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玄黄异事录 > 130-140
    第131章


    在见到这片无比熟悉的冰原之前, 殷梨曾一度以为自己会厌恶、会抗拒、会想起自己被困锁的无望余生,然而当她真正踏上这冰面时,却只想到藏在冰原之中的那片故土, 和那些豁别已久的亲友。


    人都说近乡情更怯,她却觉得, 想家的念头, 没有一刻比当下更强烈。


    她丢下筹备到一半的祭祀,这一去就是一百二十余载, 杳无音讯,不知母亲该如何焦急, 是否遣了族人出去四处寻她。


    想到这些,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玄黑色的祭服后摆拖曳在洁白的冰面上, 额头的银饰和腕间的果壳铃随着她的动作, 碰撞出悦耳的清音。


    她刚回到无生界,便换回了出来时的那身祭司长袍。


    她的翎羽仍然没有长成, 但这都无关紧要了,她已经作出了决定, 将要回到那片故土上, 履行自己的家族使命。


    她自问做不到像叶瑾儿那样彻底离开家族,独自面对外界的险恶与动乱, 她的实力不允许,更何况家族从未亏待于她,母亲与友人们更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


    既然无法逃避, 那便回去努力承担起家族的责任。坐困孤城,这对自己来说或许并不公平,但世间哪有这许多么平的事。


    冰原上无端起了大风, 冷风夹着雪粒子直往她领?袖?钻。


    她缩了缩脖子,停下来系紧了披风的领?,先前走得太快,以至于有些气喘。只这片刻功夫,原先身旁叶南扶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间已有些若隐若现了。


    殷梨连忙出声:“哥哥,等一等……”


    叶南扶敛住斗篷,侧过身来看向她。


    “累了?”


    她平复了一下气息,点点头:“有点。”


    “那便在这儿休息片刻吧。”


    “不不。”她连连摇头,“只是慢一点,我还能走的,幽都山就在眼前了……”


    叶南扶伸手按住她的肩:“别逞强,乖乖坐下。”


    话语落下的瞬间,千里冰原骤然化为无边的绿意,万顷翠色瞬间倾倒在冻土之上,碧浪接天,花蕾摇曳,新嫩的草芽上还挂着冰雪。


    殷梨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柔软的草叶,忽然出声:“哥哥。”


    “嗯?”


    “等我回去后,你常来看我好不好。”


    叶南扶先是点点头,却很快皱了眉:“可我记得,幽都山向来不允许外族进入。”


    “你只要来到这里就好。”


    她说着,紧紧抓住他的手,眼里满是希冀。


    “只要来到冰原上,铺开你的域,我爬上幽都山的最高峰,自然能望见远处这一片翠绿。”


    “我便知道,是你来看我了。”-


    再度向前行了一日有余,空阔无际的冰原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处低矮的石碑,殷梨终于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


    她低下头,拿脚尖踢了踢石碑。


    “这是界碑,外族一旦越过此处,便会触动警戒,进入玄鸟族的攻击范围。”


    叶南扶默不作声,只静静地将她望着。


    “我要回家去了。”


    殷梨朝他展开了笑颜,一如初见时那般明媚灵动。


    “与你同行的这段旅程,我很开心。”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越过了界碑,回头朝他挥手:“要记得来看我,哥哥。”-


    跨过界碑后,距冰原正中的幽都山已然不远了,再走近些,殷梨甚至隐隐能听见高塔顶上黄铜钟被敲响的悠扬嗡鸣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只觉心已经飞回了幽都山,正要快步往前赶路时,视线中蓦地闯入了几片暗红人影,在白茫茫的冰原上显得格格不入。


    殷梨呆愣了一瞬,还没等她想明白为何会有外族人在此时,她已然被围在了当中。


    “说,你是何人!”有人厉声喝问道。


    殷梨觉得,自己可能哪里出了毛病,这么大敌当前,她想的却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这些人有点好笑,明明他们才是外族人,却来质问自己是何人。


    她也确实笑出声了。


    这一笑反倒是震住了面前这一伙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殷梨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笑得无法停下来,或许是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告诉她,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的浑身颤抖。


    这时,她听到了滚轮碾过冰面的“咯吱”响声,眼前将自己团团包围的外族人忽地分开作两边,一位少年拨动着轮椅来到了她面前。


    他身着天霜白的外袍,系着朱砂红的腰带,衣袖上的大片桃花鲜艳得刺眼。


    他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你在笑什么?”


    可还没等殷梨回答,他似乎就没了耐心:“算了,我也不在乎你笑什么。”


    “这身装束,还有这背后的图腾,你是那玄鸟族的祭司吧?”他拨动轮椅,绕着殷梨转了一圈,“说吧,为何会跟叶南扶一道前来?”


    他认识叶南扶?


    殷梨心念电转,这一刻无数猜测急剧迸发,精神紧绷到极致,脑中却一片清明。


    这些外族人衣服上的暗红色图腾,她认得,那是玄鸟族的世仇,九阴蛇族。


    九阴蛇族极端畏惧严寒,可以说,这片冰原就是为阻拦他们所建。可为何,他们竟能出现在界碑以内的地界?幽都山为何不曾察觉?


    她看向面前的轮椅少年,他显然在这伙人中地位尊贵,却并不像是蛇族,更像是……他们请来的外援。


    是因为有他,蛇族才能不惧寒冷,突入到冰原深处?


    这群人个个都持有武器,又身穿便于作战的衣裳,显然是为攻打幽都山而来,那为何不趁着幽都山毫无防备,立刻发起奇袭,却在这里耗费时间,逼问她一个落单的玄鸟?


    而且她与叶南扶分开也有好一会了,这些人从那时起就开始跟踪她,却直到现在才出来对她发难,显然在等着她走远些,好避开叶南扶。


    他……在忌惮叶南扶!怕叶南扶知晓他们进攻幽都山的事。


    殷梨心砰砰直跳。


    要将中间过程省略……只把结果告诉对方……


    “等很久了吧?”殷梨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我也等好久了,让你们现身可真不容易。”


    此言一出,蛇族众人皆是一惊,轮椅少年脸色也有些难看。


    “你是故意与他分开,就为了引我现身?”


    少年眼神狠戾,转头扫了眼身后的一人,那人立马跪倒在地。


    “大人,我分明瞧见他们在界碑那里告别了,这都相隔了那么远,谁能想到……”


    “蠢货。”少年抬起脚踩住那人脑袋,“我真是倒了血霉,才会来帮你们这群没脑子的杂种。”


    显然他的脚有些使不上力,那人却哆哆嗦嗦丝毫不敢动弹。


    少年转过头来,盯着殷梨:“你们早就知道了?”


    “当然,否则族内为何派我外出。”殷梨指甲用力掐了掐掌心,极力保持镇定,“你问问他们,作为我们的世仇,他们应该不会不知道,玄鸟族祭司是从不出幽都山的吧?”


    “你们是怎么搭上的叶南扶?”


    “他们能请来你相助,我们自然也能寻来帮手。”殷梨并不知晓他为何会忌惮叶南扶,只能装模作样地谨慎回答。


    “那他……知道此事吗?”


    少年说出这话时,竟是罕见地踌躇了一下,黑沉沉的瞳仁却始终紧锁在殷梨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殷梨明白,这个问题十分关键。


    他……是指叶南扶?不行,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妄下判断,若被对方看出自己并不了解他们两人的内情,一切就完了。


    听这人犹豫的语气,应该是担心这件事被“他”知晓。


    她决定赌一把。


    殷梨竭力保持着怡然不惧的神色,毫不躲闪的目光直视上少年的眼睛,道:“我只能说,趁早打消你们的计划为好,不然我敢保证,他一定会知晓此事。”


    少年听了,顿时显得无比烦躁,轮椅扶手被他狠狠攥出了一道道裂缝,须臾,才咬牙切齿地道:“都给我回去。”


    身后众人都呆住了,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可是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少年一把掼倒在冰面上,几丈厚的冰面被生生凿出了凹陷,冰碴子落了满地,少年发狠地将那人的脸往碎冰碴子里按,几下功夫,洁白的冰面上顿时像绽开了数朵赤红的花。


    “我说回去听不到吗?!”


    一点鲜血飞溅上了他颊边,为他面目再添几分狰狞。


    “若是因你们两族的这点破事,让师兄与我生了嫌隙……”


    其余人都被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等少年发泄完了,也无一人敢上前搀扶,一群人战战兢兢地准备掉头返回。


    少年拿着帕子,正仔仔细细擦拭着手上溅到的血,忽而一转眼瞧见了殷梨,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帕子随意扔在冰面上,拨着轮椅朝她驶来。


    “还没有人能威胁得了我,你是头一个。”


    殷梨刚为这伙人的撤退松了一?气,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下来,却骤见这可怕的少年到了她身前。


    她脑中有一瞬的空白,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一只手陡然扼住了她的脖子。


    “幽都山我可以放弃不攻,你——”


    他满含恶意的笑声响在耳边:“却不能就这样放过。”


    殷梨挣扎着,用力想掰开他的手,可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灼痛猝然袭来。


    火焰,仿佛从天而降般,顷刻便将她吞噬,在冰原上盛开了一朵妖艳的火莲。


    漫天的火席卷了她视线的全部,这一瞬间,剧痛仿佛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刺穿她的四肢百骸,额头细碎的银饰犹如麦穗般簌簌而落,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炽焰下发出脆裂的声响。


    她在火焰中被迫现出了原身,一只浑身乌黑的鸟儿,在火舌舔舐下勉强左右躲避着,乌羽上已有数处被点燃,只能徒劳地拍打着翅膀。


    她竭力抬起头,透过熊熊烈火看向身前。


    那少年刚将手上的火焰敛去,抱臂在一旁瞧着,似乎是觉得这场景颇为稀奇,他始终未曾离开。


    殷梨猛然向前扑过去,任由那烈烈火舌卷上她浑身羽翼,她尖利的爪子狠狠勾住了少年的发冠,长喙重重地朝他眼珠啄去——-


    哥哥……


    叶南扶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然而身后除了茫茫冰原,什么也看不到。


    他疑心是自己的幻觉,回身继续往前走,然而才走了两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慌攫住了他,他立刻转身,朝幽都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很快到达了界碑处,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直接越过,朝着记忆中殷梨行走的方向追去。


    云雾蒙蒙的天空与冰原几乎揉成了一整片,天地间寂寂无声,唯有他急切奔走的脚步声在不断回响。


    忽而,一根被大火燎过的残破黑羽悠悠地在他眼前飘落,他伸手接住,心中顿时一颤。


    “阿梨!”


    他不断呼唤着,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终于,在一处裂痕斑驳的冰面上发现了她,原本华贵的祭袍残破不堪,身周散落了一地焦黑枯槁的残羽,她满身都是被烈火灼过的焦痕,昔日聒噪吵闹的小鸟,此刻安静地躺在冰面上,像一个破碎的人偶。


    叶南扶俯身将她搂进怀里,握住她冰冷的手,滔天的生命力如海潮翻涌、如江河决堤,不顾一切地往她身上倾倒灌输。


    在过往的一万余年里,他曾用这种方法救过许多许多的人,可这一次,却不像以往那样奏效,那些生命力径直流淌过她的身体,而后悉数溃散。


    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已死之人,接纳不了生命力。


    “哥哥……”


    眼前的少女微微睁开了眼,或许她早就该死去,只是强撑着即将散去的神魂,想再见他一面。


    “哥哥,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他只是用力地抱紧了她:“我会把你送回家的。”


    但无生界的死亡,是寂灭,是身躯连同魂魄一齐消散,也许再有片刻,她的身体就要消散了。


    他再度向她许下了这个诺言,可这一次却不知该如何将她送回家。


    他抱着她倏地站起来,朝着幽都山的方向飞奔。


    他要赶在她身体消散之前,将她带回幽都山。


    猎猎风声呼啸过他耳畔,有如冰刃剜在他颧骨侧,削在他眉棱上,他却只嫌斗篷碍事,一把扯了,扔在风里。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没有灵力,不能像他人那般使用疾行术法,只能靠着双腿不断的奔走。


    怀里的少女眼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雪末子,身子也越发冷了下去,就在他低头看的那一瞬间——


    消散,从她焦黑枯萎的发梢开始了。


    没有人能对抗无生界残酷的天地法则。


    即便他是拥有无穷生命的乘黄,也不能将她的身体留住哪怕片刻。


    可就在这时,她脖子后一点光芒倏然亮起。


    她的翎羽,在她濒死前的那一刻,终于长成了。


    这是一片残破不堪的黑色羽毛,像是从大火燃过后的灰烬堆里扒出来的,可此时却闪着耀目的光辉。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翎羽。


    她的身体在一点点消散,但翎羽的光却越来越璀璨夺目。


    在她完全消散的那一刻,翎羽闪烁了一下,而后收敛光芒,恢复了沉寂。


    残灰余烬般的翎羽轻轻落在了他掌心,还带着一点点余温。那是她残损的神魂,被翎羽收拢在了其中,翎羽成为了她新的躯壳。


    他蓦地抬起头,合拢掌心,朝着幽都山方向飞奔而去-


    来到幽都山脚下的叶南扶,立刻被几十支箭羽对准了。他抬头望了望泛着寒光的密集箭矢,丝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顷刻就会被无数利箭贯穿。


    他举起手,亮出掌心的那片翎羽,高声道:“无意打扰,只为将殷梨的残魂送回族内,还望族长阁下应允!”


    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箭矢也始终没有撤下。


    但片刻过后,一个玄色的身影自山巅飞身而下,轻盈地落在了他身前,是位身披玄色大氅,头戴墨玉高冠的女子。


    “幽都山玄鸟族族长殷羲。”


    女子上前一步,冷峻锐利的目光盯视着他:“你刚才说,殷梨的残魂?”


    叶南扶微微垂了眼,将掌心中的翎羽摊开到殷羲面前。


    “殷梨……在冰原上被害身陨,残魂被吸纳进了这片翎羽之中。”


    殷羲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那片残羽上,瞳仁微颤,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翎羽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熟悉的气息,微微亮起一点荧光,扑闪了几下,仿佛在唤着她。


    殷羲轻轻合拢手掌,将之贴到了自己心?处,久久未曾言语。


    半晌,她忽而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的情绪,用冷冰冰声音道:“多谢,残魂既已送到,公子便请回吧。”


    叶南扶却伫立不动,道:“我有办法,或许可以救她。”


    殷羲凌厉的眼风立时扫了过来,叶南扶顶着这灼灼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在下有一种养魂秘术,可将翎羽作为她新的躯体,用此法温养修补残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殷烬翎从冰冷的石台上微微转醒, 大量记忆涌入脑海,令她一时间头痛欲裂,还有些茫然无措。


    平复了一会, 她坐了起来,借着指尖一点灵力的光, 静静看着身下的无往法阵。


    这个法阵, 通往着清霄山脚下,也就是当年柯老六捡到她襁褓的地方。


    她明白, 自己约莫是在幽都山危难之际,被母亲用无往法阵偷偷送去了清霄山。


    她抬起手臂, 翻来覆去地看着。


    她想起来一桩事,当日在冥界时, 她的躯体无法归类, 非仙非人非妖, 原来……竟是翎羽所化。


    她的域名为‘新生’,这是一种只有在临死前的一刻才会觉醒, 一生只能发动一次的域。发动后,她的神魂会脱离原先将死的身体, 借由翎羽化成的躯体重获新生。


    只是, 当时她的神魂被火焰灼伤得太过严重,若没有楼家的养魂之法, 她就只能一直灵智全无地寄存在这片残羽中。


    殷烬翎不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但自己在界碑以内的冰原遇害,而且还是被烈火烧灼而亡, 必然会让玄鸟族意识到,敌人已有跨越冰原的手段,族内定会商量对策, 加强对外的警戒。可为何……


    殷烬翎想起了来的时候看到的一切,被燎原大火焚烧过的幽都山,和只余焦瓦残垣的玄鸟族小镇。


    为何玄鸟族还是覆灭了?


    而且毁灭的方式还是……火……


    可还未等她想明白一切,身旁倏地亮起了一团火光,迅速散开成一片,随即一张面孔在火光中隐隐浮现。


    “我说过吧?不论你逃到何处,我都能找到。”


    骤然瞧见这张脸,殷烬翎心脏猛地抽紧,胸口剧烈起伏,她连忙按住胸口,深深吸气,竭力地平复心情。


    毕竟,在猝不及防下见到了曾经杀死自己的凶手,只怕很难有人能保持平静。


    想起自己先前还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之相处了不短的时间,殷烬翎不由一阵后怕,不过所幸,对方仅凭声音似乎并未认出自己。


    她看向了火光之中司空熠的虚影,打量着那双尽力维持自然却始终难掩空茫的眼睛,想到对方这眼睛,竟然是折损于自己临死前的那一下奋力反扑,殷烬翎胆子不禁大了几分。


    她冷静地出言回应:“我并非是想逃走,而是要出来找寻线索。”


    “哦?”


    司空熠的虚影闪了闪,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看守的卫兵怕担责,不同意我离开,我只得出此下策。”


    “那你倒是说说,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殷烬翎按着自己急速跳动的脉搏,用尽可能平静笃定的语气道:“我知晓魔君身在何处了。”


    此言一出,司空熠当即坐不住了,急切道:“在何处!”


    “大人先别急,目前只知晓魔君大致位置,具体还需等我回到岐阳再做判断。”


    “好、好。”司空熠连声道,“姑且再信你一回,若你当真能找到君上,先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


    殷烬翎从高塔底下的暗室出来时,外面天光大亮,也不知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然过去了几时。


    她最后望了一眼残破的小镇,想起当年提着祭服下摆,穿过挂满花灯、流光溢彩的街道时,她满心只有空荡荡的孤寂,只想着要逃离,却未曾料到,那竟是自己最后一次走过这里。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了叶南扶留下这条讯息,引她来到幽都山的目的,他希望她在想起一切后,启动高塔下的无往法阵,逃回到清霄山去。


    但怎么可能回去!


    莫说叶南扶至今还下落不明,单单为了玄鸟族的事,她就绝无可能抛下这里的一切回去。


    我会查清楚一切的。


    她心中默念着,转头御起剑,离开了幽都山。


    无论是玄鸟族到底覆灭与否,还是当年司空熠的谋划,想要了解这些事情的真相,唯有找到叶南扶。


    想到要回去面对那个曾经残害自己的凶手司空熠,她心中不免生出些紧张与忧虑来,但岐阳的魔君故居,她却不得不回。


    因为叶南扶还在那里。


    在恢复了过去的记忆后,她便明白了,叶南扶费心传递讯息、引导她来此的目的所在。


    在她恢复的记忆中,藏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也是解开魔君消失之谜的关键所在。


    ——叶南扶曾习过幻术。


    他通晓幻术所有的原理关窍,即便没有灵力,但其实他还有一种方法能使用,那就是布下幻术阵,内嵌灵石提供灵力,用以维持幻术运转。


    在其他几种想法都被排除的情况下,幻术就是最有可能的答案,那么他们二人就必然还藏在故居之中。


    恢复了过去的记忆,殷烬翎轻车熟路,很快走出了冰原,朝着岐阳城的方向而去。


    次日正午时分,她抵达了岐阳城。


    城门处早有两个卫兵焦急地等候在那里,一见到殷烬翎出现,连忙围了上来,一左一右紧紧挨着,生怕她跑了似的。


    “司空大人已等候多时了,请速速随我们过去。”


    殷烬翎瞅了瞅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吭声。


    她倒也并不意外,按司空熠那性子,发现之后只怕没少处罚这些人。


    直到跨进魔君故居院门,这两人始终未曾放松警惕。


    司空熠坐在屋门口,听见脚步声转首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君上在何处?”


    殷烬翎明白,自己先前三番两次逃遁,这人心中定然愤恨不已,只是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寻魔君,这才堪堪按捺住心底的怒火,勉强还能心平气和与她说话。


    她端望着面前的轮椅少年,现今除了一双眼睛失了些许神采,其余面貌与她记忆中的冰原上那个染血恶鬼别无二致,只是这般看着,她的脊背便隐隐起了灼痛感,那是烈焰残留在她神魂上的疤痕。


    如今她总算是明白,原来那日在冰原上,令此人忌惮、乃至最终撤退的,其实并非叶南扶,而是魔君叶顺兮。他似乎十分惧怕叶顺兮得知他参与此事,进而影响他们的师兄弟关系。


    迟迟没得到回应,司空熠不耐烦起来:“你不会是谎称有线索,借此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吧?”


    殷烬翎从思绪中回过神,轻轻笑了一声,道:“怎么会?我既然选择了主动回到这里,必然是有充足的把握能找到君上。”


    “那便抓紧时间吧。”


    司空熠抬了抬手,一个卫兵立刻上前,在院子中央摆下一个巨大的流沙塔,细小的沙子从缝隙中不断簌簌落下。


    “但愿你能在这塔里的沙子流完之前,找到君上。”他扬起下巴,慢条斯理地道,“不然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殷烬翎听得不禁磨了磨后槽牙。


    又是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这样目中无人的语气,当年他就是这般说着话,随后悍然出手夺了她性命。


    罢了罢了。她劝慰自己,现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快步越过司空熠,进了屋门,身后两个卫兵连忙跟上,寸步不离地围在她身侧。


    殷烬翎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楼梯正前方叶顺兮房间的门,却没有急着迈步进去,而是立在门口,将整个房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看了片刻,她没有进入,反而打开了左手边的另一个房间,也就是内有书架和笔墨、被认为是叶南扶的房间。


    她在脑内构画着屋子的布局,两厢比对了一番,她确认了一件事。


    ——叶顺兮的房间,看起来小了点。


    这房间其实是二楼的三个房间中最大的,但按照房屋布局来看,它本应更大一些才对。


    在回岐阳城的路上,殷烬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两人当真是借助了幻术隐藏在这里,那会是如何实施的?


    叶南扶曾说过,来这里是为“履行一个约定”,可他们从前为何会约定好,要在此处上演这套消失的戏码?这间屋子在其中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还有,当年烛龙族行刑队满城搜查之际,司空熠就被藏在这房子之中,会不会故居里本身存在着一处藏匿之地,再借用幻术加以掩饰,令人难以觉察?


    她走进叶顺兮的房间,环顾一圈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对着门的窗户之上。


    这扇窗户样式古旧,开启时是从下方用木棍支开,而且锈迹斑斑,只能打开半边。


    她撑开窗,向外望去。


    事件刚发生那会儿,她也曾打开看过一次,当时没有任何发现。如今也是一样,下方还是那个院子,院中放置的流沙塔,沙子已落了有三成。


    但或许是取回了记忆,她想起了从前为了伪装翎羽,自学的那些叶瑾儿的幻术,这看上去并无异样的景象,她却从中发觉了一丝奇异的违和感。


    殷烬翎深知,对付幻术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信任眼睛所见的,只用手去探查,于是她从打开的缝隙中探出手,摸索了一圈,最后在摸到向上打开的窗框外侧时,指尖触及了一枚灵石。


    这枚灵石的存在,证明了窗户上极大可能刻有幻术阵。


    但是……窗户上为何需要幻术伪装?


    一个念头在瞬间闪过她脑海,她动作一滞,连忙推开窗,朝着院中的卫兵呼喊。


    “你们看到这个窗户了嘛?”


    院中的卫兵不明所以,互相看看,都不敢贸然出声。


    殷烬翎急切道:“司空大人,快让你的下属说话,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司空熠用指节敲了敲轮椅扶手,这才有人犹疑着道:“看、看到了。”


    “我打开的这半扇窗,在你们看来,是在左侧还是右侧?”


    卫兵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声,回答却是一致:“左侧。”


    果然如此。


    殷烬翎心中了然,慢慢合上了窗。


    她转身来到床榻边,掀开帷帐,将鞋一蹬,整个人钻进了床榻里面。


    身后监视着的两个卫兵见状,既担忧她弄脏了君上的被褥,又害怕她脱离了二人的视野,一不留神又教她溜了,顿时手忙脚乱地找绳子,要将帷帐撩起来固定住。


    等他们绑好帷帐,定睛一看,却见床榻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墨发碧瞳,赤色锦袍,凌厉的眉眼只一抬,便似有寒芒直射。


    两个卫兵登时吓得低下头,不敢再看,其中一人匆匆退出房间,一边往下跑,一边忙不迭高声喊道:“大人、大人,君上找到了!”


    院落里传来一阵嘈杂骚动,间或夹杂着司空熠焦急的催促声,紧接着大量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殷烬翎从床榻上站起来,瞧了一眼面前留下的这个卫兵,又侧过头望了望身边端坐的男子,忽然探手入袖,取出了那支当初遗落在终南山的燕子发簪。


    她不发一言,只是将发簪戴到了头上,尔后再度望了眼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当先的几个卫兵已冲进了房中,看了一眼端坐在床榻上的叶顺兮,立刻便单膝跪地。


    “恭迎君上归来。”


    殷烬翎默默退到了角落里,所有人都围在叶顺兮身边,早已没有人在意她了。


    司空熠终于也赶到了,一进房间便喊道:“师兄……”


    叶顺兮瞥他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司空熠却难掩激动,面上尽是欢悦笑意,看得出他想说的不少,但最后什么也没提,只是道:“师兄快些回归墟宫吧,烛龙族的特使已等候多时了。”


    “好。”


    叶顺兮在所有人的前呼后拥下,往楼梯下而去。


    临走前,他若有似无地扫了眼角落里的殷烬翎,后者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越过乌压压一片的卫兵,对上了那双碧绿的眼眸,她轻轻地眨了下眼。


    叶顺兮垂下眼眸,拂了拂袖,转身离去-


    殷烬翎静静待了许久,等屋子里的各类声响差不多都消散了,她悄无声息地将窗打开一条缝,看向院落里,最后一个卫兵也从院门离开了。


    以防万一,她又将屋子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了屋里只剩了她一人。


    她将屋子正门锁住,回到了楼上的房间,直接翻进床榻内侧,掀开一块可活动的床板,底下乍看毫无异常,实际却有个用幻术隐藏的狭小开口,她弯下腰,挤进了这个通道口。


    进去后,里头豁然开朗,赫然是一个暗室。


    没错,这个暗室就藏在床榻后面。


    伪装窗户,自然是为了留出藏匿暗室的空间。在屋里看来,能开启的半边在左侧,而锈蚀的半边在右侧,按理说,从屋外的方位来看,能开启的该是在卫兵们的右侧才对,可他们看到的皆是在左侧。


    也就是说,这个幻术阵,在真实窗户左边的墙壁上,幻化出了半扇窗子,同时隐去了右边真正的半扇,由于这窗户本身就有一半无法开启,所以很难被人察觉。


    这么做,是为了让站在院子里的人看来,窗户离墙边缘的距离显得没有那么远,从而难以发现这个房间里的隐藏暗室。


    殷烬翎取出灯盏点亮,高高举起。


    暗室中有一人,只着单薄中衣,身形瘦削,墨发凌乱未梳,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面容显出病态的苍白,他阖着眼靠坐在墙边,微微喘着气,模样分外憔悴。


    殷烬翎并未上前,她站在原处静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们都走了,外头……暂时还算安全,您要出去透透气嘛?”


    “君上。”


    跳动的灯火映照下,睁开的是一双妖异的碧绿眼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当时殷烬翎检查完窗户, 发现暗室很可能在床榻后面,于是钻进帷帐里头打算搜寻。


    谁知刚一入内,骤然瞧见里头竟有人, 她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 一只手伸来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外头卫兵正四处寻东西, 想将床帐绑起来。


    殷烬翎微微抬头去看他,他放下了手, 昏暗的帷帐之下,四目相对,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她低头看看他这身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赤红绣金锦袍,又抬头看看他那用幻术化成的碧绿眼瞳, 一时莫名有些想笑, 可想到他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她眼中又不免多了些担忧。


    他将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尔后对她笑了笑,以示宽慰。


    她无声点了点头, 反握住他的手, 拇指在他温热的掌心摩挲了一下,想写字告诉他, 自己去了幽都山,已然恢复了记忆。


    可就在这时,卫兵掀开了帘子, 她慌忙松开了手。


    想了想,她拿出那枚燕子发簪,戴了上去, 他看到,应该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了吧-


    叶顺兮状态比看上去的更糟糕,单是从暗道中出来,就费了不少功夫,殷烬翎好不容易将人拖到床榻上,又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叶顺兮端起来喝了几口,终于勉强能开口了,只是声音却异常沙哑。


    “阿述跟他们走了?”


    “走了。”殷烬翎道,“就是不知,他假扮君上像不像。”


    “你在担心他。”叶顺兮这话是个肯定句。


    “我……”殷烬翎一时语塞,“是又怎样。”


    她又不是老哥那种傲娇,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叶顺兮笑了笑,苍白的脸上稍稍多了几分气血。


    在暗室见到叶顺兮之时,殷烬翎便明白了,他们为何要策划这一出凭空消失的戏码。


    魔界一直以来的规矩是,打败前代魔君即可继任为新君。叶顺兮如今这状况,若是被人知晓,恐怕挑战者蜂拥而至,不时便将引发魔界大乱。


    看起来,身边这些人,叶顺兮一个也信不过,包括那个对他无比崇敬的师弟司空熠,不然也不会选择千里迢迢呼唤叶南扶来此。


    “阿述他,从前也扮过我的模样,不止一次。他与我本就相像,旁人关注点又通常只在我这双眼睛上。”


    叶顺兮倚靠在床头,勉力抬起手,将手背贴在额头上,合上了那双惊人心魄的碧色眼眸。


    “自觉醒‘漆骨丹沙’后,每当我修为境界有所提升,紧接着就会出现一段虚弱期,不仅没有灵力,身体也病弱不堪,以往这时,我都会躲藏起来,确有要事不得不现身时,则由阿述顶替我出现。”


    殷烬翎闻言都惊了。


    君上啊,我们才初次见面,这种绝世秘辛你其实不必跟我说那么详细的,我真没有那么多好奇心!我现在没了翎羽,命只有一条,还想活得久一些的。


    “阿述与我已有多年未见,师弟又对我太过熟悉,原本这次是打算一直躲在暗室里,并不想让他冒险假扮的。”叶顺兮道,“可他在里面听到你被胁迫要限时找到人,一时着急,穿了我的衣裳就出去了。”


    怪不得,她一钻进帘帐便见他已然穿戴齐整在里面,估摸着是在等一个不显突兀的现身时机。


    “君上这虚弱期,还有多久?”


    叶顺兮摇摇头:“我也不甚清楚,每次都不尽相同,最长的一次足足持续了一月有余。”


    一个月?叶南扶在归墟宫当真撑得过一个月嘛!若是被拆穿了身份,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那家伙只是死不了,不代表不会受到严刑折磨!


    想到那位当初在冰原上的狠辣手段,她不由心里发怵。


    但归墟宫历来便是魔君居所,卫兵众多,守备森严,光凭她一人想闯归墟宫,只怕人都还没见到,就被拿下了。


    最棘手的是,为了隐瞒叶顺兮虚弱期这个秘密,根本无法找别人相助。


    “先莫急。”叶顺兮轻声宽慰道,“我也一样忧心阿述的安危,但当下除了相信他也别无办法。他与我一道长大,相处有上万年之久,没有人能比他扮演得更相像。”


    殷烬翎点点头。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觉得这位魔君大人的性子,可比他那别扭又嘴欠的表弟好相处多了。


    不过,叶顺兮这番话却提醒了她,有个人也与他们一同长大,应该早就知晓虚弱期的秘密,而且那人声名远扬,定然实力不俗,说不准可以为他们闯归墟宫救人提供助力。


    “从前住在这间故居里的,除了君上和叶南扶外,我记得还有一个人,人称千机侯的顾暄,能否找他来帮忙呢?”


    “他……”叶顺兮罕见地欲言又止起来,“早在我登位魔君之前,便已与我们决裂。”


    殷烬翎愣了愣。


    叶顺兮接着道:“算来已有两千余年不见他踪迹了,我曾派人去寻过,一无所获,只好时常回到这故居,看看故人们有无回来过。”


    殷烬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故人们?”


    不止顾暄一人?还有叶南扶?


    叶顺兮苦笑了一下,不答反问:“你叫殷梨……对吧?”


    “是我。”殷烬翎点点头,“是叶南扶与君上提过我?”


    “何止提过。”叶顺兮敛眸叹息一声,“两千年前的一日,阿述来归墟宫找我兴师问罪,一番争执过后,他愤然离去。此后我们便一直不曾见过面,直到这次……”


    叶顺兮抬起眼,望向了殷烬翎:“而争执的原因,便是你。”


    殷烬翎皱了皱眉。


    两千年前……是她被司空熠所害,葬身冰原的时候?


    她试探问道:“是与君上那位师弟有关?”


    叶顺兮颔首,声音喑哑而低沉:“他来向我状告,司空熠联合九阴蛇族,意图入侵神魔边境的幽都山,被阻挠后,怒而残杀玄鸟族祭司。”-


    “此事若教神界那边知晓,还当我们又出了个要在边境陈兵百万、挥师进犯的枭雄魔君,魔界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顷刻便能毁于一旦,此事非同小可,望仔细斟酌。”


    叶南扶叙述完冰原上惨案的始末,又补了这最后一句,便静静等候着叶顺兮的决断,然而等了半晌,不料得来了一句“能否宽宥于他”。


    叶南扶有一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顺兮放下手头的书卷,那上边记录的都是叶南扶费心搜集来的证据。


    “师弟年幼冲动,做事轻率肆意,我定会严厉训诫,况且他也为此付出了双眼的代价,没有你的医治,他日后也难有复明的可能。”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叶南扶,踌躇着道:“阿述,这事……就此揭过好不好?”


    叶南扶倒退了一步。


    “为什么?”


    叶顺兮想说点什么解释,可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叶南扶盯着他看了良久,突兀地笑了起来:“你一直对他心有愧疚,是吧?”


    “当年他为我挡杀阵,断了双腿,直到现在也未能站起来,我始终亏欠他……”


    叶顺兮站起身,来到叶南扶面前,碧色眼瞳里满是恳切,低声道:“阿述,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到此为止,行吗?”


    叶南扶撇过头不看他,语气冷硬:“那阿梨呢?谁能为她讨个公道?”


    还未等叶顺兮有所反应,叶南扶已经骤然退开好几步远,漆黑的眼眸里有无数星辰正在破碎、湮灭、消弭。


    “凭什么?叶顺兮,你的愧疚、你的私心、你的偏袒,凭什么要阿梨来为之付出代价?”


    叶顺兮低头看了看他退后拉开的几步距离,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似乎两人之间那短短几步路,是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深鸿沟。


    “叶顺兮,今日你若执意压下这件事,我便从这归墟宫离开,再不相见!”


    叶顺兮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一粒细小的灰尘落入了其中,令他一时酸涩不已。


    “一定要离开么?”


    叶南扶掀起嘴角,嘲弄道:“你选择了你的好师弟,还要逼我也选择他?”


    说罢,他再不犹豫,转过身径直往外走去。


    “阿述。”


    叶顺兮在背后叫住他,可一时不知该如何出言挽留,顿了顿,他道:“你走了,那我有朝一日虚弱期了,该当如何?”


    叶南扶闻言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叶顺兮接着道:“我上哪儿去寻你,又要如何给你传讯?难道我昭告天下,说魔君即将进入虚弱期?”


    这是事关魔界安宁的大事,叶顺兮知道,一直以来,阿述最在意的莫过于天下安定,他明白这样有些卑劣,但这已经是留下阿述的唯一方式了。


    静默许久,叶南扶开口了。


    “到那时,你只需昭告天下称,你要对烛龙族下手了,我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收到消息,我就提前去岐阳等你。”


    叶南扶侧过头,最后回望他一眼,留给后者一个极尽嘲讽的冷笑。


    “反正,你欠了他们两条命,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真的要对烛龙族下手。”-


    本以为还要在故居待上一段时日,谁知才歇了一晚,第二日叶顺兮精神稍好一些了,便提议出发前往归墟宫,殷烬翎差点以为他虚弱期结束了。


    叶顺兮是打算先到归墟宫附近候着,倘若里边出了什么变故,也好第一时间知晓。


    此外还有一点考量,当下花朝节未过,各传送阵依旧人满为患,况且为了隐藏魔君的身份,没法明目张胆地去挤传送阵,于是黑车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行方式。


    等黑车慢悠悠地晃荡到归墟宫,说不准虚弱期都快过了。


    殷烬翎尝试了一下从前自学的那些叶瑾儿的幻术,将叶顺兮那双标志性的碧瞳遮掩去,又对容貌加以修饰。


    等施完术法整体一看,殷烬翎顿时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活脱脱一个叶南扶!


    本来他两人长得就相像,她施术的时候又无意识地往叶南扶的方向靠,现下只怕他亲娘来了也分不清了。


    哦不对,他亲娘还是分得清的,叶瑾儿是幻术大师来着。


    叶顺兮倒是不甚在意,还索性换上了叶南扶留下的外裳。


    殷烬翎觉得,这下叶南扶本人来了都要愣半晌。


    不过好在叶南扶那独一份的懒散没骨头模样,与面前这人清雅贵气的举止风度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二人去到集散地,寻了辆看着还算有点良心、只挂了两节车厢的黑车。


    上次的经历,让殷烬翎对坐这种车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不仅坚决选择了最前面的车厢,还一直谨慎地抓着车厢围栏。


    饶是如此,上去不到一刻钟,她还是没忍住,攀着围栏就干呕了起来。


    她庆幸地擦擦额头,还好提前知道了要坐这个车,特意什么都没吃。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殷烬翎蔫蔫地侧过头看去,只见叶顺兮正笑得眉眼弯弯,有如清风拂面。


    殷烬翎就纳闷了,魔君大人何等身份,应该没坐过几次这种黑车吧?不说像她这般狼狈,至少也该有些不适,怎么就能谈笑自如,丝毫不受影响的?


    见她看过来,叶顺兮微微敛了笑:“抱歉,不是在笑你,只是想起了阿述从前的一些事。”


    殷烬翎怏怏地接话:“什么事?”


    “他头几回坐这个车时,也像你这般不适应。”


    叶顺兮将目光投向了车外。


    黑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行驶,捆着围栏的粗麻绳尾端早已散作几股,却也效仿着沿路的彩绸,迎着花朝节的醉人香风飘然起舞。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是回忆篇,是叶顺兮(叶洄),顾子夜(顾暄),叶南扶(叶述)三人过去的故事,过去篇里人称用叶述,现在篇里用叶南扶,就跟殷烬翎过去篇里称殷梨一样,后面都是一样的。


    第134章


    迎风飘荡的麻绳被人一把攥住, 紧接着一人急匆匆将头探出栏杆外,吐得一阵昏天黑地。


    叶洄在袖子里掏了掏,找出来个帕子递了过去。


    叶述没伸手接, 只胡乱用手抹了抹嘴角,脑后束起的高马尾此刻都蔫蔫耷拉了下来。


    他趴在栏杆上, 有气无力地问:“还有多久才到无妄海啊?”


    “早着呢。”一旁的顾暄双手抱着剑, 凉凉地道,“你才刚上车一刻钟好吗?”


    “不行了。”叶述一头栽倒在车厢里, 跟条搁浅的鱼扑腾两下,“就算我是与天同寿的乘黄, 现在也要死了。”


    “还有心思抖机灵,我看你好着呢。”顾暄毫不客气道。


    “我要是知道出门得坐这玩意儿, 说什么也不会头脑一热跟着你们出来闯的。”叶述泛着白眼, 瞧着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


    顾暄嗤笑了一声:“忒地金贵, 坐个黑车而已,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子夜, 你少说两句吧。”叶洄出言制止,“阿述跟我们不一样, 他头一回出家门, 坐不惯黑车也是难免的。”


    顾暄撇撇嘴,悻悻地不再吱声。


    叶述却并不领情, 眉头拧了拧:“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吧,怎么就自顾自叫上阿述了?”


    叶洄愣了愣:“那……我该怎么称呼?”


    怎么说也是亲表弟,像顾暄那样连名带姓叫“叶述”总觉得怪怪的……


    “你原先怎么叫就接着叫, 不用管他。”顾暄直接毫不留情地伸腿,踢了躺在地上的叶述一脚,“给他惯的矫情死了。”


    叶述顿时嗷嗷直叫, 怒骂道:“顾子夜,你有病吗?”-


    车到达岐阳城停下来时,叶述已经去了大半条命。


    他仰面躺倒在车厢里,好半天都没能缓过劲来,直到车夫过来,“梆梆”地敲着车厢催促,他才勉强翻了个身,慢吞吞爬了起来。


    叶洄上前来搀扶,这回叶述失去了所有折腾的力气,总算没再抗拒他的好意,任由叶洄扶着下了车。


    等叶述终于恍恍惚惚落了地,车夫嫌弃地瞪他一眼,啐了口唾沫,一扬鞭子走了。


    叶述在后边冲黑车做鬼脸。


    片刻后,叶述终于从那阵晕沉沉之中缓了过来,瞄了一眼叶洄还扶着他的手,小声道了句:“多谢。”


    叶洄笑了笑,没说什么。


    顾暄在一旁冷眼旁观,拱火道:“这下怎么不接着跟他闹别扭了?”


    叶述冲他龇牙咧嘴:“你搁那说什么风凉话?顾子夜,我就不信你第一次坐那个黑车的时候,能体面地下来。”


    “反正你是有够不体面的。”顾暄反唇相讥。


    “行了。”叶洄出来劝架,“再这么下去,天黑前要进不了无妄海了。”


    那两人这才消停下来,但仍在一边赶路一边暗暗用眼神激烈交火-


    岐阳城里泥瓦木棚挤挤挨挨,杂乱无章,道路曲折蜿蜒,窄巷交错,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刚下过雨,脚下的路被污水浸没,泥泞不堪,叶述小心翼翼地提着下摆,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黏滞的泥路上。


    路边的棚屋门前,坐着好几个枯瘦干瘪的老者。两个妇人正搓打着一些缝满补丁的褪色旧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几个汉子挑着沉沉的扁担,正卖力地往前挪动步子。


    三人经过时,路边的人纷纷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瞧。


    叶述被这般看着,有些后背发毛,只想赶紧走过去。


    “这里半数以上的居民都是弃子。”叶洄轻声解释道,“岐阳城毗邻无妄海,被烛龙族流放的弃子大多会在此住下,而其余各族的弃子们往往都慕名而来,在此抱团聚居,因而这里也被称作‘弃子城’。”


    叶述听了皱皱眉头,回头望了眼那些人,见他们依旧不声不响地盯着三人,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顾暄拿剑柄戳了戳叶述:“看看,你若是没有血月谷的庇护,也会是那样。能跑到这里与一群弃子们抱团取暖,做些苦力活计讨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更惨的那些甚至都没人能看到。”


    知道顾暄又在阴阳自己,可这次叶述却难得没有出言反驳。


    悲惨的那些他也有所耳闻,有一些平日里被三大家族欺压的小族,喜欢豢养三大家族出来的弃子,当姬妾小倌,做歌伎伶人,供族里狎玩取乐羞辱。


    更有甚者,被砍掉双角、扒下鳞片、剜去眼珠、抽走经脉,作为各种制作灵药的材料,放到黑市上售卖,这些三大家族身上的东西极其稀罕,在黑市价格通常能炒上天,专门做这行生意的人不在少数,但又不可能为此去得罪三大家族,其材料来源自然是这些弃子们。


    他正是得知了弃子们这些凄惨黑暗的经历,才会决意跟着顾暄走出血月谷,一同努力修炼,想着有朝一日成长为一方大能,让人不敢再小觑弃子的力量,以此改变魔界现状。


    然而他的修行之路并不顺利,他始终掌握不了灵力,为此照着各种典籍尝试了许多,可那些天地灵气就像一阵清风,从他身侧穿行而过,却留不下半分。


    顾暄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找了他从前认识的伙伴叶洄过来。


    叶洄看过后,提出带叶述去无妄海请教他的师父,十几万年前的焚天魔君,司空炎。


    叶述对叶瑾儿一直心怀芥蒂,连带着对叶洄也没什么好印象,但毕竟灵力多年未能有寸进,他分外焦心,于是同意了叶洄的提议。


    这才有了三人这趟无妄海之行。


    到达无妄海之畔,叶洄拿出一枚青铜铃晃了晃,清越的铃声响彻了海面上空,片刻后,漆黑如墨的海水瞬间分出一条约一人宽的小通道来。


    叶洄领着二人沿通道往下走,水面在身后渐次合上,身周被黑黢黢的海水包围,照明全倚赖叶洄手中青铜铃发出的微弱红光,可三人却吐息自如,甚至连衣裳都未曾打湿。


    一直下到海底,叶洄停了下来,指着面前一处狭窄的岩石裂缝道:“从这里进去。”


    顾暄、叶述:?


    这条裂缝极其狭小,最宽处也只能供一人趴着勉强挤进去,还得是用力吸着肚子才行。


    “你当初是有多想不开,才会钻进这种地方去?”顾暄忍不住出声道。


    叶洄面色淡淡的,用仿佛事不关己的平静语气道:“嗯,母亲想杀了我,我得让她找不到我。”


    叶述闻言不由地看了过去,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叶洄已经身子一矮,当先爬进了缝隙之中。


    其后两人也紧跟着钻了进去,挤过开头这个狭窄处,里边豁然开朗,足有丈余宽的洞穴,凹凸起伏的侧壁上附着着星星点点的幽幽红芒,洞顶上倒挂着形态各异的嶙峋石柱,远远望去犹如一片倒悬的森林。


    继续往里走了片刻,前方陡然出现了两点诡异的红光,一个声音似从遥远的深处传来,在洞窟中激起连绵不断地回响。


    “顺兮来了?”


    叶洄晃了晃手中铜铃,应道:“是我。”


    暗无天日的洞内骤然红光大作,其余二人顿时感一阵眼睛刺痛,缓了缓才慢慢睁开。


    前方有一条巨龙,约有三四丈许,盘附在一处石柱之上,浑身火红的鳞片微微翕动着,发散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芒。这便是洞中红光的来源。


    巨龙蓦地睁开血红色的竖瞳,从石柱上绕下来,叶述这才看清巨龙尾部被一条粗重的铁链洞穿,牢牢锁在石柱上,柱身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符文。


    巨龙落地瞬间化为了人形,竟是位穿着一身胭脂红衣裳,胡子邋遢的大叔。


    “乖徒儿!在外闯荡了那么久,总算想到要回来看看为师了啊!”


    邋遢大叔窜了过来,逮着叶洄的头好一顿揉。


    叶述眼皮跳了跳,继乘坐黑车以来,第二次为这趟行程感到懊悔起来。


    叶洄赶忙制止了司空炎继续毁坏魔君形象的举动。


    “这位是我表弟叶述。”叶洄将叶述拉了过来,“他修行多年一直无法掌控灵力,我也看不出问题所在,于是带过来想请师父瞧瞧。”


    司空炎凑近了叶述,眯起眼左右打量片刻。


    叶述被他看得不由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


    司空炎忽然“咦”了一声,随即抓起了叶述的手,按住他的脉门探了探。


    半晌,司空炎松开手,“啧”了一声。


    “这位小友,经脉先天有异,无法承载灵力,怕是与修行无缘喽。”


    一句话,便给叶述下了判决。


    叶述一瞬间有些恍惚,可还没等他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顾暄率先出声了。


    “喂,大叔,你别随便乱下结论啊!”顾暄上前一步,将叶述拉到身后,质疑道,“叶述他是上古神兽乘黄与血麒麟的混血,这样的血统怎么可能修行不了!是不是搞错了?”


    “什么话!”司空炎脸色一沉,“我乃焚天魔君,你是在怀疑本座的判断吗?”


    顾暄仰起头直视司空炎,没有丝毫怯懦:“你都在这海底洞窟闭门造车十几万年了,对后辈们的修行现状不了解,出现判断失误也很正常。”


    “荒唐!我若对后辈现状不了解,如何指导的顺兮修行!”司空炎一拍身边叶洄肩膀,“你说是吧?”


    叶洄沉默了一下,实事求是道:“师父,您有些深奥晦涩的修行理论,外界确实已有了更通俗易懂且高效的方法。”


    司空炎瞪大了眼,好半天才张了张嘴,道:“徒儿啊,外面鱼龙混杂,你可别被些旁门左道的歪理给骗了,小心弄得修为尽失。”


    “师父放心,我有分辨能力的。”叶述安抚道,“不过,您能不能再替阿述看一看,是否还有补救的方法?”


    司空炎摇摇头,叹息道:“不用看了,他这样的体质,就算再多灵药砸下去都听不见响的。再说了,即便不修行,乘黄血脉也已经能保他寿元长久,没必要浪费时间在修炼灵力上。”


    顾暄听不下去了,拉起叶述:“走走走,咱别听他瞎说,十几万年前的理论当不了什么参考,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问问,肯定会有法子的。”


    叶述却垂着头,站在原地不动,顾暄没拉动,转头朝他看来。


    就在这时,洞内光芒蓦地一灭,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司空炎隐含怒意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你这小子,三番两次这般诋毁,真当本座是好相与的?”


    顾暄拉着叶述,在黑暗中急速后撤,只一瞬间就退开到了洞壁边。


    叶述感觉到身后挨着的石壁开始微微发热,连同身周冰冷的海水也渐渐转暖、发烫,仿佛下一刻整片海域都将沸腾。


    然而他没等到沸腾,等来的却是叶洄无奈的声音:“师父,快别闹了,把灯点起来吧。”


    接着是司空炎的应和:“哦哦,好。”


    洞窟内再度亮起,光芒不再是从龙鳞散发的,而是石壁上一枚奇异的灯,在漆黑的海水中静静燃烧着。


    叶述和顾暄两人贴着石壁,都有些发愣,直到叶洄走到他们跟前,低声道:“师父被锁灵阵封住了修为与灵力,你们不用害怕。”


    “叶顺兮!你在跟他们说什么呢?”司空炎耳尖听到了,连忙争辩道,“我堂堂焚天魔君,只是不屑于自降身份,与一个小辈动手罢了。”


    顾暄走近了几步,对着那根刻有锁灵阵的石柱端详了片刻,转身朝叶述招招手:“没事,叶述,过来吧。”


    叶述慢慢走了过来,对顾暄道:“修行什么的,我也没那么在意,你不用替我抱不平。”


    顾暄皱着眉头看他。


    叶述接着道:“众生努力修炼,提升修为境界,不就是为了延长寿元么?我已经有了漫长的寿元,没有灵力也无妨的。”


    “这位小友倒是想得开。”司空炎插话道。


    叶述苦笑:“事到如今,我想不开又能如何。”


    “不过,没有灵力不代表没有域。”司空炎突然话风一转,“域藏于血脉本源之中,时候到了自然会觉醒,说不准你的域就大有用处呢。”-


    无妄海属上古禁地,灵气稀薄,诸法不通,待在此处无法引天地灵气修行。为了日后修炼时方便请教,三人决定在临近无妄海的岐阳城找个地方住下来。


    原以为这弃子城环境恶劣,全是崎岖小巷和低矮棚舍,又生活着大量贫困百姓,地价应当十分低廉才是,可四处一打听,竟是比三大家族的首府中心还要高出一倍有余。


    出售地产的掌柜坐在柜台后边,见他们三个愣愣地盯着挂出来的标价看,一眼便知道这几人出不起钱,于是敲了敲身后高悬的一块牌子。


    “你们是三大家族的弃子吗?看看这里,血麒麟族鳞片,三片可卖十万灵石;魇猫族毛发,一斤可卖十万灵石;烛龙族指甲,五个可卖十万灵石。当然如果想卖角、卖尾巴,或者别的什么部件,也可以跟我详谈。”


    三人:……


    敢情这房价是这样炒起来的?


    弃子们都想在岐阳城居住,这里可以相互抱团,抵御那些想扒皮拆骨的黑市商贩。


    但是实际上,想要支付这里高额的地价,单是卖鳞片之类的小东西,是远远不够的,至少也得卖掉双角、尾巴这种难以再生的部件,可相较于外界的危险与逃亡,付出双角、尾巴,甚至一只眼睛,又算的了什么?


    叶述面沉如水,眼神阴恻恻地盯着那掌柜。


    这是毫无疑问的剥削。


    这些人与那些黑市商贩,都是一样的敲骨吸髓。不同的是,黑市商贩穷凶极恶,害人性命,令弃子们唯恐避之不及;而这里号称是弃子安居乐业的净土,人人趋之若鹜,心甘情愿地付出那些部件。


    察觉到叶述神色有异,叶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低声道:“我们出去再说。”


    三人出来后,叶洄问:“你们各自手头有多少灵石?”


    顾暄两手一摊:“不用看我,我一直都是即赚即花,根本存不下来。”


    叶述先前那种憎恶的情绪稍有缓和,出言怼顾暄:“才不会来问你,你可是顾二少爷,有了灵石还能亏待自己?”


    顾暄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出生在家族中,后来才成为弃子的,曾经过了两千余年风风光光的世家少爷生活,至今还留了一身少爷毛病。


    顾暄果不其然恼了,伸腿就去踹叶述:“滚,说正事呢,少来扯些有的没的。”


    叶述灵巧地躲了过去,道:“血月谷里的石头倒是能拿出来换灵石,但我身上没带着,咱们实在筹不到再考虑这个法子吧,我暂时是不太想接触那个黑车了。”


    叶洄点点头,道:“我存了一些灵石,勉强够付个八成,剩下的我们去卖点鳞片毛发什么应该也差不多了。”


    叶述:?


    顾暄:“你怎么能攒下这么多的啊?”


    叶洄笑吟吟道:“我这不是从小在外独立生活,还得照顾个十几万岁的老人,不学会攒钱,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家没有叶顺兮得散。


    第135章


    看到叶洄为了这个家出了血本, 感到过意不去的顾二少爷,找了个海边的岩洞躲进去,再出来时, 提了一大包的毛。


    叶述见了大笑不止:“这么多,你该不会全剃光了, 半点没留吧?”


    顾暄黑了脸:“闭嘴。”


    叶洄钩起来称了称重, 道:“还差一些,我也去掰点鳞片下来。”


    “且慢。”


    顾暄伸手拦住了叶洄, 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了叶述,扬了扬下巴道:“你呢?你该不会什么都不出, 准备白住吧?”


    叶洄摇头:“别闹了,阿述他浑身上下统共就三个鳞片, 就算全拿出来又能怎样?”


    “谁说我要白住的!”


    叶述伸手到脖子后, 鳞片一个接一个, 不多时就装了一箩筐。


    他晃着高马尾,得意洋洋地冲顾暄吐舌:“我的鳞片掰了立刻就能长出新的, 你的毛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长回来吧?”


    顾暄不屑地撇撇嘴。


    谁知叶洄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正得意忘形的叶述, 碧色的眼眸里直放光芒:“怎么不早说!这下我那存款都能省下来了!”


    叶述:啊?-


    叶洄把十来筐的鳞片摆到出售地产的店铺里时, 掌柜惊得差点跳起来,绕过柜台出来, 盯着每筐鳞片仔细查看,还不死心地伸手扒拉,怕底下的以次充好, 然而翻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掌柜狐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你们就三个人,上哪儿弄来这么多血麒麟鳞片的?”


    叶洄笑得滴水不漏:“这就不劳您费心了,这里总共是一千八百片, 按市价该值六千万灵石,扣除买地产的五千八百万,再付我们二百万灵石就行。”


    掌柜眼珠一转,道:“不好意思,这些我最多只能出二千万灵石。”


    叶洄顿时不笑了,阴沉沉地看着对方:“为何?”


    掌柜并没意识到危险来临,还在滔滔不绝道:“这么多鳞片流通到市面上的话,价格肯定要暴跌,我这边没法按原价收,能有二千万都不错了,说不准这样我还要亏本呢……”


    “铮”的一声,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擦过掌柜耳畔,削落几缕发丝后,直直地钉入了柜台之中,留在台面上的半边剑身仍微微颤动,发出令人心惊的嗡鸣声。


    掌柜顿时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顾暄走过去,从柜台上拔剑,嘴里小声抱怨着:“叶顺兮,你自己去整个佩剑来啊,别一有事就扔我的‘黑云城’。”


    叶洄上前一步,凌厉的眼风扫向那掌柜:“六千万,收不收。”


    掌柜被叶洄那慑人的碧瞳一扫,登时吓得软了腿:“收、收……全收了。”


    叶洄掸了掸手,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早这样不就好了。”


    叶述在后面看得有些发愣,他头一回见到温文尔雅好脾气的叶洄出手的样子,教训的还是那个剥削弃子的黑心掌柜,一时间兴奋得两眼放光。


    路遇不平事,拔剑贯长虹。他也好想成为这样能铲奸除恶、匡扶天下的侠客-


    屋舍在城东,靠近无妄海的地界,内里十分破旧,三人于是去了城里的集市上,采购材料用以改装屋子。


    那厢叶洄与商贩进行着激烈的讨价还价,叶述无所事事地左顾右盼,忽然目光被隔壁书摊上的一本书吸引,那封面上写着“废柴血脉逆袭成帝”。


    他鬼使神差地捞起来翻了两页,尔后趁另外两人不注意,将书买了下来,藏进了袖子里。


    夜里,叶述躲在被子里,悄无声息地将书摸出来看-


    改装屋子的活计大半都是叶洄做的,顾暄和叶述两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点心,除了递递东西,多数时间只能在一边看着叶洄做木工,间或拍手叫几声好。


    屋子经改装后焕然一新,三人分了房间,添了家具,终于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期间,那位掌柜不甘心,雇了好几波城里的混混前来闹事勒索,相继挨了叶洄和顾暄的揍,灰溜溜逃走了。


    日子得过还算平静无波,唯一令叶述感到美中不足的是,那两人修炼的时间他无事可做。


    他很快爱上了画本子。时下流行的是废柴流,主角一开始被所有人认为血脉残废,被欺凌打压羞辱,但随后偶然得到上古大能教导,发现其实有着惊人天赋,譬如所谓残废血脉,实际是顶尖血脉尚未觉醒的状态,或者某种绝世秘法唯有这种特殊血脉才能修炼,后来主角神功大成,装逼打脸那些从前瞧不上他的人,走上人生巅峰。


    于是在那个神秘女子现身,说要给他传授独门术法时,叶述觉得属于自己的“上古大能”终于出现了,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女子是叶述在某天夜里偶然看到的。彼时他熬夜看画本,不经意间往窗外一瞥,发现院子外面立着一个身着夜行装的女子,她翘首凝望着屋子的方向,不知站了有多久。


    一连几日,女子每晚都出现在院墙边,也不来敲门,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定定望着,一到白日便消失无踪。


    叶述观察了她好久,忍不住起了好奇心,这日等到女子现身后,他立刻推开院墙冲了出去,问她在做什么。


    女子起初一见他就慌忙转身要离开,可很快便察觉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走近了叶述,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叶述皱了皱眉,并不想告诉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于是信口胡诌道:“白草枯。”


    乘黄一族出于白民国,白是他的父姓。而百草枯是他最新看的画本上一种毒药的名称。


    女子似乎愣了愣,旋即莞尔一笑道:“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叶述也觉得很有趣。


    “我有一套自创的独门术法,当下还未找到传人,你想来跟我学吗?”


    “没有灵力也能学吗?”


    “能。”女子点了点太阳穴,道,“有脑子就能学。”


    叶述眼睛一下就亮了。


    画本上说的寻找传人的顶尖大佬,果然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与废柴主角不期而遇!


    他忙不迭地点头:“我定会勤加修习!”-


    自此,夜晚那两人打坐修炼之时,叶述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术法要修。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女子的用意与企图,但自己本就先天经脉有异、无法修行,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女子教他的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术法,称为幻术,幻术之下,眼见不一定为实,百态众生、万千事物皆可为虚妄。


    考虑到他没有灵力,女子便教他画阵,将幻术阵画在想要施术的器物上,镶嵌灵石作为阵眼提供灵力。


    叶述学得很快,短短数月就已尽数掌握,运用自如,甚至隐隐参悟了新的用法——将阵画在自己手上,再手握灵石,以此来改变自身外在形态。


    后来有一日,女子再也不出现了。


    叶述稍稍有些失落,但一想到,这代表着自己掌握了她的全部传承,可以出师了,他不由跃跃欲试起来。


    跟随女子修习幻术这件事,他从没向其他两人透露过,他要悄悄地学习,然后一朝出手,惊艳所有人。


    不过,还没等叶述找到合适的时机,展示一下自己多日苦练的成果,顾暄便提出要去海边崖洞里闭关一段时日,说是感觉自己的域将要觉醒。


    可就在顾暄离开的这段时日,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


    这日叶述照例睡到日上三竿,可起来后却始终不见叶洄的身影。


    与熬夜冠军顾二少爷和死宅叶述相比,叶洄的作息相当自律,从未出现过起得比另两人晚的情况。


    叶述前去敲了敲他房门,里边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是阿述吗?”


    赶忙推开门,只见叶洄面色惨白,额发被汗浸湿了,却仍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不住地发抖。


    叶述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叶洄的手,二话不说就往他身上送生命力,可叶洄的状况却丝毫不见改善。


    “这是什么情况?”


    叶洄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走,我们去找你师父。”


    叶述拉过被子将人裹好,便要往背上背,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却传来了喧闹声。


    “里面的人,识相点给我滚出来!”


    “前几天打伤我们弟兄,以为就这样算了?”


    “几个毛头小子,忒地嚣张,今天非教训一顿不可!”


    叶述从窗口张望了一眼,是先前常来闹事的混混,居然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顾暄不在,叶洄又身患怪疾,他身无灵力,就连这几个混混,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


    混混将院门敲得震天响,叶述在里面焦躁地咬着手指,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他盯着面前的床榻,忽然间有了主意,他在床沿上开始画阵。


    叶洄发现了他的举动,惊疑不定道:“你这是在做甚?”


    叶述不答,只平心静气地画着,最后一笔落下,将灵石嵌入其中,床榻外观瞬间如同漾开了水波纹一般,不过几息,便化作了一堵灰扑扑的墙,与四面的墙壁如出一辙。


    他抬步跨入石壁之中。


    “阿述,你这是……?”里头叶洄正勉力支起上半身,皱着眉头发问。


    “嘘——”叶述竖起一根手指,“噤声。他们好像闯进来了。”


    混混们咿呀乱叫着冲进院里,四下搜索一圈不见人影,当即乐了,七嘴八舌说着。


    “他们人不在!”


    “不在也挺好,每回来这儿都要挨揍,唉……”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怵那个绿眼睛的小子。”


    领头的混混也显见地舒了口气:“我知道,咱们好几个弟兄被揍了到现在还没好,可掌柜付我们那么多灵石,总得过来闹一闹才好交代。”


    “大哥,那现在咋办?”


    混混头子仰头看了看屋子:“把这屋子里东西砸掉一些,再把院门拆了拿回去给掌柜交差。”


    叶洄听了,顿时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来,被叶述按了回去。


    “他们、他们要砸家里东西……”叶洄急促地喘气,“得去阻止他们……”


    叶述又好气又好笑:“你病成这个样子,居然还在担心那些家具?”


    “我那存款,都是这样一点点省下来的。”叶洄合上双眼,慢慢平复气息,“你们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


    好容易安抚住了叶洄,却听到有零星的脚步上了二楼,幻术阵外响起了混混疑惑的声音。


    “喂,你觉不觉得这房间怪怪的。”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小……”


    糟了!


    叶述心中一惊。


    刚刚匆忙之下只隐藏了床榻,却没来得及调整其他。


    头一次使用幻术,到底是经验不足。他暗自咬了咬牙。


    听到几个混混的声音离隐藏的床榻处越来越近,叶述心一横,飞速在掌心画了几下,硬着头皮钻了出去。


    骤见有人从墙壁中穿出,混混们都吓了一跳,再一抬头,对上一双幽暗愠怒的碧绿色眼眸。


    混混都曾挨过叶洄的打,一见这双眼睛就吓得一哆嗦。


    “大早上就扰人修行,我看还是先前下手轻了。”


    他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笑容令人不寒而栗:“就该一次性全除个干净。”


    叶述努力模仿着叶洄教训这些人时傲慢阴狠的架势,与此同时,心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他们会信吗?


    混混们显然被“叶洄”的突然出现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窜下楼,一边嚎叫:“大哥,快跑啊!那绿眼睛小子在家!”


    底下正砸东西的混混乍然听这一声叫喊,又见几个同伴从楼上下来没命地往外跑,连忙丢下手里东西,跟着一起逃命。


    混混头子也被这状况吓得不轻,连声叫着:“快撤快撤!有个门板足够回去交差了!”


    等到混混们全数跑远了,叶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撤了幻术阵,便要去扶叶洄。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得赶紧去找你师父。”


    叶洄却陡然仰起头,死死盯住了他。


    “你为何会她的术法?”


    “什么?”


    叶洄沙哑着嗓音,咬牙切齿道:“叶瑾儿!你为何会她的幻术!”


    叶述只觉有什么在脑子里炸开了,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手中画的阵法,就这么呆立着,仿佛连眨眼都忘了。


    叶洄竭尽力气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叶述的衣襟,连珠炮似的发问:“她来过这里?她有什么企图?你什么时候见的她?”


    “我……”叶述张了张嘴,却只嗫嚅地吐出一个字来。


    他想说自己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叶瑾儿,若知道是她,甚至不会跑去与她说话。


    他还想说叶瑾儿害惨了他母亲,自己对叶瑾儿的厌憎,其实丝毫不亚于叶洄。


    可事到如今,尤其是她的幻术刚刚救了他们二人的情况下,他再也无法心无芥蒂地说出这些话来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将叶洄背到背上,朝着无妄海赶去-


    “没什么问题。”


    司空炎扣着叶洄的脉门,仔细探查了半天,得出了这个结论。


    叶述一言不发,背起叶洄就往洞窟外走。


    “等会儿!”司空炎连忙喊住他,“他这个样子,你要带他去哪里?”


    “他的师父不靠谱,我只能带去别处碰碰运气了。”


    “什么话!”司空炎顿时跳脚,“我堂堂焚天魔君,怎么就不靠谱了?我说了没事,那就是真没事,他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叶述一脸狐疑地看着司空炎。


    司空炎上前拍拍叶洄:“顺兮,你最近是不是修为破境了?”


    叶洄闭着眼轻轻点头:“是。”


    “错不了。”司空炎摇头叹息道,“血脉极度纯净也不全是好事啊!他的域过于强横,以至于每次修为破境,骤然增强的血脉之力就会在经络中横冲直撞,从而出现一段时日的虚弱期,也没什么办法,等身体自然适应了就好。”


    叶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司空炎嘱咐道:“虚弱期的他甚至还不如普通人,最好是能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然若是来了仇家……”


    叶述认真地点点头。来了仇家是什么模样,他今日已然经历过了。


    叶洄费力地睁开半只眼睛,唤道:“阿述。”


    叶述将耳朵凑过去,只听叶洄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下次我会提前安排好的,你别再做今日这般冒险之事了。”


    叶述皱了皱眉头,反驳道:“以往都是你们护着我,难得被我保护一回,就这么不乐意?”


    叶洄不作声了。


    “日后你虚弱期到了,就找个地方一藏,真有要紧事了,就由我扮作你出面。”


    叶洄微微摇了摇头:“太危险了,阿述,你都没有灵力,如何能……”


    叶述被戳中了痛处,立时有些恼了:“没有灵力怎么了?你师父不是说了,我还可以有域!说不准,明天我就觉醒一个能保护所有人的域!”-


    五日后,叶洄状况才有所好转,但在无妄海之中没法吐纳灵气,还是得出去外头休养恢复。


    回到岐阳城的小屋时,顾暄也才刚回来不久,正对着空屋和满地的狼藉疑惑不已。


    见到二人神色怏怏地回来,他急忙问:“我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述将前后经过一说,顾暄当场气炸了,叫嚣着要去将那帮混混全都打残废。


    叶述赶紧拉住了他。


    此事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叶洄的虚弱期,若不是正巧撞上,这几个混混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况且就算今日打残了这帮人,日后也还会有别的仇敌出现,当务之急是先把虚弱期如何躲藏的问题解决了。


    这番话好歹是将人劝住了,顾暄悻悻地坐了下来。


    三人商议后决定,在叶洄房里修建个暗室。然而这屋子本就不大,要留出一个暗室的空间,就很容易被人发现端倪,因此还要用幻术加以掩饰。


    叶述忽然问:“对了,你不是要觉醒域才去闭关的么,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先前一直阴沉着脸的顾暄,此刻总算面色稍霁。


    “自然是成功了。”顾暄扬起唇角,志得意满道。


    话音刚落,叶述只觉身周立时陷入了一片昏黑死寂,这种黑并非夜半的伸手不见五指,而是类似黄昏时分,观赏的一场绚烂日落已接近了尾声,暮色昏蒙之中裹挟着一点将死未死的寥落残阳,可由于先前过于耀目的霞光骤然消弭,视野一时无法适应,顿觉天地间晦暗空茫一片,暮夜之凄冷随之渗透衣衫而来,自身以外的一切存在感皆尽丧失,如入虚无之境。


    叶述记得,魇猫族的域都与黑夜相关,顾暄的域虽瞧着也是昏黑一片,场景却是暮色残阳,而日光是与黑夜完全相悖的特质,这一点便与其他族人截然不同,也难怪魇猫族会认为他血脉不纯。


    “叶述。”


    顾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神时黄昏已尽数退去,面前的顾暄正期待地望着他:“帮忙取个名字呗?”


    叶述回想着方才身处域中的感觉,念道:“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残照当楼,如何?”


    顾暄眼眸亮了亮:“好名字!”


    他兴奋地又来回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更是压都压不住。


    “我也想要。”


    一旁沉默许久的叶洄忽地出声道:“我的域也还没有名字,阿述,可以给我也取一个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这是叶洄第一次在两人面前展开他的域。


    一片血染的沙土地自他脚下蔓延开来, 猩红的血日高悬当空,好似在狰狞讥笑着世间,满目疮痍, 赤色连城,这是一处古战场。


    “漆灰骨末丹水沙, 凄凄古血生铜花。”


    血日映照下, 叶述缓缓道出了,那个后来震慑天下的名字:“漆骨丹沙, 可以吗?”-


    或许是白日里接连感受了他们二人释放域时的玄妙状态,到了夜里, 叶述做起了梦。


    梦里他置身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之中,他在其间欢快地飞奔, 肆意地翻滚, 安然地小憩, 风是暖融融温柔柔的,捎来的花香轻盈地缭绕在他鼻端。


    醒来后他还一直在回味着梦里那种惬意放松的状态, 闭着眼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


    然而一睁开眼,他惊呆了。


    一夜之间, 他的房间里竟到处长满了草!


    这些鲜活滴绿的草简直无处不在, 从地缝里、从砖瓦间、从窗棂上、从床榻顶,蔓延开来, 遍地生根。


    他将眼睛揉了又揉,疑心是自己做梦时无意识画下了什么幻术阵,可手下触碰到的草叶却无比真实。


    院子里传来叶洄的抱怨声, 叶述起身推开窗,想喊他上来看看。


    可往院子里一望,他再度呆滞了。


    院子也彻底沦陷在了青翠绿意之中, 芳草香花欢快恣意地生长,争斗挤占着每一寸的空间,互相分毫不让,最后全都被一只手连根拔起。


    叶洄一边弯腰清理着杂草,一边重重地叹着气,嘀咕道:“前几日刚播下的树种,全教这些杂草给毁了,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那个……”


    叶述撑着窗户,有些局促地开了口。


    叶洄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


    “那或许……是我的域。”-


    既然有了域,不管怎样,名字必须先安排上。


    叶述马不停蹄地给自己想了个“岁枯荣”的名字,沾沾自喜乐了大半天。


    可等起初的那阵兴奋劲过去,他终于开始在意起“岁枯荣”的用途了。


    顾暄抱着手臂,与叶述大眼瞪小眼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说,你的域就是让地上长草?”


    叶述点头。


    “长的还都是毫无特殊之处、朴实无华的杂草?”


    叶述再度点头。


    “当真没有别的功用了吗?”


    叶述摇头:“我跟我的域也是头一天认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要不然,去让我师父瞧瞧?”叶洄提议。


    顾暄拧着眉头,怀疑道:“那个大叔,当真能看出什么来?”-


    “目前看来,没什么用。”


    司空炎仔细端看着满洞窟的杂草,还煞有介事地摘了几株举到眼皮底下,瞧了瞧,又闻了闻,半晌,下了结论。


    顾暄凑近身边的叶述,手背拢在嘴边,悄声道:“我说吧,就多余找他,果然看不出来。”


    “你这个小子!”司空炎耳朵依旧很尖,“想我当年一统魔界的时候,你们魇猫族可是头一个前来示好,俯首称臣的,当年你们族长在我面前,都乖得跟个真正的猫儿似的。”


    顾暄听了,不以为然地撇嘴,接着与叶述道:“我感觉不管什么人,到中年了都是这副样子,嘴里一个劲提当年,就是为了遮掩现在的平庸无为,意思意思哄他两句就算了。”


    叶述瞄了前面一眼:“喂,他好像在瞪我们吧?”


    “没事,他被锁着呢,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罢了。”


    司空炎怒号:“叶顺兮,你快跟他们绝交!我不想再看见这两个兔崽子!”


    叶洄过去给他拍拍背顺气:“好了好了,师父,子夜才刚成年,阿述更是角都还没长成,别跟两个半大孩子计较。”一边憋着笑,暗暗给顾暄递了个眼神,可少说两句吧。


    司空炎被乖徒儿一顿顺毛,总算情绪缓和了下来。


    “这个域,暂时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他总结道,“但它长草的功用似乎在任何地方都能发挥,就连这生灵泯灭的无妄海底也不例外,这点值得再深究一下。”-


    这一大片的杂草,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呢?


    一连数日,另两人每每经过时,总能看到叶述坐在院子里,盯着手里抓的草,呆呆出神。


    有一回,叶洄刚从外头采买回来,进门就看到叶述正猫着腰,努力地想将身子藏进一片长得颇高的草丛里。


    叶洄立在院门口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阿述,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叶述闻声转过身来,忙伸手招呼:“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草丛能不能用来藏人?”


    “藏人?”


    “是啊,我在想,如果‘岁枯荣’的范围足够大,草木足够繁茂,一遇敌人,我就藏身其间,岂不是可以弥补没有灵力的问题?”


    叶洄有些犹疑:“这……当真能行?”


    “试试看嘛!”


    叶述拉着他来到屋檐下,让他背对院子拿手挡着眼睛。


    “就站在这里,我在院子里铺开域躲藏好,你数到三十就来找我。”


    叶洄无奈地笑了,依言照做。


    然而叶述的躲藏技术着实蹩脚了些,叶洄数完了转过身,一眼就发现了他露在外头一动一动的高马尾,和其上的血红色乘黄发簪。


    被叶洄顷刻便揪出来时,叶述还有些蒙圈,瞠目道:“不是吧,这就找到了?”


    “不行不行,这次不算。”他嚷嚷着,“再来一回,我一定躲好些,证明这方法是可行的。”


    就在叶洄背过身,再一次开始数数时,一个声音从屋子上方传来。


    “你们无不无聊啊,大白天搁着玩躲猫猫。”


    顾暄从窗口探出头,眉头拧成了一团,满脸的嫌弃:“叶顺兮,你怎么还答应陪他玩这种幼稚游戏啊,有这个闲工夫,不抓紧多修炼会?”


    “这么会功夫能耽误什么事。”叶洄仰头冲他笑道,“再说我们平日修炼的时候,阿述一个人也很无趣的。”


    叶述不乐意了:“我们分明在探讨域的可能用途,怎么就成幼稚游戏了?”


    “你是指躲藏这种用途?”顾暄嗤笑一声,“都有幻术了,还需要草丛藏身?真想日后遇敌时有方法应对,倒不如练练你那幻术,都比你这破域靠谱。”-


    不过,此事并没有消磨他的积极性。夜里,叶述躺在床榻上,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域的各种用途,想着想着,他兴奋地坐了起来,打算再去与叶洄探讨一下。


    可来到叶洄房门口,抬手正欲敲门时,却忽然听到里头传来顾暄的声音。


    “我说的有什么错?他就该多练练那幻术,日后遇敌也好有些自保能力!”


    “没有错,但你不该这么明晃晃贬斥他的域。”叶洄声音沉静如常,“阿述觉醒域后的这些时日有多欢喜,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顾暄静默着,没有答话。


    叶洄继续道:“你我都明白,并非每个人的域都能用于对敌,这世上不适于战斗的域随处可见,但阿述不明白。”


    “他先天没有灵力,无法修炼,仅存那点念想全在这刚觉醒的域上了,或许他日后会逐渐发现、接受,转而去修习精进幻术,但至少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叶述在门外默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转身回了房间-


    叶述开始一心钻研起幻术来。


    以他现下的幻术水平,画出的幻术阵连几个小混混都唬弄不了,日后若遇上了厉害些的敌人,只怕是起不到半点作用。


    可该如何提升幻术水准呢?


    “施术时,需做到对幻化的事物了然于胸,洞悉每一处细节,才能使幻象尤为逼真。”


    这是当初叶瑾儿教导他时的话。


    了然于胸,洞悉细节……


    叶述心中反复念着这句,去书肆买了一本讲解丹青的书,以及一些笔墨之类的。


    听闻那些声名赫赫的幻术大师,往往都极善丹青之术,他打算从描摹作画练起。


    他看了几遍书,开始试着下笔。


    快画完的时候,顾暄从旁经过,疑惑地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品种的鸟雀?”


    叶述不情不愿地解释:“我画的分明是我们三个人。”


    “啊?”顾暄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你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就这,岐阳城里随便逮个孩童来,怕是画得都比你强吧?”


    “别烦。”叶述挥手像赶蚊虫一样驱赶他,“走开走开。”


    顾暄非但不走,还接着道:“先前一门心思研究你那破域,好容易新鲜感过了,又开始画起这破鸟雀来了,闲的没事干,就不能多练练唯一能派得上用场的幻术吗?”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一怔,叶述眼睫微微一颤,眸光瞬间黯淡下来。


    顾暄自知失言,还未想好说点什么来弥补,却见叶述转身欲走,便连忙上前拉他,道:“喂,叶述,我就一时口快,你别……”


    叶述一言不发,挥手要挣开他,顾暄拽着不肯放。


    两人拉扯间,袖摆扫过桌案上,那方墨迹未干的白绢布,载着其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飘飘悠悠地从窗口飞走了。


    叶述瞪了对方一眼,使劲推开他,便匆匆下楼去追。


    屋外下着薄薄的雨,路上深深浅浅的水洼里泛着明明灭灭的粼光,叶述甩了甩湿漉漉的发尾,漫无目的地在窄巷里踩着水坑前行。


    他根本没那么在意那幅画,他只是想找个理由逃离那间屋子而已。


    那两人,一个是数十万年难遇的血麒麟族极端纯净血脉,另一个是天赋异禀以至于被魇猫族嫡系一派嫉妒设局的惊世之才。


    反观自己,没有灵力,一手幻术也练得稀稀拉拉,甚至连域都是那么无用无能,往后他们真正与三大家族为敌时,自己就将成为他们的破绽。


    或许,他与那二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机缘巧合才成了同伴……


    正胡思乱想着,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退开一步,低头看去,是那方白绢,只是如今已被雨水泥土染得灰扑扑,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上面的三个小人却依旧清晰鲜明。


    真不知道顾子夜是怎么看成鸟雀的。


    叶述拧了拧眉头,正打算抬步跨过去,冷不防一只手伸来,捡起了绢布。


    叶洄撑着一把竹伞,拇指抹去绢布上面沾的几片枯叶,抖开瞧了瞧,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叶述顿时黑了脸,伸手去抢:“还我!”


    叶洄也没阻拦,任由他抢走了。


    “这一看就是三个小人。”叶洄发表了客观中肯的意见,“顾子夜错看成了鸟雀是他有问题。”


    他身后的顾暄额角跳了跳,到底是忍住了没吭声。


    “回去吧,阿述。”


    叶述低头盯着鞋尖。先前来时并未避着水坑走,此刻鞋尖上沾满了污泥。


    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可污泥就是污泥,开不出花来。


    “别想那么多。”


    “从前你什么都没有。”叶洄走上前,将伞举到叶述的头顶,在他身边轻轻道,“灵力、域、幻术,你一样也没有的时候,我们照样过得开开心心,你现在都有其中两样了,不是该更有盼头一些吗?”


    “那什么,叶述,我从前在族里学过一点书画的皮毛,你要是愿意的话,教你入门应该是问题不大的……”顾暄垂着眼,一边用手扣着旁边脱落的墙灰,一边道。


    叶述眨了眨眼,忽然心底起了一个念头。


    他只需心念微动,踏足的淤泥里悄悄探出了一支莹白的花-


    顾暄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书画先生。


    叶述在被他疯狂斥责姿势不正、笔力不足时,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到底为什么要来学这个画画,是睡觉不舒服,还是画本不好看?


    足足练习了一整日,叶述搁下笔就往桌案上一趴。


    “好饿啊。”他咂了咂嘴,深深怀念起从前吃着小零嘴看画本的美妙生活来。


    一块桂花糕,带着诱人的香味,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给你。”顾暄往他那儿递了递,“后街上的桂花糕。”


    叶述瞪着看了半晌:“你不是不爱吃这种甜食?”


    “我看你经常溜出去买,就好奇想尝尝味道,吃了一口果然不喜欢。”


    叶述着实是饿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一口吞了。


    顾暄嫌弃地瞥了一眼这狼吞虎咽的样子,试探着道:“叶述,你说你那域会不会……”


    叶述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喉咙里“咕嘟”一声连忙将糕点咽下,截住了顾暄的话头:“往后不用再跟我探讨‘岁枯荣’的用途了。”


    顾暄愣了愣,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迟疑着问:“为何……?”


    谁知下一刻叶述效仿着画本主角的模样,双手抱胸,眼一挑,冷冷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


    啪——


    头上狠狠挨了顾暄一下。


    “吃完了吧?赶紧接着画!”-


    不过顾暄也没想到,叶述的画技居然进步那么快,很快便没什么可教的了,也许在幻术上有所造诣的人,通常也有着不俗的书画天分。


    叶述历时月余,画成了一幅工笔细摹的魔界山河图,上边山川河流都勾勒得无比精巧细致,还框出了各家族领地的边界。


    成画那日,就连一向嘴里没好话的顾暄都赞叹不已,叶洄更是当即找来木材打了一个画框,将画裱起来挂在厅堂处,让人一进门就能瞧见。


    顾暄瞧得有些眼热,对着自己房里空着的墙壁打量了半天,拍了拍叶述道:“好歹教了你那么久,给我也画一幅呗,就当是出师之作了。”


    叶述先前被他训斥了这么许久,如今终于漂亮翻身,忍不住摆起谱来。


    他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道:“作画这事儿很看状态,近来刚完成一幅大的,等我调整调整状态再说吧。”


    随着画工一同精进的,还有他的幻术。


    叶洄房里的暗室慢慢修建好了,叶述在暗室出口处和窗子上都画下了幻术阵,这回的幻象与现实简直浑然一体,即便是对幻术颇有研究之人,恐怕都瞧不出其中端倪来。


    暗室建成后不久,叶洄又经历了一次虚弱期。


    即便顾暄在侧,叶述依然有些紧张,忧心忡忡地表示要不要再扮一次叶洄的模样。


    顾暄笑得高深莫测:“你没发现,那些混混们再也没来过了吗?”


    叶述吃惊:“你真将人打残了?”


    “怎么可能?即便打残了,这么久过去,也早恢复了吧。”顾暄嘴角勾了勾,“我去跟他们谈了笔交易。”


    “他们每趟来这里闹都要伤筋动骨,但那掌柜给的又实在多,只得硬着头皮上。我同他们说,往后不需要上门来闹,我会定期给他们提供一些打烂的东西,让他们拿回去交差,必要时还可帮忙演戏,获得的受益分我三成就行。”


    “他们同意了?”


    “为何不同意?这城里的混混不止他们一伙,他们能拿着东西去交差,而别家不行,掌柜可不就一直信任雇佣他们?”


    “那分来的灵石呢?”


    “嘘——”顾暄忽然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眼神偷偷朝楼上瞄了一下,“你以为吃的那些桂花糕果脯都是打哪儿来的。”


    楼上传来叶洄虚弱但愠怒的声音:“顾子夜,我说怎么门板窗子三天两头就能坏,你把昧下的灵石都给我交了!知不知道最近木材又涨价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漓泽一万二千三百年的冬日, 岐阳城里一场大雪下了足足五日,到冬至这日早上,天才稍稍放晴。


    叶洄一大早就出门采买去了, 集市五日没开,家里的存粮都快耗尽了。


    另外两人在屋里闷了好几日, 此时也跑到外头透透气。


    可没过一会, 叶洄空着手回来了,面色如罩冰霜, 一进院子,连忙转身将院门栓好。


    “烛龙族行刑队来了, 集市关了,街上店铺也一家都没开。”


    顾暄皱起眉头:“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来?”


    “家里存粮还够几日?”叶述问。


    “三日。”叶洄道, “不急, 明日再看看吧, 若还不开,我便去找相熟的街坊借点来应应急。”


    言罢, 他注意到了两人正坐在屋子的外墙边,叶述手中还拿着柄短刀。


    “你们在做什么?”


    顾暄反手拍了拍墙面, 示意叶洄上前来看。


    叶洄疑惑地弯下腰来, 凑到墙边,只见墙面上刻了一句诗, 而叶述的短刀正落在最后一笔上。


    “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叶洄念了一遍,忽然一双碧瞳亮了:“这诗里, 竟包含了我们三人的域。”


    “还有更妙的。”叶述笑了笑,“这诗题为‘岐阳’。”


    顾暄在一旁插话道:“说真的,我见到这诗的时候都震惊了!竟有如此巧合!”


    “但为何要刻到墙上?”


    顾暄朝叶述努努嘴:“叶述说, 日后我们要是成名了,这地方定有不少人来参观,得留点诗词佳话什么的给后来人瞧瞧。”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叶洄失笑道。


    才笑了几下,他神色又凝重了起来。


    “今日我出门,感觉外头气氛格外紧张,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叶洄微微蹙着眉,“这几日,你们都尽量别出门去,外出的事都由我来。”-


    然而话果真是不能说太满,即便是叶洄也一样。


    第二日晨起时,叶洄突然发起烧来,叶述前去看了看,下了判断。


    ——虚弱期到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静默了半晌,顾暄开口了:“我去采买吧。”


    叶洄轻轻摇头拒绝:“你平常不怎么去集市买东西,不能由你去。”


    “为何?会被当生客宰是吧?”顾暄气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省钱呢?”


    “不,不单单是这个原因……”叶洄解释道,“往日采买都是我,今日突然换成了你,任谁都知道必有状况发生,若是平时倒也无妨,可如今城内气氛紧张,这个当口还是谨慎些为妙。”


    顾暄沉默了。


    “那我去吧。”叶述在一旁提议,“我扮成叶顺兮去。”


    “不可!”


    “不行!你都没有灵力。”


    两人双双出言否决。


    叶述无奈地双手抱起胸:“顾子夜也不行,我也不行,干脆大家一起饿死得了。”


    权衡之下,最后还是由叶述扮作叶洄出门了,另外两人千叮万嘱,就去集市瞅一眼,若没开,则到东二巷的林婶子家借点余粮,旁的事一律别掺和。


    街巷路面上积满了厚沉沉的雪,却平整得不见一个脚印,青灰色的矮墙砖瓦上,无声悬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棱。往日路两旁开着门择菜闲聊的妇人全数没了影子,各家皆是门户紧闭,万籁俱寂,宛如一座空城。


    看到这光景,叶述便知晓这集市是用不着去了,他直接掉头朝东二巷走。


    叶洄生得俊俏,脾气温和,又勤俭持家,平日里很是得这些婶子们喜欢。


    叶述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东二巷,一路上依旧没瞧见半个人影,这让他的心不由微微提了起来。


    他在脑中回想着叶洄平日里与婶子们相处的模样,一边上前敲了敲林婶子家的门。


    无人应答。


    空气里隐隐飘来一丝血腥气。


    叶述心中顿觉不妙,他抓着砖缝爬上院落的矮墙,往里一瞧,不由骤然一惊。


    林婶子一家四口都倒在院子里,鲜血淌在洁白的雪地上,像盛开了无数朵赤红的芙蓉。


    叶述攀在墙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他人生至此的八千余年里,前三千年有血月谷的天然庇护,后五千年则是被叶洄和顾暄护得太好,以至于这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震撼地直面死亡。


    可还没等他从冲击中回过神来,院子中那口小水井里,竟传出了细微的哭声。


    他顾不得思考行凶者是否还留在屋里,当下翻过墙头,跳入院中,往井里望去。


    一条烛龙族的幼龙,在水井里艰难地想仰起头,可水面还是没过了他的口鼻,他口中吐出一连串的白沫,看上去下一刻就会溺水而亡。


    烛龙皆属火惧水,更别说这显然刚出世不久的幼龙了,等到叶述将其救上来时,这幼龙已经昏厥过去了。


    叶述给他灌输了一些生命力,幼龙吐出几口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他实在太小了,根本不知道先前都发生了什么,一睁眼就看到面前这双碧绿的眸子,如一湾澄澈清亮的碧湖,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伸手想来触碰。


    叶述不敢在这里久留,确认过林婶子家几口人都已死去救不回来了,他将幼龙往袖子里一捂,出门抹掉来时的脚印,然后翻墙从另一边走,绕了点路才往家里赶。


    顾暄等在院门口,见到叶述衣袍染血地匆匆回来,被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叶述摇摇头,示意他放心,紧接着拉他进了里边,反手锁上了院门。


    “林嫂子一家都死了。”


    进到屋里关起门来,叶述才说了第一句话,他将捂着的袖子掀开,露出里边的幼龙来。


    听完事情经过,顾暄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要我说,你就不该把这小东西带回来。”顾暄叹了口气,“出门前跟你再三强调,非常时期,别做多余的事,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吧?”


    “可是,我不救他,他马上就会死……”叶述低下头,小声反驳。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顾暄打断他的话,“可你把他带了回来,这件事就跟我们脱不开关系了。”


    叶述不说话了。


    “看看林嫂子一家的下场,这事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顾暄心烦意乱地来回踱了两步:“现在好了,到时候敌人来了,这个家只有我一个能出去迎战的。”


    “你,叶顺兮,还有这小东西,直接全躲进暗室里面,我一个人出去对付那几十、几百个人,你呢,最好祈祷你那幻术技艺有成,别被人搜出来,不然就是个死……”


    “够了!顾子夜!你给我少说两句!”叶洄出声喝止,“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顾暄不服气地冷哼了一声,却还是住了嘴。


    “事已至此,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


    冷风呼号,带着扬起的雪粒子,肆意穿过空无人迹的街头巷尾,满城晃晃风声谱出一阙惊曲。


    “梆梆梆。”


    猛烈敲打院门的声音响在城里四处。


    “开门,烛龙族行刑队捉拿逃犯!”


    隔壁老伯慢吞吞的拐杖点地声响起,接着是颤巍巍解院门锁链的声音。


    “老东西,开个门磨蹭半天!”


    院门被大力撞开的巨响,寒风冷雪灌入的呼呼声,零乱纷繁的脚步声,翻箱倒柜、盆碗碎裂声,紧接着是拐杖折断声,金靴踢在干瘦骨肉上的闷响。


    “呸!耽误老子时间,还急着去搜下一家呢!”


    脚步声渐次从隔壁撤出,终于来到了自家院门前。


    “开门开门!”


    门被敲得震天响。


    三人屏息,相互对望了一眼。


    顾暄起身,一边懒散随意地应答着“来了”,一边朝院门走去。


    门外一行人在城里挨家挨户搜了大半天无果,早已不耐烦了,见顾暄懒洋洋地打开门,领头人直接飞起一脚朝人蹬了过去。


    顾暄一个侧身利落躲过,歪头冲来人笑道:“这位大人,敢问我做了什么错事,上来就要挨一脚。”


    领头人心中微微一惊,暗道这小子似乎身手不凡,但观其模样还是个少年人,也没特别当回事,手一挥:“进去搜!”


    身后一队人马立刻鱼贯而入,噼里啪啦一顿乱翻乱砸,领头人则越过众人,径直带人上了楼。


    进了房间,一个少年正坐在窗前桌案旁,握着笔不知在画什么,见他们进来,望过来一眼,却没敢多问。


    “给我仔细搜!”


    叶述冷眼瞧着他们翻来覆去倒腾,暗暗握紧了手中的笔,他在这房间内布下了十数个幻术阵。千年过去,他的幻术技艺早已今时不同往日,除非事先知晓此处藏有暗室,否则就算有精通幻术者亲临,也断无可能勘破。


    几个行刑队成员一通搜查,果然一无所获。


    领头人用力扯下床榻帷帐,一脚踩在被褥上,四下扫视了一圈。


    叶述的心跟着微微一提,尽管确信对方定然瞧不出破绽,他仍旧不免有些忐忑。


    好在领头人很快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随意踢了一脚床榻,冲几个队员道:“走。”


    叶述暗暗松了一口气,提起的心落了下来。


    然而这颗心才落到一半,陡然响起了一声幼龙啼哭!


    正要离去的领头人骤然转头,刀般锐利的眼神直直射向叶述。


    叶述瞳仁猛地一缩,用力攥紧拳,竭力克制住自己朝床榻后暗室方向看去的冲动,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里。


    他眨了眨眼,朝领头人露出一个疑惑迷茫的表情。


    这声啼哭仅仅一瞬便戛然而止,没能让人辨别准确方向,但领头人的手还是按上了床榻边沿。


    “拿斧子来,把这床整个劈开。”


    叶述瞬间一凛,直感到一股寒意兜头浇下来。


    他迅速将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的顾暄,两人一对视,后者朝他微微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往屋里走来。


    斧子很快交到了领头人手上,就在他高高举起的一刹那——


    “头儿,找到了!”


    伴随着这声汇报,一同响起的是幼龙止不住的啼哭声。


    一个队员站在楼下院子中,手里正举着一只哭闹不止的烛龙族幼龙。


    “刚刚听到那一声便找了过去,居然在这家的隔壁!”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闯进院里,见幼龙被举在那里,伸手就来夺。


    “那是我的孩子!你们做什么要抢我的孩子!”


    “这分明是我们烛龙族要缉拿的要犯!还企图装作是你的孩子?”


    那队员将妇人一脚踹倒在地,妇人摔进了雪里,却伸出手死死抓着那人脚踝不放,用打着颤的牙关,一点点吐出话来。


    “我从前也是烛龙族人,五千年前在无妄海畔,你们已经判了我流放……说好的与烛龙族再无瓜葛!如今为何还要来抢走我的孩子!”


    那队员甩了两下没甩脱,提起另一只脚狠狠碾在妇人手背上,妇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人一边用力踩,一边弯下腰冷笑道:“前一个弃子,也是妄想将缉拿的要犯装作自己孩子,结果一家四口全数命丧当场,你不会也想连累全家性命吧?”


    房间内的一队人见状转身下楼去,等他们离去,叶述瞥了一眼暗室的方向,凑近床榻低低道了句:“别出来。”接着也匆匆下楼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领头人接过幼龙,拎起来瞧了两眼:“不管是不是,先带回去再说。”


    妇人看向行刑队的目光里恨意滔天,她暗自双手屈指成爪,灵力顷刻在指尖汇集,瞅准领头人转身欲走的瞬间,从雪地里一跃而起,纵身便朝领头人扑了过去。


    领头人猝不及防下,脸上顿时被利爪抓出五道淋漓血痕,紧接着手上一空,幼龙被抢了回去。


    妇人紧紧抱住哭泣的幼崽,眼神凶狠地瞪着行刑队,一步一步往身后的院门处退去。


    与此同时,院门口进来几个汉子,个个手持柴刀斧子,当先的男子见到妇人,连忙问:“没事吧?”


    妇人回过头,眼里亮起了光芒,摇头喊道:“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领头人看着眼前这帮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甩在雪地上,突兀地笑出了声。


    “一群弃子,流放的时候早都被废了大半修为,真以为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男子愤然出声:“弃子也不是你们能随意打杀折辱的!”


    “说得好!”


    忽然身后有人高声应和道,只见院外陆陆续续赶来了一大群人,拄着拐的老伯、抄着锅铲的婶子、挑着扁担的壮汉,就连那些平日游手好闲、收钱挑事的混混们也在其中。


    “你们在这城里倒行逆施,早已犯了众怒!”


    “杀了林婶子一家,四处打人毁物、搜刮钱财,如今还要来抢人孩子,你们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岐阳城是我们的地方,你们这群强盗快滚出城去!”


    行刑队领头人不屑地轻嗤一声,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这块飞地长久无人管理,竟养出这么多刁民来。”


    他舔了一口流到唇边的血:“正好,今日一次性清理个干净!”


    外面的人不断涌入,两方顿时在这个狭窄逼仄的小院里战到了一处。


    一片混乱中,先前那名男子低声唤着妻子:“快过来、快过来——”


    妇人紧紧抱着幼崽,冲他跑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抓住对方之时,一道尖刀从天而降,突兀地横亘在了中间,紧接着妇人倒飞出去,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白鹤,潦草地跌落在雪地里。


    妇人就落在叶述身旁,她的喉管被那一刀割开,血泡咕嘟咕嘟,争先恐后地从缺口处涌出来,带着蒸腾的热雾,喷涌在洁白无瑕的雪面上,像一眼小小的温泉,她怀中还紧紧捂着那只不再动弹的幼崽。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叶述,濒死的眼里流淌下一滴热泪,悄然落入皑皑积雪中。


    叶述感到神魂被狠狠击中,脑中像有八百口黄钟在齐齐嗡鸣,巨大的震荡让他一时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仓皇跪倒在地,抓住妇人的手,一个劲地灌输着生命力。


    可还没输进去多少,他一抬眼,却发现这场战斗,早已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弃子们虽人多,却有许多老弱妇孺,在身经百战的烛龙族行刑队面前,这些人的脊骨只比烧火的木柴稍微难砍一点点。


    这方小院,很快变成了杀戮的炼狱,红的血肉,白的雪沫,黑的泥沙,混在一处,被不停地踩踏,割裂,挤压,揉碎。


    整个天地在他眼前颠倒错位,晃荡不休,杂糅成团,如同混沌一片,未分清浊。


    顾暄的声音被包裹在混沌深处,似乎在焦急地喊着什么,可他听不清。


    他只想救人。


    他想救眼前濒死绝望的妇人,想救她怀中无辜受牵连的幼崽,想救和善的老伯,想救热心的婶子,想救这岐阳城里的所有人。


    他合上双目,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漫天遍地的红白黑之间,出现了第四种颜色。


    那是青翠的绿。


    仅仅一息之间,小院里忽然开遍了绿草。


    春风一念,万物复生。


    缺损的残肢断臂在重新生长,外翻的狰狞伤口在逐渐愈合,流失的诸多血液在缓缓恢复。


    妇人喉间的伤口慢慢合拢,眼中黯淡的光芒终于稍稍亮起来一些,怀里的幼崽也轻轻蹬了蹬腿。


    行刑队成员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些刚长出断肢就悍然扑上来的凶戾恶鬼,喉间滚动了下,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砍断的手掌、劈裂的肩胛、刺穿的胸膛,通通都在第一时间合拢如初。


    割伤的脖颈、划开的腰腹、淌血的刀口,每每都在下一瞬间光洁如新。


    没有什么比杀不死的敌人更令人绝望。


    他们的刀卷了刃,手脱了力,人失了魂。


    领头人猛然一转头,看到了满院青绿之间,那个阖目静坐、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


    “抓住他!”


    领头人一声暴喝,当先朝叶述的方向掠去。


    顾暄见状,立刻挥开面前的敌人,便要上前阻拦,可顷刻间被三名敌人团团围住。


    眼见着领头人已经冲到叶述跟前,可后者还陷在那玄妙状态中无知无觉,顾暄心急如焚,他招架着三人的猛烈围攻,一面厉声高喊。


    “叶述!!”


    领头人的手已经捏住了叶述肩膀,马上便要飞身而起将人掳走。


    可下一刻,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按在了领头人的手上。


    领头人一愣,抬头看去,那手的主人冲他轻轻笑了笑,一双碧瞳里,却翻涌着惊人心魄、滔天漫地的疯狂。


    “睡了一觉醒来,家里怎么乱成了这样?”


    倏忽间赤沙遮天,一轮血日升了起来,风沙里带来了远古亡魂的呜咽,浸血的土壤上开出一朵又一朵幽绿的尸骨之花-


    烛龙族行刑队覆灭后的次日,叶洄登上了岐阳城城墙,高声昭告全城。


    “此事已无法善了,消息一旦传回烛龙族,等待着岐阳的必将是屠城。”


    “不愿掺和其中的,惧怕烛龙族的,另有去处可投奔的,趁着现在,还可以自行离去。”


    “愿意留下的,我们与岐阳共存亡,与烛龙族,乃至三大家族彻底开战。”


    说罢,他将一面旗帜插到了岐阳城的城头上。


    旗号为“岐阳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黑车历时十天终于抵达归墟之际, 殷烬翎觉得自己的胃麻木到了极致,吐无可吐,似乎终于练成了神功。


    在叶顺兮拉了拉她的衣袍, 示意她下车时,她还一脸的生无可恋, 无动于衷。


    叶顺兮觉得有些好笑, 再度提醒道:“到了,该下车了。”


    殷烬翎僵硬地呼出一口气, 抓着车边围栏起身,却脚下一崴。


    ——腿也麻了。


    她一瘸一拐地慢慢摸下了车, 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叶南扶坐黑车时那泰然自若的态势来。


    “他后来到底坐了多少次黑车, 才练就了如今的模样?”


    “数不清了。”叶顺兮摇了摇头, “后来岐阳没守住, 我们带领岐阳众撤出城去,为拉拢各方势力, 四处斡旋时,不知走过多少路。”


    “有时候接连好几日, 昼夜都在赶路, 能坐车已是莫大的幸事,一上车就能闭眼入睡, 哪还顾得上什么颠簸晕眩的。”


    殷烬翎默然。


    叶顺兮对归墟颇为熟悉,避开城里人流较多的主路,领着她七拐八绕, 来到中心的一家酒楼顶上。


    “这几日我们暂且待在这里。”


    倚着栏杆,叶顺兮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朱甍碧瓦的宏伟宫殿,道:“那就是归墟宫。”


    殷烬翎眺望了一会儿, 除了宫门口纹丝不动立着的几名卫兵外,其余什么也瞧不见。


    “看起来,里边还算平静。”叶顺兮道,“阿述应该暂时没被识破。”


    殷烬翎看他状态已不似前几日那般萎靡了,于是压低声音道:“君上灵力恢复得如何了?”


    “再有两三日吧。”叶顺兮低头看了看手心,“待我灵力一恢复,就潜入归墟宫去,将阿述带出来还你。”


    不是,什么叫还我啊!你这话让我怎么接啊?不否认感觉怪怪的,特地纠正一下就更怪了啊!


    殷烬翎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如叶顺兮所料,在两人到达归墟的第三日,他的灵力彻底回来了。


    他准备趁着夜色潜入归墟宫,完成这场偷梁换柱。


    “等阿述出来后,就回血月谷去吧。”


    临走前,栏杆外满月清辉之下,叶顺兮回身望向殷烬翎。


    “这几日多谢你,如无意外,我们之后应该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殷梨。”叶顺兮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阿述就交给你了,和他好好过。”


    殷烬翎本还想与人好好道个别,听到这最后一句顿时无语凝噎。


    君上你是不是揶揄上瘾了?这种类似于兄弟成婚时候,把人交到对方手里时说的话是怎么回事?而且你怎么就默认我和叶南扶是这种关系,他到底都跟你说什么了?我分明记得两千多年前,他和我直到最后分别时都没有明确关系来着。


    “走了,多保重。”


    叶顺兮一跃而起,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迎着幽冷圆月而去,顷刻便消失在了楼阁宫阙之间-


    夜已深了,叶南扶躺在归墟宫的床榻上久久难以入眠。


    自从那日在此处与叶顺兮一番争吵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可两千多年过去,这座宫殿里的各项布局、一应陈设,居然仍旧维持着当年的模样。


    他不禁有些感叹,叶顺兮当真是个分外怀旧的人。


    也得益于此,他这十数日来,扮演魔君,并未露出半点破绽来。


    这期间,他出面见了烛龙族的那位特使。


    特使本就因传闻“君上要对烛龙族下手”而来,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替烛龙族求情,还提出了往后要进献给魔君不少好处,叶南扶自然是无有不应。


    这所谓的“君上要对烛龙族下手”,只是两人间的暗语罢了,其真正的含义是……


    ——阿述,我虚弱期到了。


    敷衍两下送走了烛龙族特使后,叶南扶谎称身体有恙,又谢绝了司空熠的数次求见,就这么苟到了现在。


    虽然近来感觉司空熠越发难缠,不过叶南扶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处境。


    算算日子,叶顺兮的虚弱期估摸着也没几天了,等他灵力回了身,进这归墟宫不是什么难事,就好比他当年如入无人之境,在重重守备之下照样来到了叶漓央的面前。


    “叩、叩、叩。”


    窗子忽然被敲响了。


    来了!


    叶南扶立刻从榻上起了身,来到窗边。


    一推开窗,月华清光如寒水般倾泻而下,落到窗外伫立着的人身上,看清对方眉眼的瞬间,他目光蓦地一凝,眼中却并无意外之色。


    “你来了啊。”


    他笑了一声,轻轻道了句:“等你好久了。”-


    殷烬翎在约好的酒楼上等了大半夜,左等右等都不见有人来。


    她皱起眉,朝着归墟宫的方向远眺,夜色寂寂中,归墟宫也宁静得一如往常。


    看着也不像是出了意外的样子。她暗自嘀咕着。


    以魔君的灵力与身手,要掩人耳目地将人带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再等等吧。


    她抱胸靠在廊柱上,等着等着,只觉倦意上涌,眼皮撑不住地耷拉下来。


    迷蒙之间,她感到有人轻轻推了推她,叶南扶蹲在她身前,黑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连忙撑着地面坐起来,问他有没有事,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


    叶南扶却只是静静望着她,并不答话。


    她疑惑地抬眼看过去,刚想开口再问,忽然手臂被人抓着往前一拉,她顿时身子一歪,落入了面前少年的怀中。


    他搂得很紧很紧,仿佛生怕怀中的少女下一刻就会化为鸟儿飞走一般。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肩头蓦地一沉,少年的下颌抵在她肩窝处,唇瓣贴在她耳边,热气拂在她耳根处,让她忍不住想缩一缩脖子。


    “阿梨,回去吧。”他轻声道,“回往生界,回清霄山去。”


    她一怔,继而微微偏过头,看向少年的侧脸。


    他黑沉的眼眸里霜雪不化,面上蒙着一层寥落的清辉,如同岑寂了万年的孤月。


    “可我还没把你送回家。”


    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努力拉开两人间的空隙,仰头望进他的眼底:“等我把你送回了血月谷,不用你说,我自然是要回清霄山去的!”


    他闻言愣了愣,忽而笑开了。


    见到他的笑,她却并未感到欢喜,反而心直直往下沉,接着她手中一空,先前还揽着自己的少年,骤然如雪片般消散在她面前。


    她往前扑过去,想抓住他的衣角,但随即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摔,再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她意识清醒了大半,发现不知何时,天已然亮了起来。


    她似乎做了个梦,但眼下她已无暇去思索这个梦的含义了。


    因为她等了足足一整夜,却始终没有人回来。


    归墟宫里必然是出事了-


    殷烬翎用幻术乔装了一番,状似不经意地接近了归墟宫门口,伸长脖子鬼鬼祟祟往里张望。


    “喂喂,看什么呢!”


    门口的卫兵凶神恶煞地用手中长枪敲了敲地面,以示警告。


    殷烬翎本还想向门口守卫打探一下,可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这人,赶忙去确认脸上的幻术有无破绽。


    见鬼!怎么是在故居时蒙骗过的那名卫兵!这人被坑过一次,受了惩罚,现在定然是万分小心。


    闯肯定是行不通的,她要有那个实力硬闯归墟宫,怕是都能当下一任魔君了,只能想办法靠幻术混进去,可该怎么办才好……?


    她躲在不远处,正思考着对策,却忽见正门一开,里头有人出来了。


    司空熠摇着轮椅,身后跟着几个卫兵,一行人径直出了门,不知要去哪里。


    殷烬翎看着这一行人走远的背影,忽然灵机一动。


    不多时,门口的卫兵便瞧见,刚离开不久的司空熠去而复返。


    “开门。”


    他只说了这一句。


    卫兵虽有疑惑,但先前犯错挨过罚,还被发配来看门,有点怵这个阴晴不定的小少爷,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多问,便开了门。


    殷烬翎得以顺利进入,为了在归墟宫内行动方便,她继续维持着司空熠的模样,一路上迎面遇见的卫兵不少,但她只需装视而不见,卫兵们也仅仅是行礼问好,旁的半点没说,让殷烬翎觉得这个皮套分外好使。


    然而偌大的归墟宫,其内格局又繁杂,殷烬翎刚进来转了一会,便有些辨不清方向,要赶在司空熠回来之前找到那两人,着实有些困难,她决定冒险找个卫兵询问。


    “君上在何处?”


    卫兵神色明显一愣,但殷烬翎得装看不见。


    “君上……不是才派司空大人去接人了么?”


    接人?


    殷烬翎脑中忽地灵光乍现。


    正欲再说,余光陡然瞥见斜里一柄利刃横劈而来,她腾身往后一翻,脚下将轮椅猛地往刀刃袭来的方向踢出去。


    “砰!”


    轮椅剧烈碰撞上刀光,发出爆裂般的声响,随即被从中直直劈开,碎片四溅。


    殷烬翎微微侧身躲开碎片,可紧接着手臂传来一阵刺痛,似乎还是没能全数避开,被扎到了一下。


    她轻身落地,抬起胳膊看了看,衣袖被碎片划了个口子,染了几滴血,手臂却瞧不见伤口。


    身周骤然围上来一群卫兵,个个拔出刀指向她,在卫兵后边,一个摇着轮椅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现,正是司空熠。


    “好大的胆子。”他睁着无神的双眼,冷笑道,“竟敢假扮成我的模样混进归墟宫来。”


    再度见到此人,殷烬翎已不像最初恢复记忆时那般慌乱了,她坦然卸下幻术伪装,昂然抬首,直视着司空熠。


    “怎么?司空大人不是奉君上之命前去接我的?如今我自己上门还替大人省了找人的功夫,不应该感谢我嘛?”


    司空熠认出了她的声音:“原来是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卫兵们收刀。


    “今日我心情好,暂且不与你计较冒充我一事。”司空熠轻笑了一声,“走吧,随我去见君上。”


    果然如此!


    殷烬翎心下稍定,可随之而来的疑惑又盘亘在了她心头。


    如今归墟宫里的这位“君上”……究竟是谁?是叶南扶,还是叶顺兮?


    跟随司空熠穿过回廊往里正殿走,殷烬翎偷眼瞧了瞧,见司空熠眉眼弯弯,似乎心情当真不错的模样。


    昨夜到今日,这归墟宫里到底发生些了什么?


    来到正殿门口,司空熠示意身后卫兵上前开门。


    门一开,里边幽暗冷寂的气氛顿时溢了出来,殷烬翎不由打了个寒噤。


    司空熠笑意盈盈地冲里面喊:“师兄,我带人过来了。”


    “好,让她进来。”


    一声若有似无的回应从殿内传来。


    殷烬翎皱了皱眉,朝着面前的昏黑无声处走去。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空阔冷清的大殿内只亮着一盏孤灯,摆在正前方桌案之上,隐隐照亮了桌案后一个人影。


    殷烬翎快走几步来到桌案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对方。


    须臾,她垂下眼,面色淡淡的,语气却难掩失落。


    “君上。”


    此人,不是叶南扶。


    叶顺兮碧眸里有了点笑意:“很失望吗,不是你的阿述。”


    殷烬翎再度被这位魔君大人整无语了,感觉他若是在自己师门学堂里,定是会混在一堆师姐师妹中间闲话唠嗑的那种。


    “昨日临走前还说,如无意外不会再见。”叶顺兮感慨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次见面了。”


    “昨夜究竟出了何事?叶南扶又去了哪里?”殷烬翎追问道。


    “我的疑惑并不比你少。”叶顺兮道,“昨夜我潜入这里时,阿述就已然不见了。”


    “什么?”


    “当时卧房的窗户大开,里头却空无一人,我翻窗入内,刚准备找找阿述踪迹时,师弟突然来敲门求见,我只得先开门见他。”


    “见我开了门,师弟竟显得十分高兴,说以为我生他气了,一连十来日都不肯见他,白日里来时还被我三言两语拒之门外。”


    “打发走师弟之后,我趁夜独自搜寻了整个归墟宫,都未曾见到阿述的人影,这才找了你过来一同商议对策。”


    殷烬翎思索着道:“也就是说,直到昨日白天为止,叶南扶都还在这里,但在夜里君上潜入之前,他消失了。”


    “更确切地说,是在我进入归墟宫之前没多久,”叶顺兮皱起眉道,“因为我翻窗进来时,看到床榻上被子乱成一团,就上前摸了摸,还是暖的。”


    叶南扶没有灵力,不会术法,充其量也就会些幻术罢了,可他却又一次凭空消失了,在整个归墟宫守卫和司空熠的眼皮底下。


    考虑到先前故居那次他所用的消失手段,殷烬翎优先将幻术放在了首位考虑。


    根据司空熠所言,这些日子叶南扶一直称身体有恙,待在卧房中闭门不出,如果他当真用了幻术,只能是在这个房间内。


    然而她将魔君的卧房整个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幻术阵的痕迹。


    没有用幻术,也不存在暗室,那他必然已不在这归墟宫之中了。


    仅凭叶南扶一人,根本做不到这般无声无息地从重重守备的归墟宫离开,尽管很不愿承认,但事到如今,不得不思考他被人掳走的可能性。


    可是……这样一来,又有另外的问题出现。


    叶南扶假扮魔君一事,按理说知情者只有她与叶顺兮两人,在旁人,甚至是司空熠看来,归墟宫中这位就是叶顺兮本人。


    也就是说,此人潜入归墟宫,是冲着魔君来的。


    一般这类情况,大抵都是前来挑战魔君,企图成为下一任魔君的,可既然此人有这般悄无声息进入归墟宫的本事,何不直接打败魔君,而要将人掳走?


    再者,卧房内并无打斗痕迹,巡视在附近的卫兵也未曾听见响声异动,叶南扶是没有灵力打不过,可他难道不会出声喊人吗?


    殷烬翎忽然浑身一震。


    莫非……他是自愿跟人走的?


    比方说,来人伪装成了叶顺兮的模样,前来接他,他自然会毫不设防跟人走,又或者是,他从前熟识之人,对其十分信任……


    想到此处,她又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这个前提是,此人须得知晓叶南扶假扮魔君一事,但……


    她咬着嘴唇思索,眼睛忽地一亮。


    对了!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并且叶南扶也很可能跟着他走!


    “君上。”她连忙问,“你们当初那位故友,顾暄顾子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如今在何处?”


    叶顺兮微微一愣,眼瞳中光芒霎时散开去,随后他无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你是想说,是他在我之前闯入归墟宫,带走了阿述,对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很轻,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细线。


    殷烬翎认真点头,目光灼灼:“除了我们,便只有他会知晓叶南扶假扮君上的秘密,也只有他能让叶南扶这般一声不吭就跟着走。”


    叶顺兮却并未有何反应,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


    “可是阿述告诉我,他死了。”


    灯火微微扑动了一下,他的神色隐没在了灯影幢幢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下章再进回忆


    第139章


    一只手伸过来, 拢在明灭跳动的灯火旁,挡住了窗外灌入的呼啸冷风。


    叶述走到窗边,往外瞧了瞧。


    浓墨般的夜幕上, 翻滚着乌压压的积雨云,阴风怒号, 浊雨倾倒, 一声天外巨鼓轰然擂动,整片天地都震颤不已。


    “又下雨了。”


    他将窗页合拢, 重新坐回了桌案旁。


    叶洄这才收回了遮在灯焰旁的手,继续抱胸, 低头不语。


    “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叶述低声喃喃。


    叶洄冷笑一声, 道:“你管他做甚?他如今想做什么哪轮得到你我置喙?”


    “别这么说。”叶述拧起眉头, “顾子夜也是为了我们能突围出去, 没有他这一招分兵,我们现下还被围困在季禺城外的山上。”


    自岐阳城弃子起义以来, 各地受三大家族压迫已久的大小家族和各城城主们,都纷纷宣称独立, 在各自领地内拥兵自重, 三大家族派出军队围剿,魔界就此进入了战乱时代, 持续至今已有五千年。


    而岐阳众在这些年里游走各处,拉拢了多个势力,如今隐隐已发展为三大家族之外的第四大势力, 也因此成为了首当其冲的目标。


    前几日,他们率一支军队前往季禺城交涉谈判,不料半途被三大家族数倍兵力阻截, 围困在城外山上足足五日有余。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顾暄在未经许可下擅自带领自己的队伍离开,使计对山下敌人进行多点佯攻,作出主力突围迹象,诱使敌军改变了兵力分布,从而制造出了薄弱的突破口,使大部队得以顺利突围进入季禺城。


    “你别替他说好话,这事一早就商议过的。”叶洄斜了他一眼,“分出他一支队伍前去诱敌风险太大,他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却擅作主张行动,没有补给,也不带上你以防意外,就这么孤军深入,出了事有谁能救得了?”


    叶述有些无奈。


    叶洄一向待人温雅和善,很少见他这般生气的模样,先前他们遇到过一位城主出言讥讽侮辱叶洄,顾暄与叶述都气愤得要拔剑相向了,叶洄却还是语气淡淡,不以为意地与其交谈。


    事后叶述曾问过他,他答:那种人之于我,与蝼蚁狗彘何异,为何要为他的话挂怀?你会因为一只鼠在你面前挥舞了几下爪子就气恼么?


    如今他为顾暄的事大为恼火,其实恰恰表明了他关心挂念对方。


    叶述苦笑道:“这不是没出什么岔子嘛,他刚刚都放了信号报平安了,我们也借机进入了季禺城,这事就……”


    屋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打断了叶述的话,一瞬间狂风挟着骤雨,从洞开的门扉外头一股脑儿泼进了屋里。


    夜色雨幕之中,一身黑色披风的顾暄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跨进门槛,朗声叫道:“我回来了!”


    叶洄蹙了蹙眉,没有回应。


    叶述瞄了眼叶洄,见后者端坐不动,便自己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样,你们这边进城时还顺利吗?”顾暄冲叶述扬扬下巴。


    “这边有我在,能出什么事?”叶述道,“与城主交涉也很成功,他愿意投诚我们,许诺季禺城日后可为弃子们提供庇护,现如今军中众人都暂时在城里安顿下来了。”


    “那就好。”


    叶述嫌弃地指了指顾暄身上那件还淌着水的披风:“这玩意儿,赶紧撇了扔外头去,屋子是城主借给我们住的,没得弄脏了人家地方。”


    “是是是。”


    顾暄随口应着,去解领口的系带。


    随着宽大的披风被扯下来,顾暄身后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叶述视线中。


    少女瘦弱苍白,身形却高挑,显得手臂与双腿的骨节突出,像一根细长的竹节,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双眸却异常明亮,如同一头迷途的小鹿,惶惶地打量着周围。


    见叶述投来探询的目光,顾暄将少女从身后拉过来,介绍道:“顾映,我亲妹妹。”


    顾映小心翼翼朝叶述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手指绞着衣摆,显得有些局促。


    “老早就想把母亲妹妹接来我们自己的领地上居住了,但一直找不见人。”顾暄解释道,“前段时日才打听到她们的消息,母亲已经离世了,妹妹就住在季禺城外的一个村落,正巧这次要来这里,就顺道将人接来了。”


    叶述还没接话,身后陡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顺道?”


    叶述心中暗叫不妙,叶洄这个语气,怕是要与顾暄吵起来了。


    果不其然,叶洄起了身,几步来到顾暄面前,碧瞳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提议自己领兵前去诱敌,后来更是擅自离队,孤军深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事吧?”


    顾暄轻笑一声,坦然承认:“是,你们还在那没完没了商议时,我早已将计策都部署妥当,你们能突出重围,我也接到了妹妹,最后大家在季禺城汇合,如今一切全都与我谋划的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来,怡然不惧地对上叶洄的目光:“这样莫非还要谴责我么?”


    顾暄在岐阳众一直担当着出谋划策的角色,其布局精妙,谋虑深远,到处流传着他“算无遗策千机侯”的名声。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为了那点私心去冒这么大风险!倘若你妹妹并非住在附近,我不信你今日没有更稳妥的突围策略!”叶洄厉声质问。


    顾暄轻嗤一声:“有风险又如何,只要预先推演计算好每一步,照样可以毫发无损地回来。”


    叶洄咬牙切齿道:“战场形势变化无常,今天你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但你能保证一直都算无遗策吗?!”


    “为何不能?!”


    顾暄彻底失了耐心,冲叶洄叫道:“这几千年来,岐阳众从一开始的老弱伤残、一无所有,发展到如今隐隐能与三大家族分庭抗礼,一步一步都是我在谋划布局,最开始那些硬仗,哪个不比现在凶险,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我可有出过哪怕半点差错!”


    “是是是,你可太了不得了!”叶洄怒极反笑,“你与妹妹分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知道了她的所在,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接她,你就非得赶在这种危急关头去,好显出自己运筹帷幄、神机天算是吧?”


    “叶顺兮!”顾暄顿时怒气上头,一把扯住叶洄的衣襟,“你说的是人话吗?!”


    “是不是这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都别吵了!”


    眼看着两人便要动起手来,叶述适时将人按住了:“人家妹妹才刚来,就让她看你们大打出手吗?”


    被叶述一提醒,两人慢慢冷静了下来。


    顾暄悻悻松了手,冷哼一声,将头一撇。


    叶洄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瞥了顾暄一眼,转头坐回了原处。


    “走,阿映。”顾暄转头对身后惊惶不安的顾映道,“我们先去房间里安顿下来。”


    顾映轻轻点了点头,提起手中的小包袱,跟着顾暄往屋里走。


    “哪个是我的房间?”顾暄扭头冲叶述喊。


    “最里面的。”


    顾暄推门进去了,堂前又重新恢复了静寂。


    叶洄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阿述,你也回去歇下吧。”


    叶述点点头,起身往里屋走去。


    离开厅堂的前一刻,叶述回了头,看见叶洄孤身一人坐在桌案边,一动不动,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拉得很薄。


    叶述刚躺上榻没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黑暗中一个人影迅速窜了进来。


    叶述坐起身,好笑地看着自带铺盖过来的顾暄。


    “叶述,挤一挤。”


    “滚开,睡地上吧你。”


    叶述冷漠无情,一脚将还没来得及摊开的铺盖踢了下去。


    “不是,我都这么惨了,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叶顺兮有同情心,你找他去。”


    “你总不能让我去跟刚吵过架的人挤一块儿吧?”


    “不都是你自己作的?谁知道你会接个妹妹回来,这下好了,连房间都没了。”叶述冷嘲热讽。


    顾暄认命了,颓丧地开始往地上铺被褥,一边道:“自从得知母亲去世,我就一直很担忧阿映。”


    以往顾暄甚少提及母亲与妹妹的事,叶述只知道三人被逐出魇猫族后,才生活了一段时间,顾暄就与母亲妹妹闹翻,铤而走险只身前往上古禁地堕日岭修行,这才先后遇到了叶述与叶洄。


    叶述默不作声地听着。


    “母亲尚且有几分自保能力,可阿映不一样,被逐出家族时,她才刚刚化形,还什么都不会。”


    “如今各地战乱不休,她一介孤女,可想而知活得有多艰难。”


    顾暄躺了下来,目视着屋顶的梁木:“正巧我们此番要途径季禺城,我一早就想好了要把她接来身边,即便是后来情势突变,被围困在山上时,我也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叶顺兮没有说错,我提出自己去诱敌时,确实是抱有中途离开去接阿映的念头,当然是有更为稳妥的突围策略,可那样,阿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片刻沉默后,顾暄忽然轻声道:“叶述,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叶述不声不响地,盯着床帐顶上爬动的小飞虫,看了好一会。


    “还好吧。”他道,“是该被说几句,但不至于像叶顺兮斥责的那么严重。”


    “他其实……”顿了一顿,叶述还是接着道,“是怕你这次太过顺利了,没吃到什么苦头,日后有类似的情况,还会再一意孤行、轻率冒进。”


    顾暄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有下次了。如今的岐阳众已经不像最初那般被撵得东奔西走、朝不保夕了,也不需要再采取那些孤注一掷的战术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选最稳妥的策略。”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也放心了。”


    叶述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面朝顾暄悄悄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觉得你这次干得真漂亮!”


    “哦?是嘛。”顾暄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诱敌帮助我们快速突围不说,还安然无恙地接回了妹妹,这谁看了不得赞两句,也就叶顺兮那老古板还在挑刺,真要按那稳妥法子来,我们现下还在山上睡帐篷呢。”


    叶述捏了捏松软的床褥,发出一声喟叹,转头又嘱咐:“不过这话就咱们俩说说,千万别叫叶顺兮知道了。”


    顾暄不怀好意地道:“这可是你亲手送上来的把柄,哪天跟你吵架了,我就把这事捅到叶顺兮那里去。”


    “顾子夜!你还是人吗!”


    顾暄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怕被隔壁听到,便连忙缩进被褥里,双肩还一颤一颤的。


    笑了好半晌,顾暄忽然道:“叶述,日后我与叶顺兮再吵架,让你表态,你站谁那边?”


    “这什么逗小孩的问题啊。”叶述翻了个白眼,“我站叶顺兮,你跟他吵起来,九成以上都是你有错。”


    顾暄噎了噎,似乎确实是这样,难以反驳。


    “喂,叶述,我跟你才是先认识的吧?”顾暄开始攀起关系,“严格来说,叶顺兮他算是后来的,是我带他来你们才认识的。”


    “那我和他还有血缘关系呢,你都不跟我们一个姓,顾二少爷。”-


    在季禺城休整的第五日,叶洄召集了岐阳众麾下几支队伍的首领,商议下一步对策。


    此番行军原定计划是,取得季禺城后,继续北上越过黑水泽,再一路往西北,翻过氾天山、不庭山、重阴山,抵达焦侥城,与早先留守在焦侥城中的部分军队汇合。


    可根据斥候回报,路线上的几处地方,甚至附近数座城池,皆已被三大家族的势力占领,屯兵驻守;


    而季禺城的南面,也有三大家族的后续军队正在慢慢包抄过来,兵力数倍于己方,因此掉头原路返回大本营岐阳城只怕也很困难;


    而留在原地更是坐以待毙,等敌方后头军队陆续抵达季禺城,将城一围,届时城中众人插翅难逃,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该如何破局?


    有人提议可攻西面的季厘城。


    季厘城城主早年就已向三大家族投诚,此刻城中驻守的并非三大家族的军队,而是季厘城城主的私兵,相较于前者,修为稂莠不齐的私兵显然更好对付。


    在场众人都赞同这一观点,但此时顾暄却站出来反对。


    “攻城战与野战不同,在护城大阵的加持下,守城军队的修为灵力相对没有那么重要,即便是私兵,也有可能一时半会儿攻克不下,一旦出现僵持局面,危险的就是我们。”


    “其北面,黑水泽边上的少和城里,三大家族可是屯了重兵,极有可能前来支援季厘城,又或者敌军后续增援赶到,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反包围住我们,又该当如何?”


    “况且,就算顺利攻下季厘城,不过是稍缓一口气,换了个地方接着被围而已,对于当下局面没有丝毫改变。”


    叶洄道:“那你说,该如何破局?”


    “我提议进攻这里。”顾暄抬手点在了沙盘之上,“少和城。”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哗然。


    “顾先生,你疯了吗?”


    “放着只有杂兵的季厘城你不打,去打三大家族重兵把守的少和城?”


    叶洄皱眉:“子夜,说说你的理由。”


    “我们攻少和城,首先季厘城的守军不可能前来增援,而三大家族后续军队还离得较远,留给我们的时间较为充裕。”


    顾暄笑了笑,道:“当然,我们也不是要真的攻下少和城,而是留一只队伍佯攻,其余主力趁城内守军固守城池的间隙,直接北上越渡黑水泽,进入苍梧之野。”


    他手指随之上移:“苍梧之野是一大片广袤的山地,隐蔽性较好,进入后原地静待,如敌军队伍选择越过黑水泽追击而来,我们可借地形藏匿踪迹,往东绕过黑水泽,直接掉头回到季禺城,再接着原路返回岐阳;若敌军犹豫不跟进,我们则继续原计划往西北,与在焦侥城的队伍汇合。”


    听完这一番安排,众人纷纷抚掌称赞起来,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众人散去之后,叶洄却依旧端坐在那里,垂着眼眸,眉头不展。


    在顾暄朝他看来时,他忽然道:“对方当真会如你预想的这般行动?”


    他那双碧瞳盯着顾暄:“倘若季厘城守军前来支援呢?倘若少和城守军发现我们佯攻的意图,选择出城直接击我们于半渡呢?又或者对方后续军队直接选择到东面,与西北面城池守军一同包夹呢?这之中任意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我们就将损失惨重。”


    顾暄解释道:“你担忧的这些,根本不会出现。季厘城城主是个只想明哲保身的,十分爱惜自己的私兵,就算迫于压力出兵支援,必然也是慢吞吞赶来。而以过往与三大家族交手的经验来看,就算他们注意到了东面的缺漏,顶多派几支小队过去,根本不可能把那么多兵力,布置到一个不在我们行军或撤退路线上的偏远角落里。”


    “至于被少和城守军发现——”顾暄神秘莫测地笑了,“谁说我只打算佯攻,打从一开始我就想好,要分出一队留下全力攻城,保证其余大部队顺利渡过黑水泽,就算被发现了意图,也要用猛烈攻势让他们出不来城。”


    叶洄问出了关键点:“谁留下呢?”


    “我。”顾暄道。


    叶洄眉头一挑:“你又打算要脱离队伍,孤军作战?”


    “这都是必要的策略!”


    顾暄闻言有些恼了,但想了想,生生忍了下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因为有叶述的‘岁枯荣’,导致这些年来,你我一直都很难接受真正的伤亡。可是叶顺兮,现在三大家族为了除掉我们,都放下了彼此多年的旧怨,联合到了一起,留给我们的选择余地已然不多了。”


    “我带的这一队,半数以上都是出身魇猫族的弃子,身手敏捷,夜视无碍,行军最为快速,就算作战失利,也很大概率能急速甩掉追兵,赶上大部队,用以留下牵制再合适不过。”


    叶洄依旧紧抿着唇,不作声。


    从头到尾,他担心的,一直都只是顾暄的安危。


    顾暄也明白了这一点,笑了笑,道:“这样吧,我带上叶述好了。”


    叶洄抬头看他。


    “你们那边进入苍梧之野后交战的风险不大,大概率用不上‘岁枯荣’,就让叶述留在我这边好了。”顾暄眼珠一转,阴恻恻道,“他最近貌似过得有点安逸,懒骨头犯了,让他跟着我们昼夜急行军几日就老实了。”


    “喂,顾子夜!我还在旁边呢!”叶述一听,登时站了起来,“别当着我的面大声密谋好吗?”


    “好。”叶洄终于开了口,作出了决定。


    “好什么好,不好!”叶述抗议,“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商定好了计划, 岐阳众很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季禺城,叶洄则带了人在城里采购一些粮草补给。


    叶洄精打细算的老毛病又犯了, 叶述在一旁看他跟粮铺老板讨价还价个没完,等得不耐烦了, 索性转身出门。


    没走两步, 远远看到了顾暄,正与顾映说着什么。


    顾映低着头, 手紧紧捏住衣角,抿着嘴一言不发。


    顾暄见叶述走来, 道:“你怎么出来了?”


    “他买个军粮磨叽半天,等得我都快饿死了。”叶述随口道。


    顾暄伸手进袖子里掏了掏, 摸出来个果脯递给他。


    顾映悄悄抬起眼眸, 默不作声地瞧着叶述, 后者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顾映连忙飞快地垂下了眸子。


    叶述不以为意,咬了一口果脯, 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提到这个, 顾暄无奈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摊子:“阿映想要那支步摇,说是前两天见城主家的小姐戴着个一样的。”


    顾映微微抬起头, 细声细气地补充了句:“好看。”


    顾暄困扰地抓了抓头发,看着很不擅长对付小姑娘的模样。


    “这种头饰只适合安逸和平的地方,我们接下来要长途行军, 要跋山涉水,最好是轻装简行,带着这种东西上路会碍事的。”


    顾映又把头低了下去, 继续攥着衣角,不说话了。


    等到顾映不在的时候,叶述悄声道:“其实买给她也没什么……”


    顾暄摇摇头:“她接下来是跟随大部队走,我照顾不到,就怕小姑娘不懂事,半途禁不住拿出来戴,万一丢在路上偷偷回去找,或者心不在焉没跟上队伍,那样就太危险了。等回了岐阳再说吧。”


    “下回叶顺兮再说你轻率冒险,我就帮你怼他。”叶述哂笑道,“碰上妹妹的事,你分明谨慎得不行。”-


    次日,大军离开季禺城,按先前定下的方案,由顾暄领着一支队伍,急速朝着少和城进发,立刻展开猛烈攻势,力求打城内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大军则在攻城队伍的掩护下,按序越渡黑水泽。


    少和城中的守军不愧为三大家族的精兵,骤然遇上奇袭也并无慌乱,前后不过一刻钟功夫,护城大阵就开启了,一时间,攻城的势头为之一滞。


    见此情形,顾暄反倒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护城大阵一开,抵挡外人攻城的同时,城中守军也别想出去,这说明他们根本没察觉自己攻城的真正意图,后方大军的行进也将无人阻拦。


    顾暄看向了远处茫茫无际的黑水泽,漆黑的水面上无波无澜,可谁能想到,在数里之外,此刻正有军队浩浩荡荡渡过。


    攻城战接连不断持续了两日,声势浩大,城内军队始终固守大阵不出,双方都未能占得便宜,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状态。


    到了第三日,遥遥望见黑水泽对岸山地上升起了事先约定好的信号,代表着大军已经全数渡过,顾暄心下稍定。


    此番目的已达成,他准备下令撤兵,在城内守军反应过来关闭护城大阵前,迅速往西逃遁,隐入山林之间。


    然而,就在顾暄向身边军士交代撤兵事宜时,无意间向城墙上投去一眼,这一眼,目光却陡然凝住了。


    “停止撤兵!”他突然转头喝道,“攻城!全军以最快速度攻城!”


    即便是佯攻,两日攻城下来,军士们都已有些疲乏,但得令后却一刻也不怠慢,迅速布阵攻城。


    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城内守军的抵抗远不如前,在突起的猛烈攻势下,竟节节败退,到了黄昏时刻,护城大阵终于溃散,城门被撞开,军队长驱直入。


    顾暄跟随着先头部队进入了城池,紧绷的脸上见不到一丝笑意,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握着佩剑“黑云城”的手,骨节处微微发白。


    叶述在一旁担忧地看向他,却并未问出口。


    直到登上了城墙,俯瞰清了整座城池的景象,叶述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办,叶述。”身旁的顾暄喃喃出声,“我好像,算错了……”


    他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咣当”一声,“黑云城”掉落在地。


    这是一座空城。


    三大家族的主力不知何时早已离开,只留下几支小队的守军,凭着护城大阵的防守,与他们周旋了足足三日-


    苍梧之野,传说中是一位上古神的殒身之地,其身躯倒下,化作了这片连绵崎岖的山地。


    给黑水泽对岸的顾暄发去顺利渡河的信号后,叶洄便下令,任何人不得使用灵力,以免被察觉到到灵力波动,所有人静默地在山间徒步行军。


    黄昏时分,大军找了处地方原地休整,为隐匿踪迹无法生火,众人都捧着干粮默默啃。


    叶洄转头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几架马车,为了照拂第一次随军走山路的小姑娘,他将自己的车驾让给了顾映。


    身边一位首领拿手肘捅了捅叶洄,凑过来揶揄道:“这么惦记顾先生的妹妹啊。”


    叶洄瞥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不同于话中带刺、一点就着的顾暄,叶洄虽是岐阳众的领袖,却向来脾气温和,众人也敢与他开玩笑。


    另一位军士笑嘻嘻地接上话茬:“可不是,人家妹妹白白嫩嫩,清秀可人的,当然招人喜欢。”


    “咱们主上也是正常人嘛。”


    叶洄见他们越说越没边了,正要说两句制止。


    一阵利箭破空之声陡然传入他耳中。


    面前的军士,还维持着满面的笑意,太阳穴却已被利箭贯穿,连一丝叫喊也没来得及发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敌袭!!”


    随着这一声暴喝,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倾泻而下,丛林深处顷刻间掠出了无数人影,在幢幢黑夜的遮掩之下,挥起手中长刀,见人便砍。


    正在休整的军士们,根本没做好战斗的准备,应当说,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场伏击,许多人甚至刀剑都不在手中,对上等候已久的伏兵,几乎是一触即溃。


    叶洄反应迅速,第一时间铺开了域,带着几位修为灵力最强的首领,猛地扑上前去,勉强遏止住了敌人攻势,与此同时后方整编了队伍,组织起了防卫与反击。


    可即便如此,最初那一波袭击依旧导致死伤惨重,更要命的是,叶述还不在此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多重伤者没了气。


    在他们稳住阵脚之后,伏击者很快退去了,可众人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垂头丧气地收拾着同伴的尸首。


    这一次的遭袭,对军队的士气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迅速往东面转移,找隐蔽的地方藏身。”


    叶洄吩咐完,忽然眉头一皱,三两步冲到了马车前。


    撩开车帘,借着一点点月光,只见顾映抱膝缩在马车角落里,瑟瑟发着抖。


    叶洄微微松了口气,留下一句“跟紧我们”,就放下了帘子。


    军队很快开始转移阵地。


    浓云遮月,重重叠叠的枝杈间,落下了影影绰绰的阴霾,无言的压抑在军士间蔓延。


    行至一处山谷腹地时,前去探路的斥候忽然慌张地跑回来,一下跪倒在了叶洄面前。


    “主上,我们被包围了……”


    叶洄抬首望去,碧瞳蓦地一缩。


    黎明已至,一点晦暗的日光从山的缝隙里爬了进来,四面群山遮蔽之下,密林中乌压压的军队正静默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里,仿佛一个布置已久的围笼在等待那只飞鸟的到来。


    “叶、洄。”


    一人华美锦袍着身,骑着雪白的马,在卫兵簇拥下,慢条斯理地来到叶洄面前,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瑾儿倒是上心,还给你取了个不错的名字。”


    叶洄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据说是自己父亲的人。


    叶漓央坐在高头大马上,漫不经心地俯视着他,在触到那双碧绿的眼瞳时,立刻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她引以为傲的幻术,居然用在这种地方。”叶漓央冷笑,“为了保下这个杂种的命,她还真是煞费苦心。”


    叶洄面色出离平静,只目光淡淡地将他望着。


    被这眼神一望,叶漓央顿时咬牙切齿。当年叶瑾儿拒绝婚约时,面对他怒不可遏的质问,也是用这样平静无波,甚至带点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叶漓央霍地抽出腰间长剑:“小杂种,倒是有些能耐,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给你成了事。”


    剑尖遥遥指向了叶洄。


    “只可惜,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此言一出,叶洄还没有所回应,叶漓央身边的副官却连忙开口劝阻:“君上不可,还请留下叶洄一命。”


    “滚开。”叶漓央狠狠踢向副官,“我堂堂魔君,杀一个杂种,还轮得到你们过问?”


    副官硬生生挨了一脚,却分毫不退,维持着请命的姿态:“君上,来之前族内长老们可是叮嘱过,要将人完好无损带回去的。”


    叶漓央怒目瞪着副官,竟一时无言。


    叶洄忽然突兀地笑出了声。


    “原来风光无限的魔君大人,在族内,却连我这种杂种的性命,都做不了主,是么?”


    还没等叶漓央怒斥反驳,叶洄将剑一横,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没能将我带回,和带回我的尸首。”


    他微微侧头,剑刃几乎要嵌入他的脖颈,碧眸幽深,看向了那位副官:“你猜,族老们更能接受哪一个?”


    副官眼神惊疑不定,紧紧盯着叶洄手中的剑。


    “让你们的人都退后!”叶洄的话音在空阔的山谷中掷地有声。


    副官面色挣扎,可还是挥手让血麒麟族的军队退后了。


    然而这一下,另外两大家族立刻抗议了。


    烛龙族和魇猫族头领纷纷命人过来给这位副官传话,还调了兵过去,将血麒麟族军队身后出山谷的路给堵死,一时间血麒麟族进也不是,退也不能,与岐阳众一样被困在了山谷里。


    三大家族本就各自为政,互相积怨已久,只是为了消灭岐阳众才勉强联合到一起。


    早先血麒麟族提出,完成合围后要先行上去带走叶洄,其他两族也都应了,可如今却畏首畏尾,迟迟不肯下手,竟还有撤兵放人走的迹象。


    好不容易逮到剿灭叶洄和岐阳众的机会,岂能就此放过!


    双方头领争执不下,后方密林中的军队都开始往山谷里俯冲,意图冲散挡在前方的血麒麟族阵型,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叶洄后退一步,对身边军士耳语道:“兵力差距过于悬殊,组织正面抵抗只会让他们联起手来,十死无生,倒不如趁他们内斗所有人分散开逃,一会儿我会把局面再搅得混乱些,告诉大家,包括马车里那小姑娘,用尽一切办法逃,逃不了就找机会混入各族军队之中,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那主上您……”


    叶洄却不给他劝阻的机会,打断道:“用不着护卫我,护了也无济于事。记住,千万要活下来,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说罢,他当先一跃,立在了一旁高高的树冠之上,将身形完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眼中。


    几乎是他跃上的第一时间,后方一支支密集的箭矢便朝着他的方向射来,随即被前边的血麒麟族军队挥刀挡下了大半,双方顷刻间交起了手。


    “别挡道!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找死是吧!”


    一片混乱中,叶洄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


    他披着宽大的斗篷,穿梭在茂林藤萝之间。


    战鼓擂动声,人仰马翻声,刀剑相撞声,痛呼哀号声,数不清的喧嚣声被他甩在了身后。


    他眼里只有前方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不管是当初无妄海底,孤注一掷钻入洞窟缝隙,还是曾经岐阳城中,带领弃子悍然起义,以及现在苍梧之野上,穿过千军万马的绝地逃亡。


    从始至终,他所求的,都不过是活下去罢了。


    翻过一座山,黑水泽就在眼前,他甚至远远望见了先前来时停靠在岸边的几只木筏。


    只要能渡过去,对岸一定会有人接应。


    只要能……


    可紧接着,他眼瞳里映出了立在岸边的那个身影,那人一只手从锦袍的袖口里伸出来,轻轻抚上了木筏。


    木筏刹那间碎成了漫天的木屑雨,将他眼里最后一丝希望生生浇灭。


    他眼见着触手可及的那丝生机,变成枯叶,变成死蝶,变成纸钱,被飘然吹向了遥不可及的对岸。


    那个人是挡在他面前,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至今为止的一切努力,只为了能在对上那人时,多上一星半点的胜算。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


    叶漓央掸了掸袖口上的木屑,看向了叶洄的方向。


    明明自己在山坡上,而叶漓央在水岸边,叶洄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个人傲慢的俯视。


    “倒是很能跑啊。”叶漓央道,“不过这样正好,再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来阻碍我了。”


    叶洄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便是叶瑾儿的报复,她要让叶漓央亲手杀死自己,还要让他与族内长老们因为此事离心离德。


    所以他一直清楚,有朝一日,他与叶漓央之间定会有一战。


    但绝不该是现在。


    现在他们之间修为灵力的差距过于悬殊,以至于无论叶洄如何在心中演算,都看不到任何一丝正面应战中存活的可能,在对方的修为压制下,他甚至连域都无法铺开。


    叶洄视线往身侧的密林处扫去,心中默默规划着往山林深处逃的路线。


    然而只那么一瞬的错开眼,下一瞬,原本还远在岸边的人,突地出现在了眼前。


    叶洄被迫仓促接招。


    根本不是对手。


    只是一照面,他便明白,这人要杀自己,不会比碾死一只虫蚁困难多少。


    身子瞬间倒飞了出去,撞断不知多少树木,激起了满地的枯叶与尘土。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努力抬起眼看向前方,那人锦袍衣摆未染纤尘,正一步一步,踏碎一路的枯枝败叶,朝他走来。


    随后在叶洄勉强要爬起来时,一只脚施施然踩上了他的胸口,大股鲜血顿时从他口鼻中溢出。


    叶漓央弯下腰来,端详着少年满是尘土与血污的脸。


    “居然还有几分像她。”


    叶漓央在笑,张扬的恶意从他的笑里肆无忌惮地爬出来。


    “就不知今日你命绝于此,她会为你掉下几滴泪来呢?”


    叶洄咧开嘴,露出沾满血污的牙齿,也笑了起来。


    “母亲她,是怎样一个绝情冷性的人,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么?”


    叶漓央立刻被他的话激怒了,手中灵力光芒大盛,冲着少年那笑得刺眼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咚!”


    仿佛天地崩裂的巨响,群山都为之一颤,千千万万的树木摇晃不止。


    叶洄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亲缘淡薄的人,母亲怨恨他,父亲想杀他,族人抛弃他。


    还好。他想,自己也没那么在意所谓亲情。


    可后来,有一个人出现了。


    不同于母亲给他取名“洄”,要他逆流而上、逆境生长,那个人给他取了表字“顺兮”,希望他从今往后,岁岁年年,一直顺遂顺意。


    那个人,现在就挡在他身前,替他接下了致命的一击。


    那人说:“想杀我徒儿,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