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A4的表面有几处起伏的褶皱, 莫约是被泪水打湿后,又重新干燥后的痕迹。
陆知铮屏住呼吸,阅读这上面的内容, 只见贺纾安的笔迹从最初填写个人财产信息的工整, 逐渐变得散乱:
“如果我不在了,为妥善安排我的遗产,我自愿写下以下遗嘱:
将我名下的房产及所有银行存款,交由陆知铮继承。转告他:这笔钱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别再辛苦当什么健身教练了,让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而这段话的下方, 有一句被笔重重划掉的句子, 在纸上几乎成了黑漆漆的一团,陆知铮凑近了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贺纾安那句欲说还休的真心话:
“以后,别再骗人了。”
在指定了遗嘱执行的律师后,最下方是贺纾安笔锋凌厉的签名,以及落款日期:十月五日,十八点二十分。
赫然就是昨天傍晚,贺纾安在独自一人走上觉耀山前写下的。
陆知铮握着遗嘱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仿佛那张薄薄的打印纸有千斤重。他将那张纸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好像能借此缓解胸腔内狂乱的心跳。所以当时,贺纾安给他发送那句“山上很冷”时,大约真的抱着赴死的心。
陆知铮脑中又浮现出了觉耀山顶, 贺纾安独自在雨中, 眺望着茫茫山崖, 那一刻,贺纾安究竟在想什么呢?是想这里曾无情吞噬了母亲的生命, 贺明沛究竟有什么花招,还是自己的生命即将在这里走到尽头?
陆知铮的喉口一阵哽咽,不管贺纾安当时到底想了什么,可这个明明被他深深背叛、伤害的男人,却在决心面对死亡的时刻,还顾着他的退路——
贺纾安不仅帮他找好了陆梅的药,付清了医药费,托付了遗产,甚至还记得鼓励他继续追求学术梦想。
可最后的最后,贺纾安到底还是说出了心底积压最深的那句埋怨: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还要骗我?
是啊。他是个龌龊的骗子。他从一开始接触贺纾安,就在不断欺骗,如今贺纾安失去记忆,几乎成了一张白纸,他居然不要脸地还在欺骗。
这样的他,究竟有什么资格,去享受贺纾安给他的温存?
陆知铮浑身的力气好像在这一刻被抽干,双腿瘫软,靠着墙滑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铮铮,你在书房吗?”
门外冷不丁响起了贺纾安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听见响声,你是不是摔倒了?”
陆知铮浑身一激灵,连忙从地上一下站起来,连脸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擦干。
下一秒,贺纾安走进了暗室,就看到陆知铮这副通红着眼的狼狈模样。
“怎么哭了?”贺纾安看也没看边上打开的保险柜一眼,快步上前拉住了陆知铮的手,注视着那双水汽濛濛的灰眼睛,心疼道,“是不是刚才客厅里那些碎片,让你想起了以前不开心的事?”
贺纾安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气,右手抚上陆知铮红肿的眼眶,轻轻为其拭泪:“如果是那样,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别哭。都是我不好。”
“没有,真的没有。”陆知铮听到被他伤害的贺纾安,反过来向自己温柔道歉,鼻尖一酸,“你对我一直很好。都是我……”
他伸手想揉一把眼睛,一不小心就将藏在身后的那张写了遗嘱的A4纸从背后露了出来。
贺纾安的目光微微一动:“铮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上面好像是我的字迹?”
这一刻,陆知铮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如果贺纾安看到这份遗嘱,以对方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意识到他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曾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到时候贺纾安会怎么想?他是否会想起当时的自己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碎与绝望?
医生的嘱咐犹在耳边,加上贺纾安的焦虑症,稍微一点刺激,都有可能让眼前的男人彻底崩溃。
眼见着贺纾安的手指就要碰到那张纸,陆知铮突然一把按住了贺纾安神来的右手。
他阻拦的动作太急,一时甚至没控制力道,贺纾安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失忆后的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个看上去老实无害的青年,身体里竟蕴含着这么大的力量。
贺纾安被扣住的手腕虽稍有些痛,可他却完全不以为意,看陆知铮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有些好笑:“这纸里到底写了什么,连我都不能看啊?”
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意,清澈如一抔刚捞上来的泉水,陆知铮看着这双眼,心脏砰砰直跳,失忆的贺纾安是那样纯真,没有一丝昔日焦虑症的阴霾,陆知铮突然觉得,或许失忆对贺纾安而言,并非一件坏事。
“没什么,是你以前写给我的情书。写得太肉麻了,我不想让你看。”陆知铮撒了个谎,可他并不在乎,他早已是个劣迹斑斑的骗子,多一个谎言,少一个谎言,又有什么区别?
陆知铮突然一把搂住贺纾安的肩膀,抬头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对方苍白的唇。想起贺纾安绝笔信般的遗嘱,陆知铮心中涌起一股怆意,不断加深了这个吻。
贺纾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热烈深吻弄得有些心猿意马。陆知铮平日里看着温顺老实,此时此刻却展现出了强烈的占有欲和侵略性,这种被疯狂需要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隐秘的兴奋与满足。
贺纾安的右手环上陆知铮劲瘦的腰肢,手指轻轻摸索了一下那上面紧致的肌肉:“我以前原来这么肉麻吗?你不给我看,那就给我透露透露,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值得你掉眼泪?”
陆知铮闭上酸涩的眼睛,将搂紧贺纾安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他不这么做,眼前的男人就会化为一只翩翩振翅的蝴蝶,头也不回地飞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山崖。
他轻声道:“你说……想要让我以后衣食无忧,去过我想过的生活,做我想做的事。”
他哽噎了一下:“你让我追求我的理想。”
见陆知铮之前的架势,贺纾安还以为有什么说出来会让人脸红心跳的骚话,没想到情书的内容竟这么正能量,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那不是很好吗?看来我以前虽然脾气差,但脑子还正常,知道疼人。”
陆知铮将脸埋在贺纾安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对方的衣领里,重重地应了一声:“对,你对我很好很好。”
好到连走向死亡的那一刻,都想要照顾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你,我的下半生都将在悔恨里度过。还是说,你的本意就是如此,就是要我时时刻刻都惦念着你的好?
“好啦,你这么说就夸张了。”贺纾安轻轻拍了拍陆知铮的后背,视线落在陆知铮通红的眼睛上,若有所思。
他虽然失忆了,可他不傻,他看得出陆知铮种种巨大的情绪起伏下,隐藏着某种不愿意告诉他的秘密。而保守秘密的过程,正将面前这个好看的混血青年推向崩溃。
比起探寻不知道是什么的真相,他更舍不得陆知铮掉眼泪。
贺纾安换了个话题:“一天没换衣服,我想洗个澡。”
由于没带换洗衣物,他出院时穿的还是昨天的衬衫。那衣服淋了雨,又在山坡上滚了数圈,挂在身上实在不算好受。
陆知铮见贺纾安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如蒙大赦:“好,那你先去浴室。我去卧室里给你拿睡衣。”
等贺纾安一出暗室,陆知铮立刻把遗嘱背过来,放进保险柜里锁上。可还没等他进卧室,袖子就被人牢牢拽住。
“怎么了,安安?”陆知铮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就见贺纾安的桃花眼里亮光闪烁。
贺纾安故意黏糊着嗓子,不知是撒娇还是耍赖地说:“我想和你一起洗。”
陆知铮的脸“腾”一下红了,脑海中闪过许多那晚在酒店大床上,两人不可描述的场景,压低声音说:“别闹了,安安。你刚从医院出来呢。”
“我是认真的。”贺纾安无辜地眨了眨眼,简直有些得意地扬了扬自己左手上那层厚厚的绷带,“医生都说了,这只手说绝不能碰水。你也不忍心我一只手在浴缸里扑腾吧?”
看着贺纾安那副吃定了他的理直气壮模样,陆知铮彻底没了脾气:
“好,那我帮你洗。”
浴室放满热水后,浴室里很快被氤氲的水雾笼罩。
贺纾安泡在浴缸里,左手的绷带外被小心地又额外裹了一层防水膜。陆知铮找了条小凳子坐在浴缸边上,挽起袖子,带着粗茧的手指轻柔地在贺纾安的黑发间揉搓着,很快,细腻洁白的泡沫便在指缝间生出,伴随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贺纾安放松地靠在浴缸边缘,浴缸里温暖的水温和陆知铮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让他浑身酸痛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他闭着眼感受着头皮像被打通了关窍般的按压,舒服地喟叹了一声:“铮铮,你的手法也太好了,你以前也经常帮我这么洗头?”
贺纾安说着,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陆知铮的手指。陆知铮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贺纾安即使和他亲近,却仍长长伸出浴缸的那只打了石膏的左手上。
看着这只曾经无数次优雅地在琴弦上跃动,演奏出华美乐章的手,以后可能连最基本的曲子都弹不了,一股巨大的酸胀瞬间充斥了陆知铮的心头。
如果贺纾安恢复了记忆,他该怎么面对自己不仅失去了至亲、职务,如今甚至连身体都残损,或许再无无法拉琴的事实?
陆知铮的手指发颤,一个自私而病态的想法忽从他心中冒了出来:既然过去的记忆只会给贺纾安带来无尽的痛苦与心碎,那不如,不要让贺纾安想起过去。
假如贺纾安一直维持失去这半年记忆的状态,他就可以像现在这样,不受焦虑症的困扰,一直这么快乐,和自己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陆知铮含糊地扯出一抹笑:“……以前你的手又没受伤,当然都是你自己洗啊。”
洗完澡后,陆知铮拿毛巾细心给贺纾安擦了身,让他坐在卧室的床边,打开吹风机帮他吹着头发。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风声,热风吹动发烧,将贺纾安的湿发吹得蓬松。贺纾安似乎被热风吹得有些犯懒,微微仰起头,漆黑短发在暖风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轻轻拉住了陆知铮的衣角。
“铮铮,我好讨厌吹风机的声音,吵得我头疼。”
贺纾安双清澈无邪的桃花眼,此刻满是骄纵与依恋,有些无赖地抬了抬下巴索吻,“要你亲我一下,我才有力气继续。”
陆知铮俯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可看起来,却又与曾经的贺纾安那样不同。
此刻的贺纾安眼中,找不出一丝往日的防备或是冷意,干净得如一汪清泉,而这汪清泉里,满满当当倒映的全是他陆知铮的影子。
陆知铮只觉得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他关掉吹风机放在一边,顺从地俯下身,捧起贺纾安的脸,缓慢温柔,近乎虔诚地深深吻了上去。
“好。”陆知铮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许愿,又如立誓一般,对着贺纾安喃喃说道,“以后……我都帮你吹头发。一辈子都帮你吹。”
吹完头发后没多久,预约的钟点工便带着工具赶到了。
陆知铮知道贺纾安伤后的疲惫,安抚他先在卧室里躺下休息,自己则去客厅照看。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的目光忽被墙角静静伫立着的巨大琴盒吸引了。
那里面,装着贺纾安曾无比珍视的大提琴。
陆知铮的脚步再一次停住,他死死盯着那个琴盒,像是盯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刚才贺纾安来书房的时候,看到这个琴盒了吗?不,大概没有。
陆知铮飞快地想,贺纾安当时急着进暗室找他,应该不会有闲心注意到这个琴盒。
医生的话反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刺激”。假如贺纾安哪天看到了这个琴盒,试图打开它去拉里面的大提琴,却发现自己受伤的左手可能再也无法演奏时,该有多么崩溃。
陆知铮的眼神沉了下来。他大步走过去,搬起了那个巨大的琴盒。
琴盒比他预计得更有分量,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着贺纾安前半生里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绝望。陆知铮的心跳得很快,将这漆黑的琴盒搬进了暗门后的密室里,稳稳地放在了保险柜的旁边。
我这么做,只是按照医生的嘱咐,避免他受到任何能勾起痛苦回忆的刺激。陆知铮在心中这么告诉着自己。
他缓缓关上那扇暗门,眼睁睁地看着那承载了贺纾安无数热爱与记忆的琴盒,被黑暗一点点吞没,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陆知铮攥紧了拳头,在心里自欺欺人地想着:我不是在骗他,我只是为了他好。
如果真相残忍,那他就用谎言筑起高墙,将贺纾安隔绝在安全区内,做一个像现在这样无限依恋他的安安。
第52章
中午的时候, 钟点工已经结束了工作,将原本乱糟糟的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陆知铮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几道清淡的家常菜。
不知是不是折腾了大半天确实饿了, 贺纾安吃得格外香, 每当陆知铮给他夹菜,便露出了一抹极为满足的笑容,连连夸赞好吃。
看着贺纾安几乎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容,陆知铮的心中暖洋洋的,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恋人的实感。曾经的贺纾安太矜贵,也太骄傲, 哪怕两人是名义上的情侣, 也总让陆知铮觉得高不可攀。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失忆的贺纾安简直像个开朗的邻家大男孩,让他又是亲近,又是喜欢。
陆知铮一边细心帮贺纾安夹菜,一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看吧,你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把那些象征着往事的东西藏起来,不让贺纾安记起一丝一毫痛苦的过去,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吃过午饭, 贺纾安的兴致依旧很高, 甚至不顾阻拦,执意用仅能行动的右手帮着陆知铮一起收拾碗筷。
“明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贺纾安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洗碗机, 看了眼窗外湛蓝的天空, “趁着今天下午天气这么好, 我们等会儿出门逛逛?”
陆知铮在外头的餐厅擦着餐桌,温声笑问:“那你想去干什么?我都陪你。”
他正说着, 桌边贺纾安的手机忽振动了一下,亮起的通知栏里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别被陆知铮骗了,他从一开始就是我派去你身边的间谍。”
是阴魂不散的贺明沛。
陆知铮盯着那条短信的内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所以贺明沛不仅知道贺纾安大难不死,甚至可能都已经打听到了贺纾安失忆的事。
陆知铮攥着抹布的手微微颤抖,手里的湿布被他拧成了一团。冷静一点,陆知铮想,贺纾安昨天坠崖后,由于情况危急,直接被送往了最近的公立医院。那里本就人多眼杂,无论是主治医生偶然提起,还是贺明沛派人装作家属的样子打听,都很有可能能得到这个消息。
在厨房里认真摆碗的贺纾安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手机的动静,还一边放碗,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午的行程。
可陆知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贺纾安看到贺明沛这个疯子的信息。
陆知铮一把抓过手机,颤抖着手指,以最快的速度点开短信彻底删除,然后干脆利落地将贺明沛的新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手心里全是冷汗,做贼心虚地缓缓转头看向厨房,只见贺纾安还在洗碗机前摆弄,因为如今只有一只手可用,所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可话音仍十分轻快:
“铮铮,怎么不说话?刚才我说的那几个地方,你最喜欢哪一个呀?”
陆知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刚才他满脑子都是面对贺明沛的惊恐,根本没听到贺纾安说了什么,硬着头皮提了一个新建议:
“啊。我觉得淮南路那边新开的小吃街挺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我还没去过那里。”
两人收拾好便出了门,打车来到了小吃街。
正值假期,小吃街上人潮汹涌,这条步行街坐落在市中心最具历史底蕴的区域,街道两旁有许多拥有百年历史的保护建筑,不少还是名人故居。古朴的建筑和热闹的摊位结合在一起,有种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贺纾安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牵着陆知铮的手东张西望,在一处飞镖打气球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一整面墙五颜六色的气球,他扯了扯陆知铮的袖子:“我们试试这个?”
面对贺纾安的小要求,陆知铮自然无条件纵容,立刻掏钱从老板那买了一把飞镖递给他。
然而,贺纾安以前玩的都是网球高尔夫这类烧钱的运动,压根没试过这种街边的小游戏,连掷了三个飞镖,结果连气球的边都没擦到,直接脱靶掉在了地上。
贺纾安有些丧气地撇了撇嘴,挂不住面子,朝陆知铮憋出一句:“……这飞镖该不会被做过手脚吧。”
陆知铮失笑:“你以前没玩过这种?”
“我失忆了,什么都忘了。”贺纾安干脆耍赖。
看贺纾安闷闷不乐的样子,陆知铮心中一片柔软。他没有多说什么,来到了贺纾安身后,将男人虚虚地环在怀里,握住了贺纾安拿着飞镖的右手:
“这种飞镖也有技巧,来,你看着红心的方向,手指放松。”陆知铮在贺纾安的耳边低语,带着他的手,轻轻往前一送。
“砰”一声脆响,正前方的气球应声而破,飞镖正中红心。
贺纾安的桃花眼微微睁大,惊讶地转头看陆知铮:“你这么厉害!”
陆知铮抓了抓头发:“也还好。”
“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了。”贺纾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立刻把剩下的飞镖一股脑全塞进陆知铮手里,“你来。我看看你怎么投的。”
陆知铮点点头,指尖握起飞镖的那一刻,眼神骤然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瞄准、甩腕,动作干净利落,将小小的玩具飞镖投出了破风之声。
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砰砰”声,整一行的气球被他逐一击破。
围观的路人纷纷发出惊呼,贺纾安兴奋地围着陆知铮转了一圈:“你太厉害了吧!”
陆知铮骤然成了关注的焦点,虽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阳光下贺纾安笑得像月牙似的眼睛,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一刻,贺纾安仿佛彻底脱离了那个冷酷的贺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总裁,真的只是属于他陆知铮的恋人。
因为连中了五发,摊主苦笑着让两人在一堆奖品里任意挑选。
贺纾安在一众花里胡哨的玩偶里挑挑拣拣,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伸手一捞,选了一只没有巴掌大的小翠鸟毛绒玩偶。
陆知铮看着他手里的小鸟,目光闪动了一下,之前贺纾安过生日的时候,他别无所长,最后亲手钩织了一只差不多颜色的小翠鸟送给对方。当时贺纾安面上虽不见特别的喜爱,却悄悄把它和最重要的病历一起放在了保险柜里。
如今,哪怕贺纾安已经忘记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可他的潜意识居然还是在一众显然更贵、更精致的玩具里,一眼选中了这只和他送的酷似的翠鸟。
就像是他的身体,还记得他们两人间独有的共同回忆。
贺纾安喜滋滋地把这只小翠鸟单手抱在怀里,没走两步,又在一个卖花式棉花糖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巨大而蓬松,像云朵一般的粉色棉花糖,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知铮心领神会,立刻买了一串递到贺纾安的手里,顺带接过了他怀里抱着的小翠鸟。
贺纾安开心地咬了一口松软的棉花糖,甜丝丝的糖絮沾在舌尖上,又立刻化开。他小时候总想尝尝这种路边棉花糖的味道,可母亲为了他的健康,总是不许。
等后来,再没人管他能不能吃棉花糖时,他却又对这种路边的小摊兴致缺缺了。
没想到今天,在陆知铮的陪伴下,他好像突然又找回了当年逛这些小摊时的那份喜悦。
贺纾安看着手里梦幻般的棉花糖,张大嘴咬了一口,一不小心,嘴角边便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安安,我帮你擦一下。”陆知铮从口袋里取了纸巾,作势要帮他擦去那点糖渍,眼里是能掐出水来的温柔。
就在他的手刚刚抚上贺纾安脸颊的刹那,一阵低沉浑厚,带着伤感的乐曲,突然穿过周遭喧闹的人声,隐隐约约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陆知铮认出这应当是大提琴的声音,而且旋律似乎还颇为熟悉。
而他身边的贺纾安,在听到琴声的那一刻,笑意倏而淡了。
贺纾安缓缓放下了手里与他年龄不符的棉花糖,脸上的神色恍惚间出现了某种空白,仿佛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召一般,朝着乐音的方向走去。
起初,贺纾安只是慢慢挪着步子,可随着那缕凄美的琴声越来越清晰,他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小跑起来。
“安安!”陆知铮吓了一跳,连忙抓着玩偶,惊慌地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个法式建筑的转角,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在前方一片复古风格的小广场上,一个街头艺人正闭着眼,深情地演奏着怀里那把饱经沧桑的大提琴。
琴声是那样深情,却又那样悲痛,陆知铮忽然反应过来,这首曲子,正是绝望的雨夜里,贺纾安在决定走向死亡之前,把自己反锁在家,独自拉奏的那首小夜曲。
还没等陆知铮来得及反应,贺纾安的步伐猛地一顿,发出了一阵痛苦的闷哼。他的脸色变得惨败,伸出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因痛苦而弓起了身躯。
“啪嗒。”那根梦一般的粉色棉花糖从他手中滑落,砸在脚下的石砖上,染上了一片尘埃。
“纾安,你怎么了!”陆知铮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摇摇欲坠的男人紧搂紧怀里。
“头……好痛,好痛。”大滴的冷汗从贺纾安的额角渗了出来,他痛苦地闭着眼,那哀婉的琴声此刻好似化作了一把电锯,要生生将他的大脑撕裂。
陆知铮见贺纾安痛苦的样子,仿佛痛的是他自己,他伸手死死地捂住了贺纾安的耳朵,试图隔绝以此隔绝那乐声:“别听了,纾安,我们走,立刻离开这里!”
贺纾安紧皱着眉,那琴声在他脑中不断放大,他几乎没听清陆知铮在说什么。
陆知铮见状,半扶半抱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贺纾安,不顾路人探究的眼神,逃命般闪进了边上一家商城的侧门。
厚重的玻璃门将室外的嘈杂与那阵索命似的琴声彻底隔绝。
陆知铮小心翼翼地扶着贺纾安,在一条无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贺纾安缩着身子,脸色灰败,手指死死攥着陆知铮的,好像稍一松手,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过了好一阵,随着那琴声的彻底消失,贺纾安脑中撕裂般的头疼终于渐渐缓解了些许。
贺纾安虚弱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着未散的惊恐与茫然。他:“铮铮,刚才那个琴声,我一听,头就好像要炸开一样。难道……我以前很讨厌大提琴吗?”
讨厌大提琴?贺纾安曾经明明那么珍视它。
陆知铮心如刀割,将这个虚弱的男人死死地抱在怀里,他固然不愿贺纾安讨厌他曾无比喜欢,甚至为之骄傲的东西。可他……
可他更怕贺纾安恢复记忆后,会彻底丢下他。
陆知铮顺着贺纾安的话说:“既然听了不舒服,那我们以后家里都不放这种弦乐了,好不好?”
陆知铮说着抬起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帮贺纾安按压着穴位,试图以此减轻对方的痛苦。
贺纾安依偎在陆知铮的怀里,感受着太阳穴周围舒服的按摩,脑中那股仿佛将他一分为二的钝痛,好像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还好有你。”贺纾安贪恋地往陆知铮怀里缩了缩,“要是今天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听到那个声音,都不知道会不会疯了。”
听见贺纾安说自己会“疯了”,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大约能想到为什么贺纾安会那样难受,毕竟那首贺纾安在绝望时演奏的小夜曲,一定承载了太多太多的痛苦的记忆。
可就在贺纾安觉得头痛所有缓解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段模糊,却又让他觉得无比真实的画面——
那是一个阴冷的雨夜,他似乎站在书房里往下看。
而窗外接天连地的暴雨中,他的铮铮,正一个人淋着雨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他明明没有这段记忆,却莫名像是能感知到当时的心情。心脏里传来了一阵窒息般的绞痛,难受得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在落地窗前。
贺纾安长睫颤了颤,刚才脑中的那段画面是什么,是他们以前吵架了吗?
是不是他曾深深地伤害过眼前地青年,才逼得陆知铮在那样的大雨里失魂落魄地离开自己?
他在陆知铮的怀里仰起头,注视着青年那双满是担忧与心疼的灰眼睛,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
“铮铮,我们俩以前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53章
听到这个预料之外的问题, 陆知铮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干巴巴地说:“一开始,我只是你投资的健身房里的教练, 后来你来健身, 我就给你辅助,接触得多了,就、就看对眼了吧。”
贺纾安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就这样?没有什么更浪漫一点的互动吗?”
他听陆知铮说起了,当时觉耀山上惊险的一幕,想要对方不顾性命保护他, 贺纾安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甜蜜, 觉得两人间一定是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桥段。却不料这段缘分的开端听起来,却像是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见色起意。
陆知铮被他这番追问问得冷汗直流,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小心试探道:“安安,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刚才头疼的时候,还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吗?”
贺纾安虽然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爱情故事,却也没有起疑, 把刚才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讲给了陆知铮听:“其实也没有。就是刚才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一个雨夜, 我在书房里看到你在楼下淋着雨,一个人默默走远了。那时候我的心疼得好像快要死掉一样。”
贺纾安看着他,认真问道:“铮铮, 我们以前是不是吵过很厉害的架, 是我把你气跑了?”
“除了这一幕, 你还记起来其他什么吗?”陆知铮当然知道贺纾安说的是对方焦虑症彻底爆发,主动提分手后的那个雨夜, 生怕贺纾安还想起了其他不堪的往事,比如他帮贺明沛做事的曾经,紧张地脱口问道。
贺纾安没想到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其他的了。”
他只记得那个雨夜里,看到陆知铮淋雨背景时的心痛。那感觉就好像是,这会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一想到这点,贺纾安就是一阵揪心。
陆知铮闻言松了口气,他才刚刚尝到了一点和贺纾安恋爱的甜蜜,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将手松开。人在绝境中总能爆发出惊人的能力,陆知铮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编织出了新的谎话:
“其实……我们确实大吵过一架。我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自卑。你那么有钱,我却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时候,我总觉得配不上你。
有一次,你突然送了我一块特别贵的手表,让我在去见你朋友的时候戴上。那时候,我太敏感了,还以为你是嫌弃我寒酸,觉得带我出去给你丢人,所以就赌气和你大吵了一架,从家里跑出去,一个人走在雨里。”
陆知铮垂眼说着,声音隐隐带了一丝哽咽。这个故事是假的,可他面对贺纾安时,一颗自卑的心却是真的:“我那时候真的太笨了,根本不知道其实你只是单纯地对我好,想送我礼物。”
听到这里,贺纾安只觉得心头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软。
他看着眼前高挑结实的青年,此刻却垂着脑袋,委屈又拼命隐藏的模样,只觉得对方简直可怜又可爱到了骨子里。
“傻瓜。”贺纾安伸出手臂,将陆知铮紧紧搂在了在怀里,勾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一定是我以前做的不够好,没有给你安全感,才让你胡思乱想。你怪自己做什么。”
听见贺纾安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陆知铮心头微微发热。为了彻底带过这个危险的话题,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轻松的语调给贺纾安错位讲起了以前的告白:
“后来你为了哄我,特意约我到了森林公园的湖边,找借口让我去开后备箱。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一打开,才发现居然是一整个后备箱的玫瑰花,你就在大家的面前,当众拿着花向我表白。”
“是吗?”贺纾安的桃花眼里终于泛起笑意,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否则我以前情商也太低了。”
陆知铮握住贺纾安宽大的手掌,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看着贺纾安俊美的脸,轻轻说了一句:“安安,你一直都很好,真的。”
从一开始,不好的,就只有他这个为贺明沛做事的间谍。
“铮铮,”贺纾安的头疼渐渐彻底缓解,他突然来了兴致,“我想去咱们相遇的那个健身房看看。虽然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可说不定去熟悉的地方,能帮我找回一点感觉。”
面对贺纾安充满期待的要求,陆知铮实在没法拒绝。他心想白彰英在外出差,健身中心里应该也没什么能刺激到贺纾安的东西,于是便带着他一道去了帝华商场。
在商场的直梯里,陆知铮原本盘算着,只要带着贺纾安在门口大致看上一眼,也不必进去店里,免得节外生枝。
可人算不如天算,贺纾安作为健身中心的大股东,两人才远远走来,隔着透明玻璃墙,里面眼尖的主管一下看到了贺纾安,连忙迎了出来,朝贺纾安招呼道:“贺总,您来了!”
经理的招呼,顿时引起了中心内其他人的注意。不消片刻,没有上课的教练们纷纷从里面迎了出来,恭敬地喊“贺总好”。
可当下一刻,陆知铮讪讪地从贺纾安的身后走出来,两人的手还亲密地牵在一起时,众人的目光纷纷变了。
陆知铮抿着嘴,看这些前同事或惊讶或不悦的目光,一阵尴尬。当初他突然离职,给贺纾安当上门私教时,就已经在健身房里引来了不少揣测。
果不其然,人群后方,一个从前和吴皓玩得好的资深教练,忍不住有些泛酸地嗤了一句:“还真给他抱上大腿了。”
陆知铮听见了这话,浑身都有些发僵。他都离开了这里,自然不怕别人戳他脊梁骨,可他怕贺纾安从这风言风语里察觉到什么,又或是误会了两人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他紧绷着全身的肌肉,用余光去瞥身边的男人。
只见原本还带着温和微笑的贺纾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恍惚间就像是陆知铮初见他的模样。
贺纾安根本没去看后头那个嚼舌根的教练,只扫视了一圈场地,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靠得离陆知铮更近,将两人的原本的姿势换成了更亲密的手挽手:
“我希望,大家说话时能注意点,”贺纾安在众目睽睽下说,“陆知铮是我的男友。”
此话一出,周遭静了足有三四秒。
还是之前和陆知铮关系好些的领班张鸣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走上前开了个玩笑:“行啊,知铮,平时看你天天闷头带课,没想到一举把我们大股东给拿下了?深藏不露啊!”
周围的人听出来张鸣打的圆场,也纷纷跟着赔笑附和,再没人敢多说一句风凉话。
陆知铮还被贺纾安这突如其来的“名分”搞得晕乎乎的。
这和贺纾安之前在湖边表白时又不一样,那次周围全是贺纾安的圈内人,陆知铮一方面能觉出那些锦衣玉食的二代们对自己的不屑,一方面又疑心陆知铮只是临时起意,对他全然称不上真心。
可眼下,情况却全然不同了。
也不知是谁出的点子,头顶的射灯开启,灯光打在两人挽着的手上。在周围人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善意的起哄中,陆知铮的脸上一阵发烫。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和贺纾安之间,真的只是一对普通而幸福的情侣,跨越了阶级与偏见,被众人真心祝福。
可在陆知铮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他身边的贺纾安,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贺纾安的直觉向来敏锐,当即察觉到了这些人其实并不认同他和陆知铮的关系。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在那个教练说陆知铮“抱大腿”的时候,陆知铮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似乎是在害怕。
陆知在怕什么?是怕被前同事们看轻,还是怕他贺纾安不高兴?难道陆知铮从前跟着他的时候,就总受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贺纾安心中就是一阵无名火起。他讨厌这里不知分寸的员工,更讨厌的,却是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如果他记得过去,记得两人从前的种种,他就能更好地保护陆知铮,或许从一开始不带陆知铮来这种地方,让旁人有置喙之机。
为了不让陆知铮有心理压力,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众人散了,各自回去工作。
离开健身房,贺纾安仍紧紧挽着陆知铮的手,有些幼稚地晃了晃,笑着说:“既然你以前是我的专属教练,那今天晚上,你是不是该尽一尽职责,带我健身?”
陆知铮听了有些无奈。他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贺纾安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上:“你现在还是伤员,怎么健身?至少等你的左手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能碰器械。”
“就算手不能练,也可以练腿啊。”贺纾安缠着陆知铮,试图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去撒娇。
“练腿也不行,要是过程中手臂代偿发力,影响伤口愈合怎么办。”陆知铮平时虽然对贺纾安的撒娇没有一点抵抗能力,但在这件涉及健康的事上却毫无商量余地,坚决地摇头拒绝。
眼见撒娇无效,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副严肃的模样,忽然一勾嘴角,往前暧昧地将身子贴了上去。
在青年惊愕的目光中,贺纾安轻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嘴角,那双原本澄澈的桃花眼里,露出了一丝属于成熟男人的蛊惑:“不练腿也可以。那等回家以后,我想看你穿健身房里那种紧身训练服的样子。铮铮,你穿那个,一定很帅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陆知铮只觉得下边一阵发紧,脑海中走马灯似的的闪过从前贺纾安把自己堵在厕所隔间,还有更早先的时候,深蹲架前,他从身后紧紧贴着贺纾安“辅助”的场景。
陆知铮脸上才散下去的热度瞬间重燃了起来,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一时间,陆知铮结实的手臂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投降道:“好,都听你的。”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间黏糊得像是高温下化开的蜜糖。
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牵着手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菜,贺纾安推着购物车,陆知铮则在一旁挑选着食材,两人在落日的余晖下,一道回到了那处高档小区。
电梯打开,陆知铮就看见铜门的前面摆着一个快递盒子。
“你买的快递?”两人看着那个包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陆知铮见收件人写的是贺纾安的名字,他心想,这大概是贺纾安失忆前在网上订购的东西,便弯腰将快递捡了起来,笑道:“我差点忘了,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估计是你之前网购的东西。”
他本意只是想打个趣,轻松将这个话题带过去。
却不料贺纾安脸上的神色竟变得极为认真。
之前在健身中心,他因失忆而没能保护好陆知铮,让对方遭遇了本不应该的流言蜚语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了贺纾安的心头,他对找回失去的,属于他与陆知铮的记忆的这件事,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
贺纾安用力地握紧了陆知铮粗粝的手掌:“铮铮,对不起。”
贺纾安的眼里带着细碎的光芒,如星辰一般,郑重地承诺道:“我忘了我们间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想起我们之间所有那些美好的过去。”
他要努力回忆起来,将他心爱的陆知铮更好地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绝不再让对方受到今天在健身中心里的那种委屈。
陆知铮抱着手里的快递盒子,呆愣在了门前。
他看着贺纾安那双写满了深情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一根细线死死勒住。
片刻后,他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说着,转身过去开锁,在贺纾安看不见的地方,陆知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红透了。他在心中阴暗地想着:
如果过去的那些往事,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就好了。
两人进了家门,陆知铮在玄关架上找了把剪刀:“我帮你把快递拆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倒要看看你失忆前,背着我偷偷买了什么好东西。”
贺纾安拎着购物袋进了厨房,将新买的食材一件件放入双开门冰箱,纵容地笑了:“拆吧,说不定本来就是给你买的礼物。”
陆知铮拿着剪刀,划开了缠绕在纸箱上的透明胶带,那里面放的是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陆知铮的心头,他颤抖着手,将最上面的那张纸拿了起来,只见文件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他和贺明沛的短信聊天记录!
第一页中心的就是他发送的:“好,我会尽快拿到贺纾安保险柜里那个文件袋,把它交给你。”
那些熟悉的对话,似一桶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往后翻一页,是他在汇报贺纾安的行踪;再往后翻一页,是他在发誓一定会早日得到保险柜的密码。
这些短信的字字句句,都在疯狂嘲笑着他现在对贺纾安的深情有多么讽刺、多么肮脏。
他是一个间谍。一个卑劣至极的背叛者。
陆知铮太久没有动作,玄关里的那盏声控灯自行熄灭,外面最后一点晚霞将他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是贺纾安拆的快递,会发生什么。
只是想到贺纾安双充满温情与依恋的桃花眼里,可能在一瞬间变得像以前那样冰冷,甚至绝望,陆知铮的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陆知铮将那叠打印纸全拿出来,打算找个机会偷偷将它们扔掉,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突然掉了出来,落在了地板上。
只见那上面用鲜红如血的水笔写着:
“陆知铮,我们明天见。”
第54章
陆知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脑中闪过了贺明沛那双阴冷的眼睛。贺明沛会做什么?找到贺纾安揭穿自己的谎言,又或是像上次那样,对他瘦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出手?
“铮铮, 你拆开了吗, 里面到底是什么啊?”贺纾安往冰箱里放好了东西,踩着拖鞋朝玄关这头走来。
“没、没什么!”陆知铮立刻将那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塞回了纸箱,一把盖住了盖子,巨大的力道将硬纸板都压得变形,强行解释道,“好像是店家寄错了东西, 里面是考研资料, 不是给我们的。”
“还有这种事?”贺纾安说,“这店家也有够粗心的,你看看箱子里有写店铺名吗,我们好联系客服帮人家寄回去。”
他说着,便顺势想要走上前,想要看看快递单上的信息。可还没等他的手够到纸盒,陆知铮便先一步把快递盒护在了身后。
贺纾安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陆知铮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慌乱, 将盒子往身后推了推:“那个, 不用这么麻烦了。待会我直接去小区旁边的驿站,让他们按寄件人地址寄回去就好。”
贺纾安也顾不上什么快递盒,俯身去摸陆知铮的额头:“铮铮,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知铮的额头上全是黏腻的冷汗, 在贺纾安碰到他那一刻, 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贺纾安愣了一下, 陆知铮的小动作里显然透出对他的抗拒。
为什么会这样?陆知铮……难道在怕他?
这个念头让贺纾安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他们明明是彼此深爱的恋人,陆知铮为了救他,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此刻看他的眼神,却仿佛看一个随时会宣判他死刑的活阎王?
“我没事。就是可能有点低血糖,头晕。”陆知铮根本不敢直视贺纾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此时此刻,他只想快点把这个晦气的快递盒连同里面的证据一起,从这个家里彻底丢出去。为此,他必须找个借口把贺纾安支开:
“对了,我听洗衣房的烘干机好像已经停了,你能帮我把烘好的衣服拿出来,放回衣帽间里吗?我……我把这个箱子处理了,就去厨房做晚饭。”
看到陆知铮近乎哀求的神色,贺纾安到底不忍心逼问,压下心头的迷雾,点了点头:“好,你也别硬撑着,要是不舒服就来叫我。”
他说完便转身来到了洗衣房,烘干机果然已经停了,舱门打开后散发出一阵淡淡薰衣草味的香气。
贺纾安没急着把里面的衣物拿出来,刚才在玄关里,陆知铮那个恐惧的眼神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连带着让他想起了许多曾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不对劲之处。
他缓缓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和陆知铮的合照。也是他翻遍了整部手机相册,唯一找到的一张,他和陆知铮单独的合照。
贺纾安将相册里的照片放大,背景大约是在某个高级酒店的套房里,他和陆知铮坐在床上,身躯确实紧紧贴在一起,可彼此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照片里,陆知铮的目光满是隐忍与躲闪,而他自己冷厉的目光,竟隐隐透着一丝麻木。
之前在医院时,他被陆知铮泛红的眼睛和满腔深情冲昏了头脑,没有多想,可现在重新审视这张合照,他才惊觉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这真的是热恋中的情侣,该有的眼神吗?
贺纾安关掉了屏幕,黑下去屏幕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他此刻凝重的面容。贺纾安看着眉头紧蹙的自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也许拍照的时候,他和陆知铮刚好爆发了一场极大的争吵。
对,一定是这样。就像铮铮刚才说的,他因为自卑和手表的事情和自己吵架。而这张照片,大概是两人和好之后,拍下来留作的纪念,所以双方看起来才会这么疲惫。
毕竟,现在的陆知铮看他的眼神,和照片里那个木偶般的青年完全不一样,总是充满了温暖,就像是这烘干机里刚暖融融的衣服。
与此同时,玄关里的陆知铮在听到贺纾安走远的脚步声后,不敢有片刻的犹豫,立刻抱起那个快递箱子,闪身进了书房,将房门反锁。
他扫了眼快递单上的信息,寄件人一栏写的是个敷衍的化名,地址则是市区一家人流极大的快捷酒店的大堂,贺明沛显然做好了反侦察的准备。
陆知铮冷笑了一声,丹凤眼里没了半分方才在贺纾安面前的慌乱,一把扯出了那厚厚一沓A4纸,全塞进了碎纸机入口。
“咔哒咔哒咔哒——”
碎纸机高速运转,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一串沉闷而刺耳的切割声。
陆知铮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眼看着那些印满了自己欺骗、背叛铁证的消息记录,在碎纸机的金属刀刃下,化为一堆无意义的白色碎屑。
看着那些被销毁的罪证,陆知铮倏而握紧了拳头,意识到了一味地隐瞒和逃避没有任何意义,只要贺明沛那个疯子还在暗处窥伺,他用谎言构建出来的和贺纾安的温馨小家,随时都可能被砸得粉碎。
如果想要守护贺纾安,让他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地微笑下去,再不受焦虑症的干扰,唯一的方法,就是将贺明沛这个毒瘤彻底铲除。
陆知铮转身推开墙上的暗门,闪身进了暗室。他掏出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拨打了一个从未打过的号码。
电话铃响了一阵后,那头传来了贺修岑冷峻的声音:“怎么突然联系我?”
“贺总。”陆知铮开门见山,“贺明沛已经开始了动作。他不仅给纾安发了威胁短信,就在刚刚,他还往纾安的私人住处寄了匿名快递。”
他有意隐去了对贺明沛短信和快递里的内容,冷静分析道:“毫无疑问,贺明沛害怕了,怕纾安对他发起起诉。为了免去牢狱之中,接下来他一定会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电话传来打火机一声清脆的叩响,贺修岑点了根烟,沉声问道:“你既然打电话给我,想来心里早有了盘算。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陆知铮的灰眸中闪过一道冷兵器般的寒光:“之前我和贺明沛的见面的时候,偷偷藏了微型摄像机,拍下了我们交谈的全过程。当时他以为计谋得逞,情绪异常激动,现在又在恐慌中,大概率记不得自己都跟我说过什么。”
陆知铮停顿了一下,声音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可以主动联系他,谎称那个微型摄像机里录下了能对他产生致命一击的关键信息,引诱他单独和我会面。到时候,我就能设法刺激他,引导他亲口承认在觉耀山买凶杀人的事实,并进行录音。
当然,这期间,需要你在暗中提供可靠的人力物力配合我的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贺修岑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陆知铮,我曾派人去调查了你的底细。他们告诉我,你是个家境清寒,一心只顾家人的老实人。现在看来,我的人原是看走眼了。”
面对这带着试探的讥讽,陆知铮却意外地平静:“我是不是所谓的‘老实人’,对你,对贺家来说,都无关紧要。我只知道,如果我能套出贺明沛的行凶意图并录音,你们就可以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申请对贺明沛立刻实施逮捕。这么一来,他对纾安的生命威胁,就大大减少了。这笔买卖对贺氏来说,不是稳赚不赔么?”
贺修岑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听不出喜怒:“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冒风险去当诱饵,是想要从我这里交换什么条件?豪宅,现金,又或者是资源?”
“这些我都不要。”陆知铮攥紧了手指,“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还有你手下的所有人,永远不要在贺纾安的面前提起我以前的身份。不要让他知道我曾是贺明沛派去的间谍。”
听到这个不知道该说纯粹还是荒唐的条件,贺修岑在电话那头嗤笑了一声:
“能让人这样掏心掏肺,看来我弟弟还是有些本事。行,我可以提供你要的人手和帮助,也可以遵守这个约定。不过你最好确定,你真的能做到这整件事,而不是自作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谢谢贺总,就不劳操心了。”陆知铮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间暗室,在昏暗中站了片刻后,俯身打开了那口漆黑的保险柜。
陆知铮从那只自己做的钩织青鸟的底下,取出了那张残着泪痕的A4纸。那是贺纾的遗嘱。
微弱的壁灯光下,陆知铮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最后那句被涂掉,却隐约可见的真心话:“以后,别再骗人了。”
那是贺纾安在走上自我毁灭前的最后一刻,对他陆知铮,积攒得最深,却到最后都不忍心说出口的一句埋怨。
他知道贺纾安恨他的欺骗,可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将所有的后路和温柔,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这个骗子。
陆知铮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关,在心里立下了誓言:安安,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了。哪怕流血流泪,我也绝不会让贺明沛伤你分毫。
他将这张带皱的纸轻轻放进保险柜的最深处,而后从另一个角落,取出了当初那个微型摄像机,拔出里面的TF内存卡,插进读卡器里连上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文件传输的进度条,不消片刻,他和贺明沛见面时的录像,便缓缓在手机上播了起来。
视频里的贺明沛自以为拿到了装有贺纾安病历的文件袋,脸上是无限的得意,言语更是放肆狂妄。陆知铮冷着脸滑到最具有威胁性的一幕,按下了截屏键。
接着,他点开与贺明沛的短信框,将这张截图和一条短信一并发了过去:
“我手上有当初给你文件袋那天的会面录像。当时你志得意满,说出的那些关于怎么除掉贺纾安的惊世骇俗的发言,你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不巧,我的微型摄像机全录下来了。”
短信发出去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便振动了起来,贺明沛气急败坏道:“你还敢跟我玩阴的!”
隔了不过十来秒,或许是贺明沛稍微清醒了几分,又发来一条:“你想怎么样?”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歇斯底里的文字,陆知铮的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知道,鱼儿咬钩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重重地敲击着,用一种走投无路却又贪婪的语气,缓缓打下了引蛇出洞的诱饵:
“贺纾安今天出院了,但他摔伤了脑子,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他大哥也极力想把我从贺纾安身边赶走。我不想再和贺家有什么牵扯,但我母亲现在在医院急需续命的钱。一百万,要现金。”
贺明沛:“你妈的病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五十万。你把录像的原件给我,当着我的面彻底删除手机和云端里的备份。你要是敢耍花招,一分钱也不会有。”
盯着他的回复,陆知铮的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嘲弄。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贺明沛这种小人,依然本能地想要压价。但这也恰恰说明,这条生性多疑的毒蛇已经上钩了。
为了让这个诱饵显得更加逼真,陆知铮没有立刻回复。他故意晾了对方整整五分钟,直到估摸着贺明沛的耐心快要耗尽时,才神色冷漠地回复。
“八十万现金,这是我的底线。明晚十一点,帝华商场的B3层车库。
你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当然也可以选择不来。但如果到时见不到钱,我会考虑把视频交给别人。比如,比你更想继承贺家所有财产的贺修岑。我想他这样的聪明人,应该比更懂得这段录像的价值。”
这一次,贺明沛的回复只有一个“好”字。
陆知铮长舒了一口气,将那枚至关重要的TF卡塞进贴身口袋里。随后,将这段包含约定时间地点的聊天记录发给了贺修岑。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锁死保险柜,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脸上冷峻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转变,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贺纾安小跑着从卧室里出来,一下扑到了他怀里:“铮铮,我把衣服全叠好放回去了!”
他说着,朝陆知铮骄傲得扬起了头,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求表扬的小表情。
看着男人脸上纯粹的笑容,陆知铮浑身竖起的尖刺瞬间荡然无存,他用力搂住了贺纾安,和对方亲昵地蹭了蹭鼻尖,声音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嗯,你最棒了。我的安安,一只手也能做得这么好。”
贺纾安的下巴搁在陆知铮的肩膀上,这个角度,恰好正对着书房,忽然疑惑地问:
“铮铮,这面墙怎么看起来这么空啊,连一件家具都没有。以前这里是放过什么别的东西吗?”
陆知铮转头,顺着贺纾安指的方向看去,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那面墙,在几小时前,还放着贺纾安那把心爱的大提琴盒。
第55章
“没、没有吧。”陆知铮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他略微侧过身,错位挡住了贺纾安的视线,拉着男人的手就将他往书房外带:“或许以前放过个盆栽什么的, 我也记不清了。对了, 你刚才在商场里,不是想看我穿健身房的紧身训练服吗,我现在就去卧室换给你看,好不好?”
“好啊。”贺纾安笑了笑,任由陆知铮拉着他往外走去。
就在两人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在陆知铮看不见的角度, 贺纾安微微侧过头, 用那双敏锐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望了一眼那面空荡荡的墙壁。
落地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只见有一个块位置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墙纸要更新,也更鲜艳这无疑意味着,这个位置长期被某样大件遮挡,因而免受了墙纸的氧化。
可陆知铮却拒绝承认它。
贺纾安缓缓收回了视线,脸上那抹黏糊糊带点孩子气的撒娇笑容, 在刹那间褪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前方正拉着他的手的陆知铮的背影, 默默心想:
铮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转眼间,陆知铮已经换了健身房发的那套黑色紧身训练服走了出来。
高弹力的面料紧紧贴着皮肤, 将他饱满宽阔的胸肌, 以及劲瘦窄挺的腰线都毫无保留地勾勒了出来。饱含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蓬勃的荷尔蒙气息。
靠在门框上的贺纾安抬起眼,在看到陆知铮这一身性感的紧身衣造型后, 目光微微一暗,喉结不可自制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迈开了双腿,等回神时,已然来到了陆知铮的身侧。
贺纾安伸手环住了青年的腰身,落地的穿衣镜里映出了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一个是西装衬衣的优雅,一个是紧身衣的禁欲野性。
“铮铮。”贺纾安将下巴搁在陆知铮宽厚的肩窝,修长的手指隔着薄薄的速干面料,不安分地轻轻摩挲陆知铮因紧张而微微紧绷的腹肌,沙哑地试探道,“我以前……是不是一直都很黏你?”
陆知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尖刺狠狠蜇了一下,被贺纾安这样从背后拥抱、抚摸,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却是保险柜里写着“让你衣食无忧”的那份遗嘱。
那时贺纾安明知被他欺骗、背叛,却依然为他谋划未来。而他此刻又在做什么,再一次欺骗贺纾安?
一股巨大的不安与愧疚袭上他的心头,陆知铮一时甚至没法面对镜中贺纾安那双眼睛,他猛地转身,反客为主地吻住了贺纾安那有些干燥的唇。
这个吻炽热,却又满是私欲,陆知铮的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抱住了贺纾安:“安安……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要你别丢下我,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贺纾安默默观察着陆知铮的神色:如果陆知铮真是个对他图谋不轨的骗子,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好到此刻看他落泪,自己竟连带着揪心。
两人缠绵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陆知铮细心地替贺纾安换好衣服后,便驱车带他去了贺氏控股的博永医院。为了全面评估贺纾安的情况,医院里还派了最权威的精神科专家过来观察。
借护士给贺纾安伤口换药的空档,陆知铮带上门,来到了精神科医生一并来到了办公室:“医生,你看纾安现在这个遗忘症,有治好的希望吗?”
年过半百的医生缓缓道:“陆先生,遗忘症的治疗一直是个难题。目前的治疗方案一般都是以心理访谈为主,再辅助一些调理药物。”
陆知铮立刻问:“你是说,只要吃药就能治好?”
“坦白说,目前的药物干预技术在这个领域还不是很成熟,最后的效果也是因人而异。”医生摘下眼镜看向陆知铮,“如果患者本身没有恢复记忆的强烈的主观需求,一般我们还是建议采用温和的心理治疗方法。”
陆知铮的心跳滞了一拍,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问出了他心底最隐秘,也最为卑劣的问题:“那……如果不进行任何干预,他的记忆会自己恢复吗?”
“这就更难说了。”医生摇了摇头,“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可能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这两个词像是一剂带毒的强心针,深深扎进了陆知铮的心里。
如果一直不想起来,那贺纾安就会永远是现在这个满心满眼只有他,对他撒娇、依赖他的安安。而过去那些肮脏的背叛,以及焦虑症爆发时刺骨的绝望,就会永远被埋在地底。
陆知铮缓缓转过头,透过诊室明亮的玻璃窗,看着更配合护士缠新绷带的贺纾安,深吸了一口气,一个自私而疯狂的念头在心里疯狂增长:
要不就不治疗了吧。这样一来,或许他和他的安安,真的能这样糊涂却幸福地过完一辈子。
陆知铮从医生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窗外金灿灿的阳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回到VIP诊室,贺纾安已经换好了药,手上裹着新的绷带靠在窗边,一张俊脸在阳光下有些苍白。
“铮铮,医生怎么说?”见他进门,贺纾安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陆知铮死死掐着掌心,在脸上强撑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走到贺纾安的身边,故作轻松地撒谎:
“医生说,现在针对你这种遗忘症的特效药治疗风险很大,副作用严重,吃了可能会经常恶心、剧烈头痛,甚至……对神经也有损伤。”
陆知铮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小心诱导道:“所以医生的建议是,让我们别吃药了,回家自己慢慢尝试恢复。安安,我们顺其自然,好吗?”
听到“别吃药了”几个字,贺纾安的黑眸微微动了一下,医生怎么可能不让病人接受治疗?
书房里那面墙上颜色与别处不一样的墙纸,陆知铮面对寄来的快递时发抖的手,还两人看似亲密,实则貌合神离的屏保,再到现在,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件事——
陆知铮在害怕,不愿让他想起过去,甚至在试图阻止他好起来。
贺纾安骨子里的高傲不允许他被人这样戏弄,可当他看着陆知铮那双写满了惶恐与心虚,却不见一丝算计的灰眼睛,他的一颗心却又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他知道陆知铮是喜欢他的。日常点滴的相处中,陆知铮对他的关爱与照顾骗不了人,何况对他看他时,目光里总是带着柔情。
而他自己,何尝又不是深爱着陆知铮呢。
之前在小吃街里,他在头痛中疑似窥见了片刻的过去,至今仍记得那颗在雨夜里看着陆知铮淋雨离去时,痛得像是要死掉的心。
也许,真相就像是陆知铮曾经说的那样,两人的身份差异确实太大,过去的他对待陆知铮这个贫寒的男友,算不上多么体贴,送礼做事都没有考虑对方的感受,所以陆知铮才不希望他恢复记忆,又或者换个说法,不希望两人回到那种不平等的关系中。
贺纾安不由想,既然他们以前爱得那么痛苦,既然现在的陆知铮用一个又一个拙劣的谎言希望他“不记得”,或许……他可以配合着装出一副无所觉的样子,再看看。
看陆知铮到底试图隐瞒什么,又打算将这场戏演到何种田地。
贺纾安掩去了眼底那抹洞察一切的深邃,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握住了陆知铮的手,温和道:“好,都听你的。”
贺纾看着陆知铮的眼睛,语速和缓,声音更是温柔得一塌糊涂:“你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只要有你陪着我,吃不吃药,想不想得起来以前的事,对我来说都没那么重要。”
可贺纾安越是这样表现得毫无防备,陆知铮心里就越是难受,他唾弃着自己的卑劣与自私,为了留住眼前的幸福,甚至不惜剥夺贺纾安康复的权利,可即便是这样,他那只被贺纾安握住的手,却贪婪而义无反顾地紧紧回握了过去。
离开医院,外头阳光明媚,陆知铮的心头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又回想起了昨天贺明沛寄来的卡片上写的那句鲜红如血的“明天见”。
所谓的“明天”,已然就是今日。虽然今晚十一点他就要去见对方,但谁知道贺明沛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伤害贺纾安的举动。
既然贺明沛能将快递寄到贺纾安的豪宅门口,就也说不定会安排人堵门。陆知铮不敢托大。
他扭过头,看向副驾的贺纾安:“安安,你想不想去我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想啊。”贺纾安仿佛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笑着说,“只要是关于你的过去,我都想去看看。”
陆知铮松了一口气,调转车头,一路七拐八绕,最终驶进了他出租屋所在的城中村。
穿过热闹菜场,陆知铮顺道买了些做饭的食材,两人一道走进了一栋外墙褪色严重的老式居民楼。
楼道里狭窄阴暗,陆知铮提着菜不好意思地叮嘱道:“安安,我这个地方,房龄很老了,而且里面真的很小。你等会儿进去了,要稍微有一点心理准备。”
“没关系,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贺纾安跟着他的脚步,在身后捏了捏他的手。
陆知铮心头微微发热,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楼梯上牵着手,刚好路过转角一个老旧的灭火器,陆知铮看了一眼托灭火器下的架子,无奈地笑笑:“你看,就像这个铁托子,我每次上楼看到它,总担心它会不会哪天突然掉下来砸到人。”
贺纾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那确实是一个饱经风霜的铁托盘,上面布满了斑斑暗红的锈迹,他伸出手,在边缘处轻轻碰了一下,那托架立刻发出“嘎吱”一声尖响。
“好像是有点松了。”贺纾安挑了挑眉,对着陆知铮笑了一下,“等哪天有空了,我找人来,把整个楼道的灭火器架子都换一遍,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两人会在一起很久很久,永远不会分开。
陆知铮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低头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推开了那扇老旧的铁门。
陆知铮的出租屋确实很小,只一眼,就能将屋内的程设一览无余:门边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窄小单人床,床侧正对着一块安放着电磁炉和锅碗瓢盆的小灶台。
唯一算得上亮堂的,是紧挨着窗户的一张小书桌,上面杂乱地摊着各种书和笔记,仿佛桌前人才离开这里。
“安安,你先坐我的床上歇一会儿。”陆知铮看见凌乱的书桌,颇不好意思,将手里的菜往灶台上一放,立刻上前将书桌上那些散落的不同颜色标记笔和书籍理了理,试图将这片本就狭窄的空间收拾得干净点。
“不急,你慢慢来。”贺纾安依言坐到了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床有些矮,他一双长腿只得折叠着。他环顾四下,只见这出租屋虽然面积小,却被主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盆小多肉植物,光是看上去,就让人觉得高兴。
“铮铮,你平时也带朋友来这里吗?”贺纾安歪了歪头,看陆知铮熟练地系上了印着广告的围裙,长长的系带勾勒出他的宽肩细腰,开始清洗刚刚买回来的蔬菜和西红柿。
“这里是我不久前才租的房子,”陆知铮边洗菜边说,想到当初租这儿的理由,就是离帝华商场近,方便替贺明沛接触贺纾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地方那么小,我还没带朋友来过这里。”
贺纾安歪了歪头,笑道:“看来,我还是这里的第一任访客。”
陆知铮应着,心说你还是我的第一任男友,自己想着就自己红了脸。默默把水槽里的菜洗得飞快。
贺纾安将目光转向另一头,细致地打量着属于陆知铮的一切,只见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塑料编织筐。筐里放着几团色彩缤纷的毛线,还有两根金属钩针。
“哎,”贺纾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有些惊讶地挑了扬眉,“你居然还会做手工?这是……织围巾的毛线?”
陆知铮将洗好的菜沥水,回头看了一眼,耳尖有些微微泛红,他意识到失忆的贺纾安已不记得他会做这些的事,老老实实地答道:“是钩织用的毛线,我一般是给家里人钩点小玩偶什么的。”
“那我也是你家里人,我怎么没有。”贺纾安当即顺杆爬,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声“家里人”,让陆知铮的手猛地一抖,他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被昔日的贺纾安锁在保险箱深处,和遗嘱放在一起的那只毛线小青鸟。
哪怕是在已经被焦虑症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依旧珍藏着他送的小玩意。
“以前,我当然送过你啦,那时你还特别喜欢。”陆知铮转过脸,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温和道,“这次你想要一个怎么样的?什么样子我都给你做。”
贺纾安正瞧见那几盆在阳光下长得圆润饱满的多肉上,伸手指了指:“要不就做这个吧?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把玩偶做出来的。”
“好,一会吃完饭我就做。”陆知铮笑着转回身去翻炒锅里的番茄,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小屋,他随口叮嘱了一句,“正好,你帮我给那几盆真多肉浇点水吧,我都好些天没顾上管它们了。”
“遵命,darling。”贺纾安有些好玩地站起身,接手了这项任务。
他基本的常识都还在,知道多肉极度耐旱,不用多浇,于是拿床边的小壶接了一小点水,小心翼翼地顺着花盆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倒水。阳光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知铮手持着锅铲,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位昔日在商界翻云覆雨的贺氏总裁,此时此刻,却在他十来平的小屋里,认真细致地帮他浇着花。
一种近乎虚幻的巨大幸福感,涌上陆知铮的心头,就像是他在医院里那个卑劣的许愿已成了真。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已被彻底掩埋,他和贺纾安就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直到永远。
“铮铮,我浇完了。”
第56章
贺纾安放下水壶, 有些黏人地凑到了灶台边。他看陆知铮正准备切牛肉,便探过身子想来帮他打下手,“我来给你腌牛肉吧。”
“你别忙了, 手还打着石膏呢。”
“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不碍事。”贺纾安拿了碗,又去拿一旁的调料瓶,“你平时都怎么放调料?”
陆知铮见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打开生抽盖子的模样,竟也仿佛在富丽堂皇的西餐厅里开红酒,这样一个人,又只剩下一只手可以活动, 哪里适合再做这些做饭的活?
“好了, 安安,等你以后手好了,再来帮我。”陆知铮拿过了他手里的生抽,将人往床边推了推,“你回床上等我,好不好?”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满是心疼的眼睛,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深沉,随后面上再次挂起了那抹顺从的笑意:“那我等你给我做好吃的。”
小屋里很快漫开炒牛肉的香气, 油烟机发出低沉的鸣声。
贺纾安靠在床头, 看着陆知铮前忙碌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熟练的动作,无一不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感觉。
这一切, 无疑就是他的前半生里苦苦追寻, 却又无处可觅的家的感觉。
虽然理智告诉他, 陆知铮对他所有欺骗,可眼前这份家的温暖又是那样令他贪恋, 他甚至能想象到从前的自己,为何偏偏选了陆知铮做自己的男友。这样温和、顾家的男人,不正是他一直来都想要找的吗?
意识到这点,贺纾安甚至有些妥协地想:哪怕他过去真和陆知铮有些不愉快,哪怕陆知铮确实对他有所图,只要他们以前是真心相爱,他似乎也没必要揪着对方的这份欺瞒不放。毕竟,这世上谁还没有点不能与人道的秘密呢?
为了给自己的“纵容”找到一个支点,贺纾安解锁了手机。
他点开微信,点开了置顶的陆知铮的头像,想从以往的聊天记录里找找两人恋爱时甜蜜的感觉,也许是旅行时的照片,也许是日常生活里的点滴,来告诉自己,他们曾经在一切时,真的特别幸福,就像是一家人。
然而,当他仔细看以往的消息时,贺纾安嘴角的笑意却彻底消失了。
没有恋人间常见的早安晚安,没有长时间的语音通话,连撒娇示爱的表情包也少有。
从头到尾,他和陆知铮的聊天内容,少得几乎有些可怜。
贺纾安的手指缓缓向上滑动,越往上翻,他的心就沉得越厉害。从前他与陆知铮的对话,非但没有恋人间甜蜜的感觉,反而透出一种公事公办的疏远:
“贺总,您明天下午三点还过来健身吗?我帮你登记预约私教室。”
“贺总,您已经好些天没来上课了。最近集团的事很忙吗?注意身体。”
“收到,我立刻来地库接您。”
字里行间,双方都是雇主与客户的语气。
贺纾安心里暖融融的爱意,随着那些冰冷的字眼,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抿着唇,仍有些不甘心,退出去点开了两人的朋友圈。可两人的朋友圈都有些时日没有更新,里面别说热恋情侣的亲密合照,甚至连点赞留言也没有。
疏离得像是平行线上的陌生人。
难道,他与陆知铮从来就不是恋人,所有的这些,都不过是陆知铮骗他的假话?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翻涌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盯着陆知铮宽厚结实的背影,装作不经意般问了一句:“铮铮,既然我们都在一起同居了,为什么我的朋友圈里,一张关于你的照片和动态都没有?”
“撕拉——”灶台前,陆知铮刚把一盘青椒下锅,听到这句问话,他的锅铲在锅底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其实之前在医院偷改贺纾安手机备注的时候,陆知铮就曾动过念头,想偷偷发几条假的秀恩爱的朋友圈,又或者用双方的手机伪造些聊天记录。
可是朋友圈和聊天发布时间,却是无法伪造的。只要贺纾安有心观察,迟早会发现其中的漏洞。
陆知铮的背脊紧绷得如一块铁板,强行压制住发颤的声线,一边假装翻炒着牛肉,一边有些含糊地解释道:“你以前,可是贺氏集团的总裁啊,一举一动都被众人关注,所以要格外谨慎。那时候……你总说,怕随便发这种私事,会引起不必要的舆论,影响了贺氏的股价和形象,所以才不发这些。”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落在此刻起疑心的贺纾安耳中,却像是一个笑话。
“是吗。”贺纾安眯了一下眼睛,眼神愈发犀利,“如果不发朋友圈是为了集团形象。那我们平常的聊天内容,为什么也那么冷淡?从头到尾,你都叫我‘贺总’,就像我是你的老板一样?”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中划过一道狰狞的闪电,瞬间擦亮了陆知铮惨白的脸。
陆知铮死死掐着手里的锅铲,慌乱、惊恐、绝望,纷繁的情绪像是一条条毒蛇,死死咬住了他的心脏。
他太蠢了,还以为失忆能抹去这一切。
可这个数字时代,手机里留下的每一处痕迹,都无情地嘲笑着他尽心编织后依旧拙劣的谎言。
一句谎话,需要用一千句谎话去弥补。
而现在,他已经快要圆不上了。
轰隆一声,一记惊天动地的雷鸣轰然炸响。
倾盆大雨如注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大响。眨眼间,天色暗得已如黑夜。
面对贺纾安凌厉的目光,陆知铮不敢回答,甚至连和对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为了逃避这审问一般的对话,陆知铮慌乱关了电磁炉,用勺子从锅里盛起一小块色泽饱满的牛肉,垂着眼睛,转身将勺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贺纾安的嘴边:“安安……你,你先尝尝这个牛肉。咸淡合适吗?我刚刚说话的时候一走神,好像忘记放盐了。”
贺纾安看着那颗递到他嘴边的牛肉。他如何会不知道,陆知铮只是在讨好他以逃避问题,可看着陆知铮那因为极度紧张而不断颤抖的手,还有那卑微哀求般的姿态,贺纾安心中还是升起了一阵不忍。
要他如何拒绝这个悉心照料他,昨晚还同床共枕的“男友”呢。
最终,他没有继续追问,就着陆知铮的手,缓缓将那块牛肉吃进了嘴里。牛肉炒得火候正好,鲜美异常,可贺纾安嚼在嘴里,却觉一阵索然无味。
这远不是陆知铮第一次在他面前装聋作哑。仔细想来,好像只要一触及过去,这个青年就会用这种笨拙的手法,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贺纾安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是,他不忍心苛责陆知铮,却也受不了被枕边人这么一次次隐瞒、敷衍。
到底有什么事,陆知铮非得瞒着他,不能让他知道?还是说,在陆知铮眼里,他就是一个这么好糊弄的傻子?
万千思绪汇聚心头,最后只剩下失望。贺纾安将牛肉咽了下去,如同饮下一杯苦酒:“味道挺好的。”
“那就好。我再做个番茄蛋汤,再过几分钟就能吃饭。”陆知铮如蒙大赦,立刻将锅里的青椒牛肉盛进了盘子里。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身材绝佳的背影,却移开了视线。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发现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未读短信:“你真的觉得,陆知铮陪在你身边,是因为喜欢你吗?”
贺纾安的呼吸滞了一下,看着这句正戳中他心事的信息,他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立刻打字回复:“你是谁?”
没过多久,那边便发来了回复:“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陆知铮在骗你。你要是不信我,不妨亲自去问问你的大哥,血亲总不会骗你。”
贺纾安不喜欢对方作为一个外人,对他和陆知铮的私事指指点点。可他也承认对方说得没错,贺修岑虽然和他关系疏远,但也总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他。
“安安,可以吃饭了。”陆知铮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将它们摆在折叠的小桌子上。
因为贺纾安的左手不方便,陆知铮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细心地替他夹肉:“安安,你还是伤员,得多补充点优质蛋白。”
陆知铮叫他“安安”的时候,眼神里的温柔与怜惜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恨不得替贺纾安去受这份手伤。
贺纾安默然吃饭,不言不语,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却正无比细致地观察着陆知铮每个细微的表情。
他出生于名利场中,从小到大自认阅人无数,不相信此刻陆知铮眼里那抹如有实质的深情是装出来的。如果这一切演技,那陆知铮未免也太可怕了。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就再也无法像原来那样全身心地去爱、去依赖陆知铮。
从双方貌合神离的合照,少得可怜的聊天,到一片空白的朋友圈,再到刚刚的那条短信,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整件事情另有隐情。
找贺修岑去核实一下陆知铮的情况,总不是坏事。
吃完饭,出了一身汗的陆知铮先去洗澡,老破小里谈不上有什么隔音,浴室里很快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贺纾安看了眼紧闭的浴室门,面色沉沉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来到了外头狭窄的楼梯间。
外头的暴雨仍在继续,湿冷的空气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贺纾安找到了通讯录里贺明沛的名字,手指悬停了几秒,将电话拨了过去。
没多久,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纾安,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那个陆知铮没把你伺候好?”
听到“伺候”二字,贺纾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这个词哪里像是形容形容恋人,分明就是在评价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玩物。
“哥,我问你一件事。”贺纾安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和陆知铮……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关系?”
贺修岑讥笑了一声:“在我眼里是什么关系?事先说明,我嘴里可没有那小子的好话。”
贺纾安咬紧了牙关,楼道里的冷风顺着脖颈灌了进来,吹得他不由搂紧了衣领:“你说吧,我只要听真话。”
“你们那种关系,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吗?”贺修岑的手指轻敲着办公桌,他尚记得自己和陆知铮的约定,没有透露陆知铮曾是贺明沛的间谍的事,但言语间仍满是不屑:
“你花钱,他陪你,一场交易而已,还能如何?纾安,你该不会手受了伤,连带着脑子也糊涂了,对他当真了吧?”
仿佛应了这诛心的话一般,楼道里的灯忽闪了两下,在一声轻响后彻底暗了下去。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贺纾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不,不对!你骗我。陆知铮他……”
如果陆知铮和他真的只是交易一场,对方何苦冒死救他,又为什么会用那种充满爱意的眼神看他,照顾他?
“看来你真是病得不轻。”贺修岑冷酷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想起陆知铮为贺明沛办事,冷酷背刺了他弟弟的事,贺修岑就给不了一点好脸色:
“陆知铮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难道还不能演戏骗骗你?你好好养你的病,收起你泛滥的感情,别为了他那种人再浪费时间。行了,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办,挂了。”
电话那头响起了嘟嘟的忙音。
贺纾安有些脱力地垂下了手,顺着冰冷的墙壁,蹲在了黑暗的角落里。
贺修岑那句“你花钱,他陪你”,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之前那些温馨的假象统统剥开,让一切在瞬间变得那样合理。
难怪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冷淡得像是一场场交易,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交易。
更不用说为什么他们的朋友圈里没有任何恋爱的痕迹,原来是他贺纾安,以前根本就不屑于把一个花钱买来的玩物发到台面上。
他和陆知铮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相濡以沫”,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金钱和□□的等价交换。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与被愚弄的愤怒,在贺纾安的胸腔里炸开。
他明白了,原来陆知铮所有的温柔,泛红的眼眶与泪水,那些在床上绝望而深情的吻,全都是一场精心布置下的表演。
陆知铮之所以不肯让他去接受恢复记忆的治疗,是因为这个骗子尝到了甜头——
只要自己一辈子喜欢陆知铮,陆知铮就能通过扮演一个“深情男友”,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获取更大的利益,甚至爬上更高的阶级!
第57章
突然, 浴室里连绵的水声停了。
贺纾安在黑暗中瞬间回过神来,闪身回到了出租屋里,重新坐回了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他深呼吸了几次, 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既然陆知铮费尽心机, 以爱之名编织了一张大网要将他套住,他索性就留在网里,看看他的“深情男友”到底是如何用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实相,将失忆的他骗得团团乱转的。
不消片刻,浴室的门就被打开,带出一股氤氲的水汽。
陆知铮用毛巾揉着尚湿的发梢, 身上换了件灰色的工字背心, 将他本就紧实的胸肌和肱二头衬得愈发饱满分明。
他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贺纾安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连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都没了往日的神采,心头顿时一紧。
“安安,怎么了?”陆知铮放下毛巾,大步走到了床边,摸了摸贺纾安的额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是头又疼了吗?”
贺纾安缓缓抬起了头, 看着陆知铮脸上堪称无懈可击的心疼与关切,他心中泛起了一股冷冽的寒意,心想:陆知铮, 你借着我失忆, 骗我你是我的爱人, 为的就是从我这里掏走更多的钱吗,还是说, 你想要的其实远不止于此?
可如果陆知铮表现出来的一切真的都只是演戏,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些,就比如此刻,那双灰眼睛里闪动着怜惜的碎光,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陆知铮是个深爱他的恋人。
又或者……其实贺修岑也在对他说谎?
他和贺修岑本来就不是一母所生,年纪又差了十多岁,彼此的关系远算不上亲近,倘若贺修岑真有心骗他,倒也不算没有可能。
太多互相矛盾的线索拧在了一起,让贺纾安的脑内一团乱麻。他深知此时还没到能打草惊蛇的时候,避开了陆知铮灼热的视线,装出头疼的样子按压着太阳穴:“没什么。只是我刚刚试图回忆以前的事,一时突然就有些头疼。”
“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医生都说了要顺其自然。”陆知铮看着贺纾安皱眉的样子,就是一阵心疼,将人搂进了自己怀中,在贺纾安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拍,“别怕,安安。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呢,我一直陪着你。”
为了避免陆知铮起疑,贺纾安顺从地靠在了结实的胸膛上,能感到陆知铮热烫的体温和胸腔里一下下蓬勃的心跳。他曾无比享受这种感觉,在最初失去记忆的时候,也是陆知铮的安慰,让他感受到了温暖与踏实。
可这一切美好的感受,偏偏都是假的。
贺纾安靠在陆知铮的怀里,轻轻应了一声。心想:虚假的幸福,他不如不要。
陆知铮却全然不知怀里的男人已经对他竖起了高高的心防。他垂下眼,只见即便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贺纾安的脸仍好看得像是一幅画。而对方此刻乖顺而依赖地靠着他,让陆知铮干涸已久的心都觉得暖烘烘的——
他曾以为,做过卧底的他再也无法和贺纾安重新开始,可阴差阳错间,他们却重新相拥在了一起。可见苍天对他不薄。
只要今晚他能成功拿到贺明沛买凶杀人的录音,贺修岑那边一定能设法将贺明沛彻底送进监狱。到时候,他就能和他的安安长相厮守。
他就也是有人疼,有自己的小家的人了。
这种甜蜜的感觉太好,陆知铮的脸上不由泛起微笑。他心中洋溢着满腔柔情,低下头,在贺纾安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说:
“你刚刚不是说,想看我做一个钩织的多肉挂件吗,我现在就给你做。”他说着,拿过了床头柜上的毛线和钩针。
贺纾安从陆知铮的怀里退出来,有些慵懒地靠在床头,目光却是冷的。他用一种审视般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陆知铮的一举一动,试图从青年的每一个微表情里,找出陆知铮在表演的痕迹。
陆知铮的目光虽聚在手头嫩绿色的毛线上,却也感受到了贺纾安过分“热情”的视线,他脸上一热,粗糙的手指捏着精巧的钩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安安,我之前钩的那些,都是小鸟小猫,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多肉样式的,可能不是很熟练,万一做得不好,你别笑我。”
“你做的东西,我喜欢还来不及。”贺纾安口不对心地说着动听的情话,就见陆知铮本就发红的耳尖一下更红。
他斜靠在床靠上,冷眼看着陆知铮认真细致地拉线,勾结,眉眼间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在做着什么无比重要,又有天大意义的工作。
看到对方脸上这样纯粹、知足,甚至冒着傻气的笑容,贺纾安的心脏微微一颤,如果不是知道了陆知铮种种欺瞒,他一定只会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温柔而美好。
可越是如此,他内心深处那股被欺骗的怒火,就烧得愈疯狂。
贺纾安扭曲而阴暗地想,陆知铮,以前的我到底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钱,不,是你觉得未来能从我身上置换到多大的利益,才让你甘愿这样乐呵呵、毫无怨言地陪伴在我的身边?
窗外的大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斜风雨不断敲打在床上,发出噼啪的乱响。
贺纾安突然很想看看,为了未来能从自己身上攫取到的利益,眼前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男人,到底能为他顺从到何种地步。
“铮铮。”贺纾安突然开口,“昨天我们去的那条小吃街上,我看有家老字号小笼包。我突然好想吃那个,你现在去帮我买回来,好不好?”
那条小吃街在城市的另一头,从这个老城区过去极其不方便,开车堵死,坐地铁要换乘好几次,如今外面又下着暴雨,一般人听见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少说也会抱怨两句。
然而,陆知铮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却不是嫌累和麻烦。
他手里的钩针停了下来,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昨天贺明沛寄来的卡片里,上面那句用红笔写就的“我们明天见”。
虽然今晚就是约定的交易时间,可贺明沛那疯子做事从不讲底线,如果自己离开这段时间里,对方摸到了这里,那该怎么办?
一想到手上绑着石膏的贺纾安可能会再次受到伤害,陆知铮的背上就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陆知铮脸色苍白地放下手里的毛线,用最温柔的语气哄道:“安安……你看,外面雨太大了,这里去地铁站也有一段路。我先帮你看看那家店有没有外卖?”
“我早就看过了,那家店不送外卖。”贺纾安神色冷淡,故意摆出一副极为骄纵的作态,“而且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今天必须得吃到。”
陆知铮一噎。在今晚彻底拿到能制裁贺明沛的证据前,他实在不敢冒险让贺纾安一个人待着。
他握紧了贺纾安的手,姿态低得仿佛在乞求:“那要不这样,等明天一早,外面雨也停了,我们俩一起去小吃街里吃,这样好不好?”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贺纾安便冷着脸,将手从陆知铮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算了。”贺纾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讥讽道,“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我做,还算什么男友?”
感受到贺纾安强烈的不悦,陆知铮一下想起了医生当时的叮嘱,要尽可能让贺纾安觉得安全,千万不能再去刺激。
假如贺纾安的情绪剧烈波动后,恢复了记忆,可能一下又会回到当初那个一心求死的崩溃状态,何况贺纾安想起过去他的背叛后,两人的关系就真的再没了回转的余地。
巨大的恐慌让陆知铮根本顾不得思考其他,连忙慌乱地答应下来:“我去!我现在就去买!”
他一面换鞋,一面去拿旁边的雨伞,即便是这样魂不守舍的关头,他最放心不下的,也依旧是贺纾安的安全,转头对着床上的男人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叮嘱道:
“我很快就回来。安安,你一个人在家,绝对、绝对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听到了吗?哪怕是有快递或者外卖员来,也不要开门,一定等我回来!”
交代完这些,他朝贺纾安一点头,走进了外头黑漆漆的楼道里。
“砰。”防盗门关上,出租屋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贺纾安看着床上那个做到一半的多肉钩织,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看得出陆知铮本想拒绝,可他不过是提了一下“男友”的名分,这个一身肌肉的混血青年,竟就瞬间变得卑微,诚惶诚恐地冒着大雨跑了出去,只为了满足他无理取闹的口腹之欲。
这根本不是正常情侣之间该有的相处方式。
在听到他提名分的那一刻,陆知铮眼里流露出的,比起情侣间面对无理取闹的纵容,倒更像是大祸临头般的恐惧与心虚。
窗外电闪雷鸣,贺纾安缓缓闭上了眼睛,听着屋外那阵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
直到此刻,他终于确信了贺修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陆知铮所有的温柔与顺从,都不过是为了攀高枝而苦心孤诣的表演。
贺纾安原本以为得知真相的自己会无比愤怒,可此时此刻,胸口里泛滥开来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失望与麻木。
陆知铮,你为了爬上高位,竟可以这样作践自己。
陆知铮走出居民楼时,狂风几乎把雨伞掀翻。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坐地铁换乘不仅要绕远路,而且在地铁站里来回走路也要耗去不少时间。
为了能快去快回,好些赶回来守着贺纾安,陆知铮收了伞,直接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雨幕里。
雨水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回来的时候,在一个急转弯的小巷口,单车在积水地面上一滑,陆知铮踉跄了一下,险些连人带车一道栽倒在地。
等他终于回到出租屋,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前的黑发一缕缕贴在皮肤上,裤脚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
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看到房内静静坐着的贺纾安的时候,陆知铮一路悬在嗓子眼的心回落了大半,也顾不得满身的雨水,脱口问道:“安安,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奇怪的人来敲门吧?”
贺纾安原本冷淡的脸,在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来过。”
“那就好,那就好。”陆知铮长长松了一口气,将他藏在防水运动外套里面还热腾腾的小笼包拿出来,装在瓷碗里,另倒了一小碟香醋,一并端到了贺纾安面前。
他半蹲在床边,那双睫毛上还挂着雨水的灰眼睛,此刻却亮晶晶的,对着贺纾安甜甜地笑了起来,像只完成了艰难任务,回来向主人讨赏的寻回猎犬:
“安安,这暴雨居然也有好处,我去的时候,那家平时排长队的老字号门店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我一到就买上了,你快尝尝,还热着呢。”
可贺纾安看着这碗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心里却只觉得讽刺。
说什么要吃小笼包,本来也只是他用来揭开这个骗子外衣的托词罢了。若不是要测试陆知铮,他怎么可能非在大雨夜,折腾别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买东西?
眼下陆知铮表现得越是完美,越是毫无怨言,在贺纾安眼里,就越证明这个青年所图甚大。
演得可真够逼真的。贺纾安在心里冷酷地想,为了能长久地套牢他,陆知铮还真是什么苦肉计都用得毫不犹豫。
既然陆知铮不是他爱的男友,只是个骗子,一切都是等价交换,那他也早就没必要再陪人演什么过家家的游戏。
贺纾安甚至都没正眼看一眼那碗小笼包,便漫不经心地将自己法式衬衫袖口上那枚折出奢华光芒的蓝宝石袖扣取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抛,只听“啪嗒”一声脆响,那枚价值不菲的宝石袖扣被扔在了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旁边。
“辛苦了。”贺纾安靠着靠枕,居高临下地睨着陆知铮,声音冷得像是夹着冰碴,“这么大的雨让你跑一趟,确实不容易。这个,就当是给你的劳务费了。”
劳务费。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撇开了两人间的所有温存。
陆知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枚闪烁着幽蓝色冷光的宝石袖扣,大脑有那么几秒一片空白,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贺纾安在跟他开什么角色扮演般的玩笑。
他尴尬地抓了抓湿透的衣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安安,你这是做什么呀?我哪要这个。你快收回去,免得一会儿弄丢了。”
然而,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迎接他的,却是贺纾安那双毫无温度,写满了讽刺与无情的桃花眼。
陆知铮嘴角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明白,那并不是开玩笑的神情。
他眼里那抹温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下去,陆知铮不明白,为什么贺纾安忽然用这种冷酷的眼神看他,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说,贺纾安已经恢复记忆了?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小声道:
“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这个。”
第58章
贺纾安冷冷地看着陆知铮。
青年湿透了的黑发还在往下淌着水, 一双灰眼睛里微芒闪烁,看上去温顺而又破碎,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贺纾安看着这样的陆知铮, 心中却只觉得一阵荒诞的悲凉。他怎么也想不到, 眼前这个老实顾家,甚至会因为他一句无理取闹般的要求横跨大半个城市买小吃的青年,背地里竟有这么大的胆量,能戴着深情款款的面具,将他耍得团团转。
要不是对方无意间露出的破绽,与大哥的通话, 他可能至今仍被陆知铮这人畜无害的表象蒙在鼓里。
“真的不要?”贺纾安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眼底却是一片能把人冻结的死寂。
陆知铮的指尖一片冰凉。其实在听到“劳务费”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隐约明白,贺纾安或许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曾是卧底,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
可话虽如此,陆知铮却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他抿着发白的嘴唇,迎上贺纾安的视线, 摇了摇头:“我不用。”
贺纾安也不多话, 无视了陆知铮顶着暴雨买回来的小笼包,靠回床头,当着陆知铮的面划开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故意将音量调到了最大。
一时间, 刺耳罐头笑声和闹哄哄的广告信息, 充斥了整间狭小的出租屋。
陆知铮站在原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观察贺纾安对他虽然冷淡,可目前并没有表现出焦虑症的症状,这是否说明,对方其实暂时没有恢复记忆,是什么人,比如可恶的贺明沛,对贺纾安说了什么?
贺纾安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他平日几乎不看这种短视频,没觉出其中的乐趣,只觉得每个视频都无比吵闹,惹得他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首页突然刷新出了一条同城推送,正是昨天他和陆知铮在小吃街里见过的大提琴演奏录像。
下一秒,低沉婉转的大提琴声忽然在这间小屋里激荡了开来。
这段熟悉而高雅的琴声,落在陆知铮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他的瞳仁骤缩,生怕这琴声会激起贺纾安尘封的记忆,恐慌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你别看这个!”
陆知铮猛冲上前,抬手就去夺贺纾安手里的手机。他的动作幅度太大,膝盖撞了一下边上的床头柜,上面放的水杯摇晃了一下,重重砸了地上。
玻璃杯碎裂,水流了一地,陆知铮却全然没在意这些,一把抓过贺纾安的手机,重重关闭了视频,退出了软件。
悠扬的大提琴声戛然而止。屋子里只剩下陆知铮因情绪激动,而无比剧烈的喘息。
“你在干什么?”贺纾安仰起头,冷眼看着无比激动的陆知铮。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陆知铮狼狈地把手机还了回去,哆哆嗦嗦地说:
“我只是害怕。昨天你在街上听见这琴声的时候,你的反应那么大,头疼得厉害。医生说了,你不能受刺激。我怕你听了又会头痛。”
贺纾安冷笑了一声。
他从床上站起身来,缓缓前倾,两人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最后,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知铮,你到底是在担心我头疼,还是在害怕?害怕我想起来,你只不过是我以前花钱买来解闷的玩物?”
这句话,给两人的这段关系判了死刑。
“我、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陆知铮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仿佛一个死人,他拼命摇头,眼神里全是无处藏匿的恐惧与绝望,忽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什么,用嘶哑的声音激动道: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挑拨我们?”
“是又如何?”贺纾安看他那副惊惶失措的面孔,怒极反笑,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这个完全不懂怎么撒谎的男人傻傻欺骗了那么久,这算什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陆知铮,你难道还要管我能和谁联系,不能和谁联系吗?”
他仿佛一秒钟都没法再在这个出租屋里待下去,说着换了鞋,一把推开生锈的防盗门,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去。
“安安。”陆知铮吓坏了,连忙跟着追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你别走,你听我解释!是不是贺明沛联系你了?他现在完全就是个疯子,他在骗你!”
“别碰我!”贺纾安在狭窄的楼梯上蓦地转身,外头的闪电忽闪,将他冷峻的侧脸照得犹如雕塑,一字一顿道,“你才是那个最让人恶心的骗子。”
被心爱之人这样说,陆知铮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抽噎了一下,有那么一刻,觉得委屈。明明他那么努力,明明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贺纾安,可为什么到头来,一切都变成了这样。
可一想到在暗中随时潜伏的贺明沛,还有楼外漫天的暴雨,陆知铮又情不自禁地去拉贺纾安:“那么大的雨,还是先跟我回去吧。”
“放手!”贺纾安皱紧了眉头,好像对陆知铮的触碰厌恶至极,猛地侧身一挣,想要用力甩开陆知铮的手。
然而,这栋老旧居民楼的楼梯实在太窄,下雨后又积水,贺纾安挣开的动作太大,脚下一滑,瞬间失去了平衡,猛地一个踩空——
“安安!!”陆知铮试图伸手,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撞击声,贺纾安手里抓的手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水泥墙角,彻底成了黑屏。
他从楼梯一路滚到了转角的平台,后脑磕在角落突起的水管上。
尖锐的刺痛仿佛直击他的灵魂深处,那一瞬间,许多断续的记忆片段飞快地闪过了他的眼前:
一开始的场景,似乎是在小区门口,陆知铮垂着眼,绝望与认命般承认:“是,保险柜是我开的。里面的文件袋,也都是我拿走的,一切都是我干的。”
紧接着,画面一转,他正死死盯着陆知铮的手机,上面是一条署名是“沛先生”发来的短信:“下午四点,你把文件袋送到下面的定位。我们一手交文件袋,一手交药。”
还没等贺纾安看清前后的聊天记录,场景又来到了大平层的客厅,那里赫然是他一天前刚来时候的样子,满地都是破碎的陶瓷,与彩色的药丸,自己好像疯了一般,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地朝陆知铮咆哮:
“陆知铮!你是不是也跟我爸一样,都觉得我是个除了会拉大提琴,就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所以连你也要背叛我,连你也要把贺氏亲手送给贺明沛那个杂种!”
“呃啊!”贺纾安发出一声惨叫,十指死死扣进剧痛的头皮,痛苦地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当这些片段出现在他的脑中的时候,他甚至好像仍能感受到当时自己承受的愤怒与痛苦。贺纾安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才的那些片段里,陆知铮完全不像是他花钱买来的消遣,而是别人派来的商业间谍。陆知铮偷走了他的机密文件,将其转手卖给了别人。
可这……和贺修岑在电话里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陆知铮是他痛恨的商业间谍,那贺修岑又为什么要在电话里说什么“你花钱,他陪你”这种荒唐的话来误导他?
难道大哥也在欺骗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他的心头,贺纾安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陆知铮在骗他。贺修岑也在骗他。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谎言欺骗失去记忆的他。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谁,是他能够去相信的?
“纾安!你怎么样了?!”头顶上,传来陆知铮紧张的呼喊,似乎正朝他赶来。
自贺纾安失忆来,他曾把陆知铮当作最亲的恋人,依赖撒娇;又把对方当成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欺骗者,愤怒回避;而眼下,面对赶来的陆知铮,贺纾安忽然感到了害怕。
“你别过来!”
强烈的恐惧下,贺纾安顾不得后脑的剧痛,撑着地面猛地站起身。可他一只手还打着石膏,没法扶墙稳住重心,身体一晃,沉沉地撞在了一侧的灭火器上。
那本就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托架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撞击,竟连带着一大片墙皮一道,骤然从墙上脱落了下来,眼看就要朝摔倒的贺纾安头顶砸去!
“小心!”
看到这一幕的陆知铮目眦欲裂,不敢想象那灭火器砸到贺纾安头上的后果,一跃连跨过了五六阶楼梯,犹如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猛地推开了贺纾安,用自己的手臂和后背,死死地去挡住了那砸下来的灭火器。
灭火器重重砸在了他的右臂上,锋利的铁架在他的大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混着白色的墙灰,触目惊心地淌了一地。
陆知铮吃痛地呜咽了一声,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自己的伤上,将灭火器放到了一边,急着问:“纾安,你怎么样?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是不是砸到头了?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贺纾安虚弱地靠在墙角,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见浑身湿透的陆知铮靠近过来,满手都是鲜血,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除了炽热纯粹的关切,再也没有了其他。
眼前的青年,奋不顾身地保护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一如这些天来对他温柔照顾和迁就的模样。
可如果陆知铮真的爱他,又为什么刚才脑海里刚刚闪过的画面里,对方却是冷酷无情的间谍,亲口承认偷走了保险柜里的文件。
同样是陆知铮,一个满腔爱意,一个满嘴谎言。
何为真?何为假?
巨大的未知与惊恐如海啸般将贺纾安吞噬,他实在分不清真假,只觉陆知铮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如此陌生:“别碰我!”
贺纾安一阵崩溃,一把推开陆知铮,抓起旁边的手机,像是躲避厉鬼一般,抓着身旁的水管起身,跌跌撞撞朝楼下狂奔而去。
“贺纾安!别走!”陆知铮想要起身追上去。然而,就在他右脚发力的刹那,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刚才为了救人,他什么也没多想,直接从高高的楼梯上大跳下来,估计是一举扭伤了韧带。
“嘶”陆知铮叫了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只能扶着墙,一点点让自己慢慢站起身来。他咬着牙,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楼下。
楼外是大雨如注,菜市场早已收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摊位。放眼望去,天地间哪里还有贺纾安的影子?
陆知铮浑身发冷,试探着对着巷口大叫了两声贺纾安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这一带城中村,弄堂错综复杂,他拖着一条腿实在不方便找人,陆知铮哆嗦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贺纾安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重复,或许贺纾安的手机已经在楼道里摔坏了。
陆知铮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微信里的联系人名单,指尖停驻在贺修岑的名字上。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不久前刚在电话里对贺修岑立下了一番会保护贺纾安的豪言壮语,如果这会儿让对方知道贺纾安失踪了,去寻求对方的帮助,贺修岑不光不会放过他,更会借此机会彻底剥夺他留在贺纾安身边的资格。
不行,他绝不能忍受这样的结果。
突然,陆知铮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人——白彰英。
既然白彰英是和贺纾安一起长大的发小,又是紧密的商业投资伙伴,如果贺纾安在走投无路下想要寻求庇护,或许会选择联系对方。
陆知铮立刻拨通了白彰英的电话。
“嘟……嘟……”电话铃声响了很多,就在陆知铮快失去希望的时候,白彰英随性,却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陆知铮?晚上好。”
听到这个不知道算不算熟人的声音,陆知铮压抑了大半天的无措彻底与害怕决堤,顾不上什么寒暄,脱口说:
“白总,贺纾安不见了!他的手机关机,我找不到他了。如果他等会儿联系了你,求求你千万告诉我。”
第59章
贺纾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在暴雨中狂奔。
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带走他体内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陆知铮远一点,离那个满是谎言与割裂的男人越远越好。
他在拐角找了个能躲雨的地方, 颤抖着掏出手机试图打车, 可刚才在楼道里的那一摔,屏幕已碎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任凭他怎么按也只是黑屏。
贺纾安咬了咬牙,跑去了对面亮着灯的地铁入口。
手机不能用,身上也没有现金,他最后还是刷卡买了一张通往城市尽头的单程票。
他身上没有现金, 所幸西装内衬里还放着一张银行卡。他抱着尽量远离此地的想法, 在自助售票机前选了最近的终点站,A市国际机场。
地铁缓缓驶出站台,一路朝城郊驶去。车厢里的乘客不断减少,贺纾安从起初在人与人前胸贴后背的车厢里站着,到能找个角落斜靠,再到有了空位可以坐下。
最后,整节车厢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在他湿透的衣物上, 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贺纾安打了个寒战, 将长腿屈起,狼狈地将头埋在腿间,自己抱紧了自己。
窗外是漆黑、幽深, 仿佛没有尽头的地铁隧道。巨大的孤独感裹挟着他, 他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陆知铮——
在他脑海里闪过的记忆碎片中, 陆知铮无疑是冷酷的。那个男人亲口承认偷走了他的核心文件,承认自己是别人按进来的间谍, 逼得他在客厅里像个疯子一样愤怒咆哮。
可现实里的陆知铮,却又是那样鲜活可爱。
那个男人愿意为他一句无理取闹,在这样恶劣的暴雨天,横跨半个城市买夜宵;愿意坐在床头,乐呵呵地替他做多肉钩织;甚至愿意从高高的楼梯上跳下来,用自己的身躯去挡住沉重坚硬的灭火器。
只要他闭上眼睛,眼前就又浮现出刚才在楼道里,陆知铮自己满手是血,第一反应却是确认他是否安全的情形。那双盛满了惊恐和疼惜的灰色眼睛,光是想起,就让他觉得心头一阵钝痛。
一个人,为什么能割裂成那种地步?无情的卧底,卑劣的骗子,深情的男友,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陆知铮?
贺纾安死死抠着自己的指甲,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一片无依无靠的柳絮。任由风浪蹂躏,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落脚的港湾。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了提示音:“各位乘客,列车已到达终点站,A市国际机场。”
贺纾安有些麻木地出了地铁,随着人流进了机场,由于恶劣天气,导致大量航班延误,晚间的机场大厅依旧人潮攒动。
贺纾安看着周围那些结伴而行的旅客,有年轻的情侣互相尝着对方的奶茶,有中年夫妻一起照顾熟睡的孩子,还有老年眷侣牵着手缓缓前行,心里泛起一股涩意。
他从兜里拿出那部屏幕稀碎的手机,不抱任何希望地长按了电源键。谁知下一秒,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竟奇迹般再次亮了起来。
重新开机的那一刻,数十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疯狂地涌出,密密麻麻全是陆知铮的名字。
贺纾安故意避开了那些来自陆知铮的消息,手指不断下滑,就看到了之前让他联系大哥一探真相的那个神秘号码,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相信你现在,已经知道不少关于陆知铮的精彩往事了吧?”
贺纾安冷冷地看着那条短信,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以为的老实男友陆知铮在骗他,和他血脉相连的贺修岑在误导他,一条不知道是谁发来的短信,难道就会对他说真话?
他贺纾安的身边,真就全是骗子?
贺纾安有些烦躁地关闭短信点进了微信,略过陆知铮的消息,一条不久前由白彰英打来的未接语音通话记录,映入了眼帘。
白彰英。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这个名字的出现,让贺纾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了一下。他点进两人的聊天框,发现彼此的聊天虽说不上多么频繁,但一直有在讨论共同的投资项目,而且说话的语气就像他记忆中的那样,轻松熟稔。
贺纾安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白彰英的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听筒那头有些嘈杂,白彰英:“你终于舍得给我回电话了。你和陆知铮那小子吵架了?”
他在外地出差许久,对陆知铮的印象还停留在贺纾安问他怎么跟人送礼表白的时候。那时他还想过劝这身份差异过大的两人分开,不料贺纾安上来就是一句“你不懂,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行吧,他还能说什么?尊重祝福,祝99。
白彰英调侃道:“他刚才跟失了魂一样给我打电话,说找不到你人了。你们俩搞什么呢?”
听见发小熟悉的声音,贺纾安紧抿的薄唇颤了颤,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吧。”
白彰英脸上轻松的笑意收了。他太了解贺纾安,一听这沙哑而疲惫的嗓音,就知道出了大事:“你声音怎么这样了,生病了?刚好,我回A市了,正在机场等行李。你在哪,我拿了行李就来看你。”
“我也在机场。就在地铁口出来的那个美食广场。”
“你在机场?”白彰英挑眉,再顾不上等什么行李,大步冲出了出口,“我现在就来找你,你在原地等我。”
老城区,漆黑的楼道里。
陆知铮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他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像个蓬起来的发面馒头,满身雨水滴滴答答从他身上淌下,就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落水狗。
寂静的黑暗中,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是一条来自白彰英的新消息:
“人我已经接到了。他身上都是湿的,我先带他回我家了。”
看到这行字的刹那,陆知铮的眼眶一热,险些在这楼道里哭出声来,万幸,贺纾安没事。
陆知铮吸了吸鼻子,连忙打字道谢。白彰英很快发来了城区一个洋房别墅区的定位地址,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他今晚状态很不好。你过来哄哄他吧,情侣间有什么话当面说开。”
哄哄他。情侣。
陆知铮原本还有些死气的眼睛陡然亮了,他听贺纾安说起过,白彰英一直在外地出差,看来并不知道两人间那些天翻地覆的变故,更不知道,他曾是贺明沛派来的间谍,还以为他和贺纾安只是普通情侣吵架。
陆知铮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竟忘了自己才扭了脚,腾一下站了起来,当即吃痛地“嘶”了一声。
可眼下,他根本无心管自己的腿伤,靠着墙稳住身形,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白彰英家的地址。
看着不断靠近的网约车,陆知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等他和贺纾安重逢,他一定会冲过去,牢牢抱住贺纾安,向他诉说自己所有的苦衷与爱意。
既然贺纾安因失忆而恐惧,那他就将过去的事,一点点全讲给贺纾安听。他会紧紧抓着贺纾安的手,再不放开。
他切回微信,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打字:“好,我这就过来。白总,真的谢谢你——”
“铃铃铃!”
字还没打完,一阵刺耳的闹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方赫然显示着他曾亲手设下的闹铃备注:“22:30,准备去见贺明沛。”
陆知铮的笑容一瞬间冻在了脸上。
离他和贺明沛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如果他现在乘车去白彰英的别墅找贺纾安,势必会错过和贺明沛的见面。
陆知铮死死攥着手机,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屏幕捏碎,手背上根根青筋凸显。
他痛苦地在内心告诫着自己:陆知铮,你清醒一点。你现在过去,确实能见到贺纾安,可那之后呢?即使两人把话彻底说开了,贺明沛那个疯子的阴影仍随时笼罩在两人上方。
只有去见贺明沛,去获得将他送进看守所的证据,才能真正斩断这条隐患,保护贺纾安的安全。
陆知铮死死咬着牙,红着眼,重新打开了打车软件,看着原本已经定位好的别墅区,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点下了修改目的地。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他连续好几次都按错了字母,“帝华商场”四个字,每输入一个,都像是有一把尖刀在刺着他的心。
修改完行程,陆知铮回到和白彰英的微信聊天框。
他看着自己刚刚打了一半,充满希望的“我这就来”,眼里才燃起的光黯了下去,将那些字一个一个按下了删除。
光标迅速后退,将他所有关于自白和团聚的幻想无情地抹得一干二净。
最终,他重新打下了一串客气而疏离的回复:
“谢谢白总。但我今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可能来不了了。麻烦你照顾纾安。如果他突然情绪波动的话,他平时吃的焦虑症的药,就在他外套的内袋里。真的非常感谢。”
网约车来得很快,陆知铮靠在后座上,看着雨刮器一下下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响声。
手机在掌心里剧烈一震,白彰英发来了一段视频:背景是富丽堂皇的挑高客厅,贺纾安面色惨白地靠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按着纸袋一次次地呼吸,俊秀的五官因呼吸困难而变得扭曲。
看着视频里贺纾安那痛苦的神色,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直捅了一刀,痛得说不出话来。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白彰英就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陆知铮,你知道他有焦虑症,一听说你不来,他整个人突然喘不上气,却还着魔一样念念不忘你的名字。你到底有什么‘要事’,能比他的命还重要?他对你那么好,你还有没有心!”
“啪。”一滴泪水顺着陆知铮的脸颊淌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视频封面贺纾安憔悴的身影。
司机有些异样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知铮却毫无所觉,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没有心?或许真的没有——他的心早在遇到贺纾安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掏出来,给了那个男人。
陆知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哭声拼命咽回喉咙里。
他当然想要让司机掉头,把车开往白彰英的别墅,这样他能够亲自照顾他爱的男人,能将贺纾安紧紧抱在怀里。或许,贺纾安也会对他更多一分依赖。
可是,他不能。
他与贺纾安之间,不仅有情,更有责任。
他还记得贺纾安书房的保险柜里,那张写了“让你衣食无忧”的遗嘱,还记得遗嘱旁边,自己送的那只钩织的小翠鸟。
贺纾安爱他,珍惜他,也正因如此,他今天绝不能回头!
贺明沛早已疯了,没有任何底线可言,就像悬在贺纾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威胁着他的安全。
更何况,贺明沛手下的安链公司,放任那些假药源源不断地在市场上流通,如果再放任下去,谁知道这座城市里,又将出现多少像他家,像他母亲一样的悲剧。
陆知铮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原本的痛苦与卑微被一种无比深刻的坚毅所取代。
他的家庭曾险些被假药摧毁,他太清楚那种要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而他在这样的痛苦中,又被歹人诱惑,为了一瓶虚假的“稀有药”,背叛了他的挚爱。
今日的恩恩怨怨,皆由他过往的一念之差而起,既然如此,所有的一切,也该由他陆知铮做一个了结。
贺纾安,对不起。
等今晚过去,他将贺明沛那个疯子送进看守所,到时候,你无论是怨我、恨我,哪怕这辈子都不再原谅我,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陆知铮睁开了眼,看到车窗外隐约可见的帝华商场的轮廓。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给白彰英回复了最后一条信息:“我真的很抱歉。求你照顾好他。”
发完这条消息,陆知铮用手背擦了把脸,才发觉自己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他灰眸在城市的霓虹下明明灭灭,伸手给贺修岑拨通了电话:
“是我,陆知铮。我出发了。”
第60章
陆知铮拿着手机, 声音平和而沉稳:“我希望你安排的人,到时候不要提前动手。”
电话那头的贺修岑闻言挑了挑眉,指尖不紧不慢地在桌面上轻叩着:“理由?”
“有过上次会面被录像的前科, 贺明沛这次肯定会变得更加谨慎, ”陆知铮冷静地分析着,“他大概率不会亲口承认买凶杀人的事。更何况,就算他得意忘形承认了,我私自录下的音频在法庭上也容易被对方的律师以‘非法获取’驳回,不见得有决定性的法律效力。”
“呵。”贺修岑将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陆知铮, 看来你平时除了健身,还懂点法律。”
听着他轻蔑的冷笑,陆知铮纤长的眼睫垂了下来,灰眸里掠过一丝自嘲。
是啊,贺修岑这样老练的商人,肯定早就看穿了他之前那个录音计划的法律漏洞,却从始至终没有主动提上一嘴。
究其原因,想来是贺修岑觉得他陆知铮不过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既然他主动提出要当诱饵接近贺明沛, 贺修岑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至于他能不能拿到证据,作为诱饵的过程中会被咬得多惨,都不在贺修岑关心的范畴之内。
某种意义上, 无论是贺修岑还是贺明沛, 都从没有把他当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但陆知铮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被轻视、被利用、被唾弃, 这些统统无所谓,只要在他的努力下, 能换来贺纾安的平安,将贺明沛那个疯子绳之以法,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陆知铮咽下喉咙里泛上来的血腥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事:
“所以,单纯的录音定不了他的罪。只有让贺明沛或他的手下对我实施‘实质性的暴力犯罪’,在现场造成实打实的故意伤害,才能从根本上让他构成犯罪。贺总,你的人要做的不是保护我,而是在暗处记录下全过程,然后报警。”
“实质性的暴力?”贺修岑的声音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你想玩苦肉计?贺明沛雇的那些人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亡命之徒,下手根本没轻没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的人不出手,那些人一个不小心把你打成残废,甚至直接把你打死在那个地库里,你要怎么办?”
“在彻底发展到那一步之前,我会告诉贺明沛,录像还有别的备份,不在我身上。”陆知铮平静地答道,“为了拿回证据,在他逼问出备份下落之前,不至于真的直接弄死我。”
陆知铮顿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至于你说的重伤……这是我欠纾安的。”既然他过去背叛了贺纾安,总要接受相应的惩罚,才能让他真正心安理得。
陆知铮的声音却突然变得硬朗起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坚毅:“而且,我今晚做的这些,也不单纯只是为了贺纾安。一年前,我的母亲就是因为吃了贺明沛公司流通出来的那些假药,才导致病情突然恶化,险些丧命。我相信国内绝对不止我妈这一个受害者,像贺明沛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畜生,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即便是见惯了名利场上尔虞我诈的贺修岑,也鲜少见到像陆知铮这样,能把自己的身体甚至生命当成筹码,平静地推上赌桌的人。
“既然你执意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指望到时候会有人替你收场。”贺修岑冷冷道,“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师傅,就停在这吧。”陆知铮付钱下了车,晚上十一点,商场早已关门,陆知铮看着昏暗的地库入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外套内袋里,录音笔的启动键。
地下三层车库寂无人声,唯有头顶冷白的灯光忽闪了一下,发出轻响。
陆知铮拖着那条高高肿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这片和贺明沛约定的区域。
尽管他衣服上全是雨水,姿势更堪称狼狈,可那双灰眸却亮得惊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角后缓缓走出了一个口罩、墨镜、棒球帽一个不落,将面部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贺明沛,我来了。”陆知铮的手指间夹着那张TF卡,朝贺明沛示意,“我要的八十万现金呢?”
全副武装的贺明沛盯着那张小小的TF卡,突然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胸腔剧烈起伏,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陆知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极了,今晚拿着这钱,就能从一条狗变成了一个人,拍拍屁股全身而退了?”
陆知铮仿佛早已习惯了他的神经质,面无表情道:“你想说什么?”
贺鸣沛墨镜后的桃花眼闪过一道凶光:“你真以为别人都是蠢货,想不到你手里一定还留着视频的备份吗?”
他话音未落,突然猛地一挥手。
刹那间,一辆高大的越野车后方,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将陆知铮从四面团团围住。
贺明沛嗤了一声,恶毒道:“一个为了药连尊严都可以不要的贱人,也配留着底牌跟我谈条件?”
陆知铮的余光一扫四周逼近的大汉,眼神一厉,双拳收紧,重心压低,本能地摆出了格斗的姿势。
离他最近的一个大汉一个直拳朝他袭来,陆知铮侧身一闪,就在他利落地扭转腰胯,准备还击的时候,右脚踝那处严重的扭伤突然因为承重,传来了一阵剧痛。
陆知铮吃痛地皱紧了眉头,健硕的身形一个踉跄,还没等他重新稳住重心,身侧两个大汉便死死绞住了他的脖子和肩膀,借着身高和体重的优势,猛地将陆知铮按倒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陆知铮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他试图起身,下一刻,几个大汉的靴子就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沉重的撞击声在地库里回荡,伴随着陆知铮痛苦的声音,他整个人吃痛地弓成了虾米的形状,面对毫不留情的进攻,他只能先用双手死死护住头部。
陆知铮紧咬着牙关,半侧过身,用尽力气想靠核心力量翻身直起身来,可两个大汉看穿了他的意图,立刻一人制住他的一只手,将陆知铮死死钉在了水泥地上。
“行了,先停下。”贺明沛抬了抬手,示意打手们暂停。
他从其中一位大汉那里接过了从陆知铮那抢的TF卡,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脏污的青年:
“说吧,除了这个TF卡,你的备份,还藏在什么地方?识相点,就能少吃点苦头。顺带一提,这里的监控录像,我来之前早就让人全部关掉了。你今晚就算死在这里,监控里也不会留下一点痕迹,更不会有保卫科的人来救你。”
陆知铮整个人疼得发抖,额头的冷汗淌下,沾湿了浓密的睫毛,他抬起眼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哈……哈哈……”
贺明沛的眼皮一跳:“你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陆知铮喘息道,“你这么迫不及待想拿到备份,难道你是在害怕吗?”
他被按在地上,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一双凛冽的灰眼睛上移,死死地盯着贺明沛的眼睛:
“怕就对了。如果我今晚没有活着走出这个地库,我设置的定时邮件,就会在两小时后,把你丑态毕露的视频录像,定时群发给贺氏董事会的所有成员。
你不是一直很想继承贺氏的股权和财富吗?就看董事们看到了你那疯癫的样子,还有没有人会同意分你股权!”
与此同时,白彰英的私人别墅内。
客厅里播放着低缓的古典乐,贺纾安虚弱地靠在宽大的沙发里,黑发被汗水浸透,胸口还在因为刚才剧烈的换气上下起伏,一双眼睛无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白彰英坐在一旁,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一阵叹息。他请来的医生刚刚看过贺纾安的情况,只说是焦虑症发作的典型症状,除了吃药,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白彰英怕贺纾安再因为那个不知好歹的陆知铮伤神,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便拿来平板点开抖音搜起了同城视频:“行了纾安,来看看附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吧。”
“暴雨天,又是半夜,能有什么。”贺纾安的声音懒懒的,一听就提不起什么精神。
“哪怕看看小猫小狗呢。”白彰英的手指在屏幕上还没划两下,一条刚刚发布的热度飙升视频便弹了出来:
“就在刚刚,帝华商场地库疑似有人斗殴!现场极为惨烈!”
视频画面晃得厉害,似乎是某个路过的车主在车内偷偷拍摄的,只见在地库的另一头,几个魁梧的大汉正将一个青年死死压在地上殴打,镜头晃动间,恰好一个大汉将那名青年的头提起来,露出了对方满是血污的半张脸。
“啪”。贺纾安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在看清那个模糊的面容的刹那,他的瞳仁微微一缩,本以为早就麻木的心脏,再次飞快地跳动了起来。
一瞬间,他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从沙发上一下站了起来,挣扎着朝门口走去。
“纾安,你干什么!”白彰英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他按回沙发上,“你还是病人,需要休息!”
“放开我!咳、咳咳……”贺纾安说得太急,严重地咳嗽起来,“刚才被打的那个人,有点像陆知铮。他刚刚受了伤,哪里应付得了那群人,不行,我得去看他。现在就去!”
“你说什么呢,想他想疯了?”白彰英把视频的进度条拉回来,那个角度,画面里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年轻男人,“最近A市到处是这种穿运动外套的人,这怎么就是你那个健身教练了?”
想到陆知铮面对发病的贺纾安都无动于衷,甚至都不屑于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敷衍,白彰英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关掉了平板:“再说了,姓陆的精着呢,无利不起早,能傻傻躺着挨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就你这病恹恹的样子,去了能干嘛?”
贺纾安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皱着眉头说:“你别这样说他。”
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陆知铮先前从楼梯上大跳下来,帮他挡住灭火器的那幕。贺纾安皱紧了眉头,拿手机给陆知铮拨了电话,可听筒那头永远只有那个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另一头,帝华商场的地下车库内。
“呸!”贺明沛一脚狠狠踩在陆知铮的身上,死命碾了又碾。陆知铮刚才那番他会继承不到贺氏任何股份的威胁,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穿了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
贺明沛突然发现,眼前这个被他踩在脚下的“老实人”,竟不知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了个油盐不进的疯子!
“我告诉你,我就是贺家的种,谁也别想抢走我应得的东西!”贺明沛看着陆知铮那双冷冷的灰眼睛就觉得恶心,对周围的打手一个手势,“把他给我绑了,搜身。”
几名大汉立刻围上来,拿了一块肮脏的抹布,不由分说地塞进陆知铮的嘴里,接着用准备好的麻绳,娴熟地捆住了他的手脚,彻底锁死了陆知铮的行动,随即在陆知铮的衣服里疯狂搜寻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打手就从陆知铮的外套内袋里,搜出了那支正在闪烁着绿光的录音笔:“报告,发现了这个。”
“录音笔?哈,”贺明沛摆弄着递来的录音笔,冷笑道,“陆知铮,亏你还是金台大学的高才生,你难不成以为,同样的失误,我会一犯再犯?”
他说罢,扬手将录音笔扔在地上,随后抬起硬底的皮鞋,对着录音笔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嗒”一声,塑料外壳破裂,连同里面的芯片一道被踩了个稀烂。
“陆知铮,既然你骨头硬,不肯交出备份的下落,那也无所谓。”贺明沛一把摘下了墨镜和口罩,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那我就用你这个人,去威胁贺纾安。我的好哥哥虽然嘴硬,心却软。你们同床共枕那么久,他想必舍不得你这个温柔的小情人吧。”
嘴里被塞着抹布,手脚都被绑起来的陆知铮,看着贺明沛近乎疯狂的举动,那双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的灰眼睛里,却没有流露出半点的绝望。
恰恰相反,他那原本紧绷的身躯,反而在这一刻诡异地放松了下来。
贺明沛,你尽管自以为是。
陆知铮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角落里不起眼的白色别克车,隔着特殊防窥膜的车窗,那里面藏着贺修岑安排的专业设备和人手。就在贺明沛自鸣得意,以为掐断了监控,又搜了他的身万无一失的时候,这里发生的所有暴行,早已被实时发送到了贺修岑的手上。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将成为送贺明沛进看守所的力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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