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朝歌的结算界面消散之后, 黛玉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等待空间。
眼前是一片纯粹的白色,无边无际,像是站在一团安静的云里。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玉珏还在, 补天石碎片还在,那把青铜钥匙也挂在工具包的搭扣上。所有的奖励都跟着她出来了。
系统提示在耳边轻轻响起:
【等待区域传送中……请稍候。】
【本次副本累计积分:4800。】
【当前总积分:……正在核算。友情提示:玩家林黛玉此前累计负分已达-21500,本次积分已自动抵扣。当前总积分:-16700。】
黛玉面不改色。
弹幕在传送间隙里炸了一轮:
——-16700!!!林妹妹你到底是扣了多少分!
——我从《逃出离恨天》追到现在, 终于见证了两万负分, 值了
——不是, 她到底干了什么能扣这么多?
——你们新来的不知道, 她在《恐怖西厢》里一锤子把主线NPC给砸了
——还有《梁山大逃杀》,她把系统任务书拿来垫桌子了
——但你们发现了没有,负分归负分, 她一次都没死过
白色光芒渐渐凝聚成等待空间的轮廓。
黛玉的房间不大, 一张书案,一扇窗,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灰紫色虚空。书案上放着她从各个副本带回来的东西——一本半旧的《西厢记》,上面还沾着狮驼岭的沙尘;一根断裂的鲁智深禅杖金环;一块刻着“梁山”二字的木牌, 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将玉珏解下来放在桌面上。补天石碎片在玉珏旁边, 微微泛着暖光。青铜钥匙压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 钥匙上那只九尾狐图案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苏。”她轻轻念了一声那个字。
玉珏没有反应。
她也不急, 只是把几样东西归置好, 然后打开了人物卡牌界面。三张卡牌静静地悬浮在光幕中——
第一张是空的。从她进入游戏开始就是这样, 系统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
第二张是她自己的画像, 下面写着“绛珠仙子·林黛玉”, 技能栏里只有一行小字:“通灵·可感知非人气息”。
第三张是她最近才抽到的, 一只蜷缩的九尾狐虚影, 卡面上写着“苏·残魂”,技能栏里写着:“未激活(需轩辕坟信物)”。
三张卡牌在光幕中安静地悬浮着,像三盏没有点燃的灯。
黛玉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一会儿。从前她不在意,甚至觉得少一张卡牌也无所谓。但这次从朝歌出来之后,她忽然觉得那里应该有些什么。
就像她从前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好,现在却偶尔会想起某个人的脚步声。
她正想着,门忽然响了。
等待空间的门是不锁的,但很少有人会来敲。黛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谌曜。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探险队的短打,也不是朝歌里那件墨色长袍,而是一件极普通的灰蓝色衫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间一道淡淡的星光灼痕——不似雷纹,更像是星轨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腰间还挂着那把剑,剑穗上没有了青铜铃铛,换成了一枚小小的、灰白色的玉珏碎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黛玉问。
“组队匹配池有个功能叫‘找队友’。”谌曜靠在门框上,“我就试了一下,发现你离我不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黛玉注意到他袖口沾着一点灰——那种只有在很多个房间里来回翻找才会沾到的陈年积灰。
她没有拆穿他,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谌曜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案上的几样东西上。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那枚青铜钥匙,伸手想拿起来,手指却在触及之前停住了。
“这把钥匙,”他说,“上面有轩辕坟的气息。”
黛玉走过来,站在他身侧:“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谌曜收回手,“我……在进这个游戏之前,去过轩辕坟的外围。那时候我只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人,但不知道是谁。到了坟前,门是锁着的,钥匙孔的形状和这把一模一样。”
他说得很平静,但黛玉看见他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进去了吗?”她问。
“没有。”谌曜摇了摇头,“进不去。后来我就进了游戏,想着一边打副本一边找线索。直到遇见你。”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一些:“朝歌那次不是巧合。你进入梦魇朝歌的那一刻,我的系统弹了一条提示——‘与目标距离缩短。推荐组队。’”
黛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小丑宣读规则时那句无声的“你就算了”,想起琵琶精临死前那个“苏”字,想起妲己最后说“你的路”。
原来那条路,早就有人在走。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一开始接近我,是因为系统的提示?”
谌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认真:“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块玉珏碎片,低声道:“我在朝歌地脉里说‘我见过真正的妲己’,其实还漏了半句——我见过她手里的玉珏,和你这一块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那块玉很眼熟。后来在副本里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抬起眼:“我找了几万年的人,一直就在那块玉里。”
房间安静了一瞬。
黛玉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拂过玉珏上那个“苏”字。她想起第一次进入游戏时,那张始终空着的卡牌位置,想起每次系统抽卡时耳边若有若无的风声,想起很多个独自坐在等待空间里看着窗外灰紫色虚空的夜晚。
原来空着的那个位置,一直在等一个人填进来。
“你站着不累?”她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然后转身走向书案,“我要喝杯茶,你要不要。”
谌曜愣了一瞬,随即跟上:“……要。”
茶很淡,是朝歌那段日子里侍者每天端上来的那种,入口有一股隐约的槐花香。黛玉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他斟了一杯,两个人隔着书案坐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灰紫色虚空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过了一会儿,黛玉放下茶杯,忽然点开了人物卡牌界面。三张卡牌在光幕中依次亮起,她伸手触了一下那个空位。光幕微微一颤,弹出一条从未出现过的提示:
【检测到可绑定对象:谌曜(残魂体·司命星君前神格)。】
【是否将其绑定为玩家“林黛玉”的第四张人物卡?】
【注:绑定后双方将共享生命值与积分池,永久组队状态。解除绑定需双方同意,代价为全部积分归零。】
黛玉看了那条提示很久。
“谌曜。”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绑定之后,负分也会共享吧?”她语气认真,“我现在还欠着系统一万六千七百分。”
谌曜低头看了一眼光幕,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你可别再把任务书垫桌子了。”
“那次只是意外。”黛玉面不改色。
“《恐怖西厢》那次也是意外?”
“……林冲兄弟的本子被茶水打湿了,我顺手用了旁边那张纸。”
“那张纸是系统任务书。”
“我当时不知道。”
谌曜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追究。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条绑定提示的“确认”按钮上,然后看向黛玉,等她做最后的决定。
黛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还有窗外来来去去的灰色云影,安静而笃定,像是早就等在这里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在朝歌的最后时刻,妲己在石阶尽头说的那句“你的路”。
她伸手,盖在他指尖上,轻轻按了下去。
【绑定成功。】
【玩家“林黛玉”获得第四张人物卡:“谌曜·司命残魂”。】
【技能:星轨(已激活)。】
【效果:每副本限一次,引动星辰之力对指定目标进行压制。施法需两人同心,距离越近效果加成越高。持续时间:三十息。】
光幕上的四张卡牌终于齐了。第一张空位不知何时浮起一道极淡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站在星河之间,肩上落着细碎的光,背后隐约有无数的星轨交织成一双翅翼的形状——不是羽翼,而是星辰编织的光翼。
谌曜低头看着那张卡,忽然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什么?”
“我第一次死的时候,是在封神台上。封神榜上那页本该写着我名字的地方被人撕了——一个姑娘,穿着绛紫色的裙子,手里攥着半块补天石。”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那是梦。”
黛玉愣在原地。
窗外的虚空忽然流动得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方被惊动了。那些灰紫色的云影翻涌着,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脚下隐隐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轩辕。
玉珏在案上微微发光,“苏”字缓缓流转,像一枚正在点亮的灯。补天石碎片嗡鸣着浮起,与玉珏之间拉出一道极细的光线,线的末端直指窗外那座石碑的方向。
系统提示再度响起,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新副本已解锁:轩辕坟(唯一性·单人·双人组队模式)。】
【推荐等级:无限制。推荐人数:2。】
【进入条件:持有“玉珏·苏”及“轩辕坟钥匙”。】
【特别提示:此副本为最终剧情线前置任务。完成后方可解锁“终局:封神归位”。】
黛玉和谌曜对视了一眼。
窗外那座石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风吹过虚空,带来一丝极淡的——槐花香。
“走吧。”黛玉把玉珏挂回腰间,青铜钥匙收进袖中。
谌曜站起身来,剑穗上那块玉珏碎片轻轻晃动着,与黛玉腰间的玉珏发出相同的、极细微的共鸣声。
“下一站,”他说,“轩辕坟。”
两人并肩走向门口。
光幕上,四张人物卡依次亮起,第一张卡面那团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一瞬——星河如水般流淌,一道身影立于漫天星辰之间,肩上光翼缓缓收拢,脚底踩着流转的星轨,正朝某个方向伸出手。
手的尽头,是一个穿着绛紫色裙子的姑娘。
弹幕在界面关闭前的最后一秒疯狂滚动:
——第四张卡!第四张卡终于开了!
——司命星君!我之前猜雷震子全错了!
——司命星君掌管人间气运,是被封神榜抹去名字的那个?
——“封神榜上该写我名字的地方被人撕了”……所以撕榜的是黛玉前世?!
——绛珠仙子撕了封神榜救了他?我人没了
——星轨技能好强,三十息压制,比雷震子的攻击型更偏辅助,适合林妹妹的风格
——几万年的寻找,从封神台到无限副本,他一直在追她
——等等所以妲己说“你的路”,指的就是这条路?
——不说了,轩辕坟见。本卷最终章,我准备好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等待空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书案上那盏未凉的茶,还在冒着淡淡的白气。
窗外,灰紫色的虚空慢慢流动着,那座“轩辕”石碑在云影中忽远忽近,像是正在朝他们走过来。
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进来,吹动了书案上那张空白宣纸。纸角轻轻翻起,露出底下压着的、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行字——
字迹清瘦,带着一点陌生的温润:
“朝歌雨霁,槐花初发。今闻故人将至,备酒以待。路上且行且慢,勿忧积分之事——我欠你的,不止这一万六千七百分。”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弯弯的狐尾印记——
她以为那是终点。
她错了。
——那是她和他之间,跨越三万年的第一句“好久不见”。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