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夏油杰望着窗外呈抛物线状的少女身影,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讨厌麻烦。
倒不是节能主义者的那种完全提不起干劲,而是讨厌预期之外的额外工作量。
就比如因为Q那帮随心所欲惯了的诅咒师,像入室抢劫一样炸掉别人酒店的墙壁,导致他不得不帮忙遮掩一番。
这点他倒是和七海健人非常合拍,虽然并不妨碍他使唤起自己学弟像呼吸一样自然。
喂喂,这么大张旗鼓的做法,但最后还是有烟无伤,两位相关人物都没有大碍。所以,爆炸只是起到一个排场的作用?好歹考虑考虑别人修缮的费用吧,还是说你们会给对方报销呢?
真是的,明明早上才刚因为类似的事情被骂了,这下好了。
「要是被夜蛾老师问责起来,到时候就把责任都推给他们吧,毕竟是他们先开始的。」他望着房间内不断跳脚的诅咒师,想道。
为什么人总是无法正确预估自己的能力呢?隔空叫嚣着“不交出那个小鬼就杀了你”的这种话,但凡读点书的人都知道叫得越响的狗越不会咬人吧。
如果有点能力的,早就已经付诸于行动了,就算是中间的几秒钟差距也能瞬间扭转局势。
看来随便收拾下就能通知悟上来了。
不过应该不用他发消息,对方自己就会传来和Q的大头贴合照吧?估计姿势是万年不变的单手比耶。
好大的尘土,把他手机上的御守都蹭上灰了。
看来等下还得借用一下洗手间-
他原本以为星浆体会是恬静类型的,毕竟贵族女校出来的学生,似乎都像是一个模板里刻印好的。
脑海中因为资料而产生的第一印象是老古板的封建家庭出来的大和抚子,低眉顺目到声音宛若蚊蚋,将同化当作为神圣献身的毕生使命。
那样不需要浮木的存在,会让他们的心中少些负罪感吧?
告诉自己,这趟行程不是在抹杀一个少女的存在。
但是,完完全全,出乎意料。
在五条悟怀里醒来的少女,见到他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了对方一个响亮的耳光。
因为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开战,他甚至都没有开无下限,完完全全承受了对方全部的力道。
「噗————」
为了给自己好友一些所剩无几的体面,他只在心里狂笑。
你也有今天啊,悟。
这似乎是他有且仅有一次的被女人扇巴掌吧?
硝子那次不算,硝子的那次他用无下限作弊挡住了。
“咳咳,”他拍拍自己气恼的好友,清了清嗓。“理子妹妹,我们和刚刚袭击你的那群人不同,是前来保护你的。”
“乱说!眯眯眼怪刘海,完全不像是好人脸!”
第一印象这种东西,果然没有存在的必要。(笑)
虽然比照片里的显得更加活泼了些,但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在自己坚持的理念上。
面对少女得意的表情和话里话外的引以为傲,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刘海是否真的很奇怪。
怎么就连女仆小姐的关注点也在这上面,明明他觉得很好修饰了自己的面部轮廓来着。难道这只是她们二人的原因?明明凛子和硝子都没有说过什么。
不过,悟竟然喜欢井上和香这类么?唔如果要他选的话,会更偏向上户彩吧?那种充满生命力的灵动感-
在经历过被袭击以后,小鬼头还是缠着闹着一定要去学校。
悟有些轻微的不爽,任务对象不配合工作,其实就相当于在变相增加工作量。
就像是火影O者里面护送大名相关的任务总是被标为A级及以上的标识——除了需要与之对应的实力以外,如何让难搞的任务对象配合自己,也是需要在一定的经验后才能自我总结出来的。
众所周知,vvip也不是那么好接待的。
不过他倒是能够理解星浆体少女的想法。
就算可以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为理想献身的行为,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新生,变成超脱于凡人的存在。
她终归还是个会因为摔跤破皮而落泪的小女孩。
如果人能够知道自己的终点何时到来,那么在那之前的每一天,都想要被好好规划着度过吧?记住所有与自己有所交集的同学面容,记住学院里的喷泉,记住最后一堂课,记住陪伴自己走到最后的家人。
无论如何,都要好好道别,即使她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只要是能够做到的,那就尽量满足她吧。」
只是没想到,那群人竟然会追到学院来。
「是“Q”,还是盘星教?」
似乎除了这两个势力,其他人并没有盯上少女的理由-
“夏油先生你的速度比较快,你先过去小姐的身边!”
那样的情形下,他不得不承认黑井小姐说中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相比起女仆小姐,任务对象要来得更为重要,而按照她的能力,保护自己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心存侥幸,产生了误判。
是他的失误。
理子妹妹没有怪他,悟也说了算不上失误,可他还是会因此而自责。
或者说,正因为没有人责怪他,他才要苛责自己,让自己产生警惕。
以前并非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可没有任何时刻像此时一样内疚。
——少女会因为他的这次失误,见不到唯一的家人。
这样的简易因果推导念头一旦冒出头,就再也无法收回。
「这样的事情只许发生一次。」他在心中发誓
所以,凛子在发现自己因为心存侥幸而出现失误以后,也是相同的心情么?-
在救出黑井以后,他才有空放下些许戒备,收拾起自己的心绪。
冲绳的海和港区、神奈川县的海并不相同。没有那些高楼和港口,是回归自然的、纯粹的海。
面对着大海的辽阔,被收紧的心也会随着海浪的白噪音逐渐放松下来。
这次的任务,总是让他想起凛子,在各个瞬间。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护卫任务而已,他却总是会带上她曾经留下的足迹来看待事物。
想象她生活在自己世界的场景、想象她和理子相似又不同的命运、想象她出现失误以后的苦涩
就好像,她在不断和自己接轨一样。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和对方通信一年多了呢。」他将其归结为书信的影响。由于记性太好的原因,凛子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被他存放在记忆宫殿当中,因此当相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会联想到对方的经历。
一瞬间有太多的可能性涌上心头,但他的理智选择了最安全的那一项。
一切只是因为,自己的生活和她的经历有些重合的地方。
虽然凛子经常提起,自己和她是相似的人,但他知道,这只是因为率先遇上她的是夏油杰而已。
比起自己,她和悟的性格反倒有更多的相同点在,无论是处事风格,还是性格底色。
而他只是个抢占先机的卑劣者,通过严防死守收获了那份唯一的认可。
仅此而已。
他没有追问过悟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对方存在、又在知晓对方存在以后抱有什么想法,之前是不敢问,现在是不想问。
至少通过凛子的反应来看,她并不在意“悟”的存在,无论知道与否。因为这份先机,他确实成功了。
很奇怪吧?这样的心态。
好像成为悟的唯一挚友以后还不够,他还在继续寻找那份“唯一”,直到凛子的出现。
两者之间其实只有细微的差别,可是依旧能被自己感知到——只有后者的存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唯一”。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作为独一无二的“笔友”关系。
他同样珍惜二者的存在,只是以不同的方式。
看着眼前的天内理子和五条悟相互泼水打闹的模样,夏油杰感到无比的轻快。
快乐是会被传递的情绪,眼前的场景是如此,凛子的来信也是如此。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永远停留在快乐的时刻,但是时间并不能够被手动暂停。
已经到了回去的时刻-
然后就被某人主动提出晚点回去,在冲绳又留宿了一晚。
虽然被悟以“两个人中必须有一人好好休息”催着让他赶紧休息,但他一点也没有睡意。
「完全做不到啊,让他一人坚守在隔壁的事情。」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决定起身,打开两间客房中间的联通门。
果不其然,对方只是坐在客厅里,像是早有预感他会过来一样,递给他一个游戏手柄。?
大概这也是度假酒店客房服务的一部分吧。
音量已经被调至静音,两人仅仅依靠记忆和画面来辨别屏幕中游戏人物的招式。相比起他们,卧室里的两人显然更需要这场充足的睡眠,作为最后的告别时刻。
对于少女来说,与她共枕的女仆,其实已经是最亲近的家人了吧。将原本特地区分开来的“妈妈”、“奶奶”、“姑姑”、“外婆”、“小姨”女性称号重新杂糅,变成“黑井”这个对她来说独一无二的名字。
像是回到最开始,用新生儿熟悉对方气味的方式来进行一场重新确认。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对话,但是先前已经和彼此许下约定-
如果她有任何后悔的念头,那就带她离开吧。
让她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未来。
毕竟不管她做出怎样的选择,他和悟都会为其保驾护航。
因为,他们可是最强啊。
第72章
天内理子死了。
死在他的眼前。
上一秒还在说着想和大家一起出游的她,下一秒就倒在了自己的面前,伴随着枪声响起。
咒术高专是绝对安全的存在,这是所有咒术师都默认的事实。
是事实,不是定义。
没有任何人能够突破高专的层层结界,甚至从每日变更的动态结界中找到精准对应的那扇“门”,穿过忌库下到薨星宫。
即使费劲千辛万苦到底这里,也还需要穿过数条参道,找到唯一的路,才能最终抵达本殿。
这是就连他都需要花费一段时间的路径。
可是。
出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热武器。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既然他出现在这里,那悟」
「不可能。」
他不愿相信心里的那个猜测,抱着一丝最后的侥幸心理,把心中的疑问一并问向从通道那端缓缓走来的身影。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说是找到了防守的漏洞也好,说是用了什么咒具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也好,千万不要是
“你问为什么?啊,我懂你的意思了。”
“因为,我杀死了五条悟。”
——咔嚓。
他内在的自我,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开始碎裂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的他存在于冰冷的理性里。他必须立刻与眼前人对战,无论是为好友、少女复仇,还是保护高专和天元大人。
对方既然能够来到高专内部,并且出手杀死天内理子,那就意味着对方此行正是冲着阻止天元的同化进程而来的。
无论是“Q”的余党,还是盘星教的教从或是嗅闻到什么而前来的鬣狗,他只要杀死对方就好。
而另一半的他被溺死在悲伤的池塘当中。两者的死亡讯息化作因为秋汛泛滥而涌入的池水,伴随着所有的尘土、泥浆、动物死尸和道德松懈丢弃的垃圾,成为污浊了的忧伤。*
就连这一份平静的安宁都要被污浊打扰。
不可饶恕。
死亡的悲伤,原来真的可以化作失控的愤怒。
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想杀了对面这个一脸无所谓的男人-
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呢?
在成为赌徒的那一刻。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可怕。
是的,他用了“可怕”这个词。
天与咒缚,往常只会出现在书中名词解释的一栏里的稀少存在,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
能够无视掉一切咒术的存在,靠他手上不同的咒具暴力破解所有,就连硬度最高的虹龙也被他轻松解决。
仅凭肉体的强化,就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么?
就算看不到任何咒力的流动和咒灵的存在,也能够依靠细微的变化被强化到极致的感官感知到。
悟不可能不会用出全力来对付这种麻烦,而就算已经经历过一番恶战,也依旧没能让他出现任何因为体能消耗而产生的生理现象——喘气、流汗、速度下降、呼吸变快、肌肉发紧,任何迹象都不存在。
那人肩上的咒灵里似乎存储着许多种不同的咒具,可以用来应对各种各样的情况,而他无法侦测到对方究竟还有怎样的底牌在身。
而对夏油杰而言,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消耗战。
他并非是需要将自己逼到山穷水井尽地步才会意识到自己无法翻转局势的蠢人,与他见面以来放出的几个咒灵,已经足以让他判断清楚现状。
他当然可以将自己曾经收伏的所有咒灵一个个放出,按照车轮战的方式慢慢消磨对方的体能,直到出现破绽为止。
这是最为安全的打法,并且也是胜率最高的。
可是,人和理性人之间真正的区别,在于那份情感。
理性人考虑边际量,追求利益最大化,而人会因为其他因素的影响,作出并非最大化利益,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决定。*
他想要快点结束战斗,去把悟带到硝子的身边。
哪怕赶到他身边时还留有一口气,一切都还能有转机。
况且
当时的他,其实隐约知道,悟的那番话语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贯穿身体的伤害,即使没有伤及要害,能够用咒力护住身体,也不会是对方口中绣衣针穿过毛衣缝隙那样轻巧。
但是一番犹豫以后,他还是理性先行,先护送天内理子前去同化。
「就算是再难缠的对手,按照悟的实力,也能够撑到他前来援助。」
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为什么这次的任务总是有这么多的意外。
麻烦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拍不干净的蚊子总是在刚刚放松警惕的时候冒出来,嗡嗡作响个不停。
前面的几次他都强压下像是被衣领标摩擦产生的不适感,专注在眼前的任务上。告诉自己:优先保护理子,完成任务更加重要。
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顾忌那些了,他想要抓住尚且能够挽回,哪怕这并不符合他谨慎的处事风格。
冒然近身接近一个体术强者是不理智的,除非能够换来同等的回报。
他身边的那只储物咒灵,按照自己的能力估算,应该能够直接降服吸收。
差不多百分之六十的成功概率,应该没问题的,优势在我-
残垣断壁的薨星宫底部,夏油杰躺在废墟之上,一动不动。
这是赌输之后的结果。
他并没有料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收伏失败的可能,那百分之四十的失败概率仅仅考虑到了对方的近战优势,而非那个咒灵和男人之间的联系。
所以是像式神使一样的主从契约没有咒力的他,竟然也能够找到这种方式来定下类似束缚的东西么?
他的身体像被磨盘碾碎的黄豆一样,动弹不得。经验老到的杀手就连下手也懂得分寸,那一脚和刀伤虽然不致命,但也足够令他丧失战斗力,留存着性命。
哈。
还不如让他痛快迎接死亡呢。
身体陷入了沉寂,但是大脑却依旧清醒,不受控制的思绪像雷击木上的纹路一样蔓延开来。
那时的她,在做出关乎性命的博弈决定时,会想些什么呢?
究竟是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以后再行动,还是说像他这样,靠着微弱的优势就冒然行事呢?
他知道的,凛子是前者。
虽然嘴上总是说着自己相比起其他人而言是软弱的那一方,不曾做好迎接死亡到来的准备。但是在内心深处,明明比谁都要坚定,就连赴死也是一样。
是考虑好所有以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只是他到此刻才真正懂得。
作为后者的我这种人,真的有资格吗?。
失败的滋味,原来是这种想要落泪的感觉么。
泪意积攒成海啸,把他的骄傲彻底击垮。
而这对他来说,只是一次的经历而已。
凛子与自己不同,她一直在体验,一直在反复咀嚼。
惭愧的是,他直到此刻才与对方真正共情。
以往的安慰虽然出自本心,可那更像是在听完对方描述以后所给予的情感回馈和支持。那些并不能成为感同身受的同义词,只有相同的经历才能带来完全透明的交互。
“你们这些得了恩惠的人,也会败在我这种不会咒力的猴子手上。”
猴子。
——“你的安慰,似乎总带着一种确凿的语气,像是在围观着低阶动物努力挣扎的样子。”
低阶动物。
或许只是那个男人无心的感慨,可却在此刻,与凛子书信中的指责开始重合。就像是不同造型的画片,只有组合到一起才能呈现真正的图案。
和她之前说的一样,自己从未放下过名为咒术师的傲慢,只是学会了隐藏。甚至在被她再次指出以后,也只是隐藏得更深了。
诡辩地将此定义为不同世界观下的碰撞,只需接纳,不必硬融。
但本质上,他还是在用俯视的眼光来看待对方。就算已经剔除脚下的垫脚石,他的灵魂还在原地打转。
意识变得愈发昏沉,未经打磨过的念头穿过心间缝隙,努力向外生长,汲取着他心中的热意。
——少自以为是了,夏油杰。
你还在执着着自己那份傲慢不肯放下么?
即使在被凛子两次指出以后?
这样固执着不肯撒手的,究竟是傲慢,还是你那可笑的自尊呢?
因为拥有能力就不可一世,仗着拥有变身器就以为自己可以打败哥斯拉了么?
可神光棒并不是万能的OK绷啊。*
一旦失去这份优势,自己不还是普通人么?
如果没有这些……他还能剩下什么?
什么也没有。
那么。
他之前那些理所当然的判断,到底是正确,还是只是因为,他站在能够这么说的位置上?
自己之前……又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夏油!”
“oi!别死了,夏油!”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到他的意识海中,他终于可以松懈下来,放任自己的意识短暂下坠。
如坠深海。
没有再去抓住什么。
第73章
护送星浆体的任务结束以后,他时常会看到一阵雾黑。
所有眼前的事物都被蒙上了一层阴翳,边缘发虚,不再鲜亮。像是蒙尘后发涩的玻璃,又像没有擦干净的水渍。
或许是被那天会场里一望无际的白衬衫眩晕了双目,等到离开现场的时候,眼前都依然有重重叠叠的人影。
「祝贺你。」*
来到自我的地狱。
虽然他们笑而不语,但动作整齐到近乎一致,像是被统一设定过的程序。可那些嘴角弧度出奇一致的笑容,却都在传达着这样的信号。
那是被彻底驯化后的一场表演。
他是这样暗示自己的-
意识回拢以后,他开口问硝子的第一句话是:“悟呢?”
如果对面的不是自己的同期,或许别人还需要三句话,而他只用一句话就能造成医患关系紧张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救命之恩的医生,而是先关心不在场的另外一人,任何脾气再好的医生都会破功吧?
不过幸好,早已习惯的硝子医生见怪不怪:“那家伙早就自愈了,活蹦乱跳大笑着跑走了,应该是找那人决斗去了吧?”
诶?
“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觉醒来的他已经听不懂硝子讲话了。
“反转术式啦,那家伙在最后一刻觉醒的,”在他完全苏醒以后,少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坐在另一端点燃香烟。“只不过仅限于治愈自己而已。”
“就不能多点领悟天赋么?我还一直期待着能够有人帮我一起分担压力的来着。”。
虽然只是少女无心的感叹,毕竟这家伙总是不好好说话,爱用相反意思的话语来掩盖真心,实则比谁都讨厌生死离别。
不然也不会每每停留在太平间的时间都比其他要长出一倍了。
里面已经快要长满烟蒂了哦。
但知道这一点的夏油杰没有接话。
并不是因为硝子的幽默太过地狱,而是他自己的原因。
消化完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以后,他归纳提炼成了两点:
一.即使自己能够成功解决掉杀手赶过去,他也完全来不及救悟。
二.悟并不需要自己来救,也并没有等他来救。
——我本以为我要为我的后背负责,却发现后背的他拒绝了。
原本只知道用惯有优势念书的好学生,在这一天突然被现实告知,旧的那一套已经不再有效,新的社会秩序已经建立。
仍在旧社会的他变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比起脑海中的混乱,身体似乎更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告别硝子的他在以最快速度赶往盘星教据点。
扑空。
还是扑空。
为什么盘星教在都内的据点会有这么多处。
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是未知,而推开门后扑空的他,每次都要经历从鼓气到泄气的进程。
与其说是对于未知的不安,但不如说是自己尚未准备好去迎接不知会是怎样的场景。像是圣母怜子像那般的悲悯,还是农神食子般的惊惧,又或是,最后的晚餐?
一次次构建重塑的空中楼阁,又因为心气消失而一次次坍塌。
但显然事实的到来是早有预兆的。
那个男人的咒灵,出现在了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被截断后残留的半具躯体不断向前爬行,在寻找目标的途中朝他抬起了头。
“妈妈。”
不曾离身的咒灵出现在此处,变成无主的状态,那说明那个男人也
这次的位置,应该没错了。
如果是以往的他或许会不屑于收伏已经有过前主的咒灵,总觉得咒灵球里会出现除了臭抹布味以外的腥臭口水味道,恶心加倍就是加倍恶心。
但是,那时的他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还是选择收下。
不再刻意挑选,而是放下自尊般的接受。
这次的门后是什么呢?
是光,白色的光。
青的蓝的紫的红的,最后都化作一片白。
伴随雷霆般轰鸣的掌声,在空荡的礼堂中回响,像是乱窜的分子颗粒一样杂乱无章弹跳着,跳入他的耳朵中。
悟抱着被白布包裹的身影缓缓向他走来。
“你是悟?”
少年熟悉的抱怨语气,却是以面无表情的方式说出,错位的陌生感让夏油杰脱口而出这样的疑问。
并不只是神色,还有咒力的变化。
如果说原来的五条悟只是赤红的热焰,伴随着浓烟和焦炭,失去引燃物后终会有熄灭的那天;而现在的他就是幽蓝的火焰,看似温和的外表下却是无法被轻易扑灭的持久生命力,可以以毫无代价的方式燃尽所有。
他从亚古兽进化成了暴龙兽。
悟没有直接回答他“发生了什么”,只是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而在那期间,他怀中的身影滑落了一只手,无力地垂在一侧。
只有尸体才会有这样的发青的肤色和完全卸下力道的动作。
即使面容被覆盖,他也足以通过其他的细节推断出死者。
如果说稳定记住一个人的时间是十分钟,那么三天的相处时间足以让他熟悉少女的所有,就算是死后的气息也。
「那么,他们在为什么而鼓掌?」
「为了庆祝少女的死亡吗?」
「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天内理子的存在,只有星浆体吗?」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名号,而将少女的所有,连同生命一起剥夺?
耳边出现了蜂鸣声,树的根基受到了震颤。
“回去吧。”
他盯着那只低垂的手。
少女的手有着特别纤细的骨架,但却还保留着青春期尚未褪去的肉感,摊平手指时会在关节处留下几个浅浅的水涡。
现在已经不见了。
曾经颐指气使的手,擦拭掉眼泪的手,将海水泼向对面的手,牵着家人的手。
一切已成定局无法挽回,就算再做些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如果再不离开,他就要被那些白光眩晕到睁不开眼了。
悟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杀了他们吗?现在的我,对于这些已经没有感觉了。”
「是他的话,确实可以做到呢。」恶从心中起。
就这样转移掉杀人的负罪感,借由他人之手来发泄自己所有的情绪,让一切都在此结束吧
可是。
悟又做错了什么,需要来替自己承担这份罪恶呢?
他已经不是“最强”的一员了,他已经是最强。
已经没有共犯者“我们”了。
“不用,没有意义。”他像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作出回答,但却感知不到上下嘴唇的动作。
因为时间无法重来,所以没有意义。
因为重来他还是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所以没有意义。
因为只有普通教徒在场,所以没有意义。
因为就算不出手也会原地解散,所以没有意义。
因为他不想让悟独自承担这份罪恶,所以没有意义。
因为这是作为强者的他们在对弱者下手,所以没有意义。
因为自己的无能,所以没有意义。
与其说是在说服五条悟不要去做这件事,倒不如说是夏油杰自己在说服自己不要跨过那道边界线——那道被他定义为“良善”的边界线。
——真的需要意义吗?
受到震颤的根基暴露出可供田鼠钻入的洞,树根开始被啃咬。
“意义,对于咒术师来说很重要。”还是,对于名为夏油杰的咒术师来说很重要呢?-
回去高专以后,夜蛾老师并没有对他和悟说些什么,只是叮嘱他们好好休息,不要把失败放在心上。
他说,好。
回去的路上照例绕到教学楼查看了一番,接着就是回到宿舍开始休整自己。
沾满血污的破烂制服被换下,丢弃在了垃圾桶旁,等待明日被清扫出去,重新换成崭新的高专制服出现在他的宿舍。
他按照惯例进行着每日入睡前的流程,冲澡,吹头,换上日常服,刷牙,剃须。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已经准备就绪躺在床上的他,在即将入睡时突然感到一阵反胃的恶心涌上喉间。
他冲去便座那边不停地呕吐着,可是并没有任何胃液倒流,只是干呕。
就好像身体想要把胃里所有从心中压制下去的情绪通过食管一并排出,有意义的只是动作本身,而非呕吐物。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蹲坐在那里良久,因为胃一直在不停抽搐着。
等到头顶的灯光开始变得更加昏暗的时候,他才从中缓解过来,瘫坐在一旁望天。
那种不受控制的痉挛,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只会如同投石入湖一样,将震波传递到身体的各处,再在共振中削弱,直至停止。
所以。
“为什么,没有新的书信送来呢?”望着头顶昏黄的吊灯,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他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加期盼书信的到来。
就算是日常也好,不知所云的碎碎念也好,只要能带他走出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就行。*
因为,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作为书信的主动发起人了。
第74章
「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已经成为课长补佐的清和凛子心想道。
这并非她突然的发现,而是最近一直萦绕于心的存在,只是经过时间加以确定而已。
该怎样描述它呢?
像是连月的万里无云,在旁人还在感叹这样的好天气有多么难得时,农民却早早开始唉声叹气,接下来每多一个晴天,自己收成都会因此大打折扣。
而她诡异地觉得,自己似乎就是那个农民。
明明自己这一世反倒更像个认认真真上班的社畜来着。
她吸取了前几世总结出来的教训,决定放缓战线。
这是一条她之前从未接触过的道路,尽管曾几时偶尔有路过,但要想一次成功,未免也太过托大。
她当然知道政治的路线有多么难走,特别是对于女性身份的自己来说,这是残酷的现实。即使能力有时可以让一切都为之让步,但在需要付出加倍能力的领域,有时就算是强者也会有些够呛。
更不要说,她还肩负着另外的使命。
所以,这一世的她并不刻意追求一次达成所有。纵使依旧会付出十分的努力,但拼尽全力之后的漏洞,才是她更加看中的。
只不过在旁人看来,这种“十分的努力”已经是他人拼劲全力也无法抵达的顶峰——考入东大法学部,大学时便被内部官员推荐进入厚劳省官僚后备路线,一次性通过国家公务员I类考试,毕业后无缝成为省厅精英。
连zero也开始感叹,没想到凛子竟然成为他们几个当中最忙的那一个,连一年一度的聚会都还要带着平板电脑随时待命。
「毕竟被提拔到了书记官的职位,当然要做些实事才是。」
她记得曾经的自己是如此回应朋友们的调侃。
虽然凛子知道,这是自己通过“作弊”才勉强抵达的高度。
那些埋首于文书之间的日子,其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熬。
起草、修正、校对、发文,文书源源不断送到她的手上,可她却只有两只手和一个脑袋。
前脚刚熬夜赶在最后一刻完成正式文书的发布,后脚隔天在休息室内睁开眼睛,自己的办公桌上就已经堆放满了今早刚送过来的新任务,如同丘陵一样层层叠叠。
更不要说,她不能将其仅仅当作一份工作来完成,需得仔细阅读文书报告加以分析,抽解出属于组织的蛛丝马迹。
就算再怎么天才,要想突破严格的升职年限,也得需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才能让其他人心服口服。
不能留给他人“我也应该做得到”的错觉,让嫉妒心得以发酵。
她知道,自己最开始时,并不能被称之为努力的人,只是仗着天赋和小聪明在得过且过而已。
“就算我付出再多的精力去追求百分百的完美,那也不过是一种装饰而已。”面对zero质问她为何不用尽全力时,她是这样回答的。
然后zero就被气到三天没有和她说话。
而事实证明,耍滑头的自己终究要为此付出代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大概是从,发现自己如果愿意再多付出一点努力的话,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开始的吧。
即使她清楚,人不能美化自己当初并未走过的道路,但面对生死相隔,终究免不了会去试探那样的可能性。
所以,她格外珍惜小圆留给自己的机会,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努力无愧于心,不再留有遗憾。
幸好,自己这次的回报终于能够看见效果。
虽然没有实际的决定权,但只要她上报的行政漏洞报告足够多,例如特定几家制药公司的审批流程相比较其他家来说异常的快、某家研究所监管疑似真空、部分县市的行政监管措施有待加强等等,就算报告被刻意压下,也耐不住数量多到无法只手遮天。
虽然破格晋升成为课长补佐更像是她的光芒无法再被掩盖住后的升职决定,但她还是非常感激一排众议拍板下达决定的樋口次官。
不管怎样,她至少不用一周四天都要歇在休息室了。
终于喘过气来的她,也在此刻察觉到了异常的存在。
首先当然是开始排查自己能够直接接触到的所有。
和警察厅、公安之间的定期联络照旧进行,并没有任何变动;
安排给下属的工作也都如期交付;
针对组织的医药公司稽查和药品流通排查正在走程序,预计到下周就能够提上日程;
威胁hagi和阵平生命的爆炸案也由自己以平民的身份制服犯人而提前宣告破产;
利用现有身份直接干预hiro死亡事件的做法也已经想好,正在实验中;
还不知道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两人刚刚发来邀约,预订了她的周末。
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进行中。
唯一的例外,只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
在上次的留言信后,少年一直没有回信,时间间隔久到让她开始有些不安了起来。
「该再等等么?还是说,稍微询问一下他?」——
少年的沉寂是怎样的呢?
如果是五条悟的话,一定会明显到旁人一眼便能察觉到——平日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雕塑般凝固的面无表情;空气中随时飘逸着的欢快分子也因为不能再跳跃,变成了一个个小哭脸。
他是个不会伪装自己的人,或者说,不屑于伪装。
比起假面带来的安全感,他更多将其视作换取旁人关注的小手段,表演多过实用。
大概这是因为他的心比起其他人来,仍然是块未经塑造的生坯,所以无论被揉捏成怎样的形状,都能够重新变回泥团。
而对于那些已经被烧制成心型的瓷器来说,虽然看似拥有坚硬的外壳,却经不起猛烈的敲打,反而需要更多保护措施带来的安全感。
夏油杰就是后者。
他的沉寂并不容易被察觉。
一方面,他并不是个情绪外露的性格。如果在婴儿时期一定会被周边邻居夸是很好带的小孩,然后会在所有亲戚的怀里轮流抱过一圈才能回到自己的婴儿床中。*
即使在朝气蓬勃的少年时期,他的一切也是含蓄内敛的。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收敛后溢出,像是被泳者搅乱后流淌到边界外的泳池水,真正能够淹没头顶的深水才是属于他的内在。
另一方面,他有在刻意不让高专的众人感知到这样的自己。
面对师长,他不想让其为难。
原本并不打算让他们去执行此次任务的夜蛾老师却因为天元大人的安排而不得不服从命令。显然,当他们回来汇报任务结果的时候,他的面上是有隐隐的愧疚在的。
「虽然并不擅长说些安慰人的话,却把心情都写在脸上呢,就和他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大脑一样。」
好好休息的叮嘱不是敷衍式的关心,而是真的暗地里帮他们默默推掉许多本该派由他们执行的任务。
面对后辈,他放不下自己的骄傲。
对于并不在现场的他们而言,只会将自己的沉寂当作任务失败的原因吧?
灰原一定会想尽各种方法来逗自己开心,就像表演折小狗气球的小丑人一样;而七海虽然也不是情绪外露的类型,但却是非常认真的性格,会一本正经用他特有的冷幽默方式来安慰,虽然安慰人不是他的强项。
他无法拒绝后辈们的关心,却也无法发自真心地被逗笑。
问题不在他们,而在于他自己。
就当是想要守护自己作为学长的尊严吧,要轮到后辈来担忧前辈的话,未免也太对不起“学长”的称呼了。
而面对自己的同期,他的心情却是胆怯。
像是分别标着他们名字的三个小球在玩弹珠赛道。属于悟的那个小球率先通过重重阻碍抵达终点,在一旁手舞足蹈着终于不再是自己请客;硝子则是完全无所谓结果,但还是会偷瞄着关注自己那颗小球的走势,在看到结果以后内心狂喜但面上不显地比了个剪刀手;而属于自己的那颗小球却掉进了中途的陷阱,并就此停滞。*
会丧气么?当然。但好像因为在意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总有些小题大做。
这是他自己的课题,不是悟和硝子的。
况且,他也无法说出口,自己的一切起源于被伏黑甚尔深深打击到后的挫败感。
再然后,杂糅进其他的东西,死亡、信念、意义、能力
他期望像以前一样,用时间来冲淡所有。
但。
是因为年纪上来了,所以消化起这些东西来变得更加缓慢了么?
为什么那些念头还是无法就此打住呢?
他只能把一切留给自己,等到完全吸收以后再展示给他人,就像咒灵球一样
可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知道,自己完全骗不过凛子。
如果是她的话,即便自己小心克制着不在内容里透露分毫,她也能够敏锐地透过文字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吧?
在她面前,自己完全无处遁形啊
喜悦,悲伤,迷茫,傲慢,坏心眼。
既无法隐藏,也已交付真心。
所以唯独在她面前,他不希望戴起假面,想要以最真实的自己来面对她。
可她已经够忙了,如果还要帮他来处理自己的情绪的话,岂不是在给她增加额外的负担么?
因此,之前对方递来的信件已经过去数日,而他的回信却一拖再拖。总是不断鼓起勇气,总是还没有到最佳状态。
提笔再提笔,踌躇再踌躇。
信纸一直摊在书桌上,甚至已经被日光晒得微微发黄后,上面也至今未写一字。
「要不,还是算了吧。」
「就算会被疏远也好,也不想被讨厌。」
他有些自暴自弃了。
胆小鬼再次想要缩回龟壳当中,但是这回却发现回去的道路已经被完全挡住。
因为,英勇的凛子大人现身了。
第75章 ——
哟。
前段时间的休息日,我久违地回了趟老家。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拥有了这样的念头,所以便顺势而为,立刻动身坐上回家的电车。
午后的车厢里只有寥寥数人,但大家都默契地间隔一个位置坐开,就像鸭川等距离法则一样。*
我突然想到,如果换做旁人的话,应该会事先打通电话知会对方吧?又或是提前几天甚至一周安排好日程,写入对方的手帐本中。
规整和秩序似乎已经被写入这一民族的特质当中。
只不过我们家并不讲究这些。
成人以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我们家是“黑羊”般的存在。*
倒也并不能算是不合群,只是相比起其他人来说,更加顺心而为一些?
我会因为今天突然想吃炒面面包而选择不带便当上学,即使班级里的所有人都是与友人一起共享午休便当时间;爸爸会在友人的葬礼上因为想到往事而嚎啕大哭,即使那并不符合静谧哀悼的原则;妈妈穿和服的时候并不会刻意放轻动作,而是大步流星沉稳向前,如果身上穿的是黑底金丝暗纹的款式,或许会被当成极道吧?
除此之外,我们一家和其他家庭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不过光是这种随心所欲的内核这点,就已经足够另类了。
人们总是会害怕异类的存在,党同伐异是追求安全感的本能驱使,只不过在名为礼节的包装下,会变得更加微不可查而已。
我记得曾经有户与我们家交好的邻居,刚刚搬到町内的那段时间里与我们家来往密切,女主人总是会带着季节的伴手礼前来到访,男主人也偶尔会约爸爸一起去打高尔夫球。
直到某一天,我被他们家那位与我同龄的男孩问道:“我爸爸说,你们家中的佛龛后面藏着好多存折,这是真的吗?”
当时的我只是在纳闷,怎么家里还有别人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情。
虽然也是后来才真正读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当时未解其意的我回家后将其完完全全复述给了爸妈听。
他们只是和我淡淡解释道,这是别人的误解而已。之后继续用着往常一贯的态度与之交往,没有被误解的愤怒,也没有因为对方在背地里嚼舌根而生气。
等到我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再次询问他们相同的问题时,得到这样的回答:
“不必在意,凛子。”
“明确的爱,直接的厌恶,真诚的喜欢。站在太阳下的坦荡,大声无愧地称赞自己。我们只需要成为这样真挚的人就好。”*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我们三人总是无法相聚,真正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长久,但也不会因此而生出隔阂和罅隙。
因为我们的心总是紧紧连在一起。
爸爸最近刚好在执行任务,家里只有妈妈在。
虽然现在已经很少去做那些倒班轮流蹲点的工作,但偶尔的突击检查还是必不可少的,恶人脸的震慑效果有时候甚至比手铐还要好,所以组内总是会拉上他坐镇。
我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仓库整理以前的旧物。见我回来,连忙将属于我的那个纸箱拿给我,看看有没有需要被回收的物件。
不管经历过多少世人生,重新回顾从前的自己还是免不了发出感慨:原来小时候的我竟然是这样的。
与其说是旧物,倒不如说是一份尘封许久的时间胶囊,翻看起来倒也颇有一番乐趣。
不知道被谁转赠的仙鹤折纸、成罐的透明玻璃球、hagi和阵平每年赠送的立体生日贺卡、圣诞节的水晶球礼物
甚至自己以前的作文本都在里面。
原本只是想要随便看看自己以前都写过什么内容,都下来却发现,自己在下笔时,有在刻意避开些什么。
最可爱的人写的是老师,最有特色的人写的是奶奶,最冒失的人写的是外公,最想要再见一面的是小圆唯独没有被我写过的,是爸爸妈妈两人。
并非是未曾考虑过将他们作为命题作文的对象,只是每每在素材库里挑挑选选时总想着随时都可以写,留到最后也就变成唯二被留下的对象。
读罢,我抬头对着不远处的妈妈说道:“妈妈,我爱你。”
“嗯,我知道。”她头也不回地应下。
就像是完成了一场相互之间的点头确认,和“今天晚上吃什么”“今天晚上吃鸡肉饺子”的对话一样稀松平常,只不过是以爱为名。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存在没有意义。
有时太过相近的距离,反倒会因为太过理所当然,而忘记爱的表达。
想尽办法用其他的形式来隐秘地传递讯号,却在最直接的话语和文字面前露了怯。
而我好像,从来没有对杰表露过我的那部分心情。
——谢谢你,愿意回复我刚开始递出的那两封絮叨书信。
其实一开始的我,并没有对回响抱有任何期待。那些与其说是书信,更像是朝着隐秘树洞偷偷宣泄情感。
只不过话语可以消散,而文字却不会消失,等到回过神来略有后悔想要收回时,却发现已经不知所踪。
虽然没有料想到前后两封竟然都会到达同一个人手中,但我知道,回复并不是义务。
如果杰没有回信的话,本就不用承担起那份回应的责任,不是么?本就是分属于不同世界,就算没有打开信封直接当作废纸丢弃,或是读完后装作全然不知,也都是正常的选择之一。
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双向选择,一旦选择回复,其实就会被迫承接下属于我这边的所有情绪和烦恼,并且没有回头路。
但你还是回复了,并且努力宽慰着我,甚至包容我的所有。
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你,能够成为与我同行的伙伴,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倾诉一切。
杰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我所指的并不是大众定义下扶老奶奶过马路的那种善良,而是总将快乐留给他人的善良,这是我在书信中所感知到的。
你总是努力对我写下的内容作出回馈,可是鲜少提及自己的事情,在我的催促下才偶尔透露出一些自己的烦恼,像是从指缝间漏下的流沙。
对别人说着“再也没有后退的机会”,其实暗地里还是会心软,自己默默后退留出大半的缓冲空间。
我也是直到后来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你不愿意展露自己,而是你习惯把那些名为不好的情绪都留给自己。
那些在社交定义当中不该出现的存在——愤怒、悲伤、嫉妒、忧郁。
即使能够被自己展示出来,也是自我消化过后不再尖锐的情感,因为这样,柔软的刺就不会扎伤别人。
可是那些残留在心中的情绪,总是需要付出一部分的自己作为代价来将其消解。这样长此以往下来,自己会变得越来越轻,轻到一碰就碎。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倒不如说,我很欣赏这样的“善良”。
对我自己而言,我总是无法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总是横冲直撞地将其袒露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舒坦。但同样的后果就是太过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容易在不经意间冒犯到他人。
虽然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回过神来想想,第一世时的自己似乎真的是刺猬般的存在呢。
如果那时能够有像杰一样的存在出现在我身旁的话,或许我也会更加收敛一些,让自己少点遗憾吧?
而将心比心,我不希望杰会像我一样,因为不曾遇到过合适的引路人而多走许多弯路。
所以,如果杰遇到什么烦恼的话,还请一并向我诉说吧!既然杰已经当过一回我的神明大人,那么这次也该轮到我来作为倾听者了。
不然,只有杰一味的在付出,我也会感到愧疚的。
你也不愿看着我就此在愧疚中沉沦下去吧?
P.S.
唔,好像写到后面突然变成我的自白了。
其实这是一封不算正式书信的信件。
因为,我和杰之间的唯一通讯方式,好像也只有通过书信才能沟通了。
但是这样不就完全框限住我们的交流形式了么?
偶尔也想要稍微尝试一下,作为朋友而非笔友的联络呢。
如果要问写信原因的话
大概是因为,春色太过绮丽,而我又是黑羊。
回见。
凛子——
信封里除了信纸以外,还有另一样物品。
充满肌理感的手作和纸像贺卡一样对折,用红绳简单系着。
和纸里面包裹的,是一支刚刚裁剪下的、苍翠的流泉枫。
「聊赠一枝春。」*
他刚刚,好像被小狗偷亲了一下。
第76章
是湿漉漉的柔软触感。
像冬天里刚刚烤完火后紧贴脸颊的双手,带着化冻后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水汽。
趁人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在最后来这么一下,未免太过犯规了。
原本的他在收到来信时还有些紧张情绪存在。像是还没来得及完成暑假作业的学生企图蒙混过关,忐忑地妄想着老师不会一本本核实过去,结果被告知需要去趟办公室。
磨磨蹭蹭放慢动作,恨不得立刻跳入无限长廊的怪谈当中,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多半是催促吧?再不济也要询问一番发生了什么。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没有察觉到,然后继续分享着自己的近况。」
他多么希望那万分之一的神迹出现。
那样的话,他不必为措辞烦恼,既能打消对方的顾虑,又可以不暴露自己的卑劣心事
结果,完全猜错。
所有的猜想都没有发生。
她只是在聊天。
是的,聊天。
像是连休结束后朋友间重新碰面一样,随意地说起自己前两天的经历作为开场白,绕开那些关于“今天天气如何”和“饭吃了没有”的社交寒暄。
这让一开始准备好对抗风雨的他选择收起风帆,任由小船飘荡。
读到对于清和一家的描述时,他恍然大悟,凛子身上独特的气质究竟来自于何处。
她有着不曾经过规训的野性,是未经修剪过顶端、直挺挺向上生长的野生雪松,而非日式庭院中常常栽种的罗汉松。
不必耗费心神年年担忧该从何处下刀修剪来保持精巧的造型,顺应自然、被狂风骤雨打落的枝条,反而让她本身有着独一份的特别。
就连表达自己的方式也是。不需要任何的预设,想到就立刻去做,直率得可爱。
明明上一秒还在对着妈妈表白心意,下一秒就画风一转,轮到他了。
简直就和她一样不讲道理。
一旦夸起人来,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语都塞到他的身上,用最真诚的肉麻话让他产生自我怀疑:文字描述中的那个人,真的是夏油杰吗?接着又在下一个段落被肯定。
在反复的坠落又腾空当中,完全卸下了防备,掉落在少女提前准备好的充气救生垫上,无法招架迎面而来的漫天彩带。
心被抚平了一些,以意想不到的方式。
「终究还是无处遁形。」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好像天然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撬开紧闭的蚌壳。
以退为进绕了一大圈,只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委婉传达着“不需要有什么顾虑,我一直在这里”的讯号。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呢。
不管是黑羊,还是春意,都是她的关心。
“完全无法拒绝啊。”他发出感叹。
无论是异世界的枫叶,还是她——
见字如面。
仁慈的神明大人,我需向你忏悔。
在不曾相见的这些日子里,我犯下了七宗罪中的五项罪名,所以我无颜与你相见。
受愧于内心的煎熬,我最终还是决定在神明的恩光下将其道出,希望神明大人能够原谅我的冒犯。
那是一次护送星浆体的任务,由我和悟担任执行者。
作为维护全日本咒术结界来保障咒术师和普通人生存边界的存在,即便天元大人拥有不死的术式,但是却会持续老化。而这时候就需要星浆体与之同化来重置肉体与意识,不然失败的话,则可能走向失去意志的不可控方向。
对于咒术界来说,是必要的牺牲,可是对于被赋予这份责任的少女,我们并不确定她是否也认同这样的观念。
很俗套的开展。原本信誓旦旦自称“我即是天元大人”的少女,在最后一刻认清自己的内心,想要与唯一的家人继续同行的时候,被杀死了。
在我的面前。
其实后面想来,或许一切早有预兆,只是那些细枝末节被我忽略。
整趟护送行程并不太平,从一开始星浆体的位置被诅咒师集团发现,到咒术师暗网的人头悬赏,女仆黑井小姐突然被抓,我们一行人跑到冲绳,又再回到高专。
中间总是会有像被蚊虫叮咬般的存在出现。没有实质性的伤痛,但是痒意却十分烦人。
如果准备得再万全一些的话,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发展呢?
此为懒惰。
在刚回到高专时,解除无下限术式的悟被没有咒力的天与咒缚杀手从背后偷袭。
正是一直被我们忽视的盘星教所雇佣的对象。
那是生来就以全部的咒力为代价,将肉体强化到极致的存在,自然是潜入高专结界又不会触发警报的最佳人选。
原本我应该留在那里和悟一起先将其击退才是,但我的犹豫被悟看穿了。
他安慰着我让我不用担心,先护送星浆体前去完成同化任务。
「如果是悟的话,应该没有问题的吧?至少在我赶回之前。」
但我低估了对手,也低估了悟受到的影响。
于是,那个杀手才会成为三流电影的制片人,出现在那里。
而我也变成了自以为稳健的赌徒,以为可以靠自己的术式直接收伏对方随身携带的储物咒灵,从根源上剜去对方大半的战斗力。
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与那只咒灵之间,竟然拥有着契约。
于是在那降伏失败的一瞬间,我露出了破绽,而对方自然也是抓住了这个机会。
理所当然地输了。
是否从一开始,我对敌人所抱有的轻视态度,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果呢?
——傲慢。
被赶到现场的硝子用反转术式治愈后,我马不停蹄地去追赶悟的脚步。
他并没有如杀手口中的那样被杀死。
或者说确实被杀死了,但是在最后一刻觉醒了反转术式,治愈了所有的伤势。
这本该是件好事不是么?知道同伴还健在,甚至比起之前还拥有了更强的术式和能力,我还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但是在赶往盘星教据点的途中,纷乱的心却告诉我,真实的自己并不是这样想的。
「明明是同调的我们,但他率先一步向前。」而我却被抛在后面手足无措了。
那是一种相当微妙的心情。
我原本以为他会等我,当彼此已经交付最脆弱的后背,那便成为了一份对对方的责任。
但他不需要我来承担,也没有等我来承担。
确实在那样的情形下,如果他没有向前迈出那一步的话,或许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变成一个人的我,还是免不了会感到落寞。
我无法发自真心地为他的成功而庆祝。
这大概,就是嫉妒吧。
在寻遍都内的盘星教据点以后,我终于找到真正正确的地点。
因为那个男人随身携带的咒灵,变成了无主的负伤状态,出现在了路途的中央。
它在向我发起求助。
明明应该当作视而不见,直接略过才是,但我还是停在了原地。
不为别的,只因为杀手的所有武器,都储存在这个咒灵身体里。
我的心在叫嚣着:这是不道德的行为,那是已经有过主人的存在,你是不会想要捡别人吃剩下的半个冰淇淋的。
但我的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将那个丑陋的咒灵降伏,继续赶往目的地。
清楚知道那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却还是伸手了。
我因为利益,放下了自尊,违背本心。
是贪婪。
盘星教本就是崇拜“纯粹”的宗教组织,这样的存在本身就不会是什么正常的存在。
可是推开那扇大门以后,我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愣在原地。
他们在鼓掌。
在为星浆体的死亡而鼓掌。
好像那并不是一场迫害,而是神圣的祭祀,只要冠以“正义”的名义就可以随意行使恶的权力。
「如果被保护的普通人在加害着保护他们的咒术师,那么保护的行为本身,还有意义吗?」
虽然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变得无比愤怒,可我还是强压了下去。
将怒火宣泄在普通教众的身上,并不能解决问题。
事情已成定局,再怎么事后弥补都没有用了。
可是回到高专以后,心里的那股愤怒依然不会消散,如同地狱之门中无法被扑灭的火焰一样。*
那份情绪的本质,究竟是对他者之恶的愤怒,还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呢?
我无法说清,但我清楚知道:
这是暴怒。
人们常说,凡事要想找到出口,需先追根溯源找到入口。可是我已经找到了清晰的入口,为什么还是会在迷宫中丢失方向,被长久地困在其中呢?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告诉我真正的答案吧。
我已经变成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了。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方向。
你的信徒,
杰——
就算万般忐忑于自己书写下的内容,但他确实也找不到比凛子更合适的倾诉对象了。
看着书信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夏油杰,也只能将表白心迹后的不安强压下去。
「尽情嘲笑吧。」
「这就是不知悔改的夏油杰,不听凛子劝告后付出的惨痛代价。」
「不管下一封来信中会说些什么,我都会全盘接受的。」
他将额头抵在微冷的木质柜门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散去脸上的热意。
如果就这样直接回去和另外的两人会合,一定会被扑红的脸颊彻底出卖吧?
虽然已经知晓凛子存在的他俩可以被自己糊弄过去,但还是再等等吧。
“神明大人啊”
“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或许真的会是她的样子吧。”
他喃喃自语道。
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刚刚那番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语,意味着什么。
第77章 ——
见字如面。
神明大人已经收到来自信徒的祈祷。
虽然是还未拥有自己神龛的野良神,也是第一次承担起神明的职责,但我会全力以赴的。
曾有人说过,将青少年抛入世界,不是一种解放,而是一种遗弃。*
过早地将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丢到复杂环境当中,被要求着像成人一样思考和行动,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会过早地被社会的规则、偏见和生存压力所同质化。
很狡猾吧?作为教育者的成人就这样偷偷将自己的责任转移到本不该承受这一切的青少年身上,让他们过早地被打磨掉一身的锐气,成为平庸的顺从者。
受害者的迷茫又怎会有错呢?那分明是灵魂在抽泣啊。
与其说咒术师是一个能力者的身份,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份职业。领取任务,执行任务,获得报酬,继续周而复始。虽然我并不确定作为在校学生的你们是否会获得金钱形式的酬劳,但内容和形式确实已经与职业无疑。
但是,“职业”这个词语,本该属于成人才对。
你真的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相聚,离别。
自我。
相处之道。
生命的唯一,亲友的死亡。
左右旁人命运的权力,生死攸关的决策,人生的意义。
每一个出现在你描述中的短语,都是一个课题,一个本该需要用一生去理解和感受的课题。
现在却一并被压缩成为日常任务中轻飘飘的瞬间,来不及仔细思考就要赶赴下一个现场,就像衬手的工具那样,存在本身只是为了完成修理。
没有人会在意工具的损耗,因为这个体系里的工具不需要思考,只要做到执行就够了。
唉。
我唯一的信徒竟然是笨蛋呢。
在尚且懵懂时就被狡猾的体系半哄半骗了进来,成为被裹挟的一员。现在就连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都会下意识地归结到自己身上。
如果说制定这套系统规则的人是中间的瞭望塔,那你就是环型监狱中自我审查的囚徒。*
但这并不是杰的问题,是体系本身的问题。
你只是太过善良,善良到已经学会下意识地去忍耐了而已。
忍耐那些体系本身所催生出的问题,忍耐那些被定义为不正确的东西。
可如果说,你本不需要去忍耐呢?
真正的你,其实并不认同自己心中的定义吧?
因为那并不是你所构筑出来的,而是被社会赋予的期待,“强者需要保护弱者,弱者合该接受强者的保护。”
这样绝对的观点本身,就已经将二者的位置死死钉在高与低的位置上,不容许一点流动性出现。那是对阶级的质疑。
对被嵌套进这幅理论的人来说,这未免太不公平了些。强者需要一直保持奔跑,不被调换到弱者的位置;弱者需要被迫躺下等待被拯救,任何自我的出现都不该有。
所以我说,这是成人的失职啊。
社会并非只有是与否的存在,黑与白的中间,不还有那一大片相交的灰色地带么?那才是名为“真实”的存在。
为非作歹的恶是黑色,一报还一报的恶是白,平庸的恶是灰。*
那些普通的教众,即使他们并未直接参与杀死星浆体的其中某一环节,但是放弃自我、遵从系统意志的行为本身就已经宣告着,他们是这场谋杀的共犯者。
你愤怒的来源,一部分是因为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而之所以会迷失方向,则是由于尚且被束缚着,无法挣脱出来-
期待本身也是一种暴力。
我们所在的国家总是有种微妙的矛盾,既想端起又想放下。
作为“宽松世代”政策下诞生的一代人,却不得不在职场中面对需要服从组织的纪律和来自上司的感叹;
少子化的问题一而再再而三被提起,女性被期望着成为母亲,可是没有人考虑过独身母亲身份所伴随的经济困境;
隐形的入职年龄门槛不断前移,没有人提到年轻,只会说年老,唯一一次感叹“真年轻啊”也只会出现在加班猝死者的葬礼上,轻飘飘一笔带过所有的人生。
不管怎么做都是错呢。
为了满足他人的期待而改变自身,本就不切实际。作为期待的模型可以瞬息万变,而人却无法完全适配,只能削足适履。
或许确实存在一部分人并不在意这些,可以随时满足这份期待,可我的信徒并不行-
我的信徒夏油杰,其实是个很纯粹的人。
纯粹的喜爱,纯粹的信任,纯粹的厌恶。
所以他的心,就和纯粹的品质一样晶莹剔透。但凡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杂质都会被突显出来,成为无法容忍的瑕疵。
这是一份被馈赠的贵重礼物,也是需要比旁人花费更多时间去维护的精巧装置。每日需得用尘掸轻扫灰尘,用针尖大小的镊子夹去飘落其中的羽毛,再细细打蜡、擦拭沾染的指纹。
光是听上去就很累吧?但只有那样才能维护那份纯粹的美啊。
越是珍贵的品质,在前期就越是脆弱,任何一点波动都将影响到它的生长。
他不需要因为自己强者论调中的傲慢而感到羞愧,这只是脆弱的藤蔓为自己寻找到的花支柱。正因为他是纯粹的人,才会找到与自己契合的绝对论调,并且奉为圭臬。
他只是纯粹地爱着这个世界,希望善良得以延续,罪恶被加以抑制,这本就是一份美好的愿景。论调本身并没有错,只是需得看到真实而已。
而他已经在逐渐靠近的路上了。
毋需将一次的失败放在心上。
拥有很多才能的年轻人其实很多都尚未成熟,即使成人后也是如此。因为不拿出真本领也能不断获胜,所以很有可能会在不知道真正胜负的情况下成长,埋下未知的地雷,等到日后的某天将自己伤得粉碎。
而天赋极高的人,尽早尝到失败后不甘心的滋味,便会飞速成长。那份失败会成为坚硬的铠甲,保护他勇往直前。
我想,无论是那位星浆体的少女,还是你的同伴,都不会怪罪于你。这并不是安慰,而是换位思考。如果换做是我身处那样的环境下,我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大概只有愧疚吧?
愧疚于,让站在自己面前的你,因为目睹我的死亡而内疚。
因为这本就错不在你,可是温柔的你,还是会将一切包揽到自己身上。
请容许失败,容许自己不是优等生。容许犯错,容许自己的不完美。让一切回归本心。
当一切无关乎社会和他人的期待以后,真正的你想要做些什么呢?
轮到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真是命运流转呢,我和杰之间竟然是如此相似。
因能力而生的傲慢,傲慢破除后的迷茫,最后开始追寻本心。
但没有关系,我会一直和杰站在一起,就如你曾经帮助过我的那样,同你一起寻找属于夏油杰的答案。
庆幸吧,凛子大人就是会如此宠爱自己唯一的信徒。因为从一开始信徒决定回应凛子大人开始,就已经结下缘分了。
凛子大人可无法做到不管不顾啊。
所以如果还有新的困惑出现,请记住,你并不是一个人。
神明偶尔也是会帮信徒分担业障的。
在找到答案之前,将我当成锚点吧。
这样你就不会在风浪中迷失方向了。
回见。
凛子——
他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血的温度。
热意从执信的手开始向上蔓延,穿行在身体的每个部位,路过便会激起一阵翻涌。等到最后随着血液回归心脏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变成微微发烧的状态了。
自己像是行走在满是氤氲的汤屋里。全身被蒸腾的雾气围绕着,是湿热的黏腻,并不讨厌,只是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想赶紧走完这段通往温泉的道路。
走到了,就会好点了。
近了。
更近了。
沐浴在汤泉当中,他才发现自己刚刚的想法完全错误。
真正的热源,正是这一汪不断咕嘟冒泡的天然温泉啊。
「未免,太犯规了吧」
就这样不留余力地用着所有美好的词汇认真写下一字一句,努力想要证明这不是安慰,而是对他的肯定。
虽然自己内心深处所坚持的道路一度被悟当作是大道理类型的正论,但作为叛逆期的刺头少年自己,却并不喜欢听取长篇大论的训诫。
无他,实在是作为班主任的夜蛾老师太懂得如何揪着他们的耳朵来精准灌输爱的教育。
但是。
对方写来的这一封信,他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读了三遍。
还没有算上看到中间因为被夸到略微有些不自在而不得不重新从头再次开始的次数。
「你所期待的不正是这个么?夏油杰。」
「明知道她会用最认真的语气说出让人听完心满意足的话,还是选择展露自己的脆弱,来获取对方的垂怜。」
「甚至用着这种祷告式的开场白,让她心甘情愿担任起这样的角色。」
「你知道她会的。」
「如你所愿了,她主动提出成为你的锚点。」
「这下你终于抓住所谓的唯一了,在悟向前迈进以后。」
一切的发生都如他所愿,也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
可为什么等到真正来临的这一刻,自己的睫毛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加速扑闪呢?从平日里正常的眨眼,逐渐开始与心跳同步了。
明明他自己早就知道,这不是爱情。
……
至少,应该只能算是特殊的友情才对。
第78章
信件是工作间隙拜托hagi帮忙代取的。
这家伙最近终于难得休假一趟,既然刚好要回警校看望鬼冢教官,那么帮自家发小跑腿也是顺带的事情。
好吧,其实并不是顺带,而是通话时hagi正巧在前往警校的路上,而她埋首在文件当中已经忙到昏头,脱口而出让他帮忙查看一下储物柜里有没有信件出现,有的话帮她拿取一下。
全然忘记这一世对方并不知晓此事,也没有察觉到对方在自己话音落下之后的那段诡异的沉默。
中间匆忙下楼找hagi拿取信件的她甚至心里都还在想着那份药物审批文件该从哪里收紧才好,接过书信告别对方以后,转头就再次投入到工作当中。
隔天早上,睡在休息室里的她是被阵平的电话吵醒的。那头轻快明亮的男声直接略过寒暄,问她昨晚到底给hagi吃了什么芥末味的东西,给她送完信回家以后偷偷在一旁抹眼泪,念叨着“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之类的话语。
“诶?”
声音尚且沙哑的她,用了一分钟才完全消化掉对方话里话外传递的信息。
啊。
完全忘记了。
她还没告诉hagi关于杰的事情,以及自己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从何而来-
她那天原本的计划只是在银座购置一些冬季衣物,却在前往三越百货的途中,鬼使神差走进了一家珠宝店。
无它,只是橱窗中的那副对戒太符合她的想象。
所有的想象。
“如果您知道先生的指围那最好不过了。”
她当然不知道,所以只是装作略微苦恼地用自己的手指比划着大小,在得到销售人员可以调换戒圈大小的答复后,才放慢动作犹犹豫豫付款。
等到走出店门以后,她才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只是过了个转角就迫不及待拆开精心包装的礼盒。
略大的那枚被恰好的那枚扣在无名指下方,刚好能够被固定住。只是那一圈空空荡荡,无法与肌肤紧密相贴,总是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她撒谎了,两枚戒指其实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只不过比起对戒本身的意义,这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份宣告,对外和对己的宣告。
正值婚龄的她在职场上总是免不了被作为牵线搭桥中的一员,即使她本人已经表示并没有这样的意愿。偶尔一两次尚且还能顾及介绍人的面子前去相见,但次数多到占据私人工作时间以后,难免还是有些不爽。
她并不需要那种东西,所以不如做得直截了当些,断了那些念头。
这是清和凛子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在经年累月后还依然保守着这份情感不被磨灭。
岁月并不是人人都会喜欢的东西。
它会涂改掉记忆中美好的回忆,将名为情感的东西消磨殆尽,只留下相对无言。
「那些留到最后的,究竟是变为亲情的陪伴,还是真正长存的爱情呢?」在路上与拄着拐杖相互搀扶的老夫妻擦肩而过时,她总会如此想着。
原本的她认为大多数该是前者,现在的她反而更加坚定站在后者那边。
毕竟她自己就是最好的案例。
就连她自己也难以想象,在过去那么久以后,她还是仍然抱有这份最开始的情感。
「真是可怕呢,这场永远无法扑灭的烈火。」
无关乎时间长短,无关乎空间隔阂,只是因为发现了那颗独一无二的心,从此不再留意其他所有的可能性。
而那份对异世界少年遭遇的感知,有一部分也与此相关。
爱情是如此不讲道理,一旦沾染上半点,就会为之牵肠挂肚,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他的笑与泪会被放大成自己世界的晴雨表,忧郁是连绵的阴云,眼泪是串珠的雨水,就连笑也会成为叶片摩挲的簌簌声。
暗恋者总是比本人更早一步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
因为在意识到恋心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准备好去爱人了-
好说歹说终于将hagi成功顺毛,在许下“hagi永远是凛子最好的朋友”这一项承诺后。
很幼稚吧这个家伙,即便早就已经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民警察,私底下却依然还是那个拉钩发誓“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的爱哭鬼。
但。
「朋友和笔友之间,还是有所区别的,对吧?」
虽然有些心虚,但好在当被问到那枚男戒的主人时,她成功糊弄了过去。
即使对外说辞统一为“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但真实含量也就只有二十左右,实际剩下的八十才是真正的原因。
不过她一向知道该如何说出让自家幼驯染深信不疑的借口。
终于忙完药物搜查工作的扫尾文书,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她好不容易才能喘一口气。
因为,这是与hiro性命息息相关的事件。
以药物监管的名义对那处地点发起临时突击检查,打乱组织原来的节奏。她特地安排得声势浩大显得来势汹汹,甚至拉上来搜查一课的几位过来坐阵。
在这种情形下,一旦有任何尸体出现,都会格外引人注目吧?
显然等到她上楼以后,那两人正好端端地站在楼梯转角处,一个背对着她吞云吐雾,另一个则和她四目相对。
「喂喂,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形下竟然还有和她wink的心情么?我可是为了你连加了一周的班赶工啊!」
虽然心里如此吐槽着,她还是不动声色往对方手中递交了个纸条,随后装作只是路过的模样继续上楼。
「这样的话,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她想道。
直到两天后,她的私人手机收到一条内容为「X」的短信,只有收件人,没有发信人。
X.
Thx.
Thanks.
短信分明是按条收费又不是按字符收费。
真是吝啬呢,hiro你这家伙。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终于拥有难得的好心情-
回到刚刚拆开的书信。
她暗自庆幸自己从今日开始休假,已经从办公室返回家中。不然以自己看完信后的心情,怎么都会心神不宁,无法用最好的状态去工作。
自己的不安成真了。
如果说原来还有一丝猜测的忐忑,那么在收到少年来信后,她的心里只剩下了钝痛。
原来那个狡黠又认真的少年,被狠狠按在地上揉搓了一番,全身都沾染了灰尘和泥泞,变得沉寂了。
能够消磨掉少年骄傲心气的,只有与死亡相关联的深深挫败感。
他被过早地揠苗助长了。
被那个名为“咒术师”的职业裹挟着,还未清楚认识到自己时便懵懂地向前了
明明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却被迫面对就连她也无法轻易处理的课题,还是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
如果不是被她以这种形式追问的话,或许他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全部留给自己去消化吧?
任何不同的性格其实都有好与不好的一面。自大可以是目中无人,也可以是坚持自我;冷淡可以是感情淡薄,也可以是清醒克制;温柔自然也是。
太过柔软的人,受到的伤害也越深,就像扎入血肉但未曾沾染分毫的利刃,一切伤害都还留在原地。
勇者该如何消解击败魔王后留下的陈年旧伤呢?那些荣誉和鲜花簇拥,看似只是些并不实际的东西,可却能支撑他渡过漫长的余生啊。
但作为咒术师的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就连死亡也会变成静默,因为另一端的人无法跨域那道生存边界去知晓他们的事迹。
“真是狗屎啊,咒术师这个职业。完全吃力不讨好呢。”
如果她的发小们在场听到这句冷笑,或许就会有人知道,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完完全全开始迁怒了,对于那个吃人的世界。
过往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少年的傲慢并非是他个人的原因,他只是在还未形成自己认知的时候,被灌输进错误的世界观,于是才会不自觉在书信中抱有那样的态度。
她开始有些后悔了,对于自己以前曾经写下的指责。
恶语伤人,如在对方心中种下苦果,只等合适时机瓜熟蒂落。
「他显然被自己曾经的那番话给深受影响,反思到开始自我攻讦。」
「当初那些文字,本应该在问清所有之后再谨慎写下的。」
现在少年向她伸出求助的双手,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如果能让他重拾信心,重新找到前进的方向,她自然愿意主动成为少年的锚点。
甘之如饴。
第79章 ——
神明大人还真是会抛难题给我啊,人生的意义之类的。
说实话,我并没有想过这类的问题。在发现自己的能力之后,似乎这便是唯一一条可供选择的道路了。
并非是斩断其他所有的可能性,而是当你能成为宝可梦大师的时候,就不会想要去从事别的工作了吧?不管怎么样也都比不上它的独特啊。
但即便是现在告诉我,自己随时可以退出,回到社会中成为普通的一员,我也不会选择那样的路径。
那样的选择相当于在说,你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你注定无法成为特殊的一员。
我的尊严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其实夏油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傲慢,还要目中无人呢。
可是,咒术师真的是我想要做的么?现在的我也开始不确定了起来。
如果保护的行为本身没有意义,强者与弱者的角色也并非固定,那么咒术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那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杰——
曾经第一世的我也有过相同的疑问。
这些真的是我想要做的么?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直到因伤转岗以后,我都没有找到所谓的正确答案,甚至在之后重启人生的数个周目里,也是如此。
可是重新回头再看的话,现在的我,反而能够解答一二了。
那些过去的所有,都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没有那些存在,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所以我现在更倾向于,所谓的“意义”,或许并不一定需要被定义清楚,说出个所以然来。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它更像是一种在过程中逐渐显现的倒影。
保护的行为本身自然有意义。只是弱者对弱者,强者对强者,弱者对强者和强者对弱者,每一项都是不一样的,更不要说因为种种原因而出发的保护了。
真正没有意义的,是施加给并不需要这份保护的行为本身。
至于你过去所付出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么?
这并不是指责,而是事实。
训练,是为了让自己变强;祓除,是为了完成任务;施救,是为了自己的那份善良。
或许很多行为,最初都源自于“自己想这么做”。只是越到后来,我们越会为它们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
只有抛开这些,认识到世界最本真的样子,才能更好地去寻找真正的“意义”,不是么?
至于是否要在咒术师的道路上继续下去的问题,我想你并不需要太过忧心。
职业只是实现理想的一种方式而已,无论是咒术师还是普通人,都并不会有过多的影响。
或许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会比较好: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不必着急给出答案,你还有很多的时间。
凛子——
今年爆发的灾害特别多,等到明年的时候,应该会变成软趴趴的蚯蚓,成片地从土里钻出吧?
到那个时候,咒术师的工作量又会开始直线上升。
那些由负面情绪催生出的咒灵,对我来说是擦拭过呕吐物的臭抹布味,对其他人来说,又会是什么味道呢?
至少,一定不会是可以吞咽下肚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会疲惫呢?
是因为,我变弱了么?
某天的我突然想到,我收伏那个男人遗留下的咒灵,这份贪婪的来源,或许正是与此相关。
因为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实力不足,所以需要借由他力来增强
更加卑劣了啊。
明知该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可还是克制不住这样的念头总是诞生。
算了,就当是我在胡言乱语吧。
说起来,在那之后,我尝试着询问了大家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来作为参考。
七海:“工作与生活能够平衡的人生。”
灰原:“灿烂的人生!”
硝子:“不知道,活一天算一天吧。”
悟:“当然是要尽兴!”
好像完全没有参考的价值。
但是,似乎大家都有下意识的答案可以给出,而我却要思考许久。
还是先放一放吧,反正现在想,也不会有答案。
杰——
还请不要妄自菲薄。
这并不是胡言乱语,这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疲惫。
你并没有变弱,只是迷雾散去之后,原本的田垅变成了沟渠而已。
其实从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术式开始,就已经注定各自会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了。
将自己与不同术式的人相比较是没有可比性的。有的人或许早早显露慧根,年少便一举成名;有的人则是大器晚成,早年反倒不显山露水。但不曾拥有能力的平凡人才是真正的大多数啊。
我想,巴别塔的传说中真正阻隔的人类的,并非语言,而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或许曾经有如此一段时光,人们可以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可失去那能力后,心便失去了朋友。心无法得知自己的朋友们在做什么,于是它开始伤心、恼怒、怨恨,最后生出了贪嗔痴怒。
可是,那曾经通透的交互已经不在,心必须向前,学会如何在孤独中生活。
所以,一切的念头都是正常的,那只是你的心在落寞而已。
杰才不是卑劣的人,会这样想的人,往往已经离“卑劣”很远了。
就算没有你来收伏那个咒灵,它最后的结局只会是被祓除,或者被其他人收伏。
你只是太过良善罢了。
如果感到落寞的话,那就把一切说给我听吧。
凛子——
如果名字是最短的束缚,那么承诺就是束缚本身。
一道,将流动的两者绑定在一起的束缚。
术师能够通过公开术式情报来提升技能战斗力,而他也能够通过向对方自白自己的内心,来获得平静。
曾经在某个打发时间的剪刀石头布游戏环节中,输家被要求快速说出对方缺点,并且不能重复。
很遗憾,夏油杰是这个游戏的获胜者,因为其他两人总是会重复说出关于他的缺点。
「假正经。」
虽然是获胜者,但总有种火气刚冒上来就被浇灭的感觉。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这样的毛病。
总是在前期端起架子,等到度过某个临界点后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任由自我到处流淌,好像在说:“看吧,我就是这样的人,是又如何。”
现在也是这样。
在那番完全卸下所有的自白以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与原来书信中呈现的他完全不同的人。
他变得更加不知收敛了。
每一次的书信都是一次试探,试探对方能够接受到哪种程度。
随后又因为对方话语间所传递的安心感而宽慰,继续开启下一次的试探。
就像原本忐忑着不敢坐上跳楼机的人,壮着胆尝试一番发现并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以后,每次下来都要继续加入排队的长列当中。
周而复始。
虽然之前也曾经流露过一些不知该去向何处的心事,可那时的他总归还是克制着,不敢完全放开。
力道也是后天习得的规训之一,只有留有余地,才会让所有人都不会受伤。
可现在的他就像听不懂任何语言的新生儿一样,每一次开合的力道都像要吐纳尽所有空气一样,回归最初的本能。
他在重新学习该如何认识这个世界,以凛子的视角。
因为她的评价而产生新的波动;用她的价值观来重新塑造自己的认知;遇到新的事件时也会想着,如果是她的话会如何去做。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么?
当然。
在知道以后还要继续去做么?
当然。
这是他为自己主动选择的神明,是经过考察以后可以交付自己真心的对象。
如果还继续有所保留的话,可是对她的大不敬啊。
那样不够虔诚的信徒,怎么能够配得上“唯一”二字呢。
只不过。
夏油杰的神明大人总是很忙碌。
每一封信件都得等上好几日才能收到,偶尔甚至还会迟到。
信纸中潦草的字迹也间接说明着,这或许是执笔者在工作间隙里匆忙写下的文字。
虽然只有唯一的信徒需要关照,可神明大人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完成,所以信徒并不奢求自己的每次祈祷都能够得到回应。
相隔着时空,等待本就是应该的。
但是神明总是会抽出时间认真回复信徒的祷告,逐字逐句回应着他的困惑,作出唯有清和凛子才会给出的回答。
全然不顾这样的溺爱行为会让他骄纵
「如果能够再多多垂怜的话,就更好了。」
第80章
夏油杰是在完成特级咒术师评定后收到那两封来信的。
所谓的特级评定考核其实也只是走个流程,并不会像是一级等级认定那样需要其他在册术师举荐才行。
这大概就是,没有人能够有资格评定站上顶端的人,除非那人自己。
学生证更新得很快,在通知下来以后就由夜蛾老师送到他们手上。
悟那家伙收到更新后的学生证,第一时间是拿去给所有的前辈和后辈们炫耀那上面的“特”字标签。在收获来自灰原的闪闪发亮超级捧场狗狗眼和七海的无视以后,带着被歌姬揍出的头顶鼓包回来。
虽然他已经研究出可以结合无下限和反转术式的循环方法,但是尚且还在试验阶段,被灰原吹捧得太得意忘形而忘记开启。
“我分明只是想要激励她而已嘛!”他捂着脑袋愤愤不平
有时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他自己其实就是歌姬的压力来源。
不过对悟来说,特级的身份本身,或许还不如那张可以用来臭屁的证明来得重要。
「否则他就不是五条悟了。」
他在一旁围观分明就可以使用反转术式来治愈自己的某人,正在那边求着硝子帮他治愈如果再晚三分钟就会自行好转的鼓包,然后以“不许给医生增加额外工作量”惨遭狠心拒绝。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大概会将其看作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成果,然后又为自己并非游刃有余而暗自伤神吧?
现在的他,已经不会这样想了。
因为凛子说过,强者不必为努力感到羞耻。
他是和悟在同一时间完成特级评定的。
从入学开始被自己视作努力的目标,在真正实现的那一刻,滋味却并不同于期待中的那样甘甜。
当然也不是酸涩,不是苦到让舌尖发麻,而是咸。
是训练时来不及擦拭的汗水顺着面部滚落到唇畔,不小心被舔舐到的味道。
咸到让人在困顿中全身激起一阵电流。
那些在不可挽回之事发生以后,为了未来可以有机会挽回而付出的努力,他值得。
这张学生证对他来说,是回报,也是证明。
如凛子所说,他只需要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继续前行就好,无需在意他人。
或许,夏油杰的本质其实是个空置的玻璃罐,总需要在里面填充进什么才会显得不空虚。过去那里面是杂糅所有被吸纳的想法而创造出的意义,现在则被替换成因为自身安全感得到满足而生成的勇气。
从前跟随母亲去到海鲜市场的他,出门前总是信誓旦旦要帮她提去菜篮,等到了那边以后就迅速丧失所有力气不愿再往前。
这时候的母亲总会把他留在相熟的店家那里,等到完成采购后再来领取刚买的贝类,还有百无聊赖的儿子。
在这期间,绑着头巾的旦那会帮忙预处理这些外壳紧闭的贻贝,两大勺盐和一盆清水是最常用的方法。
而他总是爱围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它们吐沙。
被浓盐模拟出来的生长环境,就这样让保持戒心的贻贝卸下防备,如同回归海水,一点点张开那道密不透风的缝隙,往外倾吐。
等到回过神来,盆底已经积起薄薄的一层细沙,糙砺得扎手。
与之相反,贻贝的内部却是完全的柔软、干净。
排去一切污浊以后留下来的,是令人幸福的味道。
像是被温水包裹住全身,浸润在失重当中,放空一切的满足。
他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试过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向后倒去呢?
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接住你”这样的话吧。
这段时间从凛子那边,他学会了许多。
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看见他人,望见中间的沟堑和阴暗的角落,听到自我的回响。
他能够感知到,自己眼前的迷雾正在逐渐退去,脚下的道路变得越发清晰可见,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凛子这个锚点。
船上的旅人不再为方向而迷茫,可锚点自身的重量却在逐渐减轻。
她越发顾及不到自己这一边了。
从课长一路升至参事官的职位后,职权所涉及到的范围越大,她所要考虑的方面也就越多。
尽管回应的文字并没有改变,但除此之外的其他,好像都已经在无形之中发生了改变。
字与字之间的连笔,尾部晕开的淡淡墨水痕,简单的信封,中间发皱的信纸
有时他甚至需要将回信反复翻看,才能找到答案。
虽然温度依旧,可那些无法言说的变化正在逐渐积累,变成隐隐的不安。
直到此刻。
这些变化才终于连成一线——
见字如面。
大约是有备无患的习惯在前几世总是派上用场,这一世为了以防万一,我也还是提前留下了这一封信。
意外这个东西,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窜出,而我能够应对它的唯一办法,也只能是提前准备。
所以。
是的,如果你收到这封信的话,我应该已经开启下一个周目了。
昨天我还在临时作战室对zero说着,我和他似乎都是无法停下的劳碌命笨蛋,只有hiro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然后就被hiro从背后当头给了一个暴栗,因为他的另一只手上还端着我俩的三明治晚餐。
这告诉我们,不要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也不要熬夜工作还饮酒,脑子会变成一团浆糊。
但我真的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看见曙光的感觉了。
虽然身体已经发出想要休息的抗议,但是我的意识却因为短暂性的胜利格外清醒,于是只能将想讲还没来得及讲的话,一并塞到这里。
谢谢你。
我能够走到这里,有一部分是因为你。
杰一定会说,这不是自己的功劳吧?
“即使没有我,凛子最后也会想通。”
哈,我都已经猜到你会这样想了。
才不是这样的。
一切的发生都紧紧相扣,改变任何一环的发生都会对最后的结果产生影响。
如果没有杰伸出的援助之手,我或许还无法触及现在的曙光。
所以,抱着相同的心情,我也将其回馈给了你。
幸好,你也确实需要,也没有嫌弃我仓促间写下的话语。
我都有看在眼里哦,杰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现在渐渐重拾信心,你已经离找回方向不远了吧?
对于引导者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这更让人欣慰的了。
其实在写下这份书信时,已经完成了对抗组织的大部分工作。这一世的我,并没有将最终夙愿当成非达成不可的目标,只是想着变成一块海绵,吸纳进所有自己需要学习的知识就好。
但好像,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的力量竟然比预想的还要强大一些。
工藤新一并没有变成江户川柯南。
这是我赶到多罗碧加公园蹲守到天黑但仍然未曾寻到熟悉的身影时,后知后觉意识到的。
再到后来,也就是在坐车时,无意间与正在前往上学路上的青梅竹马二人组擦肩而过。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车窗后面的我,眼里只有彼此的身影。
真好呢,这对未曾经过任何搓磨的恋人。
虽然以我的职权,只能慢慢一点一滴将组织消磨,但确实赶在一切发生前发挥了蝴蝶的作用。
到后面就是无趣的重复工作部分,以及联合公安开展的定向围剿作战,每天一睁眼就是和那两人一起工作,如果换做别人的话早就开始厌倦了吧?
不过,久违的和朋友们日日相见的感觉,意外的竟然有些不错呢。
我大概能够预料到自己可能会迎接的结局。
毕竟这张脸作为总是出现在电视上的对应发言人,想不被组织成员眼熟也都难呢。
越是到了后期,他们的动静也会越大吧?就和前几世一样。
hagi和阵平曾经有担忧地对我提过,要不要暂时先避避风头。对于在爆破组工作的他们,自然比我更加了解针对政府的炸弹案数量相比往年有所上升,这其中的差距由谁而起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当初在接受这份工作时,我就已经想清楚自己可能会面临的代价,所以即便是后来出现的恐吓信那些,也不会动摇我分毫。
但是如果如果,我还是不幸中招的话。
那就当作是我们通信的中场休息吧。
虽然对杰来说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形,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兑换券被再次戳上红章而伤感。
因为,快要集齐红章的我,马上就可以兑换真正的奖品了。
下回见。
凛子——
初次见面。
我是凛子的发小,也是她遗信的递交人,萩原研二。
虽然未曾与你碰过面,但我其实早就知道你的存在,毕竟你们之间的大部分信件都是由我和阵平来帮忙递交给凛子的。
即使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我和你共同认识的那个凛子,确实离开了我们。
作为和她一直保持通信的你,应该对她的工作多少有所了解吧?站在那样万众瞩目的位置,在熠熠闪光的同时,也会被黑暗中的老鼠们盯上。
而我和小阵平共同租住的公寓里,原本没有人使用的电视机,也因为她而常年开着。
“其实她是被那群胆小鬼政客推出来的代表吧?自己手脚不干净又害怕被威胁,所以找个愿意干活的干净门面充当白手套,坐收渔翁之利。也只有那个笨蛋心甘情愿接下这样的差事了。”*
虽然小阵平总是如此抱怨着,但只要有凛子出现的发言现场,他即使是在自己房间里休息,也会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坐到电视机前。
我们也曾经劝过她要不要暂且退居到幕后一阵子,毕竟按照我们和她在工作场合打交道的频率,已经能够说明这份工作已经不再具有人身安全的保障了。
结果自然是被她果断拒绝了。
“这是我的理想,hagi。我就是为此而长存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用着无比认真的神情与我的四目相对,眼底的光芒让我原本因为担忧而生的怒气瞬间哑火。
她已经做好了一定要达成的准备,即使知道自己可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所以,即使是被那个组织安排的杀手当众暗杀,她在最后一刻也是微笑着对那个杀手竖起中指。
那日的场景到现在也在被大家谈论着。
很有她的风格啊,就算是离开也不会就此认输,势必要在别人心中留下一些属于她个人的印记,像沾染的红墨水一样,即使想要淡去也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行。
凛子那家伙甚至早就为这一天的到来提前做好了打算,在被她的秘书转交信件以后,我们才知道她竟然给每个人都留好了标记着各自名字的信件,就连只是被我们带着与她偶尔碰面的班长也有单独的一份。
很难不好奇吧?到底她给除自己以外的人分别留了些什么讯息。
在各自确认过没有什么比较隐私的存在后,我们找了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在她的法事举办完后,相约一起公开信件。
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或者说,出乎我们对于普通信件的想象,就连这里的内容也完全是清和凛子的个人风格。
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展,全是些简短的话语,甚至有些让人摸不清头脑。
给阵平的信里写着:「我讨厌你,告密的坏蛋阵平!」
让他看完以后大跳脚:“冤枉啊!怎么临走还要给我扣下一口黑锅!”
而班长的信里则是与之相反:「要幸福,可别辜负了我的努力啊。」
hiro那边更是奇怪:「别再做凋零的椿花了,我更想看到绽放的样子。」
最奇怪的当属zero那一份:「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至于我,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既然阵平已经抢占先机了,这一回怎么说也得轮到hagi你了。」
有生之年应该没有人能够破解清和凛子留下的谜团。
但是,我应该算是那个被偏爱的家伙吧?至少提前他们一步破解了出来,在被秘书小姐单独转交了另一封未曾署名的信件后。
她所指的,应该就是“给你递信并且告知她的离开”这件事情吧?
真是一如既往地会差使人呢。
好吧,那就只能重新当回骑士,最后帮她一回了。
其实在一开始知晓你的存在时,对我而言完全是晴天霹雳。
试想一下,你无话不谈的多年亲密好友,突然多出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笔友,并且你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很难接受吧这种情况?
甚至她自然而然地差使你去帮她顺道取信,等到信件递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又发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出现了两枚对戒,被套在下方那枚明显是大一圈的男款。
无论如何都会将这两个反常的现象联系到一起吧?
那天的我就这样大脑一片空白地回到公寓,直到被下班回来的小阵平一脸震惊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落泪了。
因为,我从来不敢想象凛子会离开自己的场景啊。
不是生与死的分别,而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开始逐渐疏远自己,变成连开口前都要斟酌对方是否有空的关系。
不过,当她急急忙忙按响门铃前来当面向我解释的时候,那样酸涩的心情就已经开始淡去了。
就算说出的话语可以是无法辨别真伪的谎言,可行动却从来无法伪装。因为大幅奔跑而变得散乱的发丝,斑驳的妆容,尚且皱褶的衣领完全就是直接从办公室赶过来的嘛。
“不管怎样,我都会是凛子最好的朋友么?”
“不管怎样,hagi永远会是凛子最好的朋友。”
有这样的承诺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那个戒指,按照她的说法,是“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出现而购置的”。但凛子心虚的样子真的,从小到大都一如既往地很好懂啊。
强装镇定的声音配合坚定的眼神,如果手指没有在背后打结到拧成麻花的话,或许能够骗过一般人吧?可是对于我和小阵平来说,不要太清楚这一点。
虽然以前只是为了顾及她的面子以防恼羞成怒所以才没有戳破这些小动作,但没有想到在大家都成年以后,竟然还会有意外收获。
其实,她应该是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吧?
虽然藏得很深,从来没有透露过一点给我们,但是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已经完全将她彻底出卖了。
甚至,还是暗恋呢。
我其实大概有了一个猜测,关于恋心的对象。
虽然不敢保证完全正确,但是在看完她分别留给大家的信件以后,应该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后面接着的大概会是类似于“我应该会告诉你我的心意吧”这样的话吧?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结合我对两人之间的观察所得出的结论。
在某次去到他们的临时作战室探班时,我就已经察觉到她和zero之间微妙的那种氛围。
唔,该怎么说呢?是一种微妙的、区别于好友间的亲昵感。打趣中带着一丝想要压过对方一筹的心思,就像恋人间的东风压倒西风那样,想要对方承认自己的感觉。
好像在所有收到她留言信的人里面,zero是唯一一个特殊的存在,是区别于我和小阵平的那种特殊情感,就连说半句留半句的方式也很特殊。
我实在想象不出,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什么方式能够让她这样直率的人变得半遮半掩了起来。
只不过我至今还没参透,她前面的半句“阵平已经抢占先机”,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毕竟我已经和阵平确认过,他在我为凛子送信之前,并不知晓你的存在。
虽然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既然凛子只是含糊地将你介绍为偶然认识的笔友,我想或许也是因为你不愿对其他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不过在这些日子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其实在很久的以前,在我和她还只是初次相识的幼稚园时期,她就已经拥有这样的理想了。
那时站在讲台上介绍自己理想的她,完全就和电视机里作为发言人的她一样,在闪烁着名为凛子的光芒呢。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絮絮叨叨讲述了这么多,毕竟有些秘密我也不能告诉小阵平,也就只能对着神秘的你诉说一二了。
还请不要为她的离开而伤感,我想她更希望记住的是我们彼此的笑容。
珍重。
萩原研二——
夏油杰在感应到信件的一开始,便大致猜到,这会是凛子的重启时刻。
无他,只是一次性出现两封信件的概率实在太过少有,而大多数时刻都是与此相关。
但是知晓对方一定会再次回归的确定感,让他只是将这两封书信当作普通的周目总结陈词来对待。
但是。
完全并非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普通。
明明只是薄如蝉翼的几张信纸,对他来说却具有如同千斤般的重量。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在读完所有以后,他只能发出这样无力的感叹。
他所抓住的,只是神明大人因为善心而落下的月光,自己却因为被照拂,而将其误以为是拥有。
她只是因为自己往日的耐心倾听和长久以来的陪伴,才愿意主动听取自己倾诉而已。
这是一份礼貌的感谢,如同那些由经常光顾的食店所寄来的标注着自己名字的贺年卡一样,只是为了感谢他对自己一如既往的支持。
而这一切的前提,只是因为他率先付出,而她才会出于礼貌回馈以相同的礼物,就像回礼需要挑选金额相差无几的礼物那样。
她也说了,“抱着相同的心情,我也将其回馈给了你”。
是因为自己需要,她才会在恰当的时刻向自己伸出援手。
他一向觉得世间对于“友情”的定义实在太过宽泛。就算是仅限于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对外介绍也会将其称之为“我的朋友”;而要好的朋友,也仅仅是在“朋友”二字上面增加一个前置的形容词而已。
至于那些包含在其中弯弯绕绕的情感,就这样消解在单一的称呼当中,无人能够解释一二。
很不公平吧?对于想要特殊对待的人来说,这样不就完全没有两样了么。
而他本以为,自己和凛子之间的“笔友”,是可以倾吐所有心事的关系。
可是直到现在这一刻,他才发现,依然有些事情是无法诉说的。
例如,恋心。
他并没有埋怨对方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并非是可以随意说出的,况且她先前也曾经提到过这份恋心的存在。
只是。
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和对方,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书信中所能够包含的,只是她世界的一隅。在这片小角落之外,还有更加宽广的世界,那是他无法参与到的部分,就像那两枚戒指一样。
「是本就存在,还是直到这一周目才存在?」
由此联想出来的念头将他团团围住,而围困在中间的他却被挤得胸腔开始发闷。
「凛子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没有必要。」
「这很正常。」
「因为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事情,并不需要与他共享。」
「即使她与另外一个人共度余生,也并不会影响她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是我自己不正常。」
「是我在需要着她,是我在渴望她的唯一而已。」
「她其实,已经并不需要我再为她做些什么了。」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在此刻异常清醒,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些如同少年漫般的冒险终究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无论读者如何抗拒着结局的到来,希望这个过程能够是永恒,但作者终究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给出那个命定的结局。
会成为火影,会成为海贼王,会打败boss成为新世界的守护者。
而对于凛子来说,她已经准备好迎接这样的时刻来临了。
她已经不再迷茫,不再需要被引导,已经完全明了自己该走上怎样的道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下个周目将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最终结局。
他和凛子之间已经不再是双向的平衡关系,从她完成对自己的责任以后,这就已经变成他在单方面索取。
就像是希望生日聚会永远不会吹灭蜡烛、不会落下帷幕的小孩,总是希望朋友们不会感到疲倦,不会被前来领取自家小孩的爸妈催促,一切都能够停留在十二点前。
可是马车还是会变回南瓜,车夫会变回田鼠,魔法终究会有失去效果的那一天。
他真的要让自己固执地留到最后一刻,用着欺骗自己的方式,变成那个与周围空气格格不入的异类么?
如果他还是那个唯一,必然拥有进入大结局的入场券。
可真正让她愿意主动为之停留驻足的,实则另有他人。
他所谓的唯一,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不过先前的他一直在努力忽视着那个另自己分外在意的部分,自我催眠着自己与对方是不同的存在。
确实不同,也确实不需要攀比。
因为对方本就已经拥有那份偏爱,从一开始就拥有。
她发小说的没有错,她和那人之间特殊的亲昵感,是完全区别于旁人的。
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展现给自己了,从凛子递送过来的第一封信里。
那些后面因为压过对方一筹的得意、被误解时的伤感、获得道歉时的无措、以及被错手夺去性命以后仍然不曾怪罪对方的轻拿轻放,都已经在彰显这个事实了不是么?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后面跟着的,并不是“我应该会告诉你我的心意吧”,而是“我想要与你再续前缘”。
那对戒指,应该只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吧?只是因为这一周目的计划被杀手打断,没来得及递交到早已拥有归属的那人手上。
而夏油杰,只不过是误闯入她世界的一个局外人。
因为特殊结下的缘分,而误以为自己也随之能够拥有这份特殊,殊不知神明只会为她愿意停留的人停留。
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他和紫苑,其实是对凛子来说是相同的一类人啊。
都是出于自己的私欲而不知疲倦地向她索取,而他甚至不如紫苑,至少她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对对方的伤害,而自己直到现在才真正察觉到这个事实。
「必须要离开了,自己。」
「至少要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不要等到最后的时刻再让自己难堪得下不了台。」
他已经决定好了,现在开始,他不会查看任何她递送过来的书信,也不会回复任何的文字。
前者是对她的告别,后者是对自己的克制。
两者必须同时做到。
不然的话,他会无法自拔地掉入最后的地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一次的他,彻彻底底将所有的书信收起在纸箱当中,连同书桌上的那支钢笔一起。
简单地用抽屉中找到的麻绳上下缠绕,用着为礼物包装的相同方法来固定,甚至就连上方缠绕的蝴蝶结也是一样。
那个箱子从他做完一切动作以后就一直放置在书桌旁,但是和上次不同,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拥有任何想要解开麻绳、去触碰箱内物件的想法。
但是,这一次的他落泪了。
越是擦拭越是无法停止,眼泪滴落在纸箱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的心开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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