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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殷烬翎嗤笑一声, 站了起来便往一旁走,就在叶南扶以为她要离开之时,她突然“咣当”一脚踹翻了方才坐的椅子, 一只轻巧的靴子踩在了椅子上面,她弯下腰来面朝着他有些错愕的脸。


    “不巧, 我信以为真了。”


    殷烬翎目光如炬, 定定凝视着他:“你现在心里那点不肯告人的破事,我都可以不在意不知情, 但是送你回去是我亲口应下的事,旁人休想让我毁诺, 即便是你本人也不例外,况且错将你带出来本就是我的责任。”


    叶南扶皱眉望着她:“你并不欠我什么。”


    “呵, 灵槐想必也不觉得宋伯乔有亏欠她什么。”殷烬翎猛然伸手一把抓住叶南扶的前襟, “你听着, 我殷烬翎活到二百二十二岁,日子向来过得快意, 从来没有心事与芥蒂,现在唯一的愧疚便是害得你有家不能回, 你如今是想剥夺我亲手弥补的机会嘛?”


    “你之前是怎么对宋伯乔说的你都忘了?你说愧疚这个东西啊, 沾上了一辈子也别想甩掉,你今日说出与我分道扬镳, 他日你若有个差池,是想让我往后的几百几千年里都日日懊悔不得安稳?”


    她恶狠狠道:“我话就撂这儿了,你同意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即便是死皮赖脸跟着你,我也要亲眼看着你平安无虞回到家,你当我是死缠烂打也并无不可!”


    叶南扶眸光闪了两闪, 须臾,他忽然直起身,抬手握在殷烬翎抓着他前襟的手上,缓缓将之扯下来,轻声道了句:“算了。姑娘家行死缠烂打之事,终究是不大好听。”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内有万顷湖光,潋滟夺目。


    “还是让我来吧。”


    他执起她的手举到眼前,那手背离鼻尖就差那么半寸,她先前的气势早因他这般举动泄了个干净,此刻双颊像是缀上了两抹分裁好的夕阳,她提心吊胆地担心着下一刻他的双唇会触到手背上。


    谁知他突然侧了侧头,离开了点距离,歪头一笑道:“我多年未出远门,不识此间路,不知你能否送送我?”


    殷烬翎在心里狠狠打了方才不争气胡思乱想的自己几个巴掌,连忙将手抽了回来,揉着自己有些僵硬的手背,有些受不了这尴尬旖旎的气氛,搜肠刮肚地想寻个由头扯开话题。


    “那什么……刘陶前来自首,是你去找他说了什么吧,也就是说,你当真没去睡觉?”


    叶南扶顿时黑了脸,没好气道:“不,我就是去睡觉了。”


    “可你刚刚说也去办正事……”


    “啊,是,我是先回去饱饱地睡了一觉,睡到自然醒了又赖了很久的床,最后实在闲来无事出门逛逛,又非常凑巧的遇到了刘公子,才与他透露了他父亲想替他抵罪一事,别瞎想些什么我觉都不睡就赶去他的住处说明案情,好让他主动自首来避免你还要搜证据上门对质的麻烦,我有那么侠肝义胆热心肠?”


    “好好,你最冷血无情铁石心了。”殷烬翎随声附和两句。


    但是啊老哥,你大概不知道,自刘管事东窗事发后,他便勒令刘陶也待在屋内不得擅自离开,刘陶虽然不知何故,但还是很听父亲话的,宋季言曾几次想找他出去玩都不成,想必若不是得知了父亲想偷偷包揽下所有罪行,他连这次出来自首都是不会的,更别说什么出门逛逛就恰巧碰见了。


    不过,谢谢你-


    也不知是不是宋伯乔一天天的康复,使得宋老爷心情颇佳,难得他倒是心胸宽阔,念在刘管事这十多年也算为宋家尽心尽力,加之殷烬翎也从旁帮衬了几句,最后宋老爷只是将刘管事一家逐出了宋家,对外只称其打算出去自立门户经商,为其保留下了面子,还将其这些年侍奉宋家的月银,分文不少地付给了刘管事,直可称得上是相当的宽厚了。


    只是这其中内幕却是连同宋季言一块儿瞒了,一个刘管事已经令他至今无法释怀了,若让他得知素来甚是信赖亲近的刘陶也是纵火的犯人,他怕是不知道又会郁郁寡欢多久,兴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宋老爷才对刘家父子如此宽大处理。


    诚然这已是保全双方颜面最好的方法了,然而即便如此,在刘管事一家收拾妥当要离开宋家的那一日,宋季言一场哭闹却也是免不了的。


    他眼泪鼻涕混在一处胡乱一通抹,紧紧地抱着刘陶的胳膊死不撒手,一边用力吸吸鼻子,哽着喉咙嚷嚷“阿陶哥哥,能不能不走”。


    在场知晓内情之人都清楚,任凭宋季言如何撒泼打滚,这事都已经毫无转圜之地了,现下也只能让他好好发泄一番了。


    故而在劝慰开导这方面一向都不擅长的殷烬翎,早早便离得远远的,免得那哭得六亲不认的宋季言殃及池鱼,见着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追问。


    不过她略微留心瞧了瞧,发现今日宋伯乔也未到场。


    他与刘陶虽然心里都已隐约明白对方并非凶手,然而灵槐之死一直是横亘在他二人心中,那条过不去磨不平的坎,十五年的风雨也没能填补上这道鸿沟,他们打心里拒绝与那时候的旧人旧事碰面,不管对方是不是自己寻找多年的罪魁祸首。


    所以宋伯乔十五年来缄口不言,而当年敢于冲进火中救人的刘陶,在确定了宋伯乔的身份后,宁可在柴房后面,一遍一遍地刻划那个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宋伯乔耳中的声音,也不愿意正面去找他对质一次,在经年累月壮大的愧疚面前,再骁勇善战的人也只得败下阵来,退避三舍。


    殷烬翎退到远处,正蹑手蹑脚打算离开,背后忽然撞上了一个人,不过就这熟悉的身形和悠闲自在的站姿,她现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


    “刚好,我正打算找你。”殷烬翎相当熟稔地抓起叶南扶的袖子就往外走,“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


    “现在?”


    “嗯。”


    “不打声招呼就走吗?”


    “我已经私下拜别过宋老爷宋夫人了,也不算失礼,趁大家心思还在送别刘管事上,赶紧拾掇拾掇东西走吧。”


    “哦——”叶南扶故作恍然状,“你该不会是也犯了什么事,要收拾细软跑路了吧?”


    殷烬翎苦了脸:“你以为我想啊,我巴不得再多待几天享受这富贵日子,但你看宋季言那样子,现在不走难道也让宋家给咱们送个行?我可不想也被他这样拽着胳膊痛哭流涕。”


    “你对自己的评价是不是有些不客观?刘陶跟宋季言少说也相处了有八九年,你这认识宋季言才几天啊,就值得他为此离愁别绪泪纷纷的。”


    “就你有嘴一天天叭叭叭的!”


    殷烬翎顿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蹦了起来,一爪子就往他头上招呼。


    叶南扶猝不及防被她拍歪了半个簪子,一侧鬓边的碎发落下了几缕,他顷刻便来了脾气,嘴下愈发不饶人了:“你方才说,已经拜会过宋老爷了是吧?”


    “是啊,怎么了?”殷烬翎感受到了危机的来临,警觉得像只被蛇盯上的麻雀儿。


    叶南扶凑近了几步:“这么说,酬金都已经在你手上了?”


    殷烬翎顿时像只被命运扼住了喉咙的小鸡仔,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色厉内荏地盯了叶南扶良久,也没见他豺狼般的目光有所收敛,只得道:“你怎么还在打我酬金的主意,你不是说,赔偿只是随口说说的,让我不必当真嘛?”


    “可你不是说自己信以为真了吗?还说应下的事不会轻易毁诺。”


    “不是,我都承诺要把你安全送回家了!而且严格来说这事是冲着你来的,我也是被利用的受害者啊,你这跟那些被贵人马车撞倒了连屁都不敢放,转头就来讹诈好心上前搀扶的穷苦小少女的,欺软怕硬的恶臭老登有什么区别啊?”


    “哦,可我都说了不用你送了,不是你自己硬缠着非要送我的吗?赶都赶不走呢。”叶南扶耸肩无奈道。


    “哇,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过奖过奖。”叶南扶谦虚地摆摆手,末了将手往殷烬翎面前一摊,“这一路上开销可不少呢,快爆点金币。”


    “呵呵呵……”殷烬翎面目狰狞地冷笑,“我告诉你,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我活到现在就还没见过能从我身上拔下一根毛来的人。”


    “这么巧,我活到现在也没遇见过我敲不了的竹杠。”叶南扶信心满满地一歪头。


    “得了,别贫了,若是没什么物什要收拾的话就要上路了。”殷烬翎推了一把叶南扶,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


    叶南扶难得不再多纠缠方才的事,伸手慢慢将方才被拍歪的簪子扶正,道:“上路所以呢,你知道往何处走才能去无生界吗?”


    殷烬翎提起的脚步一呆,悄无声息落了回去,道:“您说。”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宋家的故事结束啦!


    故事里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决,比如古墓里各种线索,灵槐的主人是谁,还有隐藏的很深的线索不知有没有宝宝发现,这些都要留到主线剧情里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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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叶南扶“哼”了一声, 将散下来的碎发绾上去,继续对付着手里的簪子,一边道:“无往二界因天地规则不同, 从前出过不少乱子,于是就有了这道无往之壁, 它彻底隔开了无往两界, 令彼此变成了传说画本中的世界。”


    “你不觉得这种有关壁垒的设定很有既视感嘛,我绝对在不下十个画本中见过, 都已经是快用烂的老梗了吧?”


    “小麻雀还真没叫错,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让我把设定交代完吗?这些世界观设定憋在我心里已经整整一卷了你当我不难受的吗?前面一直在对付案子的事情, 突然讲怎么回去不太合适,都第二卷 了终于给我逮到个机会说这些事情了, 你道我容易么你还来给我打岔, 再这么下去我们一万年也别想完结了。”


    殷烬翎顿时呆若木鸡, 内心只剩下“卧槽”两个字在疯狂回旋碰撞碾压坍塌。


    老哥这是要把我的吐槽役给包揽了嘛?而且瞧这架势竟似乎更胜一筹!该死,他明明每日都跟我在一处, 究竟是何时将吐槽偷师了去?可恶,番位之争果然残酷!


    “喂, 你把心理活动也给我关了, 很占篇幅的,等下又通篇吐槽废话没有空余讲正经设定了。”


    哇, 有你管的这么宽的嘛?人家都不出声了,现在不过心里想想而已都要伸进手来唔唔唔……救唔唔……


    世界清静了。


    叶南扶掸掸袖子,继续道:“这道看不见的壁垒岂止是坚不可破, 即使是如今神界的天帝和魔界的魔君,在这庞然大物面前也丝毫起不了撼动之心。然而这堵隐形的城墙上却留下了几个小通道。”


    由于殷烬翎被屏蔽了心理活动,故此处省略一大段情真意切惊艳绝伦感人肺腑催人尿下的吐槽。


    “听好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连天帝魔君都不曾知晓的秘闻。”


    “这些通路是当初创世神建造无往之壁之时留下的,通路上刻有法阵,称为无往法阵,启动法阵后,此处通道可短暂开放,供人进入,经此去往另一边的世界。因为留下的通道是固定的,所以无往法阵连通的地点也是固定的,所有法阵均有家族世代守护,此事也秘而不宣,唯有负责看护法阵之人知晓。”


    “这样说来……”殷烬翎道,“你又是如何得知此等秘辛的呢?”


    叶南扶粲然一笑,虽然在披散得杂乱无章的发髻映衬下不免有些怪异,却遮挡不住其眼里的神采灼灼。


    “自然是因为,我便是无往法阵的守护者之一。”


    “我家中,也就是魔界血月谷,就存在着一个无往法阵通往此处。”他用足尖点点脚下,“也就是江南宋家这一带。但我无法从这里直接回家去,因为宋家这里并没有法阵。”


    殷烬翎摸摸下巴,提议道:“那能不能在这里画一个法阵?”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叶南扶不由乐了,“确实可以,不然你先前是怎么跑到我家里来的?”


    叶南扶将火婴从袖子里捞了出来,被打扰了好梦的火婴蹬着小腿,不安分地扭了两下。


    “刻画无往法阵需要极其纯粹的天地灵宝为载体,而这小家伙就可以作为载体。”他指了指火婴的眉心处,“这里被人刻下了微缩的无往法阵,只需向其注入灵力便可启动,不过先前用过一次,现在已然失效了。”


    殷烬翎想起来,自己那时为了给火婴上封印,结印按上了其眉心处,灵力就这样被注入进了无往法阵里,这才启动了法阵,让她和火婴都落到了无生界。


    眼见着殷烬翎张口欲言,叶南扶不怀好意地直接截断了她:“但我没有采用这种方法回去,就说明它行不通。创世神既然不在此处设立无往法阵,就是不希望有人从这里过去,所以这种方法其实是‘偷渡’,一旦注入的那点灵力消耗完,立刻会被遣送回来,你就是这么回来的。”


    殷烬翎话未出口就被抢答了,只得讪讪地闭了嘴,她想了想,又道:“那你先前在古墓中所言,知晓如何回去是指……”


    “当然是说,我知道往生界的无往法阵在何处。”


    殷烬翎微微吃惊:“在何处?”


    “暂时,先不说。”叶南扶顿了顿,忽然卖起了关子,“反正我看了地图,大约知道怎么走,你到时跟着我便是了。”


    殷烬翎顿时百爪挠心,像看了个即将揭示真相却突然让你且听下回分解的探案画本一样浑身难受,恨不得上去掐着叶南扶的喉咙让他把知道的所有都一股脑儿吐出来。


    “差不多就这样。”叶南扶将火婴塞回了袖里乾坤,“我本就仓促而来,无甚要收拾的,若你都打理完了便上路吧。”


    “等等。”殷烬翎举起手,“去无生界之前,我想回师门拜个别,同师长们知会一声去处,可顺路?”


    “清霄山是吧……”叶南扶沉吟了片刻,“虽不是很顺路,但你若想回,稍拐过去一下便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殷烬翎仰首看向他,“火婴……灵槐你打算一直这样揣在袖中嘛?”


    叶南扶一怔,顿了顿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想。”


    不是很想,但还是要这么做?


    殷烬翎迷惑地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一脸鄙夷道:“哇,压抑多年的死宅终于忍不住要拐带幼女了嘛?天哪,她看上去还是个小婴儿啊,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咔嚓”一声,叶南扶手里正把玩着的簪子被他折成两段-


    离开宋家后,贪恋江南富庶的殷烬翎一路上没少东瞧瞧西摸摸,当初来的时候,她急着赶去宋家没能仔细赏玩这里的集市和商铺,如今事情落幕,酬金也到手,正是该休整放松一下之时。


    繁华的江南城的确容易迷人眼乱人心,各式各样的店面鳞次栉比,形形色色的点缀装饰得流光溢彩,着实撩人心魂,殷烬翎就在这纸醉金迷之中逐渐忘记赶路,彻底投身入商铺圈子里沉醉忘情地大肆购物起来,手上捧着的东西渐渐积累成山。


    “江南皮革场倒闭了,黄鹤老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原价都是一百多,两百多的衣裳,通通二十文!”


    早已买红眼的殷烬翎二话不说抬脚就往里冲,无奈店内生意红火,人潮涌动,她被人群挤得打了几个转,半步都没能前进。


    “老哥,帮我拿一下这些。”殷烬翎不由分说将手中东西往叶南扶那里倾倒。


    叶南扶毫不留情地退开半步,嗤笑道:“你都在人间行走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般喜欢逛街买一堆用不上的东西。”


    殷烬翎眨了眨眼,莫名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可还没等她细想,却听叶南扶忽然道:“那是……?”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店内正对门处的墙上供着个神龛,里头贴着一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白衣老人画像,神像前是一抔黄土,上边插着的一炷香还在徐徐绕着青烟。


    “哦,那是白仙,大乘的百姓好像很信奉这位,有任何事都要先拜上一拜。”殷烬翎道,“虽然我没听说过这位前辈的名号就是了。”


    “白仙?”叶南扶拧紧了眉头,表情有些古怪。


    殷烬翎焦急地瞅了眼店内即将售罄的衣裳,连忙将东西收进了袖里乾坤,继续去往那人群缝隙里钻。


    叶南扶翻个白眼,转首往周边望了两眼,忽然视线被一支玲珑精巧的红玉簪子牢牢吸引。


    簪子通透莹润,泛着些许柔和的殷红光泽,而簪尾雕饰却状似诡秘的狐狸,令其在一片桃红金鸾的穗子中显得分外独特且素雅。


    他目光定凝了良久,往来这家小摊的人很多,挑选发饰询问价格的也不少,那只簪子却一直鲜有问津。他稍稍瞥了两眼周围交谈观赏的人所戴,皆是些花鸟风月之品,看起来这式样确是不太讨人欢喜,难怪一路逛过来也唯有这一枚。


    他不由探手摸了摸脑后,先前用的发簪被他愤愤之下折成两半,现下随意拿了根绸带扎着。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袖子,立马便缩了回来,叶南扶转向面前还在大肆消费的殷烬翎,盯了她半晌,淡淡道:“再买下去你的酬金可都要花完了。”


    殷烬翎明显是听到了,付钱的动作都顿了顿,但立马又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先前的动作。


    叶南扶提高声音:“谁掉的银子?”


    “我的我的!”殷烬翎立马转过头叫道。


    叶南扶冷笑着对上殷烬翎的眼睛:“你不会是打算花完了再走吧?”


    “没有哦,小麻雀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殷烬翎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来,转了回去继续购物,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装蒜到底了。


    叶南扶目光又盯着她背影胶着了片刻,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未发一言,向那枚簪子最后投去一眼,却发觉不知何时那小摊子已然不见,许是方才与殷烬翎纠缠之际,商贩推着车去别处了,他略略按下心里那点失落,移开眼再不理会。


    不一会殷烬翎便从里面蹦了出来,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大事不好了,老哥,酬金全被我花完了!”只是看上去慌乱,实际上每一个字眼里都透着春风得意。


    显然打从一开始来逛商铺,她心里就盘算好了要把酬金全数花尽,也省得三天两头被叶南扶爆金币。如今捧着一堆也许这辈子都用不上的经典时尚小垃圾,再度身无分文打回穷鬼原型的殷烬翎眉飞色舞地冲着叶南扶露出挑衅的笑。


    叶南扶却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露出阴谋失算后气急败坏的神色,反而毫不在意地挑挑眉,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让殷烬翎顿时僵硬地钉在原地的话。


    “那么,今晚看来只能露宿街头了。”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好想要那个簪子,但我的傲娇人设不允许。


    购物大促过去后的殷烬翎(垂头丧气):不开玩笑,再买真剁手了!剁剁剁剁剁剁!


    第二卷 开始噜


    第23章


    “我要不就地支个铺子把这些东西卖了?”


    “你还不如寻思着去找个当铺把这些东西都当了比较妥当。”


    “不行, 才刚买来摸都没摸过就转手贬值当出去,怎么想都太亏了吧?”


    叶南扶翻个白眼:“方才买东西都没见你还价的,这种时候居然精打细算起来, 真是穷讲究。”


    殷烬翎眼珠滴溜一转:“我现在还能不能假装只是出去逛了逛没有离开宋家,回宋家再去睡一晚?”


    “真这么干, 你们仙道名门的脸面都会被你败光吧?小心后面被同门追杀。”


    “那还能怎么办啊!”殷烬翎一筹莫展, “难不成真要露宿街头?也太惨了吧?你见过这种带着一大堆刚买的新衣裳却要露宿街头的人嘛?”


    叶南扶掀嘴一嘲:“面前不就有一个。”


    殷烬翎怒了:“你也别一副置身事外高高挂起的清高样儿,都是要一块儿露宿街头的人, 还在这说风凉话呢!有什么办法也别藏着掖着了,咱将内部矛盾放一放, 先一致对外成不?”


    “这钱我可半文也没碰到过,不全都是你花的么, 如今还连累我与你一同流落街头, 我还没抱怨过什么呢。”


    殷烬翎自知理亏, 悻悻地道:“老哥,有没有什么法子?”


    叶南扶整了整前襟, 又拂了拂袖子,慢条斯理地将衣袍整理了个遍, 又抬首望望日头, 这才悠悠地开口:“想要不露宿街头也容易,我们现在马上出城的话……”


    话音未落, 殷烬翎一把抓起叶南扶手臂,另一手飞速捏诀,顷刻间足下生风, 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赶在城门将闭的最后一刻堪堪越过,城门在二人身后轰鸣着缓缓合上。


    她攀着叶南扶的胳膊喘了几口气, 扬起脸来笑道:“怎样,身手不错吧?啊你接着说,出城然后呢?”


    叶南扶动了动被风吹得僵硬的嘴角,痛心疾首道:“你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啊!我想说我们现在出城就不用露宿街头,直接露宿荒野就不丢人了!”


    殷烬翎瞠目结舌,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好容易咽了下口水定了定神,颇有素质地开口:“我日。”


    “你前头一言不发整着衣服蓄力了那么久,一副要放大招的样子,鬼知道你只是想抖个机灵啊!再说你平时插科打诨说骚话也就算了,这种决定晚上睡哪里的生死时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能要人命的!啊啊,我服了,独自待在家中不擅长与人交际的阿宅就是会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是不是还在心里沾沾自喜觉得‘啊我真的太幽默太会活跃气氛了’,拜托一点都不好笑好么,你看有人笑了嘛?有人笑嘛?”


    “噗嗤……”


    “是谁笑了,谁?给我站出来!”


    “抱歉失礼了,不过我并无恶意,只是姑娘所言甚是有趣,不由得笑岔了气儿,莫见怪啊。”


    声音似乎是从高处传来的,殷烬翎抬眼向四周环顾,只见面前一片茂盛青葱的林子,树木并不高耸,却异常挺立,而林口的几株树冠处,细密枝叶掩映下露着半条胳膊,那胳膊动了动将两旁的树枝扒开些,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只见树上男子一身黑灰色劲装,腰间挂着匕首弯刀,背后背着长弓,斜坐在较粗的一条树杈上,垂下两条腿来回晃荡着。


    看其穿着打扮,似乎是附近的猎户。


    城北郊外这一带多山岭,相较于位在南郊的荒山那片丘陵,此处的山显然高耸不少,山势也更为险峻,茂密堆叠的深林一望无底,附近不少山村的樵人、猎户都傍山为生。


    “在下狩猎途中疲乏,在此小憩片刻,不巧听到了二位的谈话,实在并非我有意偷听,只是姑娘方才的话太过激越,将这一树的鸟雀都惊走了,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还望莫要误会。”


    殷烬翎虽平日在亲近的人面前常常出言不逊、漫天吐槽宛如暴雨连珠,但还做不到在面对陌生人时也如此,仍是端着几分礼仪的,就算是平时没节操惯了此时也要努力捡起来。见有第三个人在场,立马将方才张牙舞爪的神情收敛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抱歉,是我等惊扰阁下歇息了,见谅见谅。”


    若说殷烬翎在外人面前还算是有那么一点对脸面的渴求的,那么有的人就是完完全全地无所顾忌、视颜面如粪土,只见他弯腰凑到殷烬翎眼前端详了一番,啧啧称奇:“这就是传说中的川剧变脸?”


    殷烬翎瞪了他一眼,没与他过多纠缠,便将目光投向了树梢上。


    那猎户打扮的男子提脚踢开些周围的枝桠,伸手往树干上一撑,从高枝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殷烬翎眸子闪了闪。此人身手矫健,似乎颇有些功夫。


    男子样貌清秀俊朗,年约二十来许,身量颇长,较之叶南扶都能略微高出一分。他抬手拍了两拍身上沾着的树叶,冲两人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尔后扫了几眼殷烬翎,道:“看姑娘的装束,莫非是仙门中人?”


    殷烬翎拱手还礼,颔首道:“正是,在下是清霄山天璇门弟子,殷烬翎。”


    “失敬失敬,原来姑娘师出名门啊,未曾想竟是如今仙道七门之一的陀螺门!”


    等、等一下,你既然连它是仙道七门之一都知道为什么还不能把名字给我念对了?这个名字有那么难嘛?话说回来我在这里好像确实还没遇到一次性就把它念对的,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这个名字其实特别难念,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抗自己读错的本能?


    “恕我冒昧,听二位方才所言,是寻不到住处吗?”男子问道。


    提起此事,殷烬翎横了一眼一旁完全没有开口打算的叶南扶,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如你所见,我们马上要露宿荒野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清俊男子闻言突然欢呼雀跃起来。


    “???”殷烬翎小小的眼里有着大大的疑惑。


    这人在幸灾乐祸个啥呢?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呢,怎么听说我们要露宿荒野就这么开心?看不懂……


    “我出来打猎走得离家太远,今晚也只能在树林里过夜了,啊你们也来的话,那我就有伴儿了,大家一起升个篝火野营,想想就令人兴奋!”


    殷烬翎、叶南扶:……


    这人小脑瓜儿里是不是少了根弦之类的,怕不是个傻子吧……


    不过说归说,倒霉的时候能多拉个人一起总是件比较令人愉快的事,就比如她过去在师门里的学堂,趁念课读经文时偷偷看画本子被没收罚站时,总是比较倾向于供出个盟友来一同立在山门口共患难,能有个常年在这片林中打猎、对这一花一木都无比熟悉的同伴在,总是会让人觉得比较靠谱和安心……吧?


    殷烬翎提着只野兔回来,瞥了眼跟个大爷似的斜靠在一处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树枝拨着篝火堆的叶南扶,无奈地轻笑一声。


    指望老哥杀兔,倒不如指望一下自己一夜暴富来的靠谱。


    她提步就要去找块平整的石头处理下这只兔子,面前一晃多了个人影,正是那自来熟的男子,他拦在了殷烬翎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道:“把兔子给我吧。”


    正当殷烬翎觉着这人居然主动来帮她分担事情,与某个成日只会偷懒、宁可无聊地拨火也不肯挪步来帮忙的死宅完全不一样,真是个正直善良勤劳勇敢的好青年之时,接过兔子的好青年将它抱在了怀里,一边顺毛一边道:“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那兔子的毛是摸顺了,这边的麻雀却炸毛了。


    你是个猎人诶!拜托你尊重一下自己的职业好嘛?进树林来不猎杀点飞禽走兽,你腰上的匕首和背后的弓箭都是摆设嘛?那你平时都是吃什么的啊,嚼草根还是啃树皮?这个样子还能活到现在没饿死也算是奇迹了吧?而且这个人是傻白甜圣母画本看多了吧?我说堂堂一个八尺男儿,能不能要用天真少女的口吻学着那些脑残台词啊!


    “我说——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啊?”他从兴致勃勃地薅兔子中抬起头来,道,“在下姓肖,名睿。睿智的睿。”


    “哦,那您可真是人如其名,是个睿智呢!”殷烬翎干巴巴地笑道。


    “过奖过奖,殷姑娘这……说得人怪不好意思的。”肖睿有些害臊地挠挠头。


    哇,你在害羞个什么劲儿啊!我这是在夸你嘛?拜托你好好开动小脑筋仔细想一想啊朋友!


    “这个……肖兄?”殷烬翎努力堵住自己内心快满溢出来的吐槽,声音非常温和轻柔地试图劝说他把兔子还回来,“不吃这个兔子,那我们今晚就只能挨饿了不是嘛?”


    肖睿摇头:“不是。”


    “对嘛,所以把兔子还给……等下,为什么不是,不然我们还能吃什么?让我们跟你一起啃树皮草根嘛?”


    “啊?做什么吃树皮草根啊?吃那个啊!”肖睿讶异,伸手往火堆旁一指,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三只料理好的山鸡和一只鸽子,甚至还有一小堆松茸。


    殷烬翎愣愣地看着这些仿佛从天而降的食物,直到篝火旁的叶南扶慢吞吞地拿几条树枝串起一只放在火上烤时,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首看向肖睿,后者正以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殷烬翎,道:“难道说你们常常只能靠啃树皮草根充饥吗?天哪,这未免太惨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殷烬翎顿时有种难以辩驳的无力感。


    不是, 你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我像是常常饿肚子的人嘛?等等,好像还真是, 买了太多想要的东西时就会穷到吃土……啊呸,总之事情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别给我瞎安什么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帽子啊!而且为什么兔子不能吃, 山鸡鸽子就能随便吃了?我觉得你这样有失公允。难道是因为它们没兔子可爱?不可爱就要被吃掉嘛!


    “这些是你猎来的?”


    “是啊,都是我白天猎来的。”肖睿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我在那处开辟了个用来堆放各种猎物的山洞,刚刚便去那儿拎了几只过来。”


    毕竟是别人打来的猎物, 殷烬翎稍微有些不大好意思。肖睿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又道:“姑娘这个兔子便送与我吧?”


    殷烬翎颔首, 心道:这家伙这时候倒是难得的善解人意, 方才怎么就一副不开窍的样儿。不过说归说, 就老哥那懒鬼德性是别指着他能做什么的,也就是说我去捉了只野兔的功夫, 这肖睿拾了柴生了火还处理完了几只野味,动作倒是意外的麻利, 果然是常年夜宿野外的专家。


    正想着, 肖睿已经坐到了叶南扶身边烤起鸽子来,一边自说自话地跟叶南扶攀谈起来。


    “兄台, 还未知晓你姓甚名谁,何许人氏呢?”


    “兄台,你看我这兔子如何, 是不是膘肥体壮,肥美丰厚?”


    “兄台,你看我烤的山鸡如何, 是不是矫健灵活,羽翼瑰丽?”


    “兄台,你方才都未发一言,莫非是那种惜字如金的人设?”


    “兄台,……”


    不是,你又不肯吃那兔子做什么用这种勾起人食欲的形容词?再说那山鸡都拔光了毛烤熟了,看的出个鬼的矫健灵活羽翼瑰丽啊!还有啊,叶南扶根本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冰山人设,只是你问得太密集了他根本插不上话回答而已!你看他丛第一个问题起就想开口,被你直接堵回去已经欲言又止很久了啊!


    肖睿拿起火堆上的烤鸽子,吹了吹,递到殷烬翎面前:“殷姑娘,这串好了。”


    “多谢。”殷烬翎无比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


    叶南扶看得眉头一跳,眼眸微微眯了眯。


    “我说,你身为一只鸟,吃自己同族不会觉得硌得慌吗?”叶南扶嘲讽道。


    殷烬翎看了看手里散发香气的烤乳鸽,觉得老哥肯定是眼馋又暂时吃不上,才会故意拿话呛她。


    “呵。”殷烬翎重重一声冷笑,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鸽子,一边嚼一边耀武扬威地看着叶南扶。


    “诶诶,我听说仙人们都会幻化身形的,姑娘本体原来只鸟吗?”肖睿惊讶又好奇道。


    喂,他这明显是在瞎说你怎么就真能信了啊!


    “是啊是啊。”叶南扶添油加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是麻雀,又不是鸽子,怎么就吃同类了?啊不对,我也不是麻雀,啊我真是……你是魔鬼吧!”殷烬翎将爆未爆的脏话在嘴边打了圈转。


    “哇,原来是麻雀啊!”肖睿向殷烬翎投去不可思议的眼神。


    殷烬翎扶额,呲着嘴丛牙缝里挤出一句:“大爷的。”


    “说起来,”叶南扶拿根树枝指了指肖睿怀里,“你不吃那兔子却又似乎没有放生的打算,是想拿它作甚?”


    这问题似乎问到了肖睿心坎上,只见他登时两眼放光,神采奕奕道:“我每次猎到兔子都尽量活捉回家里,现在已经养了一窝兔子了!个个吃得膀大腰圆,脑满肠肥,油光满面……真的是相当可爱!”


    额……抱歉你这形容我着实听不出丝毫可爱的感觉……


    “啊其实活捉兔子还挺不容易的,我也是两年前偶然抓了只来养着,怕它冷清想找些伴儿来陪它,才开始试着打猎时尽量不伤到兔子的,然而野兔着实狡诈,这两年统共也没抓着几只,我家里养的一窝大部分都是原先那些生下来的。”


    啊,我们就闲着无事随口问一句,用不着把你养兔的心路历程讲述得那么细致的……


    “真的,我养的兔子是附近几个山村里最壮最好的,常不时有村人来向我讨要几只,但是不知道是饲养不得要领还是兔子们恋家,他们拿去常常没多久就死掉了,只得再来问我要……”


    他们哪是养不好,这明显是吃了好嘛!明摆着看你好骗来占点小便宜啊!


    “不过这些兔子可爱归可爱,吃是真的特别能吃,为了养得起它们,我几乎每日要抽出不少时间来割草,不过所幸这附近山林密布,就是草特别多。”


    好了,可以了,我已经不想再听关于你养兔子的事了……


    “往日这个时候它们早就吃完了,像今天这般走得远了来打猎,没能及时回去,家里的那些崽崽们都该挨饿了,唉……”


    相信我,它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既然它们那么肥壮,饿个一两天也不会有事的,所以不要再说兔子的事了好嘛?


    “我还用木头给它们搭了个小窝,不过最近小崽子们越来越多,窝也有些挤了,再加上手里这只,回去得再另建个大些的了。啊呀,一想到往后可能会多得满屋子都是,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完了,老哥你随口一句怕是打开了什么魔匣的开关了,他现在话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势不可挡……


    所幸此时一阵嘹亮高昂仿佛杀鸡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总算打断了肖睿滔滔不绝的兔子饲养心得。


    “叽——!”


    还没待殷烬翎为不用再被迫继续谈兔子而松上一口气,两人便齐齐地向她望来,因为这响彻云霄的声音来源正是她的袖子。她无奈地探手进袖子里,那个高亢的声音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尔后便消弭无踪了。


    “咳,那个是……一个提示音,代表仙界有重要的新消息发布。”殷烬翎有些尴尬道,“我……看一下。”


    说着,她伸手入袖,掏出来一个金色的布帛卷轴,摊开卷轴,其上立刻浮起一个似隐若现的光团,顷刻间散开成了一片文字,定睛一看,只见上书:


    今夜子时中,仙愿榜上将发布一项赏金千万的榜首心愿,望各位仙友踊跃参与!


    ——仙盟官方权威发布


    赏金千万?!


    殷烬翎眼珠子都瞪直了。


    购物欲大得丛来存不住酬金的穷困人口,这辈子都没见到过那么多钱,这个心愿说什么也得拿下!


    只是……这么明晃晃地发出来,全仙界的除灵师怕是都知道这个消息,那些抢了几百年榜首心愿的老油子们手速多快啊,平日里到了时候连心愿的影儿都没刷着名额就被抢光了,自丛她认清了自己这龟一般的手速后就再没肖想过拿下榜首心愿了,索性就佛了,坐看旁人为了那些高额悬赏斗个你死我活,但是这次……千万的赏金怎么也佛不起来了啊!


    “老哥,打个商量呗。”殷烬翎往叶南扶边上凑了凑,“等下半夜帮我一起抢个东西。”


    叶南扶慢条斯理地将嘴里嚼着的肉缓缓咽下去,道:“好处?”


    “这次的赏金,我绝不独吞。”


    “啧。”叶南扶嗤笑,“那么大一笔还想独吞,也不怕噎着了。”


    殷烬翎闻言着实噎了一下,讪讪道:“之前不是酬金也没多少么,我又平日穷得揭不开锅才……哪能跟这回比啊,您说是吧?这样吧,事成之后这赏金三七分,可还行?”


    “我七你三?”


    “你真……会开玩笑啊,自然是我七你三啦……”


    贪不死你!这么一下还想拿七成?到时候接了委托,苦力可都是我在出,您就往那儿边上一躺袖手旁观,哪还能差使的动您啊!


    不过毕竟现在有求于他,还是别吐槽他,尽量顺顺他毛为好。


    “你看这样,我来做你回家路上的贴心小棉袄,你这一路所有开支都由我包了,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怎么说?”


    叶南扶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弯,尔后煞有其事地皱眉思索片刻,勉为其难道:“也行。”


    殷烬翎喜出望外,大力一拍叶南扶的肩膀:“老哥,稳了!”


    “那个——殷姑娘的事,不知我是否也能帮上忙呢……”一旁默了许久的肖睿迟疑地开口。


    “好啊,肖兄若愿意帮忙再好不过了!”殷烬翎挠挠头,“我之前是觉着不大好意思才……”


    哎,主要是不知道请求你帮这个忙到时候怎么分你赏金。这兄台又实在是个实心眼儿,欺负老实人总是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跟老哥这种奸诈油滑的家伙勾心斗角讨价还价就没什么心理负担。


    既然决定好要蹲点抢这个半夜发布的心愿,三人索性也不睡了,围着篝火吃着烤山鸡,天南地北地侃。


    殷烬翎时不时看一眼仙愿榜上的倒计时,三心二意地捧着个画本看。


    “你在看什么?”


    冷不防肩头传来了叶南扶的声音,她顿时一凛,将画本子用袖子一遮,冲他连连摇头:“没什么。”


    叶南扶眼尖地瞅见了她没盖住几个字。


    “魔君的白月光……”叶南扶皱起了眉,“你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殷烬翎慌忙把画本往袖子里塞, 一边理直气壮道:“看点画本怎么了?成年人还不能有点自己的爱好了?我当然知道是野史,才不会当真的。”


    “得了吧,你们这里根本没有正经记载的史书, 全是这些胡乱杜撰的画本泛滥成灾,才会导致你们对无生界的误解和偏见。”叶南扶轻嗤一声, 很是不屑, “我从前也看过的,知晓你们惯爱听那些天帝啊魔君啊谈情说爱的故事, 外加点师徒禁断恋或者神魔相爱相杀,若是再有个强制监禁小黑屋什么的, 便能赚饱了你们眼球。”


    “噢哟,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写烂了的老梗啊, 也不瞧瞧如今什么朝代了, 现在谁还吃这些狗血设定啊?”殷烬翎一脸嫌恶道, 暗地里不露声色地把《魔君的白月光竟是昔日宿敌》往袖子里怼了怼。


    “啊我看过我看过。”一旁的肖睿忽然插话道,“这种画本子我去集市上卖猎物的时候, 在收破烂大爷那儿拿半只乳鸽换了一沓,闲来无事之时翻过一些。说到空闲时候, 比起看这些闲书, 我大多还是用来饲养兔子的,兔子真的是六界第一可爱的生灵, 尤其是那小短尾巴,每次见了总按捺不住心里那股想逮着狠狠蹂躏的念头……”肖睿笑容逐渐狰狞。


    等,等一下, 请这位兄台稍微克制一下您对兔子的奇怪念头好嘛?以及别聊什么都能扯到您家兔子上去成不?给我好好聊天啊!


    “兄台,您刚才说的那个……兔子尾巴,它好捏吗?”叶南扶忽然接过话茬。


    住手啊老哥!别再添油加醋助长他的兔子势力了啊!你没见他已经一副快要控制不住体内躁动不安的爱兔之火的凶残模样嘛?


    “它不是好捏不好捏的问题, 它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柔软舒适,尤其是家里那只最圆溜的,那尾巴的手感真是绝了……遗憾的是现在不在家中,没法让叶兄也体验一番。”肖睿细细回味着叹息道。


    “那真是可惜了……”近来只有火婴头发可揉的毛绒控叶南扶露出了艳羡的眼神。


    “若是叶兄路上不急,不妨来家里坐坐,就在这前边约莫四五十里路,届时在下一定好好招待二位。”


    “会不会有些叨扰肖兄?”


    “无妨无妨,那地儿平日里都见不着人,正闲得紧。”


    叶南扶抬着袖子,掩面笑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这两个人怎么似乎在某些不为人知的方面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三人胡扯海吹着,转眼几只山鸡下肚,月已近中天,眼瞅着快到子时了,殷烬翎不免有些紧张了起来,嘴上的扯皮也没了心思,半炷香的功夫瞧了四五回仙愿榜上的通告,像是多看几次便能顺利抢到似的。


    许是觉察到了殷烬翎的心不在焉,叶南扶结束了已持续约莫半个多时辰的,与肖睿关于毛绒动物认知方面的友好探讨,伸手拍拍殷烬翎的肩头,宽慰道:“莫慌,抢不到也无妨,你这一身除灵技艺,又师出名门,不愁寻不到别家悬赏来充当路费的。”


    老哥你这算是宽慰嘛?你是不知道现在大环境有多糟糕,就算是出身仙道名门的除灵师也得与那些散修们同等竞争,能不能接到委托全看手速快不快。我这老年人手速,已经吃不起饭很久了,平时只能接那种找失物、抓出轨的低价委托,外加写点带颜色的画本子才能维持生计这样子。


    殷烬翎抬抬胳膊,嫌弃地甩开叶南扶惺惺作态的手,又暗暗瞧了眼仙愿榜,还剩半刻钟,她顿时心狂跳不止,一把按住叶南扶还没来得及伸回去的手,颤声道:“老哥,赶紧准备!”


    不消片刻,三人面前都铺开了一卷泛着金光的布帛,上边誊着各式各样的悬赏心愿,最上方有一大处空缺,其上书有一个“二十”,几息之间又变为了“十九”,可见待其归零之时,榜首心愿便将出现在此处。


    叶南扶侧目瞥了眼身旁正紧盯着那个数字一瞬不瞬的殷烬翎,颇感几分好笑,道:“你这般盯法,就差把眼睛都贴在上边了,这玩意儿当真那么难抢?”


    “别吵。”殷烬翎眼皮也不抬一下,赶苍蝇似的冲叶南扶挥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盯着自个儿的去。”


    叶南扶对她这暴躁恶劣的态度也不以为意,转首看向自己面前的仙愿榜,不过嬉闹几句的功夫,上方的数字赫然已变成了血红的“五”。


    “四”


    “三”


    “二”


    “一”


    化作“零”的瞬间,殷烬翎火速一顿猛戳刚刚显现的榜首心愿。


    “该心愿征召仙家已满,仙友请另择他处。”


    殷烬翎瞪大眼,愤恨不甘地疯狂连击。


    “仙友手速不够哦,下次可要早点来呀~”


    “这个心愿已经不需要招人了,不如看看别的吧,下面这些附近人的心愿还没有仙家接哦!”


    “急!尚书家幼女正在寻找丢失的金雀!”


    “特急!欲寻近来丢失的一枚玉玦!”


    “事态紧急!病危老者想再见四十六年前的初恋最后一眼!”


    殷烬翎登时气歪了嘴。她实在穷困潦倒的时候不是没有就近接过此类小活,寻丢失猫猫狗狗的熊孩子往往也有个惯爱呼天抢地的熊爹娘,号称病危的老者常常精神矍铄得还能上山打死吊睛白额虎。


    她深吸口气,调整好自己将欲崩溃的心境,扭头朝叶南扶那儿凑过去,只见他正慢条斯理地戳着仙愿榜,瞧得殷烬翎眼眸一亮,如此从容不迫心平气和,莫非他……


    “诶小麻雀儿,你灵力卡顿了还是这破布出啥错了,这都跳到零好久了也没见你说的那个心愿出来……”


    殷烬翎:……??


    敢情这老哥连心愿都没刷出来??


    “喂,你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啊。”叶南扶躲开殷烬翎阴沉沉的目光,讪讪道,“你都说了很难抢,抢不到也实属正常嘛。再者,我头一回接触这玩意儿,不会摆弄也情有可原,这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一定……”


    “还下次?这么高额的悬赏,自我从事除灵一行以来五十年都未尝一见!”殷烬翎气急反笑,“也怪我,原以为你宅了这许多年,手速理当远超尔等才是,却未曾想老哥毕竟年岁已高,反应慢些也是人之常情。”


    “好好的扯上年纪作甚?”自诩年轻意气风华正茂的叶南扶不乐意了,“不过是一时失误没能抢到而已,用得着这么话里带刺嘛……”末了又小声添上一句,“我也就冲着情谊帮个忙而已,又不保证一定成功……”


    “瞅瞅你刚刚那自信满满地跟我讨价还价分赏金的样子,俨然是横贯六界无人可敌的手速第一人,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邪觉得这下稳了?况且您确定我们之间有情谊而不是仇怨?”


    “那个……”肖睿挠头瞧着争执的二人,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说到底,你不也没抢到嘛!否则哪顾得上来责怪我?”叶南扶冷笑连连,“不过就是将自己没得手的怨气一并归到我身上罢了。”


    殷烬翎被此言一堵,登时有些心虚,想着自己方才确实有把气往叶南扶身上撒的嫌疑,不由得脸颊上的红霞一路往脖子涨,却强梗着脖子道:“我是没抢着,但好歹有自知之明啊,总比某些人大放厥词又出师不利、打脸啪啪响来的好吧?”


    “我说……”肖睿探头欲言,又被一阵疾风骤雨打得缩了回去。


    “要些好处便算得上吹嘘了?你我非亲非故的,帮忙时索要分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诚然如此,可你对于无法确信的事,就不能学着稍稍谦逊一些嘛?”殷烬翎扬手一指旁边的肖睿,“像他这般,即便抢不到我会说半句不是嘛!”


    “我可能,抢到了……”在战场边缘试探的肖睿终于寻到机会说话。


    “?!”两人瞬间齐齐转头看向肖睿。


    肖睿被两人——主要是殷烬翎——饿狼般的目光瞧得有些紧张,喉结上下滑动了下,犹豫道:“其实我也不甚清楚,毕竟不大会摆弄你们仙家的东西。殷姑娘还是亲自确认一下为好……”


    自肖睿开口手便一直发着抖的殷烬翎,此时颤颤巍巍地接过了肖睿手上的金色布帛,指尖不听使唤得连戳几下都歪了地方,好容易才点着,瞧见上边“您已成功应招为本次榜首心愿仙家,稍后公布任务详情”的几个大字时,她手一哆嗦没拿稳,仙愿榜便掉了下来,落在草堆里。


    然而她顾不上去捡就激动地一把握住了肖睿的手,攥紧了一通猛摇,声泪俱下:“感谢爹爹的养育之恩!”


    被摇得七荤八素的肖睿正懵着,乍闻这情真意切的一声“爹爹”,顿时惊得不轻,忙不迭想挣开她的手,道:“殷姑娘,你怎么……这么叫我……”


    “给我银钱供我吃穿,可不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亲爹啊!”殷烬翎声情并茂地诉说浓浓亲情,险将自己都感动了,一面愈发用力握着肖睿的手,任凭他如何使劲也甩不开。


    叶南扶冷眼瞥着二人的动静,薄唇动了动却不言语,良久“啧”了一声,道:“当真有奶就是娘。”


    殷烬翎闻言顿了顿,扭头冲他甩了一句:“那又如何,谁叫你手速不够,当不成我爹。”随即又笑得满面春风地对肖睿道,“您说是吧,爹。”


    肖睿对付了半天,总算将殷烬翎的爪子扒拉下来,然后迅速靠到叶南扶身旁,惊恐交加胆战心惊地偷眼将殷烬翎望着。


    叶南扶抬眸看向殷烬翎,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你不去瞧瞧这个高额悬赏任务要去何处吗?”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我跟你们说,我就是因为长年抢不到这种高质量心愿,才会过得这么穷困落魄的!入行前也没人告诉我这行比的是手速啊!


    叶南扶(老年人手速戳戳):这仙界的新玩意儿咋用的?


    第26章


    殷烬翎转过身, 一掀外袍就地坐下来,拾起脚边掉落的金色布帛,展开来细看。


    叶南扶自顾低头拾了个树枝拨火, 再不作声。


    一时间竟无人出言,静得离奇。


    叶南扶视线穿过晃动的明黄火焰, 轻轻落在正对坐着的殷烬翎脸上。


    她面上仍挂着抑不住的笑意, 眉眼弯弯的,颊边两个清浅的酒窝里荡漾着碧波桃花, 在跳跃的火光下宛如摇晃着盛满琼液玉酿的玲珑芳樽。


    然而才不过须臾,便被殷烬翎颇为疑惑的一声轻咦唤回了神, 他忙垂下眸,状似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弄柴火, 却发觉手上的树枝末端不知何时都烧着了。


    眼瞅着肖睿也抬眼望过来, 叶南扶赶忙将树枝往柴火堆里一塞, 轻咳一声,接话道:“怎么了?”


    “这心愿……”殷烬翎又凑近瞧了瞧, “似乎是从帝京江宁城发布的。”


    “帝京?”叶南扶缓缓地重复着这个地名,托腮思索片刻道, “同我先前预想的路线要稍稍绕一绕, 不过也无碍。”


    闻言,殷烬翎愣了愣, 抬首看向叶南扶,微微有些错愕。


    没等到回应,叶南扶也不解地抬头望过来, 正正撞入殷烬翎的眼瞳中。


    她倏尔心下一慌,急急低头撇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的金色布帛略微拿高了几分, 好挡住对面射过来的目光。


    然而待她心中稍定,又忍不住想起前边的事来。


    这老哥人设不是窝居无生界的死宅么,怎地似乎对人界的地点如此熟识?只是听了个地名便知晓在何处、周边为何、途径何地。想我一个行走人界五十年的,一时都说不清帝京江宁城周边都是哪几个城,他难不成在宋家的时候便弄了大乘朝的版图背了下来?


    然而经方才这一出躲躲闪闪,她现下只恨不得把全身埋进仙愿榜里去,哪还好平淡无奇地间出口啊,只得将困惑往肚子里咽了下去。


    另一边,对殷烬翎七七八八的小心思一无所觉的叶南扶接着道:“帝京江宁城距江南城不远,帝京的南面是一大片绵延近百里的山林,便是我们如今所在之处。”


    “嗯?这里?”殷烬翎把头从金布帛上探出来,看看脚下,又仰头环视了一圈周遭隐匿在夜幕下的树林。


    叶南扶点头:“不错,这片山林最北端便通向帝京城门外。”


    殷烬翎心中嚎叫:怎么好像我才是那个被从无生界抓来的倒霉死宅啊!我不是都行走人间五十年了,为什么跟路痴似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可是你明明都没来过人间,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这厢叶南扶估摸着穿过山林还需再打扰肖睿三五日,便转首看向许久没有发话的肖睿,却见肖睿默然坐在身旁,低着头,神色隐没在火堆下的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本欲开口说明一二的叶南扶敏锐地觉察了这诡妙的氛围,将将脱口的字音被及时关在了喉咙里。他一低头,乍然窥见了面前人紧攥着微微颤动的右手。


    眸光在这手上转圜了一圈,便不着痕迹地敛了回去,叶南扶幽邃清冷的黑瞳里倒影出火堆上跳动的星子,宛如荒野深山中诡异难测、如影跗骨的鬼火。他默不作声地转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此时殷烬翎总算从怀疑人生中摆脱出来,又扫了几遍仙愿榜上写的事项,尔后将布帛一合,金光一散便收拢到袖中。


    “肖兄?”殷烬翎出言道。


    她坐得稍远些,隔着火堆看不真切肖睿这边的情况。


    肖睿愣了愣神,蓦地抬起头来:“何事?”


    “我们随后要去帝京接手这个榜首任务,不知肖兄是否知晓,能方便快捷地穿过这片山林的途径?”


    肖睿颔首:“有的,我家便住在这林子最北端,二位跟着我来便是了。”


    闻言,叶南扶挑眉略带讶异地瞧了他一眼,却并未出言应答。


    “那我们便要再叨扰肖兄几日了。”


    “不妨事不妨事。在下一向对仙家甚是景仰,能与仙门中人结交本就是在下之幸,何况殷姑娘还是出自仙道七门中声名斐然的陀螺门。”


    所以说这个破门派真的很有名气吗?我怎么觉得你他娘的在骗我?而且说着对仙家非常景仰,可你明明连天璇门的名字都念不对!甚至没有一个字念对的啊!


    “不过……”殷烬翎忽然皱眉,“这次的任务倒是略微有些奇怪……”


    “怎么?”叶南扶随口接话。


    “这任务详情最底下用相当醒目的字写着,‘请诸位仙家务必在九月初三前到达江宁,如若误期,则征召作废,望周知’。一般因着对仙家的尊敬,在仙愿榜发布任务的人往往都不会添上时限,即便情况紧急也仅仅添上紧急便罢,抑或私下礼貌地询问仙家何时方便前往,我以往接的任务少说也有百余件,却从未见过如此严恪地要求时间的。”


    叶南扶打了个哈欠:“大概是因为你没见过世面吧。”


    殷烬翎闻言顿时跳脚:“你这嘴有一刻闲着不损我就不舒服是嘛?”


    “这不是你觉得迷惑我才来解答一二嘛。”叶南扶拿两边拳头撑着两颊,懒懒散散道,“你不是以往从来不曾抢到过榜首心愿嘛,所以没见识过有钱人家的怪脾性,人家赏金给得这么高,可不是让你这么舒舒坦坦就能拿到的。”


    “有钱了不起啊?”来自殷穷鬼的悲号。


    “抱歉,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晚的殷烬翎,果不其然兴奋得彻夜难眠。


    尽管对于她这种一旦沾上枕头几息之间,就能跟周公一起吃个宵夜的人来说,失眠是件极其罕见且相当不可思议的事,在过往的二百二十二年里,躺到床上一刻钟后还醒着的次数,一个手都数的过来,当然缩在被窝里点个灯看画本的时候除外。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尝过无数次困到被画本砸脸的滋味。


    因此当她在堪堪充作被单铺盖的简陋粗麻布上,翻滚了约莫有两刻钟的功夫之后,立马便意识到自己失眠了,不过她今日心情极佳,失不失眠也无甚大碍。


    她轻轻扯了扯不像样的被子,从包得严严实实的铺盖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瞳仁溜溜地打了个转,往四面都瞅了两瞅。


    火堆还烧得旺,不时有柴木“噼啪”作响。


    原本这般露宿山野是需有人看着火守夜的,然而肖睿直道无妨,此处入山林尚浅,平日里也仅能见到兔子山鸡这等小禽小兽,连稍大一些的山猫都见不到,况且几人又非等闲之辈,若果真有情况,反应想必也是相当灵敏的。


    殷烬翎心说不不,你太抬举我了,我睡过去便是天塌了地掀了也一无所觉。


    总之三人姑且是都睡下了。


    她看向越过火堆的另一边,叶南扶整个人埋在温暖的雪绒被里蜷成一团,被子的隆起处平稳节律地上下起伏,看起来似乎已然熟睡,她探在外头的眼眸里露出嫉恨而又艳羡的神色来。


    就在方才,这个人抢了她藏在袖里乾坤中的雪绒被,还振振有词:“你不是要做我回家路上的贴心小棉被吗?怎么这么快便拒绝给我提供温暖了?”


    她寻思着自个儿好似确实有过类似发言,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他拿着从她这儿夺来的被子铺好,拍打两下躺了进去,而自己只得在袖里乾坤中翻找半天,勉强掏出一块粗麻布,做了个聊胜于无的被单来将就着。


    然而甫一躺下,她便悔恼万分,不住地埋怨自己刚刚没发挥好,平时说话恁多,一到关键时刻却口拙。


    她分明说的是要做他的贴心小棉袄,怎的就成了小棉被了?况且这话是两人就抢榜首任务讨价还价时说的,他连榜首的影子都没见到凭什么要她兑现承诺啊!这个肆意篡改她发言的无耻老贼!即便这被子要给出去,怎么说也该是归今夜抢到任务的最大功臣——肖睿所有啊!


    殷烬翎愤恨地想着,狠狠剜了叶南扶一眼,转眼看向一旁的肖睿。


    肖睿的睡姿非常端正,仰面平躺,四肢安放整齐,被子规规矩矩地盖到胸口,简直像是刚掖过一般老实服帖,与那边缩成一团的叶南扶和这边蒙头盖面的殷烬翎相较,可谓是天壤之别。


    只是这个从头到脚都堪称标准睡姿的人,大概唯一的错处便是……他未曾睡着。


    单看他这状若石雕纹丝不动的模样,任谁都会觉得他酣睡正香。可就在方才,他的呼吸漏了一拍。


    殷烬翎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来。因着自身一贯睡得极好,偶有几次失眠便能被折腾个半死,她向来相当同情那些终年夜寐不安之人。未曾想肖兄这么一个意气风发,又拥有极致手速的青年俊秀居然也会为失眠所苦。


    正在殷烬翎内心唏嘘之时,偶一抬眼,却见那原本安卧的肖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坐起,他如同鬼魅一般全无半分响动,整了两下衣襟,又将被褥原封不动地盖回,便起身欲走。


    殷烬翎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思,急忙闭上眼,作先前安睡状。


    只觉面前光影一动,似是掠过去一个人影,却未闻及任何脚步声。她并不贸然睁开,又静待了片刻,才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望向肖睿的铺盖那侧,被子还整齐铺在原处,却瘪了下去,果然已经空了。


    她轻轻动了动裹在被子底下的手,捏了个幻术诀隐了身形,又掐了个匿去声响的术法,便掀了盖的麻布,依着先前闭目时感觉到的风向,朝着肖睿离开的方位跟去。


    深秋夜的风在林木间隙流窜扫动,数千落叶盘旋起舞扑簌落地,枝条扭曲着抽动沙沙作响。


    篝火仍在跳动,星星点点火光依然在不断迸溅,通红的木炭“噼啪”声不绝入耳。


    软和的雪绒被微微一松,叶南扶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拇指关节抵在了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仍觉不够,再度重重按了两下。


    是的,他又双叒叕失眠了。


    自从来往生界就没安安稳稳地睡过一觉,今天因为抢那劳什子任务总算找回了点以往熬夜的感觉,稍稍来了点困意,估摸着安安静静躺上一会儿就能睡着了,结果这一个两个都偷溜出去,直接搅得他那点睡意都跟着离家出走了。


    叶南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人,大半夜的不睡,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肖睿走得并不快, 所以殷烬翎没走多久便追上了。


    他离开篝火那儿约莫一炷香的路程就开始放慢了步子,不时走走停停,仰着头四下张望, 还会俯下来在灌木和低矮的草堆中打量许久,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殷烬翎始终不声不响地缀在后头。


    其实与肖睿不过是萍水相逢, 且至多再相处三五日便要分道扬镳, 他想做什么原也与她毫无干系,虽然夜间避人耳目地独自出来有些可疑, 但毕竟与之相识才不过一日,除了他对兔子可能有些危险的想法之外, 对于其他方面她什么也不了解,指不准人家就有夜间出来狩猎的喜好呢?何况他特地等到二人都“睡熟”后再出来, 必然是不想让他们瞧见。


    故而殷烬翎看似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紧跟着, 实际内心还是存了些窥探他人隐私的心理负担。


    想着“反正都兴奋得睡不着横竖也没事干”以及“出都出来了现在走回去也太蠢了吧”, 殷烬翎勉强压下心中仅存的那点翻腾作怪的节操,默默地跟了一路。


    在行了不知多少里之后, 肖睿终于在一片花丛边上彻底停下了脚步,弯腰下去仔细审视了良久。


    殷烬翎忍不住从树后探出头来, 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


    虽说捏了隐形诀, 但是那些画本子里,跟踪什么的不就是要躲躲藏藏才有实感嘛, 仗着别人瞧不见明目张胆地走在旁边那还称得上跟踪嘛?嗯……怎么感觉这说的像个有特殊癖好的跟踪狂似的?


    那边的肖睿已经伸出手去,摘下了一大朵白色的花。


    四周树木繁盛,横柯上蔽, 月光只在些许叶缝中才能播下黯淡的微芒,因而殷烬翎看得不大真切。


    她正欲细瞧,眼盯着那花丛, 脚下不由走了一步,却蓦地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却是一只脚,穿着有些莫名眼熟的黑色靴子。


    随即耳畔近在咫尺处响起一个清朗却似乎咬牙切齿的男声,压着嗓子低声道:“你踩着我了!”


    一听这声音,殷烬翎脑中刹时一片空白,呆愣了半晌,才缓慢地提起脚一点一点挪开,尔后神色复杂地仰起头看向身边的叶南扶,手底下却不忘捏个诀弄了结界将这一小方空间与外界隔开。


    “你这是什么表情,便秘了吗?”


    殷烬翎抬起一条腿,跨出老远:“不知道说什么好,给您劈个叉吧。”


    “……”


    气氛一度尴尬异常。


    良久良久,见叶南扶始终没有开口解释来清剿这尴尬氛围的打算,殷烬翎不得不硬着头皮问:“老哥……你怎么醒了?”


    叶南扶挑眉:“你们俩大半夜避人耳目地前后脚出去,跟有奸情似的,我能不出来撞破一下吗?”


    “你这说的,活像个妻子多看人一眼就觉得她出轨了,然后成日疑神疑鬼想着捉奸的丈夫。”


    出乎意料的,叶南扶没有再接话继续损她,而是默了片刻。就在殷烬翎颇觉纳罕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他又忽然道:“那你呢,你怎么醒了?”


    “这不是发了一笔横财嘛,压根就没睡着。”殷烬翎想起这事就忍不住“嘿嘿”直笑。


    叶南扶瞥了眼她这如同小人得志的嘴脸:“没想到你还会做预知梦。”


    这破玩意儿,又翻出之前她做发财梦的事来讽刺她,这明明都是上一卷的事了好嘛!做人能不能向前看啊!


    不过此番殷烬翎心情大好,并不打算理会他的嘲讽,转而问起别的:“你跟了多久了?”


    “不久,刚到。”


    “您逗我呢?刚到是怎么知道我们往哪个方位走的?又没有灵力追踪。”


    他忽然笑了笑:“夜里刮过一阵风,新枯的枝叶落下不少。”


    殷烬翎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踩着几片七零八裂的枯黄干叶。


    因着施了术法匿了声形,她行走时并未多留心脚下,想来这一路上怕是有许多被她踩碎的枯枝败叶。况且肖睿常常驻足停留,她便也会藏在树后抓着耳蹬着腿无所事事地等上好久,那脚底下的叶怕是都给她踏烂了。所以他便循着这些细微痕迹找来,他们走得慢,故而在此处被叶南扶追上了。


    思及此,她忍不住抬眸又瞄了叶南扶几眼。说起来这老哥虽则平日里散漫不经,倒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几分本事。


    她正思量着,却听叶南扶问道:“所以呢,你跟了一路都瞧见了什么?”


    “我这不是正看到关键嘛,谁知你突然冒出来……”说到此处,殷烬翎忽然一拍脑袋,“坏了!”


    她连忙转头朝肖睿原先所在处看去,人已经不见了,四下一望也瞧不见半个人影。


    光顾着跟老哥扯皮忘了这事儿了。殷烬翎心中懊恼,挥手撤了结界,抬步便要过去用同样的法子看看痕迹推测走的方向。


    “他回去了。”叶南扶道。


    殷烬翎抬起的脚急转了个弯放回来:“你怎么知道?”


    “跟你说话之时,我一直拿余光关注着那边,他径直往回走了。”


    闻言,殷烬翎稍稍舒了口气,还没等这口气吐完,又猛地一顿,反倒更慌张了。


    “那他回去,等着他的不是三个空被窝嘛?”


    她连忙一把拉过叶南扶的袖子,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手底飞速变幻,足下生风,几个眨眼间便疾速穿梭在树梢缝隙中,耳旁呼呼生风,四边景物在急急倒退而去。


    要抢在肖睿前头赶回去,只得用了瞬行术。


    她偷眼瞄了下叶南扶,后者正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挽着,浑不在意地眺望着远处的林木,全然没有不通术法的普通人搭乘瞬行术时的忙乱无措。正是他这模样,令她常常忘记他没有灵力的事实。不过这也难怪……


    她想起自己先前跟着肖睿的时候分明是用着隐形诀的,可叶南扶一来,却准确无误地发现了她。


    这么一想,她又记起一桩事来,在江南城郊的荒山古墓入口,她开了仙目也看不透的幻术阵,叶南扶却视若无物,那又是怎么回事?


    她又忍不住偷睨了两眼叶南扶清亮的黑瞳,心下思忖着莫非是那种什么天生神目可看穿世间一切幻术的设定?


    “你这都偷看了几回了?”叶南扶煞有介事地眯起眼。


    殷烬翎顿时不知是该解释自己没偷看,还是嘲讽他自恋过头了,一时竟有种槽点太多不知如何下口的莫名憋屈感。


    几里路,瞬行术顷刻便到,肖睿显然被远远甩在了后面,两人便躺回被子里,睡如前状。


    静待了许久,肖睿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似乎并未察觉两人有何异状,轻轻掀开被子,兀自睡了回去。


    尔后,各怀鬼胎的三人一夜无眠。


    准确来说也没有一夜,因为熬到半夜抢榜首心愿,睡下时便已晚了,又相继溜出去折腾了这么一遭,躺回来便已然五更天了,再稍撑个一时三刻,东边就大亮了。


    听见肖睿那边窸窸窣窣地起来了,殷烬翎干脆也不再佯睡,起身将破麻布被子胡乱团成一卷塞进袖里乾坤,又去了不远处一条山涧边上洗漱,回来时见肖睿已在拾掇昨日剩下的猎物了,而叶南扶……还蜷着没动过。


    殷烬翎心道您这一直醒着装模作样的何必呢。遂过去坐到他边上,推推缩着的一团,道:“老哥,您这露宿荒野还赖床呢?”


    裹着被子的团子纹丝不动,只听他冷冷道:“因为我是死宅,死宅就是要赖床。”


    “……”-


    好容易叫起了叶南扶,待到收拾完毕出发,已然日上三竿。


    肖睿去了趟先前暂存猎物的地方,背着足有一箩筐活蹦乱跳的山鸡野鸟,他小心地将那只被他薅得瑟瑟发抖野兔子也放了进去,生动具体地再现了鸡兔同笼的奇观。


    三人一路往北而去,途中偶有瞎聊几句,如此行了整整一日,期间除了午时蹭着吃了点肖睿带的干粮,便再没休息过。


    到了傍晚时分,由于一夜没睡,此时疲惫得像条死狗的殷烬翎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觉着自己大小也是个仙门中人,是御剑载不动还是瞬行术不好用了,作甚非要同这两个不会术法的人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人家雇主是会因为她的诚心感激涕零再涨一波酬金还是怎么的?


    眼瞅着日头贴上了远处群山的边沿,肖睿领着二人到了一处地方,他弯腰扒开两边的草木,又推开堵着的石头,露出一个黢黑的洞口来。


    弯腰进到山洞里,豁然开朗,这内里居然很是空阔,横径足有一人长,且洞穴颇深,聊可充作一间平房。更奇的是,地上还摆着诸如绳索、短匕首之类的器具,甚至还搭了个火坑,里头尚有几根受了潮的木炭。


    “这是我先前来时暂住之处,便在这将就一晚吧。”肖睿解释道。


    头上有个遮盖,好歹是不用淋露水了。经过昨夜露宿的兵荒马乱,殷烬翎不由知足乐天起来。


    她转首去看叶南扶,后者早已席地坐下,背靠山壁闭目养神起来,竟甚是惬意自在。转而细细一想,他今日一路上似乎少见的安静,也未有出言讽刺她。


    哇,这是什么鸡汤文剧情?平日里家境优渥骄纵毒舌的阿宅,经历过荒郊野外一日一夜的艰苦生活后,竟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小麻雀,快去衔点树枝来给咱巢穴添砖加瓦。”叶南扶拿脚尖踢踢跟前的火坑。


    平易近人个鬼!这个人就不能稍微多忍一会再破功嘛!


    即便内里腹诽不断,殷烬翎仍是黑着脸出去找木柴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指望这个瘫在那儿跟把散架的骨头没什么两样的人,自己拼接起来出去干活吧。


    她拾了些干枯的树枝,抱回到山洞里。


    肖睿不在,估摸着是去找溪涧处理野味了。


    至于老哥,难得没原样瘫着,正独自一人缩在山洞深处,不知在捣鼓什么。


    殷烬翎只瞥了他两眼,没理睬,径直将木柴堆到火坑里,也不捡留在坑边的打火石,抬手打出一道火符,轰的一声便引燃了柴堆。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叶南扶的侧目,见他朝这望过来,殷烬翎顺势对上他目光,凶狠而又挑衅地瞪了他一眼,谁知他好似浑然不觉,眼瞳往边上动了动,像是在示意她过来。


    她心下颇为疑惑,皱着眉走了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来。


    洞深处漆黑异常,只能循着外头微弱的光摸索。叶南扶靠坐在石壁旁,身前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坛子,坛子外表和周边石壁上依稀有些斑斑驳驳的痕迹。


    殷烬翎眯着眼看了会,从袖里乾坤中掏出盏灯来,一照之下,她不禁愣住了,脊背一阵发寒。


    那斑驳的印痕,竟全是陈旧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你像个怀疑妻子出轨,想着捉奸的丈夫。


    叶南扶(耳朵一红)内心:刻意否认会不会显得我欲盖弥彰,不否认又好像有点明显,要不转移一下话题?


    第28章


    地上、洞壁上、坛子上尽是干涸后附着的暗红血液, 或是流淌状、或是飞溅状、或是拖拽状,其量多得惊人,少说也有两人份, 宛如惨烈惊骇的刑场。


    那坛子是陶制的,盖得相当严实, 相比之下其外壁上的血迹少且淡, 像是被清洗过,但洗得不大仔细, 还残留着些许固结的印子。


    殷烬翎举高灯盏,正欲瞧瞧附近石壁上是否也有, 冷不防被横里伸来的一只手夺走了油灯。


    她偏头看过去,叶南扶已经将灯藏到了袖中, 屈起手指抵在唇上,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一愣, 顿住身形,只听见外头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瞬间反应过来,看了眼叶南扶, 见他冲火坑那侧使了个眼色, 当即心领神会,迅速坐回了火堆边上。


    肖睿弯腰从洞口进来, 手上提着两只料理好的山鸡,见烧好了火,便也坐过来, 扒了根细长的枝条将山鸡穿起来。


    叶南扶慢吞吞地站起来,也坐到了火堆边上来。


    “肖兄,你这打猎走得也未免有些远了吧?”叶南扶状似无意地问, “我们昨儿碰见你那处,离你家得有个三四日路程吧?”


    肖睿正顶着树枝往山鸡上串的手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是远了些……”


    他似乎不大想说下去,奈何叶南扶投来问询的眼神,肖睿有些顶不住,又道:“就……偶尔想走得远些看看。”


    “肖兄原先是打算在那儿待几日吗,我们到来可有打乱你计划?”


    “不妨事,我就出来转转,到那儿便折返,统拢离家也就七八日。”


    “这么多天,家里的兔子没关系吗?”


    “那倒不打紧,圈着它们的那块地,草本身就长得多,何况我走之前还放了不少草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殷烬翎听着听着便略微走神。


    她忽然有些愧疚。与肖睿相识才不到两日,他又是分享食物又是寻找住处,拾柴生火、处理食材、行路向导,他无一不揽,且极尽用心,甚至还帮着抢了榜首心愿,于她有不小的恩惠。


    可她呢,夜半跟踪、窥伺住处,即便他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事,那又与她有何干系?


    她心中懊丧,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肖睿,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刮过轻飘飘一句话,却不啻于一个惊雷骤然炸响。


    “话说肖兄,那边那许多血是怎么回事啊?”


    “喂……”殷烬翎惊起,急忙去拉叶南扶,恨不得拿手捂上他的嘴。


    “哦,我在那儿杀了只麂子。”肖睿随口道。


    殷烬翎:??


    “对了,我那坛子里还腌了点麂子肉。”


    就这???


    不是,这是什么画风突变的神展开啊?知道我刚刚看到那些血迹的时候脑补了多少断肢残骸血肉横飞的画面嘛?怎么突然就跟那些因为作者江郎才尽了草草烂尾的探案画本一样?你要现在跟我说你昨天半夜是出去赏花的我都能信哦!


    殷烬翎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发展给闪了腰,有点懵圈地盯了自己手里拽着的宽袖一会儿,顺着衣袖抬起头来看叶南扶,接着便捕捉到了他眼眸里盛着的笑意。


    殷烬翎将手中袖子狠狠一甩,胸中很是有些恼火。


    看起来这个混球老哥显然早就察觉那并非人血了,还故作煞有介事的模样来吓我,真的是无语,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啊?


    她一眼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兀自闷头烤了会山鸡,捏着树枝把鸡翻过来覆过去地折腾,烦躁地拿脚尖一下下点着地,却突然在某个瞬间顿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来。


    方才她提着灯摸过,石壁上的血已经完全干涸,甚至都有些渗透进石缝里,与之融为一体,摸来全无黏腻的手感,颜色深得几近发黑。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血腥味相当淡了,以至于当时她掌了灯才发觉石壁上都是血。这大片血留在这里少说也有个七八日,甚至考虑到洞口堵着石头,通风不佳,这个时间大抵还得要十日往上走。


    而依肖睿所言,这是他先前来时暂住过的地方,且并未多做停留,此处距初遇肖睿那儿约有一日路程,因此他杀麂子大约只在两三日前。


    老哥应该是看出来这皆非人血,且肖睿方才回答的反应也不似作伪,何况还有那一坛子腌肉为证,只消掀开来看看便知,他犯不着在这里说谎。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肖睿确然在此杀了一只猎来的麂子,但不是在两日前这次,而是他上一回,至少十多日前来的时候。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何会来?要知道,此处离山林最北端的肖睿家尚有三日左右路程,可称得上很远了,留下腌肉坛子显然说明他短期内还会再来。但这些其实并不打紧,他若爱来回奔波也没什么,只是……


    他这样爱闲扯乱侃的人,却全然未提先前来过,并且在叶南扶问起“为何走这么远”之时言辞含糊。


    “就……偶尔想走得远些看看。”他是这么说的。


    果真如此吗?


    她侧目看向叶南扶,他闲谈之际也正好望过来,清亮幽邃的黑眸冲她眨了眨,令她不由微微愣神。


    老哥大抵在摸到血迹的时候便察觉了疑点,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表面闲聊实则套话,当然也是想说给我听的,现下他知道我大约已想通此中关节。


    但是……


    殷烬翎移开视线,不再理会他,自顾垂下头沉默不语。


    有疑点又如何?肖睿他半夜出去只折了朵花又不是折了个人命,是杀了只麂子又不是杀了个人,那又管他何时来的、何时杀的作甚?管他几日内奔波来去作甚?


    这人间诸事可太多了,若见了什么事都想着掺和一脚,那可活得太累了。没必要,真没必要,只负责好雇主委托的事便行了,做人佛一点不好嘛?


    这也是殷烬翎行走人间五十年来一直深谙的道理。


    打定主意不再掺和此事的殷烬翎舒了口气,也加入到了闲扯的战局,将话题逐渐带离万里远,从两千年前天降瘟灾时的诗作风格赏析,聊到魔界的权力结构是不是按闹分配。


    期间叶南扶向她看来过一次,她恍若不觉,目不斜视。


    接下来的两日一直在跋山涉水中度过,夜里便在肖睿先前歇过的地方勉强过一晚。


    到了第三日的日落前,三人终于望见了一个位于山谷中的小屋,屋前圈着一大片半人高的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细密的青绿色枝条,上边还稀稀拉拉开着几朵未败的牵牛花,粗略一望,便能瞧见里头围了大大小小约有几十只的兔子,灰的白的花的,什么色儿都有。


    “叶兄叶兄,快来!”


    肖睿见了兔子,顿时跟饿了三日三夜的人骤然开了荤一般,急吼吼地拉着叶南扶就凑上去,一栏的兔子惨遭两个毛绒爱好者蹂躏。


    “兔兔们,有没有想我啊?”


    殷烬翎对薅兔子没什么想法,吃倒还在行,不过显然肖睿不可能让她有机会展示一下这个才艺。


    她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周边景物来。此山谷群山环抱,层峦叠嶂,郁郁苍苍,其高处深入云端,只东北侧是一较低矮的山坡。按方位来说,只消再翻过那山坡,穿过底下的林子,便能见到帝京江宁城的外城郭了。如此说来,上到坡顶上应该能眺望见江宁城。


    殷烬翎有心想爬上山丘去瞧瞧,然而今日又赶了足足一日的路,她甚是疲累,丝毫不愿再折腾。


    罢了罢了,明日再议。


    殷烬翎打了个哈欠,回身看向两个还在揉兔子的变态,提着嗓子喊了声:“喂,再晚点天可就黑了!”


    肖睿这才反应过来,忙收敛起看兔子时脸上诡异可怖的笑,颇有些歉意:“抱歉,怠慢殷姑娘了。”说着,快走几步过去,摘了锁推开门,转身对殷烬翎道,“寒舍破落,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殷姑娘见谅。”


    殷烬翎摇摇头笑道:“无妨,这几日什么破落地儿都住过了,这好歹是肖兄住的屋子,还能嫌弃不成?”


    不过进到里头,还是令她有些惊讶,肖睿屋子显见得十分整洁,物什器具摆放得体,虽然因为离开几日已染了些薄灰,仍可清晰感受到他生活的井然有致。


    肖睿其人,虽初见时看着有些憨憨的,可后来相处起来却越发觉得他待人很是真诚,纵然素不相识,却能尽心尽力帮助他们。或许她不欲再去追究肖睿身上的疑点,也有几分这个缘故吧,她下意识地不愿去怀疑这样一个明镜般纯净无瑕的人。


    由于连吃了几日烤山鸡烤鸽子都腻歪了,总算吃上一口像样米饭的殷烬翎简直快落泪了,肖睿甚至还提了坛子酒出来,虽然她沾不得几滴酒,但这并不妨碍又刷了波对肖睿的好感度。尔后肖睿颇有风度地将床让给了她,自己则拉了叶南扶去外间打地铺,酒足饭饱的她终于睡了几日来第一次床榻,不过也难得老哥没再同她抢,想着老哥见面第一日就老大不客气地占了她在宋家客房的床铺、害得她只能打地铺的事,她就忍不住把对他的印象又往土里狠踩了脚。


    舒舒服服地睡到夜半三更,忽然肚子一阵抽搐疼痛,醒了过来。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实在捱不过去,只得下床来。为了不打扰到外间的两人,她没走门,而是打开了床榻边上的窗子,蹑手蹑脚地翻了出去。


    她依稀记得肖睿提过一句茅房在屋后,可转了好几圈都没见到影儿,疑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便又往别处多走了些,四下寻找,偶然间往山丘那边瞥去一眼。


    此时已是下旬,如钩残月凄凄冷冷,星影斑驳摇摇欲坠,山林萧索,寂落深秋,稀稀零零的山丘之上,有个单薄身影踩着冷月清辉正往山坡上走去。


    殷烬翎不由停住了步子,屏息静静注视着他一点点远去,须臾,轻轻叹了口气。


    我都下定决心不再理会此事了,明明只是出来解个手,可为何一桩桩,偏要往我面前凑上来?


    ……而且为什么一到这时肚子就不痛了,我严重怀疑它大半夜这么搞我就是为了把我骗出来!


    她苦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似是认命了,无奈地往山坡走去。


    堪堪爬到半里,便已然能窥见立在顶上的颀长人影,只见他从怀里取出一大朵有些干瘪的白花,正是那夜他避开他们独自走了数里路去采来的。


    他仰头眺了会远处,接着开始摘那花的花瓣,花瓣纤长细软且多,如同柔嫩的白色丝绦,一片片飘散在深秋夜半的风露中。


    花瓣一点又一点,渐渐少下去,最后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花杆子,他将花杆子也一抛,终于什么也不剩了。


    此时忽有一声钟鸣破开氤氲雾露而来,捣散冷月,抖落星辰,惊起半山寒鸦。自山下方的江宁城,弥开千里云烟。


    钟声紧接不断,连鸣四十九下。


    肖睿一直立在那儿没走,直到钟声结束,山间一切又恢复寂静,寒鸦再度栖回枝头。


    他又静待了半晌,尔后转身下坡。


    殷烬翎见状忙又往里藏了藏。


    他走得很果决,目不斜视,脚下也未有半分犹豫,不消片刻,那劲瘦的身影便再望不见了。


    殷烬翎这才从树丛里出来,望望山陵上方肖睿先前站立之处,足下踯躅了片刻。


    此时一阵山岚拂过耳畔,一片带露的白色残瓣沾在了肩头,她抬手摘下来,托在掌心里。


    少顷,她收拢手掌,再不迟疑,转身下了山。


    一路走着,轻轻将微湿的花瓣放到了袖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在肖睿家停留数日后, 九月初一,殷烬翎起了个大早,一改先前不大在意外表的模样, 难得精心洗漱了一番,甚至还稍稍装扮了几分, 拾掇好东西, 并将明明没睡着却还是赖在床上的叶南扶一把扯了起来。


    “肖兄,你近期可会出远门?”


    肖睿挠头:“应当不会, 殷姑娘江宁那边事毕,可是要再来坐坐?”


    “得空的话, 会再来的。”殷烬翎向肖睿缓缓施礼道别,“多谢肖兄这几日的招待, 那么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


    肖睿也恭恭敬敬地还礼:“殷姑娘, 叶兄,万望珍重。”


    叶南扶还垂着眼帘懒懒地倚在一棵树边上, 勉强抬了抬头:“保重。”


    殷烬翎在人世间已然漂泊了五十年,见惯了分分合合, 别离时自然不会凄凄切切, 与肖睿简短地道别后,便拽着叶南扶走了。


    “怎么走?”叶南扶打了个哈欠, 揉着眼,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


    此时二人已然登上了位于肖睿小屋东北侧的那个山丘顶端,远远能眺望见一条蜿蜒绵长的窄窄河道, 宛如银蛇盘绕,河对岸是段高耸入云的灰冷城墙,正是江宁城外郭。


    殷烬翎捏了个剑诀, 袖里便飞出一柄长剑来,她拿脚尖点了点剑身,冲叶南扶道:“这么走。”


    叶南扶露出点稀奇的神色来。


    “嗯?过了那么多天,你总算想起来你还会御剑了吗?”


    殷烬翎:“……”


    殷烬翎:“忍到现在才来吐槽我可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还好。”叶南扶竟很是受用,“我总要学着提升自己,避免低级趣味,不能像你似的,见了什么都要吐槽两句。”


    “……”殷烬翎咬咬牙,“我们这可还没飞呢,不考虑一下惹着我的后果?老哥莫非想独自翻山越岭过去?”


    此言一出,叶南扶沉默下来。


    殷烬翎难得在两人的日常嘴炮互怼中占据了上风,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得意片刻,叶南扶忽然挑眉看她,正色道:“并无不可。”??这老哥的人设不是懒得不肯多动半步嘛?怎么这会儿为了在互损中不被压一头,居然愿意多翻半座山、穿一大片林子?


    谁知没等她疑惑完,叶南扶掉头就往坡下走。


    “那我去肖兄家待着,等你那边完事了回来寻我,我便再叨扰他几日。”


    ……还有这种操作?


    殷烬翎呆愣当场,一时竟忘了去拦着,待她清醒过来,忙快跑几步去追叶南扶之时,他已然走出老远。


    她有些不甘地跺了跺脚,回身踩在了长剑上,飞至叶南扶身旁,手上灵光闪现,一把拽起他放到了剑身上。


    “我在那边做牛做马,你在肖睿家骗吃骗喝,想得未免太美了!”殷烬翎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再说了,方才都告了别,这会回去接着住,你不觉得尴尬嘛?”


    “不会啊,他都不介意。”叶南扶侧坐在剑身上,两腿垂在空中晃荡,“所以呢,你怎的今日记起来自己还会御剑了?”


    殷烬翎静默了须臾,撤出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卷金布帛,往身后递来。


    “自己瞧吧。”


    叶南扶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瞧,只见上书几个大字“再瞎买东西就剁手”,底下是鲜红刺目的十来个“剁剁剁剁剁剁”。


    前边原本好好御剑的殷烬翎此时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声咳了一阵,剑随之歪歪斜斜了几下。


    “你、你碰一下……”


    支吾含混的低语传来,叶南扶轻笑一声,令殷烬翎的背影又心虚地瑟缩了下,随即他指尖在悚然可怖的一排“剁”字上摩挲了一下,布帛上光晕乍变,显出全然不同的文字来。


    当前心愿进展:前往江宁城途中。


    务必留意,请诸位仙家在九月初三前到达江宁,如若误期,则征召作废,切记切记。


    附,江宁城入关文书,由委托者提供,起讫时日:天佑十二年九月初一始。


    叶南扶微微皱眉:“文牒九月初一始,又要九月初三以前全数赶到,即是说,留给众仙家进城的时日,仅有短短两日。”


    “你也觉得不寻常吧。”殷烬翎道,“不过暂且不论这个,你现下可明白我这几日为何不直接御剑飞去江宁城了吧?即便到了我们也进不了城,依旧只能露宿城外。”


    “道理我懂,但你最初为何不直接带着我们飞去肖兄家,而要辛苦跋涉、风餐露宿好几日?”


    殷烬翎一时有些语塞,默了半晌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还问我。”


    叶南扶合上布帛,慢慢吐字:“的确。”


    当然是因为初遇肖睿那夜他的可疑举动,想着一路上能再多留心些。叶南扶自然是清楚她的意图才会不声不响也不拆穿,随之一道跋山涉水了好几日,否则以他素来“能坐便绝不站着,能躺就绝不坐着”的秉性,早该在第一日便提议御剑了。


    此处重提这茬,自然是在嘲讽她先前怀疑到一半,突然半途而废再不探究之事。殷烬翎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人从认识到现在就没有一刻不在损她的。


    “我不想疑他是真。”她开口,“但我从未说过再不探究。”


    “哦?这么说你临别时同他道的‘得空会再来’是这个意思?”


    “这倒也不是……”


    殷烬翎似有些犹豫,叶南扶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就……想把这次得来的赏金,分他一半,毕竟、毕竟是他替我抢到的……”


    叶南扶忽然把脚一搁,跷起二郎腿,手肘撑着腿,拳背抵在颊边,转首将视线抛向远处群山。


    “同我解释什么。酬金是你赚的,榜首是他抢的,如何瓜分当与我半分关系也无。”


    气氛倏忽间有些微妙的僵硬,为了防止冷场,以免尴尬症复发,殷烬翎只得冥思苦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有一说一,确实。”-


    在离外郭半里远处落了飞剑,两人步至城门口,将早早拿在手里的仙愿榜上的通关文书,交与守城卫兵看过,便被放了行,接着又如法炮制过了内城墙,这才算是进了内城。


    江宁城是大乘皇朝的帝京,天子座下,虽则江南富庶,较之帝京仍不免相形见绌。不过与商肆遍布大街小巷的江南城略有不同,帝京布局规整分明,商肆酒楼集中在其城南的三条街上,其间一条大道直通往南城门。


    二人正是从南城门而入,自然甫一入城便需穿过玉阙林立、楼榭栉比的南三街。


    当是时,巳时将过而午时未至,商铺尽数开着业,沿着十里长街望去,两侧甍宇齐飞,夹道而起,舛互迢递,间或有酒旗斜矗其上,珠玑溢目,罗绮盈门,四面弦管喧沸,琵琶列响,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


    殷烬翎走南闯北五十年间,以往也到过江宁多次,倒也并非没见过这等盛景。


    这三条街素来人满为患,比肩接踵之下,摔伤踩踏都是常事,冲撞推搡更是不计其数,况天子脚下,随便踩着个人都可能是哪位皇亲国戚,到时又是一桩麻烦事。虽大乘风气素来尊仙重道,可若是点背些,逮着个不讲理的,那可真是没完没了。以上种种,若非她还有点事,其实打心眼里不想从这里过。


    她转头朝叶南扶嘱咐道:“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我买些东西去。”


    叶南扶并不理睬她,连个鼻音都不吭。


    殷烬翎撇撇嘴,他这情况从方才还在飞剑上时持续至现在了,也不知在同她较什么劲,想着横竖也与他嘱咐过了,索性便转身兀自去了。


    先是进当铺将前头乱买的一些姑且有些价值的物什给当了,接着往边上稍远些的一家簪饰铺子走去。


    挑了半天,付了银钱,她叮嘱了店家几句,便也不叫人装匣了,拾起来便往晨起时梳好的发髻上绾,摆弄了几下发簪,瞧着铜镜里那妙目翦瞳如秋水烟波、乌发轻挽如黑云着墨的少女,她不禁沉醉于自己的俏脸,有些飘飘然起来。


    待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踏出簪饰店时,蓦地,一脚狠狠踩在了不知哪个倒霉蛋的靴上。


    “嗷——”


    殷烬翎猝然一惊,脸色骤变,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既而面上一呆。


    “疯狗?!”


    “殷梨?!”


    两人俱是一僵,旋即纷纷往面上堆起假笑。


    “好巧啊,封师兄怎么也在此处?”


    “我是受仙盟委派来此的,殷师妹你呢?”


    “我嘛,自然是接了任务,最近财运亨通,不小心抢了个榜首心愿。”


    “哦,那真是恭喜啊。”封荀皮笑肉不笑,“可是殷师妹不是我道门中极度佛系,宣扬不争不抢的代表人物么?”


    “哎,这不是有人编排我说,我是因为抢不到酸得很才佛系的,我这便抢一个给他瞧瞧嘛!”


    叶南扶正闲得四下里张望,忽见不远处殷烬翎满面春风,与一身着缥碧色广袖道袍的青年男子正谈笑风生。她发上还多了一支精巧玲珑的绯红簪子,垂下的鸢尾上坠着两粒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许是被那珠子上的光芒晃了眼,他如同被烫着似的,一触便急忙移开了视线。


    然而没过多久,他皱了几下眉,又转了回去,并大步径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看我把剁手警告设成锁屏界面,肯定能有效防止自己乱花钱……


    叶南扶(不爽):这刚告别了一个,又来一个男人是吧?


    第30章


    殷烬翎正与封荀你来我往、笑里藏刀地寒暄客套着, 余光瞥见叶南扶正往这儿过来,连忙迎上去,伸手挽住他, 提着嗓子故作矫揉道:“呀,总算找着你了, 你方才都跑哪儿去了。”


    说罢, 她又转头朝封荀那处高声道:“封师兄,容我先行一步了, 来日师门见。”


    叶南扶:??


    殷烬翎暗里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力挽着有些懵怔的叶南扶, 强行拉着走了,只留下同样一脸迷惑不解的封荀在原地。


    “懒得同他虚与委蛇了, 都离开师门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同门情谊……”走出一些路, 殷烬翎便小声嘀咕着。


    这一来一回, 倏忽间,先前叶南扶心内的躁乱烦闷已然平缓了不少, 此时听着殷烬翎的低低自语,随意用鼻子应了声。


    “啊, 我还没同你讲方才是什么情形吧?”殷烬翎边走边凑近了些, 轻声道,“此人是我同门师兄, 封荀,诨号疯狗,与我……素来相看两厌。”-


    一行人候在宫门外等宫人前来接待引路, 封荀狠狠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


    立在一旁的青年侧目朝他看来:“封兄,怎么了?”


    封荀皱眉吸了吸鼻子, 道:“许是晨起时吹了点风,现下鼻子稍有些不适,倒也无碍,子铮接着说先前的事吧。”


    秦子铮并未继续之前的话题,又道:“午时封兄从南三街回来,面上便一直有些怏怏的,可是在那儿遇着了什么?”


    “无妨,就是碰见了一个……”封荀顿了顿,思考着措辞,“……老仇人。”


    秦子铮心领神会地笑起来:“殷师妹也来了帝京?”


    封荀顿时恼了:“咋的,我还不能有别的仇人了?”-


    封荀,字佩之,时年二百三十三岁,自打他六岁上因着什么根骨清奇天赋异禀,被自家师父抱回了清霄山,仙途便一帆风顺,从未碰着什么瓶颈或阻挠,直到被送去师门学堂研读大家经典时,记录感悟的簿子被无所事事的殷烬翎随手拿起来,大声念出封面上潦草的名字。


    “封……苟。嗯……疯狗?!”年少的殷烬翎念着名字,表情古怪道,“啥破名儿啊,什么不好非叫个疯狗……”


    出生优渥的封荀涵养颇好:“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殷烬翎根本毫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忽然面露同情:“被叫了这么多年疯狗,一定很不容易吧,性情变得古怪些也无可厚非。”


    “是荀不是苟,你自己看岔了。”


    “我明白,用一个相似的字替代,以此来欺骗自己,自我宽慰。”殷烬翎兀自感叹了起来,“太悲惨了,少年为了与遭遇的歧视抗争,竟采用这种方式!”


    “你别内心疯狂加戏啊,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就是封荀!”


    “好好,是封荀是封荀。”殷烬翎悲悯地将他望着,语气宛如安抚孩童。


    “你倒是听人话啊!”


    从那以后,每每在路上撞见殷烬翎,她总会用异常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用十分别扭委婉的语气同他打招呼。


    “封……荀师兄。”


    封荀:“……”


    你刚刚绝对想说疯狗吧!省略号里的话倒是给我说出来啊喂!封荀内心狂叫-


    彼时封荀在最高的天字级进修,由于他的师父时任学堂的教长,他便帮着管束下边地、玄、黄三级的年轻弟子,殷烬翎尚在地字级。


    时值年末扫除,于是封荀为了一振身为权限狗的威严,将众人都避之不及的山门阶梯扫除工作派给了殷烬翎。


    然而过了一段时日,封荀惊恐地发现,周围的师弟师妹们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同殷烬翎如出一辙的复杂。


    某玄字级师妹在他桌案前晃悠了半晌,优优柔柔地开口:“封……封荀师兄,这是刚缴上来的《修道:从入门到入土》读书心得,请过目。”


    封荀接了过来,师妹交了书稿却仍杵在那儿,神色复杂地将他望着。


    封荀被这目光盯得如芒在背,拿着笔的手从微微颤抖到剧烈抽搐,飞速思考着是不是自己最近偷用师兄的仙愿榜匿名发布征友帖子之事东窗事发了。


    然而师妹立了良久,最后只是叹息一声走了。


    封荀:“……”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啊喂!别光看着不说话啊!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着实瘆得慌啊!


    被一言难尽的目光洗礼了好几日的封荀,终于忍不住逮住了一个地字级师弟便开始盘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师弟也用千篇一律的复杂目光向他看来,情真意切地行礼:“封荀——师兄。”


    见鬼的“荀”字还给我加了重音,生怕我听不出来吗?


    “这是最近学堂里广为传阅的一个画本,还请师兄过目。”师弟掏出一个被翻得毛毛糙糙的手抄本。


    封荀随意翻了两下,揣到了怀里。


    当天晚上,原本只打算随意浏览一下的封荀,忍不住通宵看完了。


    这是一个悬疑画本。故事跌宕起伏,伏线千里,最后收尾时还有一波无比震撼的大反转。


    封荀在深深被画本吸引之余,却隐隐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这绝对不是他多疑善虑,而是因为这个故事最后的反转时刻,揭露了主角真名叫枫苟,因为谐音“疯狗”经常遭受异样的目光,后使用假名。


    看到这,他算是明白这画本是谁写的了,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遭受了那么多日的诡异目光,回想着这几日的悲痛经历,他不禁狠狠一把抓起画本——


    暗戳戳地藏到了床榻底下。


    因为实在太好看了!初次接触画本的封荀从此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学堂常有经文早读,每到这时,便是殷烬翎浑水摸鱼的绝佳机会。


    冬去春来,这一年的殷烬翎已然通过了春日的绩效核准,成功升入了天字级,从此与封荀同窗而读,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过显然她也并未想着对其退避三舍,反而热衷于给封荀找不自在。


    这日的早读,殷烬翎照例在小几上摊着本先贤经典装样,底下压着个小簿子正写写画画,偶一抬头,忽见前边封荀坐的垫子下露出书页的一角,以她在晨读中作案多年的经验判断,那定是什么违规读物。


    想着封荀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教长鹰犬模样,殷烬翎不由大为好奇,眼见着封荀要离席,便瞅准他起身的瞬间,一记无影手神出鬼没地顺走了软垫下的书,不动声色地藏到衣袍底下,尔后四下一顾,并无人觉察,这才悄悄掀起衣摆一角。这一瞧,殷烬翎心里登时一乐,居然是个画本子,更妙的是,这还是个她未曾看过的,当下喜滋滋地读起来。


    不多时,封荀从外头回来,甫一落座便面生疑色,伸手往软垫下一摸,随即面色骤变,又是提衣摆又是俯身往小几底下张望,殷烬翎佯垂眼窥着他的反应,暗自偷笑。


    正在她乐不可支地看画本之时,外间路过的教长往里随意扫了眼,便见自家弟子封荀翻来倒去在寻着什么,于是走了进来,至封荀座旁,正欲开口,却见其后座的殷烬翎埋着头,拿衣袍下摆挡着侧边,空隙中露了一只正翻着书页的手。


    “殷烬翎!”


    殷烬翎猛地一凛,左手飞速将下摆一盖,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抄起小几上摊着的先贤经文,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教长素知她的脾性,也不同她扯,一言不发地伸手往她面前一摊。


    殷烬翎撇着嘴,从衣摆下边掏出书递了上去,心下直痛惜,想她以往顶风作案无往不利,今日竟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早课偷读闲书,山门前守岗三个时辰,可有话说?”


    堂上诸生都朝她望来,同情者好奇者皆有之,殷烬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毕竟也不是头一回罚站了,罚得多了自然面皮厚实,然而有的人就不一样了……


    她面无表情地侧目看向前边一脸幸灾乐祸的封荀,忽然露出了恶鬼般的笑容。


    “师叔,这画本子是您徒儿借我的。”-


    山门口的风很有几分清冷萧索,此处虽是进出清霄山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过往的人却也不多,毕竟门内弟子没什么事也不会老往外头去。然而饶是如此,封荀依旧一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


    殷烬翎背靠着山门的石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瞥了他一眼。


    “疯狗师兄,真不必那么介怀,这也是一种人生经历嘛。”


    “谁要这种经历啊!”封荀羞愤难当地叫道,“这是污点!我洁白无瑕的人生中不能容忍的大污点!”


    想不到这疯狗平日看着恭谦,内里竟是这般自恋。殷烬翎扯了扯嘴角,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封荀接着埋怨:“你是晦星托生,乌鸦转世吗?怎的自打遇着你,霉运就接连不断。还有这次,平白无故地拖我下水作甚?”


    其实也算不上平白无故,封荀往日里没少给她添不快,此番殷烬翎摊上了事儿自然也不会忘了他。


    殷烬翎倒也没打算翻这些陈年恩怨,而是选择了更能令封荀抓狂的说法:“一个人罚站多了腻歪了,多拉上个垫背的总归能让人比较开心。”


    封荀一听果然跳起来,愤愤道:“殷梨!你就这么无聊吗?”


    “但是讲道理,我也不能算冤枉了你。”殷烬翎揶揄道,“不然早读你垫子下藏着画本是打算做什么,总不会画本坐起来比较舒服吧?”


    封荀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不曾看,只是带了来而已,不似你这般被当场擒获。”


    “又没杀人放火,看个画本而已,有什么丢人的。”殷烬翎毫不在意地淡淡道,“也就你们这等从小只读诗书经典的,才会觉得看这不入流的读物有失颜面。”


    封荀忽然不知怎么接话,他想说自己其实并没有觉得看这些闲书有什么不对,他还想告诉殷烬翎她写的那个画本真的很好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沉默着,任凭殷烬翎句末的字音被山风愈吹愈远。


    两个时辰立下来,殷烬翎早已饥肠辘辘,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也没找着吃的,见不远处走过一个玄字级的师弟,连忙出声唤住,掏出些碎银放到他手里,道:“师弟,能帮我去后厨弄些吃的来嘛?”


    师弟正打算应下,忽然往封荀那边看了眼,有些犹疑起来。


    “不用管他。”殷烬翎随意扫了眼,“他也是在罚站,不是在监督我。”


    师弟闻言颇有些讶异,不过也没多问,转身就往后厨跑去,不多时便带来一盒桂花酥。


    殷烬翎谢过之后便往嘴里扔了一个,吃得满嘴沁香。


    “从未见人罚站还这么惬意。”封荀冷冷道。


    “你这不就见到了,还是见识太浅薄的缘故。”殷烬翎大嚼着酥饼,边朝他投去示威的一瞥。


    桂花香无孔不入地围堵着他的嗅觉,封荀脸黑得快能拧出水来,眼睁睁地看着她拿起最后一块酥饼,半点也没有分给他的意思,紧接着肚子里跟催命似的呜哇乱叫,他有些忍不了了,也忙喊了声不远处一个师弟。


    “能否……帮我去……后厨,弄些桂花酥……”


    封荀为难地思索着措辞,全然没注意到面前的师弟抖如筛糠。


    “封荀!”


    身后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登时轰得他满脑子的词藻灰飞烟灭,呆愣当场,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罚站期间不好好思过,还想着吃零嘴!”教长气得胡子都歪了,“再多加两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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