞瞬间炸毛了。


    这个狗东西打了他还不够,居然还来纠缠她妹妹!他们家上辈子是跟他有仇吗?这么不放过他们。


    “你他妈还敢来!”


    “季丞!”姜舒婉一眼没看住,旁边人已经撸袖子飞过去了。


    拳头裹着风,肖靳予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电线杆,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他站稳,看清是季丞,没有躲。


    毕竟是他先动手的,这一拳,他该挨。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满脑子都是 “季丞是温梨的哥哥” 这句话。


    那他刚才岂不是打了……她的哥哥!


    这个念头令他恍惚一瞬,季丞的第二拳又过来了。


    “你哪只手碰她了?今天不把这只手给老子留下,就别想走出这条街!”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哥!别打了!” 温梨挡在肖靳予前面,伸开胳膊拦着季丞。


    姜舒婉也快步跑过来,拉住季丞的胳膊,柔声劝着:“季丞,你先冷静点,别动手。”


    季丞还在指着肖靳予骂:“肖靳予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肖靳予站在温梨身后,嘴角挂着血,脸上的伤又崩开了。


    他搞不太清楚状况,看着愤怒的季丞,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哥,对不起。”


    听到这话,季丞更加暴跳如雷:“谁TM是你哥。”


    “你不会是想追我妹吧?你等下辈子吧!不对下辈子也不可能!”


    肖靳予:“……”


    说着季丞又要上来揍他,姜舒婉把人拉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硬拽进楼道:“先回家。”


    外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一吹,带着深夜的凉意。


    “温梨,你给我滚进来!”楼道里传来季丞的催促,“不许跟他说话!”


    温梨不想再掰扯这堆离谱的事:“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对不起。”他说。


    温梨没回话,上楼前看了眼他还在渗血的嘴角,丢下一句:“记得回去上药。”


    转身关上了单元门。


    肖靳予站在寒风里,直到单元楼的声控灯彻底暗下去。


    他开始回想这件事的起因。


    他跟宿舍里的人没有太多来往,最开始只是偶尔听到宿舍人提起过季丞女朋友,他听过就忘了。


    后来是苏宇成天天在他耳边咋呼,说她是海王,说她有男朋友还撩他。他不信,但这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了芽,最后是姜舒婉,明确的说出两人在交往。


    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他的逻辑里形成了闭环,最终让他推导出了这个错误结论,并深信不疑。


    他确实没有问过她,任由事情一天天发酵。


    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_


    屋里。


    季丞顶着半边青肿的脸,坐在沙发上,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义愤填膺地输出:“说了让你离他远点,你是一点没把我的话放心里是吧!”


    姜舒婉拿了碘伏和棉签过来,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脸上新添的伤口。


    棉签刚碰到颧骨,季丞“嘶”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我们班里团建、年级聚餐,他一次没去过,完全不屑于社交,理性到了极致,他能把谁看在眼里?”说到这,季丞自己都有些不信了,“但是一言不发就打人,确实不像他的风格。”


    处理完伤口,姜舒婉就想去厨房煮点雪梨给他润喉。


    别人打架靠拳头,季丞输出全靠吼,他那嗓子哑的快劈了,比脸还惨。


    季丞没在意,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但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他,你赶紧跟他断干净。”


    温梨嘴上应着,视线却黏在手机上。


    微信里,肖靳予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没有多余的话,全是“对不起”。


    一条接着一条,隔几分钟一条,十几条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反复都是这一句话,让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还是有点生气的,气呼呼地把他“男朋友”备注删掉了,想了想又不过瘾,换成了狗头emoji。


    她看着那个狗头,心里闷闷的,谈不上解气,好像也没有更开心。


    “你又在跟他聊天对不对?”季丞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抢过了她的手机,果然看到了肖靳予的对话框:“不许跟他聊,给我把他删了。”


    “你别啊!”


    温梨扑过去抢手机,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季丞把他删了。


    温梨皱起眉:“你干嘛,怎么可以随便删人。”


    “我删的是人吗?肖靳予他还算是人吗?”


    “他不是给你道歉了,”温梨说,“而且你也打回来了。”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告诉你温梨,我不接受,你不许跟他在一起,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就去跳楼,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看着办!”


    温梨哭笑不得:“你幼不幼稚。”


    刚好姜舒婉端着雪梨出来,温梨立马跟她告状:“姜老师,你管管他,我哥说要去跳楼。”


    姜舒婉笑了声,把碗放在茶几上,看向温梨时,脸上带了点愧疚:“梨梨,其实这事……说起来也有我的责任,对不起啊。”


    温梨抬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姜舒婉说:“就是你那个朋友,之前来过我的店里,特意问起你跟季丞的关系,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们在交往。就跟他说你是季丞女朋友,还说你经常来他这里住,感情很好,所以他才误会的吧。”


    温梨诧异,居然还有这段故事。


    她立马转过头,瞪了一眼季丞:“所以还是怪你,让你想出这种损招骗姜老师,最后害人害己,你挨揍也是活该。”


    回旋镖正中眉心,其实到这会儿,季丞骂完,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但他嘴上依然不饶人:“那不行你再把他加回来呗,但是你跟他在一块这事,门儿都没有!”


    温梨叹气:“算了吧。”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跟肖靳予之间的问题也不是只有这个误会。


    _


    第二天。


    训练馆里,杠铃砸在橡胶垫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今天是冷战的第四天,不对,现在应该叫断联。


    温梨握着空杆站在深蹲架前,连最基础的热身动作都磕磕绊绊。这几天的训练都是调过的,强度降到了最低,全都是她闭眼就能完成的基础动作。


    可她的心思压根没落在这。


    向葵倒是很高兴,因为要去集训的事兴奋地睡不着,提前好几天就到处给人炫耀。


    “看见没?”她举着她那个盖着红章的集训通知,纸边都被摩挲起毛了,于是她特意去打印店塑封了三层,走到哪带到哪。


    “体育总局举重馆的集训通知!下周就去报到了,整整三个月,备战亚运会的专项集训!”


    旁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反应淡淡:“看见了,你牛逼!你是我们省队的骄傲,行了吧?”


    没人理她,向葵只好来骚扰温梨:“梨梨,你看这个训练大纲了吗?入队第一天就要体能达标测试,垂直纵跳要到 45 厘米,还有30米冲刺,有一项不合格就要退回省队。”


    “所以?”


    “所以赶紧准备啊,你还在这里举空杆干什么?”


    “这不是基础测试吗?一般都能过的。”


    “你看,你又大意了吧,”向葵拉她,“走,我们去田径场测一遍!。”


    温梨:“……”


    温梨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被她拉去了田径场,30米冲刺全程划水,但好歹底子在这,算是及格了。


    跑完,向葵又跟个打了鸡血的小炮仗似的过来问她:“你看反兴奋剂手册了吗?入队必须先通过准入考试,考不过会被退回来的,我这几天天天背知识点,你背了吗?”


    温梨面无表情。


    “我就知道你没背,没事,我念给你听,”温梨张嘴就来,“第一部分,赛内禁用刺激剂、例如□□、□□……”


    温梨坐在那,向葵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只蜜蜂,扰的她脑子更乱了。


    不想听唐僧念经,温梨起身逃回深蹲架前,想借着训练清净会儿。


    她随手加了两片杠铃片,因为没太注意,握杆的力道偏了一寸,起身等等瞬间杠铃猛地往下一坠,砸在了她的小臂,随即哐当一声摔在橡胶垫上。


    “啊!”温梨疼得没忍住喊了出来。


    “我靠,梨梨!”向葵扔掉水瓶,嗷一嗓子冲过来,扒开她的袖子,看到红肿的一道印子,不偏不倚正好是她去年受伤的位置。


    向葵一下子慌了:“你在发什么呆,这么轻的重量都能砸到。”


    周围的队友和教练也围了过来,队医拎着急救箱快步跑过来,做了紧急处理,用冰袋裹住。


    队医说:“去医院拍个片看看吧,别伤到了骨膜。”


    “不用了吧,” 温梨嘴硬,“我就是蹭了一下,养两天就好。”


    “不行!” 向葵第一个反对,“马上就要去集训了,万一受伤怎么办,必须去,队医都这么说了!我陪你去!”


    医院急诊楼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温梨用冰袋捂着胳膊,等向葵去挂号。


    门诊的人很多,挂完号还需要等一会儿。向葵去给她接了一杯水,她坐在候诊厅的塑料椅上等着,刚抬眼就撞见一道熟悉的视线。


    肖靳予刚从病房出来,口罩拉到鼻梁,依然是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温梨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冤家路窄。


    她的第一反应是溜。


    刚站起来就被向葵拽住了:“你干什么去?”


    她用冰袋挡脸:“卫生间。”


    向葵:“我陪你。”


    温梨:“我去卫生间你陪我干什么?”


    向葵:“我感觉你一只手会不方便脱裤子。”


    温梨:“……”


    说着,那道白色的衣角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怎么了?”他问。


    向葵如实说:“她的胳膊被杠铃砸到了,我们来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温梨脸上的冰袋还没拿下去,只觉得身子忽然一轻,肖靳予弯腰打横把她抱了起来,往门诊里走。


    向葵:“?”


    她刚刚说的是胳膊,不是腿吧?


    温梨的脸颊烧了起来,挣扎着要下来:“肖靳予你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


    “别动。”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扯到伤口会疼。”


    察觉四周投来的视线,温梨又默默把冰袋盖脸上了。


    丢死人了!


    片子拍出来的结果还好,没有骨裂,只是杠铃杆砸出来的软组织挫伤,红肿得厉害。


    处置室里,肖靳予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沾了药水,蹲在她面前给她处理伤口。


    全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碘伏碰到伤口时,温梨忍不住的一声抽气。


    他的手放轻,动作也温柔下来。


    处理完,温梨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


    他的手先她一步,稳稳地拦在了门板上。


    “你干什么?”温梨不解。


    肖靳予抬手摘掉了脸上的口罩,露出整张清隽的脸,他颧骨处的伤还没完全好,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双眼此刻褪去了冷淡,带着近乎危险的执拗。


    见他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温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医生还想扣押病人不成?”


    “没有。”肖靳予眼里的锋芒泄了下去,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把我删了?”


    想起这事,温梨心里还有点虚,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删了啊,反正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脚踏两条船又不专情的人,删个联系方式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我现在的解释没有用,但我不是故意要这么想你,就是不知怎么的,所有的误会凑到了一起……”


    大概是性格使然,遇到事情他总不由自主地往最坏的方向想。所以当有人告诉他,他们是情侣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求证,而是接受。


    他想起心理学课本中的名词“自我欺骗”,出于对失去的恐惧,大脑反复暗示自己最坏的结果,假装这就是真相,直到对此深信不疑。


    “不是故意这么想的?”温梨抬眼,眼眶忽然热了,积攒了快一周的委屈涌了上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什么样,你感觉不到吗?”


    “……”


    “你感觉不到,我有多喜欢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肖靳予喉结滚了一下, 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当然可以感觉得到,他只是不敢相信,她对谁都那么好,队友、朋友、季丞……


    甚至是刚认识的阿丰。


    他不敢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 更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她对他的好。


    温梨吸了吸鼻子, 别过脸去:“算了, 我不想说了, 你让开,我要出去。”


    温梨知道, 肖靳予从来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他只是不爱说话, 但他逻辑缜密, 语言表达能力优秀, 每次她伤心或心烦的时候,他都能精准戳中症结, 三言两语就开解她。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 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一定有本事让她感受到。


    他明明就有这样的能力, 可是他没有。他永远把情绪藏在冷淡的壳子里, 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不知道他的心究竟在哪里。


    是爱还是喜欢。


    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肖靳予说。


    又是对不起。


    她不想再听到这个了。


    她要的不是道歉,是他明明白白的爱,是他毫无保留的坦诚。这些,他都没有给。


    温梨用力推开他的胳膊, 拉开门离开了。


    回到家,队里知道她受了伤,特意批了长假, 让她在家静养,直到国家队集训前都不用再回训练馆了。


    这下倒好,季丞直接把她当成了重点看管对象,连门都不许她随便出。


    她就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往届的比赛视频。


    肖靳予给她寄了东西,医用冷敷贴,便签上用红笔标清了时间、贴敷时长,连注意事项都写清楚了。


    季丞取快递时脸都黑了,骂骂咧咧说要扔掉。


    温梨拦下来了:“不许浪费。”


    她不是舍不得冷敷贴,而是舍不得便签上的字。肖靳予的字体很工整,飘逸但隽秀,不是那种潦草的医生体。她以前很喜欢他的字,还想过让他写句话印到手机壳上。


    “我走了。”季丞每天出门前,都要咔嚓一声把大门反锁,钥匙揣进兜里才肯走。


    温梨窝在沙发里翻白眼:“季丞,你幼不幼稚?”


    季丞靠在门上,脑子里是肖靳予那张冷脸,那张脸确实容易勾引他妹这种颜控小丫头。


    他越想越不放心:“我怕你经不住诱惑,转头就叛变,出门找他了。”


    温梨还真 “叛变” 了,倒不是因为冷敷贴,而是因为阿丰发来的微信。


    阿丰出院了,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温梨原本不想去的,也是怕再遇到某个人,但阿丰说后天是他的生日,她就不好回绝了。


    大梨士:【生日快乐,我一定会去的】


    阿丰:【好^o^】


    大梨士:【你的腿怎么样了?】


    阿丰:【可以拄拐走路】


    大梨士:【那就好,上下楼梯记得慢点】


    温梨又想起肖靳予,他估计也要去的吧。


    想了一下,温梨问他。


    大梨士:【你是只邀请了我一个人吗?】


    阿丰:【还有几个朋友,阿予没空在值班】


    这样啊。肖靳予不来,本来应该松了口气才对,为什么心里还有点失落。


    _


    在家闷了三天,温梨早就按捺不住出门透气的心思了。


    她提前挑了个适合康复的护膝礼盒,又抱了一束开得热烈的向日葵,按着地址找到了阿丰家。


    阿丰租住的是一间城中村的阁楼。房子不大,逼仄的楼梯上去只有一间紧凑的开间,却连着一个格外敞亮的露台,风裹着巷子里的槐花香吹进来。


    阿丰正架着双拐站在露台边,给花盆里的花浇水。


    他住了那么久的院,花也没人照料,大多都败了,只剩几株坚强的太阳花和月季还挺着腰。


    温梨过去帮忙:“你慢点,我来吧。”


    他笑着放下水壶,拄着拐给她比划每一株花的名字。


    “这是给你挑的护膝,还有这束花。”温梨把东西放下,笑着打趣,“就是我的花只适合插在花瓶里,不如你的,能扛得住风风雨雨。”


    阿丰:【你的也很好,很漂亮的】


    两人在阳台聊了会儿天,阿丰的几个朋友也来了,都是聋人,他之前去上通用手语课时认识的。


    可惜温梨手语会的不多,看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只好去一旁干点活打发时间。


    她把开败的花铲了,松了土,撒了花种,就等好天气看它们破土而出了。


    温梨拍拍手,站起身:“我去洗个手。”


    阿丰给她指了卫生间的位置。


    她顺着楼梯下来,正好听到有敲门声。


    温梨去打开门,很意外的,来人居然是程希灵。


    “梨梨?”比她更惊讶的是程希灵,“你怎么会在这?”


    温梨摸着后脑勺:“阿丰邀请我来的。”


    她一脸狐疑:“你跟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住院那会儿熟起来的。”


    “哦,我可以进来吗?”


    温梨侧身让开,程希灵刚迈进来,被楼梯边的阿丰看到,他敛起笑意,拄着拐快步走到门口,用身体挡着门框:“你走!你走!”


    他用含糊的发音喊着让她离开。


    温梨:“?”这什么情况。


    程希灵也跟他拗上劲了,用力推着门,非要进来:“阿丰,你干什么,让我进去。”


    阿丰不听,死死抵住门:“不!你走!你走!”


    程希灵秀眉微蹙:“你能别孩子气了吗?你能躲多久,一辈子都打算躲着我了吗?”


    阿丰依旧充耳不闻,他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他听不见,也不想听,只要听不见,就可以假装这场难堪的分手不会到来。


    门外的程希灵用膝盖推着门,趁他力道放松的时候,把手伸进门缝,用力给他比了一段手语:【你就算是躲着,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阿丰的脸色瞬间白了。


    程希灵趁机挤进来,看到从楼上下来的几位阿丰的朋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阿丰才来海市不到一年,居然认识了这么多朋友?他还以为他就认识她跟肖靳予。


    但也只一瞬,她又恢复了平静,拉着阿丰往屋里面走。


    阿丰被他拽的一踉跄,进屋就甩开了她的手。


    阿丰:【你别拉我】


    程希灵:【不要再闹了】


    阿丰:【我没有闹,明明是你嫌弃我,嫌弃我听不见,才要分手的对不对?】


    程希灵:【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提分手只是因为……】


    阿丰看着她,眼睛不自觉红了。


    程希灵叹一口气:【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语言,阿丰,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我的生活、我的事情,我没有办法跟你分享,也分享不通】


    阿丰的手势越来越急:【为什么,你可以给我分享,我可以听,我也可以看唇语,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你喜欢的我都可以去学的!】


    程希灵无奈地说:“你学不了的。”


    阿丰执拗回:【我可以学】


    程希灵看着他,字字戳心:【那你知道我是学音乐的吗?大提琴你知道吗?】


    他知道啊。


    程希灵又说:【交响乐团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了。


    程希灵:【我站在台上演奏,我想让我的男朋友来听我的演出,想让他欣赏我的音乐,想让他读懂我,我想跟他有灵魂上的共鸣,你能做到吗?】


    阿丰咬唇。


    程希灵:【你不能的,不是吗?】


    他是听不懂,也理解不了她所说的世界,他只知道她喜欢音乐,知道她拉琴的时候很好看,更多的他理解不了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好像不是听不听得见的距离,而是完全无法交融的两个世界。


    程希灵跟说他:【我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我试过了,我试着跟你讲我的演出,讲我的曲子,可你听不懂,我看着你努力迎合我的样子,心理也很难受,我们只会越来越不合适,不如就到这里吧】


    后面的话他不想再看了,转过身去背对她。


    程希灵觉得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再傻也可以听懂,她把带来的生日礼物放到床头,转身要走。


    刚开门就看到门口堵着四个男生,个子都很高,站在那像堵墙,围着她,气势汹汹的。


    程希灵有些害怕了:“你们要干什么?”


    男生们还没说话,就被阿丰冲过来拦住了,他推着他们给她让开一条路:“你走吧。”


    程希灵走了。


    阿丰重新回到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


    但温梨还是听到了男生细碎的抽气声。


    “阿丰好像哭了。”


    她心里揪得慌,问阿丰的朋友们:“怎么办啊,你们有谁去安慰他一下?”


    几个大小伙子面面相觑,没人敢揽这个责任。


    温梨临危受命,只好鼓起勇气进去了。


    阿丰坐在床头掉眼泪,背对着她,拐杖被扔在地上,温梨过去帮他捡起来。


    “阿丰?”


    温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递了张纸巾给他。


    然后低头在手机里编辑了一段话:【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男孩子,你为了喜欢的人拼尽全力,很勇敢也很厉害,她不喜欢你,不代表你不好,只是不合适而已,你刚从鬼门关闯过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是你的新生,该为自己好好活】


    阿丰看完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温梨:【不要哭了嘛,你还有那么多朋友关心你,笑一个好不好(=^▽^=)】


    阿丰其实都明白。


    他和程希灵,从来就不是一路人,是他贪心,非要把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


    那年程希灵拿着音乐学院的招生简章,因为凑不够学费要红着眼圈说算了的时候,他心里疼得厉害。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叫梦想,只知道她提起音乐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应该是很喜欢的。


    于是他把自己打了五年工攒的家当全给了她。


    她抱着他哭了很久,说会一辈子对他好。


    后来,她走进了那个他永远都理解不了的世界,而他只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终究还是被他亲手拉开了。


    阿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不过十几分钟,他就擦干脸,走了出来。


    他这辈子吃过的苦太多了,腿都差点保不住,不过是失恋而已,不会压垮他的。


    他笑着用手语跟大家比划,切了蛋糕分给每个人。饭桌上朋友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提程希灵,只说着些轻松的玩笑,阿丰也配合着笑。


    饭后朋友们陆续告辞,温梨还不想回家,她好不容易出来透气,就待在露台上晒太阳。


    阿丰看着她这满是心事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拿出手机,给肖靳予发条消息。


    _


    办公室里,肖靳予刚合上病历本,手机在桌面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来,是阿丰的转账通知,两万块。


    肖靳予眉峰一蹙,点开微信:【你给我钱做什么?】


    阿丰:【手术费,这次不够,我分期还】


    肖靳予:【早说了你的手术没花钱。】


    阿丰:【我没上过多少学,但不傻,想明白了就知道钱你出的,我知道你为我好,我不能白拿】


    肖靳予看着屏幕。


    他知道这是阿丰的底线。


    阿丰很小就一个人在街头摸爬滚打,靠双手挣每一口饭,所以他的底线格外清晰,不拖累任何人,也不欠任何人,这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尊严。


    肖靳予:【我收下了,剩下的不急着还】


    阿丰:【好】


    紧接着,两条消息接连弹出。


    阿丰:【温梨在我家】


    阿丰:【你来吗?】


    肖靳予的目光停在温梨两个字上,指尖缓慢收紧。


    她会想见到他吗?


    他沉思了半分钟,没回。


    阿丰的消息又弹过来。


    阿丰:【你们是吵架了吧,来跟她说清楚】


    他不知道温梨想不想见他。


    但他无比确定,他想见到她。


    想得快要发疯。


    肖靳予不再犹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大步往楼下走。


    阿丰笃定,肖靳予肯定喜欢温梨。


    这个结论不是凭空而来,毕竟对于肖靳予这样的人,愿意主动去靠近一个人,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大事了。


    他十三岁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肖靳予,之后的一个月,没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他以为他是聋哑人,同理心让他不自觉想多照顾他一点。


    结果后来发现肖靳予是会说话的,只是不想搭理人。


    他有自己的世界,他不出来,别人也别想进去。


    别的孩子很快放弃接近他了,说他怪,没人情味。只有阿丰。可能是他天生有受虐倾向,他越不搭理他,他就对他越感兴趣,日复一日地粘着他,走上了攻略高岭之花的漫漫长路。


    肖靳予始终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后来有次,阿丰过马路时没听见鸣笛差点被车撞到。他回福利院就去跟肖靳予抱怨了,说自己遇到了危险,差点被撞死。他没指望得到回应,毕竟往常他说再多,他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何况他都看不懂手语。


    没过几天,肖靳予带他去了市区一家卖助听器的店。


    阿丰全程都是懵的,被店员领着测听力、配机型,直到戴上助听器的那一刻,模糊的风声、车鸣、人声顺着耳道钻进来。


    他是重度听障,就算带上助听器对交流也没帮助,但是能听到微弱的环境音,已经可以规避一些危险了。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肖靳予居然是能看懂他的手语的,他每天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


    阿丰当场哭了,问他哪里来的钱。


    他说去培训机构卖了几套笔记。


    尧山的教育资源太落后了,他整理的笔记赚了不少。


    那时起阿丰就知道。


    肖靳予这人只是表面冷,骨子里比谁都温柔,他在乎一个人的方式也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幸福。


    _


    肖靳予赶到的时候,阿丰已经等在门口,他往楼上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去。


    肖靳予看懂了,踩着楼梯上去。


    阳台的风有点大,裹着巷口的槐花香吹过来。


    温梨靠在藤椅上,许是上午种花太累耗光了力气,抱着胳膊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侧,身上搭了件薄毯,受伤的胳膊露在外面,小臂上还能看到青紫的淤痕。


    肖靳予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的藤椅坐下,没敢出声,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树影斑驳地在她身上游弋,在这光斑中还能看到她脸颊上的绒毛。


    连日来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堵得他几近失控。肖靳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确认一下眼前这张鲜活的脸,并非触不可及的幻觉。


    正巧,一片花瓣被风吹到了她的脸边,他抬手帮她摘下了那片花。


    指尖碰触到她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细腻的。


    他盯着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皮肤看了很久,没舍得收回手,反而更放纵地用指腹去蹭她的脸,动作很轻,像摩挲一件稀世之宝。


    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


    他想碰她。


    最好揽进怀里,揉进身体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点亮后再也难以熄灭。


    他弯腰,又凑近了一点。


    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还带着桂花的甜香。


    肖靳予屏住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惊动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这样不合适。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理智在脑海里喊停,可那把点燃的火已经烧到了骨头,他灭不掉,也不想灭。


    就在他的嘴唇离她的唇不到一寸的时候,温梨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还有他来不及收回的贪念。


    肖靳予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那股火一瞬灭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猛地往后一缩,藤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温梨视线缓慢聚焦,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好似对他刚才的冒犯并没太大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说:“我回去了。”


    她下楼跟阿丰道了别。


    阿丰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想留她吃完饭。


    温梨拒绝了他的好意,拿上包走出了家门。


    一直走出巷口,她发现肖靳予还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距离,像甩不掉的影子。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眉头紧紧皱起:“你跟着我做什么?”


    “对不起。”他垂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为自己刚才的逾矩道歉。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与人保持安全距离,可刚才不知怎么了,他像个失控的疯子,一味地想贴近她。


    温梨忽然笑了,笑里全是无语:“肖靳予,除了对不起,你是不会说别的话了吗?”


    “……”


    他张了张嘴,话堵在了喉咙里。


    “你刚才是想干什么?该动手动脚的时候你装正人君子,连碰一下你的手指都要躲开,现在我不想了,你却蠢蠢欲动地要来动手动脚,有什么意思啊。”


    温梨看着他,话虽轻,却句句裹着积攒已久的失望:“我们还是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分手快乐撒花


    第47章


    空气好似凝固, 风也停止了流动。


    巷口的阳光昏昏黄黄的,光晕散开一圈,把两人的影子分别投在地上,一个往东一个向西, 像是要分道扬镳。


    肖靳予没反应过来, 慢半拍地问:“什么?”


    “我们分手。”


    温梨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没有回旋的余地。


    肖靳予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胃里有些难受,不是疼, 是说不清的麻, 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啮咬, 沿着脊柱和神经, 最后成群结队地爬进他的大脑, 把里面的东西啃空了。


    脑子空荡荡的,只剩下靳茉的声音。


    ——“你这种人, 压根就不会爱人, 等她失望攒够了,会离开的。”


    ——“你这辈子, 只配一个活在角落, 孤独到死。”


    ——“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你,没有人。”


    不是。


    她说的不对。


    肖靳予用掌根压了压太阳穴,试图摆脱这些声音,最终却只是徒劳。女人尖锐的声线和狰狞的面目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又睁开,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喜欢我这样的人很累,是吗?”


    他这样说,让她的心都跟着疼了一下。


    温梨说的这句“分手”, 多少是带了赌气成分,她心里其实在想,只要他来哄哄她,说几句好话,她可能就不想分手了,他明知道她有多么喜欢他,她不是真心想分手的,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缓慢地垂下眼,像思考一道数学题,安静又专注。他想了很久,久到温梨都在心里替他打好了腹稿,然后他才启唇,吐出了一个字。


    “好。”


    没有预想中的挽留,也没有撕破脸的难堪,异常的平和和果断,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个字,简洁到冷酷。


    听到这个字,温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可能会质问,可能会生气,或许也有那么一种可能会舍不得她,唯独没想过,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干脆到好像这段感情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分手就分手!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咬住下唇,泪水像水龙头一样淌。


    听见她的哭腔,肖靳予似乎也慌了神,他连忙捧起她的脸,手指碰到了她湿漉漉的脸颊。


    他手足无措地去给她擦泪,越擦越多,擦得满脸都是:“是我错了,你哭什么?”


    温梨狠狠推开他,泪眼朦胧中什么都看不真切:“你管我哭什么,你都要跟我分手了,你还管我哭什么,你走开!你讨厌死了!我讨厌你!”


    “不是你要分的吗?”


    他反问的理所当然。


    这话却像一把刀,插进她胸口,让温梨彻底崩溃了。


    是啊,是她要分的。


    可是他就不能试着挽留一下吗?他就一定要这么理智,好似世间所有的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她一直欺骗自己,说他对她是不同的,他只是性格内敛,不善表现,可现在才明白,他明明就是不喜欢她,这个自欺欺人无数次的真相,还是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是,是我要分的!”温梨歇斯底里地喊,“但你就一点都没有要挽留的意思?分了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一点都不会舍不得我吗?还是说你早就想甩掉我了,你是不是盼着早点甩掉我这个麻烦?你嫌我缠着你烦了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让肖靳予有些反应不及。


    他的脑子现在转得很慢,思绪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所以他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罪名。


    他想解释,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希望她:“你慢一点说。”


    “我不要,分手就分手,就当这段时间的真心喂了狗,以后再也不要见了,就算见到也要当陌生人,反正你一点都不会难过!”


    肖靳予不知道她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她又怎么知道他不会难过。


    他的心都好似被人勒紧,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可他说不出来,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挽留。


    他只能徒劳地重复:“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不想听这个?他还能说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腕,把人抱进怀里,贴近的两对年轻身体带着轻颤,她的眼泪沾湿他的胸口。


    有点烫,把他整个心口灼烧得狼藉一片。


    温梨哭得没力气挣扎了,肩膀轻微耸动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怎么突然崩溃的,大概是听到他那个“好”,就一个字成了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决堤。就算此刻被他抱着,她也感觉离他的心很远。


    “是我先喜欢你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愿意一直追着你,也愿意一直主动走向你,但是我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你都不肯朝我走最后一步,只要我放弃一点,你就再也不会再朝我走来了,你就要放弃我了!”


    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磨平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被他牵引着,这样的恋爱,让她太累了,也让她寸步难行。


    现在她忽然想通了,也不想再迁就他了。


    “我走不动了,你就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我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走进你的心里,是我失败了,我放弃了。”


    “没有感情”这几个字深深地刺进他的心。


    靳茉说过他没有感情,院长说“这孩子太冷”,现在就连她也说他没有感情。


    他要怎么才能证明?把心挖出来吗?


    明明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为什么指责的矛头都是他,他不明白。


    肖靳予抱紧了她,微颤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要我怎么做?”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要走。


    温梨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天,他也是这么追过来问她,他要怎么做?可是喜欢一个人是出于本能的,是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怎么做的。


    “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我罢了,我们就到这里吧,希望你幸福。”


    肖靳予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全是悲凉和自嘲:“你要把我丢掉,却要我幸福?我要怎么幸福?你告诉我。”


    “那是你的事。”温梨挣扎,“松开我。”


    他不肯松开,也不能松。


    只要一松手她就要走了。


    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现在却突然感觉恐慌,他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如果高考的时候有感情这门课,他是不是可以留住她。


    但现在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这辈子最卑微的两个字。


    “求你。”


    生平第一次他用了求这个字。


    但是这些都不是温梨想听的,她推开了他,朝着街巷跑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巷口的风,吹过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衣裙,像一把刀,把裙角切平。


    分明是澄澈无云的晴空,空气都是烈日炙烤过的沥青味道。他却恍然感觉身处一场暴雨中,水流钻进鼻腔,灌进肺里,他无法呼吸,也动不了。


    阿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温梨跑远的背影,两步走下来,看到肖靳予捂着腹部,嘴唇很白,额上似有冷汗。


    就一眼,阿丰脸色微变:“你怎么了?”


    “胃有点难受。”


    “你……坐、坐会儿。”


    阿丰扶着他到路边的台阶坐下,他脸色惨白,肩膀微微弓着,垂眼的那瞬间,阿丰好似看到了他眼眶中的泪,顺着脸颊留下。


    阿丰愣了下。


    他从没见他哭过,包括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他,少年孤傲清冷,他穿着干净的衣裤站在脏兮兮的孩子中,面对四面八方带着恶意的打量时,他的目光也是沉静的,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见他哭。


    _


    温梨去操场跑了会儿步,卡着最后一分钟进了宿舍楼,刚进门灯就熄了,付琴和姜早已经上床了,被窝里透出屏幕的光。


    她端着脸盆去水房洗了把脸,凉意钻进毛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散,然后回来上床睡觉。


    第二天起床,照镜子的时候眼睛还是有些肿,双眼皮都快撑没了,她用手指按了按,也没出门,就坐在宿舍神游了一整天,等到傍晚的时候她才忽然醒转。


    她真的跟肖靳予分手了。


    还是她提的。


    她真是出息了。


    付琴和姜早下课回来,两人说说笑笑,还在讨论她们那个乐团的事,进门看到她,顺口问了句:“今天没去约会啊?”


    “分手了。”温梨低声说。


    付琴“呦”了声,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看到她那双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才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


    宿舍一下子安静了,没有人再出声。


    最后姜早小小声地询问:“怎么回事?”


    温梨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无所谓了,反正他也不喜欢我。”


    见她这样,付琴立马以“姐妹全肯定”的姿态过来:“分就分了,那个肖靳予也一般,除了长得好点、身材好点、成绩好点也没什么优点了。”


    姜早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一般。”


    付琴拉她胳膊:“走吧,咱去南门吃宵夜去,化悲愤为食欲,吃饱了什么都好了。”


    温梨点了头。


    她换了件衣服,跟着她们出了门。


    南门外的学院路白天平平无奇,但一到晚上就活过来了,一整条街都是小吃摊,烤串的烟混着铁板烧的油香,从街头飘到街尾。


    付琴直奔章鱼小丸子的摊位,买了一盒,用竹签扎了一颗,吹了吹,塞进温梨嘴里。


    外壳焦脆,内馅软糯。


    付琴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不对不对,你是不是不能吃这些东西?我听说很多小吃里有兴奋剂什么的。”


    姜早手里的竹签顿住,赶紧说:“梨梨,你快吐出来。”


    温梨没吐,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没事,我现在没在备战期,日常都是能吃的。”


    姜早松了口气:“那就好,来,吃口烤冷面。”


    温梨被左右护□□流投喂,每样来一口,街才逛了一半,她的肚子就快饱了。


    她让付琴和姜早先去前面逛,自己排队买水果冰沙。


    队伍不长,前面的是一对情侣。


    男生搂着女生的腰,女生踮着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男生低头笑了,顺便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温梨看着那两个人。


    肖靳予就不会这样。


    他只会在她想亲他的时候冷着脸躲开,等等,怎么想到他了,快打住!


    “美女,你的冰沙好了。”老板娘把杯子递过来,温梨接过去,拿着冰沙去找付琴和姜早。


    三人捧着冰沙站在路边,吃着冰沙聊八卦:“我们乐团的指挥在追钢琴,那可真是轰轰烈烈,全校都知道了,啧啧,真羡慕啊。”


    姜早脸红地说:“哪有,你不要太夸张好吗?”


    付琴笑着揶揄:“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姜早又气又恼的:“你别开我玩笑。”


    温梨站在旁边,听着她们的笑声,笑了笑,又听她们说起来乐团的事,她们刚拿了奖,下半年有个全国性的演出。


    温梨诧异:“你们这么厉害?”


    温梨知道她们在搞乐团,偶尔还在宿舍看到她们排练,起初还以为就是大学生社团那种闹着玩的,原来已经可以全国演出了。


    付琴:“要多亏了追早早的大指挥家喽。”


    姜早:“首席大人,您真是谦虚了。”


    “也是,”付琴骄傲地挑眉:“梨,你先去拿个世界冠军,说不定我们也有机会去维也纳大厅演出呢,到时候请你来看,前排VIP座。”


    温梨笑道:“好。”


    三个人举起冰沙杯,塑料杯撞在一起,沙冰在被子里晃了下。


    “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干杯!”


    “干杯!”


    温梨吸了一口沙冰,抬头看天,今天没有星星,路灯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但她觉得,今晚的夜色挺好的。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_


    肖靳予侧卧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屋里窗帘紧闭,房间暗得像一口倒扣的井,只有沙发旁忘关的落地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茶几上洒落的药瓶和凉透的水。


    肖靳予这几天失眠的厉害。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去摸茶几上那瓶安眠药。拧开盖子,倒出一颗,不管用,依然没有睡意。


    他感觉莫名的烦躁,一次性往掌心倒了十几粒,但是理智还尚存,他很清楚安眠药吃多了会出事。


    他现在还不想死,他只是想睡觉,于是他计算了自己的体重和代谢率,卡着致死量吞了好几片。


    世界终于安静了,他不知道睡过去多久。


    等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条。


    他揉着额头坐起来,年糕蹲在自动投食器旁扒拉,回头冲他“喵”了声,试图提醒他该放粮了。


    肖靳予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进年糕的碗里。


    年糕埋头咔哧咔哧。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窄缝,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蓝天白云,艳阳高照。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乱跑。这样好的天气,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女孩清亮的声音。


    “小金鱼~来晒太阳喽。”


    他心口猛地一缩。


    怎么会有人,叫个名字都能让人心颤。


    他打开手机,锁屏壁纸也是她。


    是张自拍。


    上次她非要换的,他当时说幼稚,但也没换回去。


    照片里的女孩女孩笑得眉眼弯弯,鲜活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苗,能把靠近她的人都照亮。


    她太美好了,美好的他有时候会恍惚,她是不是一个美丽的幻影,一个因为自己的生活太孤独了,而编造出来的幻觉?


    可是自从和他在一起,她变得没有那么快乐了,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等到实在受不了才会哭着埋怨“你一点都不会难过”。


    他都快把她的自信和灵气磨光了。


    她有更好的选择,也配拥有更好的选择。


    她说了分手,他也答应了。


    她做出了选择,他就应该尊重,体面的不再去打扰。


    道理他都懂,可是,心里还有股贪念。


    他想要得到,想拥有,想独占她。


    之前误会她有男朋友,他只敢想,无论结果如何,只要能偶尔见到她就好了,但是现在,他却想一直拥有。


    感受过她毫无保留的喜欢,怎么可能甘愿于一别两宽。他卑劣、自私,又无法控制的想独占这份属于她的明亮。


    肖靳予站在阳台,看了一下午的阳光,从刺眼的白到柔和的金,等到日薄西山,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楼下的梧桐树也从亮变暗了。


    他才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吴老师。”


    对面应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我想……”


    他垂下眼,眼前忽然闪过温梨的脸,她的眼泪淌了满脸,委屈地控诉:“我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你都不肯朝我走最后一步,只要我放弃一点,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她说得对,从始至终,他都站在原地,等她来,等她走,等她决定这段关系的所有方向。


    这一次,他想主动朝她走一次。


    “我想放弃直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吴院长没有问原因,他带过很多学生,肖靳予是最特别的一个,他非常聪明,却很空洞,他是个不会主动去做选择的人,他惊讶他的改变,也很欣慰他能找到方向。


    吴院长问他:“确定想好了?”


    “确定。”


    “行,离毕业还有段时间,我给你时间考虑,如果真考虑好了,就来找我签字。”


    “好。”肖靳予顿了顿,“这段时间感谢您的照顾。”


    “别说客套话了,说实话你很适合做医生,但是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我也支持你,你参加的那个课题,如果感兴趣可以继续做下去。”


    “谢谢吴老师。”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亮起的路灯,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女孩的笑脸。


    靳茉说,他这辈子注定活在阴暗的角落。


    可他偏不。


    他要走另一条路。


    不惜死在阳光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分手后, 温梨原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或者辗转难眠,伤感好一阵子。可都没有,她的眼泪大概在那天巷口的晚风里已经流干了, 回来后的日子异常平静。


    集训报到的时间一天天近了, 她要去省队报备, 得在学校请假, 还要安抚爸妈。


    她有条不紊的处理着这种事情。


    快节奏的日程推着她往前走,再说运动员的巅峰期这么短, 哪有时间留给她悲伤感秋。


    一整个上午, 她跑遍了省队办公室和体院教务处, 签字、盖章、填表, 把集训相关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 已经是午后。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她眯了一下眼,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拐去校门口的便利店, 想买个饭团垫垫肚子,刚走到店门口, 就被人拦了下来。


    是个很高的男生, 比门框还高,目测要一米九以上,小麦色皮肤,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呦, 温梨?”


    温梨恍惚了一瞬,脑子里没对上号,他已经笑着把胳膊搭过来了:“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周松,咱一个体校的。”


    温梨想起来了,体校游泳队的。


    当年还追过她。


    “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朋友,你在这上大学啊?”


    “嗯。”


    “厉害啊!当初咱俩一块学习垫底,怎么你就来了这么好的学校,我只能去个三本呢。”


    温梨凉嗖嗖地瞥他一眼:“谁跟你一起,只有你自己垫底好不好,我虽然在海大的学霸堆里排不上号,但在体校可是前几名的。”


    “对对对。”周松可不敢惹她,这人可是当年的体校霸王花,“对了,我听说你要去国家队了?”


    “哦。”


    “牛逼,你先去探探路,说不定我过几天也能去。”


    温梨不想跟他有什么交集,拍掉他的手:“我走了。”


    “加个微信呗?”周松追了一句,语气很真诚,“放心,我不会骚扰你的。”


    温梨没多想,就加了。


    多一个躺列人员而已。


    周松人热情,加上微信后,还把手里的冰红茶塞给他:“加油,别给咱体校丢人!”


    “哦,谢谢。”


    温梨接过水,往回走了。


    店门外,苏宇成从头到尾看完这一幕,他本来是过来买水的,撞见两人后就偷听了全程,最后憋出一句国粹,牛逼!


    此时,肖靳予刚和吴院长谈完放弃直博的事。


    吴院长靠着椅背:“既然你决定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也还有机会的,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肖靳予点头:“谢谢吴老师。”


    他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拐过楼梯口时,一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差点撞上他。


    “卧槽卧槽卧槽肖靳予。”苏宇成一个急刹,喘着粗气,表情夸张得像见了鬼。


    肖靳予看见他就头疼:“你又有什么事?”


    “我看到温梨了!”苏宇成语气夸张,“她刚刚又加了一个男的微信,那男的还给她水喝,两人聊得热乎着呢!好像还是老同学,真是绝了。”


    肖靳予手指一顿,没有接话。


    苏宇成:“我现在都开始佩服她了,她到底要养多少鱼啊?我就说她最近怎么不出现在你面前了,原来是有了新的。”


    肖靳予忽然抬头:“她在哪?”


    苏宇成:“啊?”


    肖靳予:“温梨在哪?”


    苏宇成:“就南门那边的超市啊。”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出去,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宇成愣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撞得来回晃动的消防通道门,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是,你干什么?上赶着往鱼塘里钻啊!”


    肖靳予跑出教学楼,往南门方向跑,便利店的招牌立在店前,蓝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找到了她。温梨一个人走在路边,她穿了件浅色卫衣和牛仔裤,边走边喝冰红茶。


    肖靳予定住,就这么看着她。


    她没有注意到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偶尔蹦一下,去踩地上稀疏的树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好像在发光。


    她看上去已经不难过了。


    和前几天在巷口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树影里,安静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肖靳予独自走了回去。


    毕业季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再把东西搬走。


    他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


    最上面的箱子里装着几本旧专业书,一沓打印的文献,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蓝色卫衣。


    温梨给他的情侣装。


    他把卫衣拿出来。


    伸出手,食指落在那半颗心的边缘,沿着那条弧线缓慢地描了一遍,这是半颗心的位置,另外半颗,在她那里。


    他以前觉得这件衣服太显眼,不敢穿。


    现在他敢了,她已经走了。


    _


    又是一年毕业季。


    梧桐树铺满了主干道,医学院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如期举行,校长、院长、学生代表轮流发言,从五年前初秋入学的青涩,讲到如今盛夏别离的坦荡,最后领着全体毕业生起立,重温医学生誓言。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的声浪在礼堂里回荡。


    典礼散场,人流涌出门外,到处是抱着花的毕业生。


    季丞刚被同学拉着拍了两张合照,怀里忽然被塞进来一大束向日葵,他低头一看,是温梨。


    她穿着利落的运动服,突然出现:“帅哥,毕业快乐!”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季丞嘴上嫌弃,手却老实把花抱紧了。


    “我刚从训练馆回来。”


    “你去集训的票定了?什么时候走?”


    “还有两周。”


    “到那边别跟人起冲突,别打架,遇到事情要冷静,不行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温梨撇着嘴说“知道了”,满脸“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的表情。


    后面又有人喊季丞去拍照。


    温梨挥了挥手,溜了。


    拍完照,季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看到肖靳予。他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他,这人不会孤僻到毕业典礼都不参加吧?


    他拉住旁边的同学:“你们看到肖靳予了吗?”


    “看到了。”一个女生指着教研室的方向,“刚刚我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多谢,送你了。”


    季丞把花往同学怀里一塞,转身跑了。


    季丞到教研室门口找到人的时候,肖靳予已经签完字出来了,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签了个名,而不是放弃了无数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顶尖学府博士名额。


    季丞跨过去,堵在他面前:“我听吴老师说你要放弃读博了?”


    肖靳予淡淡 “嗯” 了一声,抬眼看他:“有事?”


    有事啊,当然有事!


    季丞拽着他往走廊尽头的窗边走,用得力气很大,生怕他跑了:“你在想什么呢?现在当医生多卷你不知道?就算你再牛逼,你是天才,你是神仙!一个本科生想进三甲医院几乎是不可能的,五年书白读了?”


    “谁说我想当医生了?”


    “?你不当医生?那你想干什么?”


    “考编。”


    “???”这两个和他完全不搭边的字砸下来,季丞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疯狂循环着 “考编” 两个字,甚至都开始自我怀疑,难道说宇宙的尽头真是考编?连海大医学院这样的王牌专业都比不上了,要不他也放弃直博去考个编?


    “你别放弃。”


    肖靳予忽然开口,季丞吓得一哆嗦。


    你会读心啊你。


    肖靳予看着他说:“你会是个好医生,没有必要一直追着我,我走的路也不一定是对的。”


    “谁追着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说的这么恶心,搞得好像我多关注你一样!”


    “你没有吗?”肖靳予掀了掀眼皮,“如果你没有把我选课表贴在解剖学扉页,并打印我所有期末成绩单的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你、你偷看我的书?” 他梗着脖子嘴硬,耳朵却红透了。


    肖靳予没接话,只是淡淡补充:“我放弃是因为我对医学没什么兴趣,也许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在你看来很……”他回忆了一下季丞可能会用到的词:“装逼。”


    季丞嘴角抽了抽,你也知道啊。


    “但我学医真的只是个意外,当初招生办给我打电话,说医学院有名额,海大医学还不错,我就随便报了。”


    季丞听着都生气,什么叫随便报了?


    什么海大医学叫还不错!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考海大做了多少习题集,掉了多少头发,而他一句,随便报的?


    季丞压抑着想打人的冲动:“刚才礼堂里的誓言你当耳旁风了?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八个字是随便说说的?你五年泡在解剖室和实验室卷,通宵写论文,拿国家级奖项,卷到最后跟我说随便报的?”


    “你觉得我卷,可能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只能看论文打发时间而已。”


    季丞感觉自己被雷劈了,里焦外嫩的。


    “……你自己听听说的是人话吗?”他简直要被气笑了,“合着我五年跟你卷生卷死,熬到脱发,就为了陪你打发时间?早知道你这么无聊,我大学五年天天拉着你打游戏,估计早考过你了!”


    “可能吧,”肖靳予说,“但是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所以这边只能放弃了。”


    “你的目标是……考编?”季丞还是觉得这两个字跟他太违和了,他这性格也不像是能混体制内的啊。


    “嗯。”


    季丞又陷入了沉思,脑子里开始盘算 ,这难道真是未来的新趋势?他是不是也该重新规划一下人生了,要不晚上去查一下考编的报名条件好了。


    “你的目标不应该是超越我,”肖靳予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你本来就很优秀。”


    季丞:“……”


    “祝你前程似锦。”


    季丞僵在原地,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们同寝五年,他把他当针锋相对的对手,暗中较劲,做梦都想压过他一头,但肖靳予对他一直是无视的,更别说是夸他了。


    祝他前程似锦?


    这句烂大街的祝福,从这人嘴里冒出来,怎么就让他浑身这么不自在呢。


    恰好师兄路过,憋着笑调侃他:“你脸怎么红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刚刚跟他表白了。”


    “不是,我没被他夸过,有点不习惯。”


    师兄:“……”


    孩子都被虐傻了。


    季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那个我刚刚的姿势帅吗?有没有压住他的气场?”


    师兄:“……”


    _


    温梨回宿舍收拾东西。


    进门看到程希灵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眼神闪躲一下,随即站起来,扯出一个笑。


    “梨梨,这几天你一直没回宿舍,你在阳台晒的衣服我给你收起来了。”她指了下床尾整齐的那摞衣物。温梨看一眼,说:“谢谢。”


    “小事。”程希灵,“都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却像根针扎得她胸口有点闷。温梨弯腰把衣服塞进袋子,忽然笑了:“我们是朋友吗?好像不是吧。”


    程希灵脸上的笑僵了僵:“什么意思?”


    温梨没急着回答。她把拉链拉好,袋子放在脚边,才慢慢开口:“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再当朋友了。”


    “你……”她脸色涨红,眼眶也红了,“因为我喜欢肖靳予?”


    温梨看着她的眼泪,却没有以前那种想过去安慰她的冲动了。很奇怪,她之前对程希灵有一种很强的保护欲,大概是因为她太瘦了,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你喜欢谁都没关系。”温梨说,“但是你跑去跟他表白,让我有点……膈应。”


    程希灵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已经拒绝我了啊。”


    “他拒绝你是他的事情。”温梨拉上袋子,拎起来,准备走,“但是在我这里,我很难接受我的好朋友做出这种事。”


    明明知道她们在一起了,她却还要跑去表白,朋友才不会做这种事。所以不管程希灵存着怎么样的心思,只有一点是很确定,那就是在她心里,她温梨没有那么重要。


    “再见。”温梨说。


    “对不起梨梨,我……”程希灵追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梨没回头,拉开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程希灵跑太急不小心滑倒,膝盖磕在地上,很重的一声。


    温梨的脚步顿了一下,程希灵手撑着地面摔倒在地上,膝盖也蹭破了皮,但她无暇顾及,就那样含泪望着她,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动物,等着她心软回头接她。


    温梨收回目光,离开了。


    看着重新合上的宿舍门,程希灵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宿舍里四个人,温梨对她其实是最好的。


    她知道,温梨并不是真的大大咧咧,相反她有很高的共情力,她总能捕捉到人群边缘那个最沉默的身影,笑嘻嘻地过来搭话,把她拉入热闹中。


    所以从一开学,温梨就很关注她,之前她生病,她半夜背她去医务室,还在那边守了一夜;还有那次逛街,温梨看出了她喜欢那条买不起的裙子,找借口送给她了。


    她对她太好了,以至于付琴和姜早还会吃醋,说温梨偏心,什么事都先想着她。可是现在,她看到她摔倒都不为所动,好像她已经是无所谓的人。


    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合不上了。


    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_


    温梨离开前一晚,绕路去了肖靳予家。


    宿舍里攒了一堆给年糕准备的罐头,她本来想托阿丰转交,或者干脆扔掉,最终还是装进了袋子,拎着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熟悉的路口。她下车,走上那条幽暗的小路,路灯还是昏黄的,被茂密的植被遮盖住。


    她把袋子放在他家门前,站起来往屋里看。


    他的家里一如既往的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灯,看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今晚的月亮挺亮的,她还记得她拿下u20冠军去看流星雨的那晚。


    月亮也是这样亮堂堂的挂在天上,让周围的星星都失了颜色。她站在石头上说出豪言壮志:“我也要像月亮一样发光。”


    肖靳予在她身侧坐下,没有看天上的月亮,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脸上:“月亮不发光,是你在发光。”


    她当时还以为他在哄她。


    现在她明白了。


    努力朝着梦想往前跑的人,身上本来就带着光的。


    成长是一个痛并快乐的过程,这个过程有得有失,既然失去了一段感情,她总得得到一些别的东西。


    她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离开了。


    _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


    温梨陪爸妈吃完早饭,把叠得整齐的队服、护具塞进行李箱,拉着拉杆站在玄关晃了晃手:“我走啦,你们别太想我。”


    温陶说:“我得再提醒你一句,我同意你去集训可是有条件的。”


    温梨笑着说:“知道的妈妈,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温陶点点头,过去抱了她一下。


    正在收拾餐桌的季青提抬头提醒她:“记得捎着伞。”


    温梨扒着门框往外看了眼:“是晴天啊。”


    “万一下雨呢,有备无患。”


    她折回客厅,拿了折叠伞塞进背包:“走啦!”


    大巴早已等在路口,上车就看到激动的向葵,两人挨着坐好后,然后给周国强通了个电话。


    “这么快到了?”周国强声音急切,颇有老父亲守在电话旁等女儿报平安的架势。


    “还没,在路上了。”温梨开了免提,两个小姑娘凑一块笑着说,“先跟您说一声。”


    “嗯。到了集训地先去报到,食堂的饭不合口味也要吃,千万不能饿着肚子训练,晚上也要早点睡,少刷手机。”


    温梨和向葵听着,鼻子都有点酸了。


    “还有,”周国强的声音压低了,“向葵你的腰伤一定得注意啊,每次训练前要充分热身,尤其是冬天,拉伸时间不能少于十五分钟,别偷懒,腰可是你的命根子,你别不当回事。”


    向葵“嗯”了一声,乖乖的,跟小学生听班主任训话一样。


    “还有温梨,那边教练要是让你改技术动作,你先听听,别急着全盘接受。咱省队的路子跟他们不一定一样,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周国强越说越细,连每天泡脚的水温都嘱咐了一遍,“四十度左右,别太烫,泡十五分钟,促进恢复。”


    温梨握着手机,忽然很想跟他说。


    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集训简章上写着运动员可以带一名自己的教练,但是周国强还有省队的孩子要带,十几号人,肯定是走不开的。


    “周教练,”温梨换了称呼,声音轻了些,“您觉得我们这次能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听周国强笑了:“你们什么时候不行过了?咱省都出多少冠军了,你俩肯定是下一个。”


    温梨的眼眶热了一下,点点头应了。


    “行了,别煽情了。”周国强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本严肃的调子,“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挂了。”


    “好。”


    挂断电话,温梨才有种要离开的实感。


    她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街景后退。


    终于。


    她要去往国家集训基地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小金鱼儿追妻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更新,默默,发


    第49章


    集训的地点在一座山里。


    大巴车沿着盘山路绕了将近一个小时, 窗外景色从城郊的灰白楼房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山不算高,但植被茂密。


    向葵睡了一路,脑袋歪在温梨肩膀上流口水, 温梨推了她一下, 她哼唧了两声没醒, 温梨就由着她了。


    就这样晃晃悠悠一下午, 司机喊了声“到了”,向葵猛地惊喜, 擦了擦嘴角:“到了吗?”


    温梨拎包下车。


    山里的温度比城里凉了好几度, 阳光倒是好, 蓝天白云的, 天空看着都高了很多。


    这边就是国家队的封闭式训练基地, 无数奥运冠军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基地的入口是一扇电动伸缩门,门旁立着一块花岗岩走石碑, 上面刻着四个金色大字“冠军摇篮”, 石碑后面就是笔直的柏油路,两岸种着法国梧桐。


    林姝就站在梧桐旁, 她穿了件蓝色运动服, 头发扎成低马尾,笑着朝她们走来。


    “来了,路上累不累?”她的声音很亲切,像极了家里来亲戚时的长辈。


    “不累不累,”向葵抢着答了, “师母好。”


    林姝笑了:“你们好,你们周教练刚才还在微信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们。”


    温梨笑说:“周教练可能拿我们当借口头想跟师母聊会儿,她可是天天把您挂在嘴边, 说您是女子举重界的标杆。”


    林姝可是当年的世锦赛三连冠。


    “别听他瞎吹捧。” 林姝又笑了:“你们的情况我都看过了,温梨,你胳膊受过伤,我专门给你指定了一位队医,随时关注你的情况,训练归训练,身体才是第一。”


    温梨点头:“谢谢师母。”


    “走吧,先带你们转转,认认地方。”


    林姝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一边走一边给她们介绍:“训练基地分东院和西院。东院是训练区,田径场、训练馆都在那边;西院是生活区,食堂、宿舍、医疗处都在西边,规矩不多,就一条,严禁私自出基地大门。”


    “那边是食堂,门口小黑板上每天更新菜谱,都是营养师专门定的。”


    两人齐齐点头。


    她又指了左边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那边是康复中心,理疗、康复、体检都在那儿,你们以后每周都要去报到一次,队医会给你做评估。”


    温梨顺着她手指方向看了一眼,三层小楼,窗户很大,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


    “咱们基地是重竞技项目的合训,体操、柔道还有游泳、跳水都在这。”林姝继续说,“体操馆和柔道馆在东院最里面,往后游泳馆,至于咱们举重队嘛……”


    她停下来,朝着一栋独立的建筑抬了抬下巴:“那栋,冠军楼。”


    温梨和向葵顺着看过去,那栋楼比周围的建筑新一些,楼前是一片平整的小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领两人进了冠军楼。


    “这栋楼去年刚翻修过。”林姝推开门,侧身让她们先进去,“一楼是训练馆,二楼是体能训练室,三楼是会议室和教练办公室,设备都是最新的,你们周教练来过一次,回去念叨了好几天。”


    温梨走进去,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凉意,空气中带着举重馆特有的金属气息。


    已经有队员在训练了,器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林姝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来来来,大家集合一下!”


    队员们停下训练,擦了擦汗,慢悠悠聚拢过来,目光聚焦在温梨和向葵身上。


    “今天有两位新队员报到,”林姝站在队伍前面,“我介绍一下,温梨,55公斤级,向葵,45公斤级,接下来和大家一起训练,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温梨微微鞠了一躬,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


    “我就不用多介绍了,女队总教练林姝。”林姝笑着说,“旁边这位是男队的主教练兼指导员,刘指导,以后两个组可能经常合练,大家互相熟悉一下。”


    刘指点了点头,没说话,表情比周国强还严肃。


    林姝转向队员们,开始点名:“宋亚楠、梅帆、夏之岚、温梨、向葵、柳菁菁,你们以后都是训练一组的成员。”


    她看向最前面的高个女生:“夏之岚是你们的队长,以后有什么事,找她就好。”


    夏之岚朝温梨笑了笑,伸出手:“欢迎。”


    温梨知道夏之岚,一直是她和向葵的偶像。她拿过两届奥运金牌,世锦赛冠军更是数不清多少个了,没想到夏之岚居然是她的队长。


    温梨有些扭捏:“谢谢岚姐,以后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互相学习。”


    林姝继续说:“咱们这组非常年轻,除了岚姐,几乎都是20岁左右的小姑娘,算是新生梯队,后面的主要任务是备战亚运会。”


    “亚运会的每个级别,我们国家队只有一个参赛名额,所以每周会有一次积分赛,最终积分第一的人才有参赛资格。”


    向葵凑到温梨耳边感慨:“天啊,好残酷。”


    温梨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林姝跟夏之岚交代了几句就走了,队员们解散。


    夏之岚过来跟向葵和温梨说:“我们入队第一周要军训,明天早上你们吃过早饭,直接去康复楼一楼体检,下午休息一下,后天正式军训。”


    向葵“啊”了一声:“不是吧,还要军训?”


    夏之岚无奈说:“这是每年大集训的老传统了,别说你们新人了,我们老队员也很烦,熬吧,还能怎么滴。”


    向葵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夏之岚说:“我带你们去宿舍?”


    温梨:“好。”


    从训练馆的侧门出去就是生活区了,楼前的花坛种着月季,开得正旺。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吃雪糕的女生,看见夏之岚喊了声“岚姐”,赶紧溜了。


    夏之岚推开宿舍门:“这就是你们的房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才有。”


    温梨进去把行李箱放好,夏之岚说:“你们先收拾,一会儿去一楼大厅领军训服。”


    “好嘞。”


    夏之岚走后,向葵蹦到床上开始打滚:“这床还挺舒服的,好软。”


    宿舍不大,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一张书桌,干净整洁。


    温梨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刚把鞋子摆齐,宿舍门就被推开了,是宋亚楠。她双手抱胸,倚着门框,嘴角还挂着那副让人牙痒痒的笑。


    “呦,这不是咱的大冠军嘛,舍得从省队出来,来国家队见见世面了?”她的声音不大,就是听着人心堵,“你们的周教练这又卖脸又卖身的,可算是把你塞进来了,啧啧,真不容易啊,那么大年纪了。”


    温梨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脸冷下来:“不会说话就闭嘴,手下败将。”


    “嘿!”宋亚楠也来劲了,“我说错了吗?谁不知道你们教练跟林教练那点事,走后门走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今天是不是没刷牙,要不要去洗手间借保洁阿姨刷过马桶的拖把刷一下嘴巴,或许会让改善一点嘴臭。”


    “骂谁嘴臭呢,你……”


    “我什么我?”温梨站过去,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气势上就赢了。


    宋亚楠梗着脖子:“怎么着,你还想动手不成,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动手打我,明天我就能让你滚回省队。”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向葵看势头不对,赶紧挤到两人中间,推着宋亚楠肩膀往外走:“亚楠别生气,大家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不至于。”


    她连推带哄地把宋亚楠拉走了。


    这一走,就是半小时没回来。


    门没关,温梨还能听到走廊里两人说话的声音,宋亚楠越说越来劲。向葵声音低低,像是在哄她。


    温梨站在柜子前,胸口更堵了。


    向葵你这个叛徒。凭什么去哄宋亚楠不来哄她啊!她才是被骂的那个好不好。


    渐渐地,走廊里的声音消失了。


    收拾完行李,温梨下楼去领军训服。


    她想着顺便帮向葵一块领了,这样她就不用再下来一趟,结果刚报完她的名字,阿姨就说:“向葵的已经被人领走了。”


    温梨愣了一下:“谁领走的?”


    阿姨翻了一遍登记表:“宋亚楠。”


    温梨接过自己的衣服,道完谢回宿舍了。


    宋亚楠这人手伸得够长的,连向葵的军训服都要替她领,她们又不住一块。


    晚饭时间,温梨去食堂吃了份牛肉面,全程没看到向葵的影子。


    等回到宿舍,才看到向葵跟宋亚楠勾肩搭背的回来,见了她,向葵只挥了挥手,然后被宋亚楠拉着去了别的宿舍,说是去跟人打牌。


    这一玩,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


    推门进来的时候,向葵脸上还挂着笑,胳肢窝夹着一袋瓜子,一看就是赢了不少。


    她哼着歌打开柜子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洗漱品、充电器,一样样的扔进行李箱。


    温梨靠在床头,看着她忙活:“你要去哪?”


    被她这么一喊,向葵还有些心虚:“宋亚楠的舍友请了一周假,空了一张床,我准备去宋亚楠宿舍住几天。”


    “?”温梨不可置信,“你要去跟宋亚楠住?”


    “就几天。”向葵赶紧补了一句,“很快就回来了。”


    温梨没说话,很明显的不高兴了。


    向葵说:“我也是为了稳住她嘛。你想啊,她老是找你茬,我去了她那边,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她就没空找你麻烦了。我这叫深入敌后,谍战片都这么演。”


    温梨心里那股气又被往上顶了一下:“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不用不用。”向葵举手跟她保证,“你放心,我绝对身在曹营心在汉,心还是向着你的。”


    温梨没接话,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宿舍那阵叮咚的响声还在继续,没一会儿,房门 “啪嗒” 一声,向葵拖着行李箱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梨捂着被子,心里越发委屈。


    向葵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这么快就叛变了,说好我们俩要在基地相依为命呢。


    这才刚来第一天,就跑去围着别人转了,有这样抛弃太阳的向日葵吗?还去跟宋亚楠去打牌,不知道宋亚楠跟她关系不好吗?


    你个朝三暮四的女人。


    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温梨穿上跑鞋下楼,去田径场怒跑了十圈。


    _


    第二天清晨,体检中心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楼是通透的落地玻璃,斜阳切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气息。


    温梨抽完血,往里面走去排队,两个体操队的小姑娘刚出来,脑袋抵着脑袋,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到温梨耳朵里。


    “里面医生好帅,刚才我去测血压,差点同手同脚出来。”


    “虽然带了口罩,但是看身形和眼睛,妥妥的大帅哥。”


    “我刚偷看了他的胸牌,好像是新调来的随队医生。”


    “有眼福了,以后我要多往康复中心跑。”


    温梨没太往心里去,小姑娘看见帅哥犯花痴很正常,她以前见到肖靳予比她们还夸张。


    很快排到她了,温梨拿着体检单走进去,诊室里只有一台医用血压计,旁边是身高体重秤。


    诊桌后的男人,白大褂穿得笔挺,指尖捏着钢笔,正垂着眼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脸上,金丝框眼镜反着一点柔光。抬眼的瞬间,目光像早有预料般,精准落在她身上。


    温梨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肖靳予?


    他怎么会在这!


    这是他们医院的外援任务吗?没有听季丞说过啊。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反倒是肖靳予先开口,声音冷淡,像对待一个普通就诊的队员:“请坐。”


    温梨低下头,快步走过去,把体检表递过去,手伸进血压带,全程没敢再看她一眼。


    他放下钢笔,帮她把血压计袖带展开。


    袖带缓慢充气,勒住小臂,直到 “滴” 的一声轻响,充气停止。肖靳予说:“收缩压 118/76,心率135。”


    他语气没太大起伏,拿钢笔在体检表填下数值,又用红笔在后面补了行小字:心动过速,超出正常范围。


    温梨终于回过神,看着这样显眼的字,有点炸毛了:“你写这个干什么?”


    肖靳予:“客观记录。”


    温梨:“也没见你在别人的报告上写小字啊?”


    肖靳予盖好笔帽,抬眼看她:“因为别人的心率没有135。”


    “……”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质问,被他一句话戳灭了。


    “等等,你先别写。”温梨想都没想地伸手过去,握住了他握着钢笔的手。


    肖靳予垂眼,她的手指缠着绷带,手心的茧摩着他的手背,他看到她食指处又磨出了新的伤口。


    心忽然疼了一下。


    温梨很快意识到不合适,迅速缩回手,语气也带着点央求的意味:“能不能别写啊,你这样写,林教练会以为我心脏有毛病的,万一把我退回省队怎么办,我现在就是有点紧张,真的没病。”


    “紧张什么?”


    温梨卡了壳。


    他还问她紧张什么?


    不是他,她能这么紧张吗?总不能是看到前男友突然出现在深山老林的集训基地,紧张到心跳飙到135吧。


    于是温梨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刚刚被门口突然出现的狗吓了一跳,所以这会儿心跳有点快。”


    肖靳予有点怀疑她在指桑骂槐。


    但没有证据。


    他说:“那你去走廊平静一下,等别人测完后,你再过来测一遍。”


    温梨赶紧点头:“好。”


    还算通情达理,差点以为他要打击报复她了。


    温梨出了诊室,先去把其他项目都做完了,回来后边深呼吸边等待,耳边都是小姑娘们压不住的兴奋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直到最后一个队员测完离开,她才重新进了诊室。


    温梨坐会诊桌前,终于把憋了一早上的问题问出了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医院还有支援国家队的任务啊?”


    “不是,”肖靳予说,“我是正式编。”


    “?”


    “我是正规途径考进来的随队医生,”他抬眼看着她,“要给你看我的工作证吗?”


    “……”


    不是,他考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很难让她不怀疑他别有用心。


    温梨半天没说出话,肖靳予靠了过来,戴上听诊器贴到她的胸口。


    温梨刚平复好的心跳再次疯狂跳动起来,连带着指尖都跟着发麻。


    不到三秒,他摘下了听诊器。


    温梨都不用他开口,就知道肯定130往上。


    肖靳予说:“还是很快。”


    温梨垮了脸:“那怎么办啊?”


    她不会刚来第一天就因为体检不合格被退货了吧,前男友这种生物果然可怕。


    肖靳予说:“你先别急,我给你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只要静息平均心率在正常范围,就不影响你的入队资格。”


    温梨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好。”


    肖靳予:“先加个微信?”


    温梨立马警惕起来:“加微信做什么?”


    肖靳予说:“仪器的数据需要传到APP里面统计,我把APP发给你,你在手机上可以看到。”


    温梨“哦”了声。


    合情合理。


    她拿出手机,扫码加了微信,肖靳予给她发了安装包,全程没有眼神交汇,也没有多余的话。


    “跟我进来一下,贴电极片。”肖靳予拿起仪器起身。


    温梨乖乖跟他去了里间,肖靳予撕开电极片的包装递给她。


    温梨看着手里圆圆的贴片,一脸茫然,她没用过这个,不知道往哪里贴。


    肖靳予犹豫了一下:“我帮你贴?”


    温梨说好:“先贴哪?”


    肖靳予戴上手套:“上腹部。”


    温梨犹豫了一下,红着脸把衣摆撩开了。


    她皮肤白,身上没有一丝赘肉,清晰的腹肌线贴着紧实的腰侧,线条流畅的像雕刻出来的白玉。


    肖靳予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他收回乱了分寸的目光,捏着电极片,在她两侧肋骨的位置贴好,温梨立马把衣服放下,问他:“还贴哪?”


    肖靳予:“锁骨。”


    温梨点头,拉开了领口。


    精致的锁骨横在她的领口下方,与平直舒展的肩线连成一片,白得晃眼。


    肖靳予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专业,没有私人情绪:“再往下一点。”


    温梨又往下拉了一寸:“这样?”


    她把整个肩头都露出来了,但是与贴电极片的位置相差甚远,肖靳予咽了咽喉咙:“不是,要不你的内衣拉下来。”


    话落,温梨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捂住了胸口,满脸的不可思议。


    肖靳予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是医生。”


    温梨两眼圆溜溜:“医生就可以耍流氓了吗?”


    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到底看过多少女人的胸才能这么淡定。


    肖靳予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发虚,他只好说:“如果你介意,我去找女医生帮你贴。”


    算了吧。


    她不太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心律不齐。


    温梨鼓起勇气,用视死如归的表情,眼睛一闭,心一横,拽着运动内衣的上沿往下一拉,圆润的弧就弹了出来。


    光洁的皮肤瞬间暴露在外。


    尖端盈盈立着。


    肖靳予闭了闭眼,有点后悔答应帮她贴了。


    温梨闭着眼催促他:“你快点。”


    “好。”肖靳予蹲下身,捏着贴片,一点点靠近,他尽量不去冒犯她,目光只落在在定位点上,不敢往别处多看。


    但是指尖贴到她皮肤时,还是感觉到手下身体弹了下,白皙嫩滑的肌肤蹭到了他的小拇指,瞬间撩起一片火,让他呼吸粗重。


    温梨很努力的在控制心跳了。


    但是刚贴上两片,心跳仪的数字就往上窜了一截,直逼140了。


    “别紧张。”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不可能不紧张的,这怎么可能不紧张!


    她又不是木乃伊,这样被他看着还不紧张。


    肖靳予你大爷的!


    她确定了,他就是在报复她。


    肖靳予动作放轻,尽量让每一次触碰克制到极致,贴完电极片,他把记录仪装进配套的防水袋里,递给她。


    他叮嘱:“今天不能洗澡、不能剧烈运动,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找我。”


    温梨全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把衣服穿好,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连体检报告都忘了拿。


    肖靳予看向检测仪,数字还在一路飙涨。


    140、144、148……


    作者有话说:


    :来当队医果然有福利啊


    第50章


    温梨红着脸跑出诊室, 身上被肖靳予碰过的地方好像有蚂蚁在爬,她要赶紧回宿舍冲个凉水澡冷静一下。


    她低着头跑,没看路,径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哎呦!” 向葵被撞得一个趔趄, 扶住她肩膀, 看到是温梨, 纳闷问她, “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温梨抓住她肩膀:“向葵!我刚才看到肖靳予了!你看到没?”


    “看到了啊。”向葵一脸的理所当然,“还没去体检就看见了, 体操队那帮花痴女都快把诊室的门挤破了, 我还过去凑了个热闹, 想看看是哪个帅哥, 没想到是他。”


    温梨心想, 居然真的是肖靳予。


    不是她在白日做梦。


    向葵挤眉弄眼地撞了下她胳膊:“可以啊我的梨!都追到这来了,这不就是追妻火葬场剧情, 我看他也没你说的不近人情啊, 这不挺痴情的。”


    温梨拍开她胳膊:“不是,他应该是为了体育局的编制, 刚好派到这儿, 纯属碰巧。”


    “拉倒吧,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一个海大医学院的顶尖学霸,三甲医院都抢着要的人,不继续深造,来这深山老林里当队医?”


    温梨也不清楚, 她心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


    刚好,向葵注意到她领口露出来的电极片, 伸手戳了戳:“你这是什么东西?”


    温梨把衣服往上扯了扯,盖住贴片:“体检的时候我太紧张了,心率飙到135,肖靳予说我心律失常,让我戴动态心电图监测。”


    温梨拿出记录仪,上面的数字还在往上涨,向葵凑过来看一眼。


    “卧槽牛逼,150了。”


    温梨:“……”


    这样下去,她的动态监测不会也超标吧。


    向葵摇着头:“你这是心律失常吗?你明明就是对他余情未了,看见他心都快蹦出来了吧!”


    “真的没有!” 温梨好烦。


    她想好好谈恋爱的时候他不跟她谈,现在她不想谈了,她只想心无旁骛地训练,他却跑过来扰乱她的心神。


    他好讨厌啊!


    “我这次真的想好好训练提高成绩,他这一出现,你说我该不会拿不了奖了吧?”


    不对,她现在都不是拿不拿奖的问题,以她目前的心跳,她能不能安全度过明天都是问题T^T。


    “啊啊啊!”她要疯了!


    “没事的。”向葵安慰她,“你就当看不见他。”


    “我怎么当看不见他?他那么大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又不是瞎了。”


    “影响真这么大吗?”向葵没谈过恋爱不太懂,“男人果然是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啊!还好我不谈恋爱。”


    温梨想哭了。


    向葵安慰她:“别太放心上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他就是个队医,还能吃了你不成?”


    温梨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你回去好好休息,平复一下心跳,我走了。”向葵转身要溜,被温梨一把薅住,“你要去干什么?”


    向葵嘿嘿笑了两声:“我去找亚楠打牌。”


    “??”温梨有点无语了,“你是来冲成绩的,还是赌博的?入队第一天就聚众打牌,被指导员抓住,直接给你退回去!”


    “小赌怡情,我就玩点儿跑得快,”向葵说,“我最近手气超级旺,赢了请你去吃酱牛肉。”


    温梨不再管她,自己回宿舍了。


    _


    清晨六点半,集训基地的出操号准时响起。


    温梨换上衣服,迷彩T恤整齐地扎在迷彩裤里,跟着大部队往外走。


    向葵从后面跑过来,勾住她的肩:“你穿这身还挺帅气的,有没人说你长得像宋慧乔?”


    温梨差点被她夸乐了。


    宋亚楠从旁路过,留下一句:“穿得再板正有什么用?又不是来拍电影的。”


    温梨舔着后槽牙,怎么会有人这么讨厌,要不是向葵拦着她,她的拳头肯定要挥到她后脑勺上。


    为期一周的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教官是聘请的区里的特警,这次军训的内容并不复杂,核心就是站军姿、练队列,培养团队精神和纪律,也为接下来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打基础。


    对于常年泡在训练馆练核心的举重姑娘们来说,站军姿的体力消耗不值一提,除了有点晒。


    下午的整理内务就上难度了。


    温梨对着自己叠了三遍还是塌角的被子,破防的一脚踹飞了,差点踢到前来巡查的教官头上。


    温梨:“……”


    教官:“你要造反啊?”


    “不敢。”温梨老实了,弯着腰把被子捡回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叠豆腐块。


    一天军训结束,晚饭时分的食堂很热闹,空气中飘荡着各项目队的说笑声。


    温梨端着餐盘,找了个清闲点的角落坐下,刚扒了一口饭,对面椅子被拉开,坐下来一个人。


    他穿了件白衬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温梨都不用抬眼,就知道是谁。


    肖靳予把餐盘放桌上:“这里可以坐吗?”


    食堂空位很多。


    温梨嚼着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坐下,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膝盖差点碰到。温梨下意识把腿往回收了收,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餐盘。


    他餐盘里的东西很少,一份米饭,一份小油菜,一杯水,一点荤腥都没有,她记得他以前吃得没这么少吧。


    “你就吃这么点?”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他吃什么,关她什么事。


    肖靳予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近胃不太舒服。”


    温梨想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沉默着,把自己餐盘里那盒酸奶推了过去,一直推到他的餐盘旁边,什么也没说。


    肖靳予看着那盒酸奶,拿起来放在了自己餐盘里,是常温的,不是超市冷柜里的,可能是她自己带来的。


    “谢谢。”他说。


    温梨继续扒饭,吃得速度很快。


    过了几分钟,肖靳予忽然开口:“你的24小时动态心电图,数据我看完了。”


    温梨只听着,没抬头,嘴里还嚼着饭。


    “平均心率在正常范围,没什么问题。”


    温梨松了一口气。


    “偏高的情况主要出现在两个时段,早上七点和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温梨的筷子一顿,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不会是昨天睡前,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时候吧。


    “早上跑操心率高是正常的,”他的声音压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但晚上那个时段,你应该没有运动负荷。”


    “我、我不知道啊,”温梨攥紧筷子,依旧嘴硬,“我那会儿都睡着了,可能是……做噩梦了。”


    肖靳予没接话。


    温梨偷偷抬眼,发现他在看她,逆着窗外的落日余晖,他的眼神专注,几乎算得上温柔的注视。


    温柔吗?


    温梨的心跳又快了两下。


    “是吗。”他轻轻说了句。


    温梨低头,含混地“嗯”了一声,扒完最后两口饭,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就要走。


    肖靳予忽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很轻,一触即离。


    “温梨。”他叫她的名字。


    她低头去看他。


    他坐在那里,逆着窗外的光,表情有几分失真,但是声音很清晰:“下次再做动态,你可以把那个时段做了什么记下来。”


    他顿了一下:“这样我能判断是生理性的,还是……”


    “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停顿很久,最终没把那句 “因为我” 说出口。


    “别的原因。”


    没再等她回话,肖靳予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餐盘,连同自己的一起端走,朝着食堂尽头的收餐台走去。


    _


    晚上还有培训,队员们换下军训服,被召集到冠军楼的三楼会议室。


    林姝抱着一沓资料站在投影幕前。


    “今天我们来上一堂必修课,讲一讲中国女子举重的历史。”


    “很多人都知道乒乓球是国球,知道他们无敌,但很少有人知道,女举也是咱们在世界赛场上无敌的项目。1987年,第一届女子举重世锦赛在美国举办,那会儿的人们觉得,举重是男人的项目,女人力气小,怎么可能举得动杠铃,但是我们的中国姑娘,第一次参赛就包揽了四个级别金牌。”


    幕布上罗列出历届赛事的金牌榜。


    “从那之后三十多年,我们征战全球,拿下了超半数的奥运金牌,世锦赛更是常年霸榜,统治力丝毫不输国乒。”


    “但是我们的关注度却远不如国乒,举重注定是一项冷门的运动,不被人理解,无人关注,就算拿了奥运冠军,出了奥运村也很可能没有人认识,但我们为什么要继续练呢?”


    林殊停顿一下:“因为我们敢,我们敢在最不被看好的路上,举起最重的分量,我们扛起的不只是杠铃,还有这个项目十几年没有断过的传承。”


    向葵举手,忍不住问:“我们这么强,为什么奥运只能报两个级别?我们不能全报吗?”


    林姝说:“就是因为我们太强了,所以被国际举联针对了十几年,频繁修改体重级别,修改比赛规则,以此打乱我们的节奏,甚至我们还是反兴奋剂管控最严的队伍,奥运会的限制也是这样的,为了不让中国队一家独大。”


    向葵撇嘴:“真不公平。”


    林姝笑说:“没关系,即便被针对,我们依然站在世界之巅。”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掷地有声:“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混集训经历,而是要在别人划死的规则里,杀出一条路,把国旗升在最高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林姝笑说:“好了,大家先休息一会儿,下节课让肖医生给大家做反兴奋剂的专项科普,这节课是要考试的,注意认真听讲。”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哀嚎。


    向葵倒是很兴奋,她来之前就背过册子了,肯定能考高分。


    温梨听到“肖医生”三个字时心思已经飘远了。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过去。


    肖靳予推开会议室的门,原本闹哄哄的会议室安静下来,后排还挤进来不少旁听的姑娘。


    温梨跟向葵上个厕所的功夫差点没挤进来,向葵拉着温梨边往里面挤边抱怨:“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是来听课了。”


    听个屁,刚刚林殊教练的课怎么没人来听!


    好不容易挤进来,向葵坐下后才发现满屋子都是女生,她低头跟温梨咬耳朵:“你前男友也太受欢迎了吧。”


    温梨以前在学校倒是没发现他这么受欢迎,大概是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好玩的太多,大家对帅哥都不感冒了,这会儿一群少男少女被关在这深山老林里,看帅哥倒成了唯一的解压方式。


    发了会儿呆的功夫,肖靳予已经开始上课了。


    没有寒暄,他直接切入主题:“这节课只讲反兴奋剂,先说结论,这根红线,只要碰了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结,没有任何的例外。”


    “先讲个例子,2021年全运会,某运动员赛后尿检阳性,禁赛四年,成绩取消,原因不是他主动使用了违禁药,而是赛前喝了队友递过来的蛋白粉,里面有违禁成分,赛后他申诉过,但是没有用,反兴奋剂规则只认结果,不认理由。”


    台下的女孩们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反兴奋剂最大的风险不是主动使用,而是误服,最重要的就是每天喝的水,你们知道哪些水不能碰吗?”


    向葵举手:“外面买的功能性饮料!”


    “对,还有吗?”肖靳予目光往台下一扫,落在了走神的温梨身上,“温梨同学。”


    温梨没听见,还在神游。


    “温梨。”他沉声又喊了一声


    温梨猛地回神,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温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跟只被吓到的狐獴一样,呆住了。


    “站起来。”向葵捂着嘴偷偷提醒她。


    温梨缓慢地站了起来,向葵继续提醒:“回答问题,不能喝的水。”


    不能喝的水?


    温梨试探说:“马桶里的?”


    话音落下,一阵哄堂大笑。


    温梨耳朵尖红了,她说错了吗?马桶里的水本来就不能喝啊。


    “坐下吧。”肖靳予也没为难她,“认真听。”


    温梨坐下,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肖靳予说:“除了外面售卖的功能性饮料,比赛期间还有三种情况的水不能喝,第一,任何人递过来的已开封水,包括粉丝、队友和家人;第二,离开自己视线之外的水;第三,无明确配料表的饮品,包括酒店非密封的直饮水。”


    台下赶紧拿起笔,开始记笔记。


    后面四十分钟,肖靳予又讲了日常几大红线,包括感冒药、口服和外用药,入口饮食等,尤其是备战期,除了队里营养师统一提供的食物,其他一律不准碰。


    一节课结束,他拿起桌上的试卷:“现在开始闭卷考试,内容全是刚才讲过的。”


    试卷发到手里。


    温梨看着上面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以下哪种水是运动员可以正常饮用的?】


    【误服含□□的感冒药,最低禁赛年限是?】


    【举重项目重点监控的违禁成分不包括哪项?】


    温梨的脑仁嗡嗡的,选择题还能瞎蒙,简答题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收卷的时候,她都不敢往肖靳予的方向看,拉着向葵就要溜。


    “温梨同学留一下。”


    刚溜到门口的温梨:“……”


    那种上学时期考试不及格被老师留堂的恐惧感又冒来了。


    她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其他人交完卷陆续走光了,只剩肖靳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她的试卷,用红笔勾勾圈圈。


    最后在试卷右上方的写下红色的分数。


    32。


    肖靳予把试卷往她面前轻轻一放:“不及格。”


    温梨:“……”


    知道了,不用再反复鞭尸了!


    温梨低着头“哦”了声。


    肖靳予重新拿过来一份标满正确答案和批注的卷子:“抄五遍。”


    “我才不要。”温梨赌气地嘟囔,“不就是个随堂考,至于嘛。”


    “至于。”肖靳予说,“反兴奋剂考试不及格,扣3分选拔积分。”


    亚运会的参赛资格是按积分排名定的,上来就扣3分还了得。


    温梨一下子怂了,手指拽住他的衣角:“对不起嘛哥哥,我马上抄,不要扣我积分。”


    话没说完,两个人同时愣住。


    温梨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整张脸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她之前撩他撩得太顺嘴,都条件反射了。


    “老、老师我错了。”她慌忙改口。


    肖靳予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藏着点没压住的笑意,他顺着话问:“错哪了?”


    “我不该调戏队医。”


    “……”


    这话,肖靳予也接不住了。


    空气里有莫名的暧昧因子在飘。


    温梨拿过那张试卷,又想溜了:“我回去马上抄,保证一字不落。”


    “在这抄。”肖靳予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抄完我检查,写错扣积分。”


    扣扣扣,你就知道扣积分!


    几天不见,肖靳予你是进化成狗了吗?


    温梨气呼呼地坐下,拿起笔闷头抄写。


    肖靳予就坐在她斜对面,翻看着队员的医疗档案,纸张翻页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格外清晰。


    温梨时不时偷瞄他一眼,但手下抄写的笔一直没停。


    刺激剂包括:□□、□□、肖靳予。


    写着写着发现不对劲了。


    草,她的积分。


    划掉肖靳予,重新写上,□□。


    温梨抄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手腕都酸了,才终于抄完。


    “给!”温梨把五张A4纸拍他面前。


    快看吧!


    这全都是她亲手抄的。


    肖靳予检查了一下,没发现错误,然后从旁边拿过来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温梨还以为是抄写试卷的奖品,接过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支防晒霜。


    温梨心里忽然被触动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没有防晒霜的?


    温梨来之前不知道要军训,想着都在室内训练,压根没准备防晒霜,第一天军训在太阳底下暴晒一天,差点把胳膊晒秃噜皮。


    温梨诧异:“你怎么?”


    肖靳予看她一眼,语气还挺公事公办的:“队里发的,我没什么用,给你吧。”


    队里还发防晒霜吗?


    温梨看了眼那支防晒霜牌子,是国外的。


    还是她以前用过的牌子。


    作者有话说:


    :当队医的福利真好,还能听到老婆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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