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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程昱闻的车驶进贺家的院门, 路上的气氛倒还算融洽,在下车时他们两个又发生争执。


    宋近云再三考虑,打算自己一个人面对:“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用你进去陪着我。”


    程昱闻充耳不闻,解开安全带熄火,全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不仅是他的意愿, 也是宋传芷的意思, 她的身份不便跟宋近云一起来, 由程昱闻陪着正好。


    宋近云:“喂,你听到没有, 我让你别去。”


    程昱闻:“听到了, 我的意思我要去,你不同意我去也要去。”


    宋近云就知道程昱闻只会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听话, 真需要他服从的时候, 他比谁都说一不二。“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好歹贺铮是我生物爹。”


    “巧了, 贺铮也是我叔叔, 看着我长大的。”他打开车门, “走吧, 你忙你的,我路过拜访下长辈,不过分吧?”


    每当她对程昱闻有所改观的时候,他就会原形毕露,她觉得他们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完全不无辜。


    宋近云气呼呼地下车,程昱闻在后面紧紧跟着,一路你追我赶地走到贺家别墅门口。


    一年前, 宋传芷在宋近云对峙完离开的那天,流着泪枯坐一宿,那一刻她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所以她在第二天找上了贺铮,他们已经分开二十七年,各自有了归宿,也该恩怨尽消了,哪怕是为了这个孩子。


    贺铮得知他们当年竟然还有一个女儿,惊喜之余还有无尽的悔恨,如果他早知道这件事,可能所有结局都会改写。如果早知道,他当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她跟了陆朝辉这个小人。


    尤其在知道宋近云一直被当成养女对待后,他更是气愤不已,凭什么他的女儿要矮人一头。


    贺铮当时就说要见自己的女儿,可宋传芷告诉他,孩子不接受这个事实离家出走了。他如果想认这个女儿,就安安生生等她回来。


    贺铮左等右等,终于在昨天等来消息。尤其在得知女儿今天要上门探望,他更是觉得老天厚待他。


    贺铮提前在门外候着,让现任妻子把儿女都带出去,多留点空间让他们父女相认。


    他远远看到一个小姑娘疾步走来,这气势不减他当年,他感叹,真是虎父无犬女。


    他今日穿着白色衬衫,搭配深色西装裤,双手背在身后,嘴唇抿着,一股威严抖擞的领导作风。


    当全家得知他当年有个女儿流落在外的时候,他的妻子曾劝说过他,贺铮家大业大,认女儿不能空口白牙全凭一张嘴,一切做了亲子鉴定再做打算。但宋传芷什么心性他最清楚,大家都一把年纪了没必要骗他。更何况今天见到宋近云,光看那张脸,任谁都要承认这是她亲生的女儿。


    贺铮在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美男,读书时还是靠写情书表白的年代,他那会儿动辄就是收一书桌的情书。宋近云遗传了他们两个人的优点,有风华绝代的脸,有她母亲的婉约清冷,更有他那种无畏一切的气势。


    “近云,我是爸爸。”


    贺铮见到他们前来,主动开了口。


    宋近云才没有要跟他相认的意思,语气生硬地说了声:“你好。”


    程昱闻跟在后面,客气地叫了声“贺叔”。


    贺铮见到程昱闻,脸上笑容更深,他们这个圈子小,贺铮当年还抱过尚在襁褓里的他。程昱闻这孩子不仅家世好,能力也是相当出众。能斗得过程昌年那个万年老狐狸的人,这世上还真没几个,这程昱闻把他爷爷斗得服服帖帖,足以见其手腕。


    宋传芷当时给他讲女儿已经和程昱闻结婚,他还好奇地问是哪个程昱闻。


    宋传芷沉默以对,他没想到真是程家的三儿子,这真是缘分,兜兜转转他们竟然成了一家人。尤其前些年一直风言风语程昱闻要跟一把手家的侄女结婚,他更觉得自己女儿给自己争气,又在心中说了一句虎父无犬女。


    空气有点冷淡,没有他想象中痛哭流涕、父女相认的场景,反而是很冷漠,夏日的气温骤然降到了零度。


    贺铮好歹也也是个老江湖,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变色,女孩子家有点小脾气很正常,更何况她受了那么多年委屈。他笑着说:“走吧,我们进去坐,我让阿姨备了一桌菜,看你喜不喜欢。”


    “不用了,我想我应该说清楚,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更不是来跟您父女相认的。”


    宋近云疾言厉色,倒豆子一样语速极快,生怕慢一秒少骂一句,


    “您不会觉得二十多年不闻不问,今天您做一顿饭,语气再讨好点,我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你就白得一便宜女儿吧。”


    “我这二十多年来吃的苦不是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能想象的,你们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出现,又能做点什么呢?我的童年能重来吗?”


    纵使是老道行,贺铮这样当着外人面儿被人指着鼻子骂,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近云啊,爸爸是不知道你的存在,我要是知道,一定把你宠上天啊。”


    对面竟然要反抗,宋近云战斗力更是爆炸增长:“您不会觉得一句不知情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吧,当初是为什么不知情呢?难道不是因为宋老师发现你出轨了才不告诉你的吗?”


    宋近云说着说着,勉强维持体面的敬语就没了,她直接以“你”相称。


    “你就是个人渣害人精,害了我老师不说,还害了我半辈子。”


    “我老师担着名声被毁的风险生下我,经受生育之苦,还教养了我十八年,你呢,你不是神通广大吗?我老师回苏州你都能查到,那你怎么不去查当年发生了什么呢?”


    “你还伤害我陆叔,我陆叔比你有担当多了,你也就会欺负老实人。”


    “还别说要是知道我存在把我宠上天,就算是当年跟你奉子成婚,你现在也再婚八次了。”


    贺铮还为自己争辩:“近云,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妈妈教育你的方式有问题,所以你,”


    宋近云:“可别提这事了,二十年前我老师出了场车祸,她一个艺术家毁容不能再登上舞台,她连自己的巅峰期都没看到,换谁谁的心态不崩溃。”


    “而且去年老师又出了场车祸,差点丢掉性命,你不是跟当初那个秘书结婚了吗?你要不问问她,这两场车祸跟她有没有关系,我看你们全家都可疑。”


    宋近云才不管有没有证据,为了泄愤直接乱说一气。


    ……


    宋近云一次说了个痛快,徒留贺铮在原地愣神,贺铮平时到哪儿去都是受人尊敬爱戴的领导形象,她就这样骂得他哑口无言。


    程昱闻在一旁看乐子,他就知道她今天会来这一出,以她爱仗义执言的脾气,才不会放过贺铮。她脾气臭就臭点,莽莽撞撞也无妨,反正有他给兜底,得罪了贺家又如何。


    宋近云骂完,瞪着在一旁看好戏的程昱闻,“还不走?”


    他在这里看戏又被宋近云迁怒。


    走出别墅,她神清气爽地要自己回去,程昱闻拉住她:“我就纳闷儿了,你唱戏、骂人肺活量这么好,怎么接吻总说喘不过气呢?”


    宋近云本来撒完火心情好,准备今天放他一马的,没想到他还敢挑衅,她转身过去照着他的脸就是一耳光,把她积攒这么久的委屈、心碎和痛苦全部都招呼在这一巴掌里。


    “忘了说你了是吧,让你别进来,你还要跟着过来,想干什么呢?觉得你在我身后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或者在他们全家人欺负我的时候,你跳出来当英雄,我就又对你感恩戴德是吧。”


    “不好意思,今天没让你出风头。”


    程昱闻那张俊逸到可称妖冶的脸,此时正顶着一张鲜红的巴掌印,他无奈地笑着说:“我没有要来出风的打算,因为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这一出。”


    “我跟着你,是因为想欣赏我老婆舌战群雄的英姿,太久没看,我很想念。”


    舌战群雄这个形容还是太文雅含蓄了,她刚刚简直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再来三个都不是她的对手。


    “当然,如果老婆有指示,让我当保镖或是打手,我也很乐意效劳。”


    宋近云再一次叹服他这张巧舌如簧的嘴,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总之在他嘴里他就是最深情、最会为人着想、最默默守护的那一个。“那你现在笑什么。”


    程昱闻挨了一巴掌之后,明显变得更开心了,嘴角压都压不住。“高兴你终于愿意扇我了,你知不知道那晚上你再生气都不扇我,可把我吓坏了。”


    “那时候我知道你是真生气了,对我真失望了,连打我都不愿意了。”


    “但今天你打了我,终于主动愿意跟我有肢体接触,说明一切都在变好,是不是?”


    他把宋近云的手牵引到他的脸上,主动问:“还打吗?让你打个够。”


    这一通发言真是天花乱坠,比她说话直来直去高明多了。


    宋近云抽回手,她明知道这是苦肉计,这是甜言蜜语,喉头还是酸涩得厉害。“我说过,解决完他们,就该来解决你了。”


    虽说方式有些潦草粗暴,但她回国的首要目的已经解决一大半,接下来该好好把感情这团乱麻斩断了。很可惜他们那么一腔孤勇地结婚,到头来走成了一个死结。


    “等等,”程昱闻问她,“刚才骂完,你心情好些了吗?”


    宋近云回国后眼睛就没消肿过,想起她隐忍故作坚强的脸,他脑子里就跟悬了针一样,时不时就扎得他头痛欲裂。


    “好多了。”


    宋近云翻了个白眼,脸撇向一边去。不得不说,感情这事还是宜疏不宜堵,刚刚发一通泻火,她感觉心情畅快一大半,痛苦减轻很多。


    更何况贺铮本来就是始作俑者,她骂他都算轻的。


    “那就好。”


    宋传芷向贺铮承认宋近云的存在,其中有程昱闻劝说的成分,事到如今没必要再隐瞒任何,他们要做的是将一切如实以告,有他在贺铮掀不起风浪。


    何况现在贺铮年近花甲,再也不是那个一身匪气狠戾的他。


    “离婚吧。”


    换做以前,程昱闻一定想不到他会主动说这三个字,他眼里柔情缱绻,虔诚一如当年求婚的时候,“我们离婚,一切都重新开始,我会用你喜欢的方式爱你,而不是我自己的方式。”


    “我们离婚吧,宋近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程昱闻主动提离婚, 宋近云一开始怀疑他是又想耍花招,这真不怪她多疑,是程昱闻反复无常总骗她, 她不管他在生意场上有多么一言九鼎,他在感情这件事上就是不讲信誉、无所不用其极。


    宋近云不相信,但程昱闻直接说明天他办公室见, 届时他为她请的律师会到场。


    程昱闻用的是去年为她组建的法务团队, 团队接手的第一个案子竟然是他们的离婚案, 任谁都会唏嘘。


    宋近云知道他为她请的都是顶尖的专业人士,但要切割先从独立开始, 她又不是小孩子, “需要你帮我请吗?我自己不会吗?我会带我自己的律师来。”


    真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宋近云现在对他只有防备, 连他安排的律师都不肯信了。程昱闻对她是束手无策, 生怕一句话又把人吓跑,只有顺着她的份儿。


    要换做一年前, 他一定不相信未来他会主动提离婚, 他当时急着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所以蛊惑她和自己闪婚, 这事在他这里是密谋已久,可在宋近云眼里就是一场冲动。宋近云心里有气,恨他的欺瞒、恨他的自负和偏执,他只有等她把怒火撒完,他们两个才能重新开始。


    程昱闻实在不忍看她现在这样煎熬两难, 明明是他的过错,她还一直在惩罚自己。


    “好。”


    他无奈地说。


    宋近云这次回国,把跟程昱闻的事情放到了最后, 压根儿还没着手处理。一夜之间找合适的律师没那么简单,尤其还是面对程氏的法务团队。但宋近云怕明天不去,程昱闻又会反悔,所以一口答应。


    宋近云回去立刻跟魏星伶一起去找律师面谈,匆匆地把事情定下来。


    第二天去了程昱闻办公室,双方带着律师面对面坐着,原本预想的唇枪舌剑或是撕破脸皮根本没发生,她的律师看了程昱闻给的协议,私底下告诉她对方开的条件很好。


    原因无他,程昱闻给的财产分割方案太慷慨了,从房产、珠宝到古董字画,他几乎把能给她的东西都写在了协议里。程昱闻的资产隔离相当到位,而且他们婚姻存续时间不长,按说宋近云是分不到这些东西的。


    但他还是给了,明文写在离婚协议里,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地给了。这协议如果签字,那她可是真正意义上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不满两年的婚姻竟然让程昱闻的财产伤筋动骨,这说出去根本没人信。


    宋近云怀疑他这是以退为进,拿钱吓唬她,让她受之有愧不好意思离婚,但她才不会上当。在征询律师的意见后,她把协议拿在手里,指着签名处向律师确认,“这里签字是吧?”


    程昱闻早就让律师拟好了协议,从一开始就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观察她所有反应,仿佛置身事外。


    宋近云看他这副隔岸观火的样子,极不顺眼,想冲上去咬他,她在合同上留下力透纸背的签名,随后将合同扔到他面前,“我签完了,该你了。”


    这协议对程昱闻百害而无一利,他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宋近云觉得他就是在赌她不敢签字。


    程昱闻接过合同,在落笔之前停顿住,“我还有个条件。”


    宋近云眯着眼看他,露出一副皆在她预料之中的神情,静待他的下文,她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他笑了笑,说:“你得同意和我约会,不然我不会签。”


    宋近云的律师在程昱闻签字犹豫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做好打持久战的打算,结果他提出的要求竟然是如此无厘头。律师疑惑地跟宋近云对视一眼,她在业内也算是打离婚官司的翘楚了,处理过大大小小各类离婚案件,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宋近云翻了个白眼:“你签了我就答应你。”


    闻言程昱闻再无二话,利落爽快地在协议上签字,签完协议,他请双方的律师出去处理后面的细节,留他们这对离婚夫妇独处。


    程昱闻看她今天这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意思极了,“所以明天可以跟我共进晚餐吗?”


    宋近云现在协议在手,直接翻脸不认人:“协议里写了我必须跟你约会吗?没有吧?”


    程昱闻话里威胁的意思很明显,“你遵守规则,我才会遵守规则,明白吗?准前妻。”


    他刻意把准前妻的“准”字咬得很重,他们只是刚签下协议而已,后面还有很多程序要走,他想要在这上面做文章,能耗个好几年。


    先礼后兵,真是够狡猾的,宋近云牙痒痒,“那这婚离了等于没离,你何必假惺惺主动说离婚。”


    “跟你离婚是为了重新开始,不是为了跟你划清界限。以后复婚的时候这些都成了你婚前财产,有什么不好?”


    还是程昱闻想得长远,这边正式的离婚证都还没领到,他都开始盘算复婚的事情了。“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


    宋近云现在急着脱身,她签完协议,只想好好地放松一把,于是她敷衍道:“好吧,我会通知你时间的。”


    真是世所罕见的一对夫妻,结婚靠一时兴起,离婚也是贸然轻率,领结婚证和签离婚协议的间隔不过一年出头,每次办手续前前后后只花了一小时,巨额的财产分割协议跟胡闹一样说签就签。


    宋近云说完就要推门离去,被程昱闻又拽了回来。“还有,魏星伶马上要结婚,你跟他住着不合适,协议里有套海淀的平层,你现在可以直接搬进去住,大门密码是我们结婚的日期,那套房子地段好,你住着方便。”


    宋近云不满意他这样指手画脚,反客为主道:“写在协议里,那现在就是我的房子了,用得着你指挥我住哪儿吗?”


    程昱闻仍不肯放过她:“那你搬不搬?”


    宋近云:“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舍不得给你就别装大方。”


    “不是我舍不得,”程昱闻一声冷笑,“我是不希望有人闺蜜的未婚夫找上门来,问我的妻子是不是同性恋。”


    “啊?”


    宋近云大脑飞速运转,想起她和魏星伶打闹却被周铭瀚撞个正着的场景,估计是魏星伶检查她的身材被人误会了。“周铭瀚来问你我和魏星伶是同性恋吗?他怎么说的?”


    “哼。”


    周铭瀚昨晚来找他,虽说没有直说,但旁敲侧击好几遍,一会问他和宋近云的婚姻关系是否属实,一会儿打听他们夫妻感情,还打听宋近云跟魏星伶关系如何,就差没直说“你老婆和我未婚妻是不是同性恋?”,他真是觉得够滑稽的,什么事都让他遇到了。


    “你注意点分寸,魏星伶是快结婚的人,人家要跟未婚夫来往,你住她家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还不是你们男的小肚鸡肠。”


    其实不用他说,宋近云也是打算最近搬出去的,周铭瀚现在能自由出入魏星伶家,她再住下去真不合适。心里这么想,宋近云嘴上却不会退让一分。“再见了前夫,别再对我的资产指手画脚,谢谢。”


    回去后魏星伶问宋近云战况如何,宋近云回答:“大获全胜。”


    或者说根本就是不战而胜,感情分不清对错输赢,但财产上她可是十足的大赢家。


    魏星伶看到协议后惊掉下巴:“什么?你是说他把名下的珠宝、艺术品都给你了?还给了你这么多套房?”


    光程昱闻手头的珠宝艺术品,就能开一间美术馆了,他真是够慷慨的。魏星伶知道程昱闻大方,但没想到他这么大方,“律师看过了吗?有没有问题?”


    “看过了,说没问题。人家都在怀疑我俩是战略性离婚了,以为我俩转移财产呢。”


    宋近云回想起李律师欲言又止的表情,估计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魏星伶乐见其成:“哈哈哈哈,走吧,今天怎么说都要喝一顿酒了,庆祝你重回单身,庆祝程老三大出血,还是你有本事。”


    宋近云结婚离婚跟坐过山车似的,速度飞快又跌宕起伏,魏星伶天天堪比在战场一线,既然她劝也劝不动,那就享受当下。他们两人看着余情未了还会纠缠很长一段时间,就算以后复婚,财产实打实的成了宋近云的婚前财产,对她有利无害,所以魏星伶双手赞成。


    “哎,现在只是签个财产分割协议,等落定了再庆祝吧。”宋近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她,“我听程昱闻说,你未婚夫好像有点怀疑……呃,早给你说了,不要随便对我动手动脚的,多注意点,别人都误会我俩,呃……”


    虽说她俩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但那三个字她有点难以启齿,她觉得别扭。


    魏星伶瞪大眼睛:“啊?周铭瀚还去问程老三我们是不是同性恋了?神经病吧他!问了我还不够,还跑去问他!”


    今早上周铭瀚将他俩关在书房里,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他先是再三保证发誓他对性少数群体没有任何的不尊敬或是歧视,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下他妻子的真实状况,这样利于以后夫妻相处。然后紧接着抛出直球:“你和宋近云是一对吗?”


    魏星伶当时听后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她解释清楚后以为这事已经结束,没想到周铭瀚还跑去问程昱闻,这实在可恶。“等我有空了再找他算账。”


    宋近云在这时提起要搬出去的事,她说不想这样的场景重演,而且魏星伶就快结婚,她们这样持续不了多久。


    魏星伶很想留她,但周铭瀚最近频繁找她,家里那边还有一大堆饭局,她最后很伤感地答应了。


    “没事,我跟周铭瀚说了,等结了婚要分开住,等我忙完这阵儿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嗯。”


    短暂拥抱过后,宋近云开始张罗起搬家的事。


    她的行李从回国后就没有彻底收拾出来,许多东西还完好地躺在行李箱里,因为她知道住魏星伶家也不是长久之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宋近云在和程昱闻领离婚证那天, 把求婚的钻戒还给了他,其他的财产她能心安理得地收下,但这钻戒她拿在手里烫手。


    “怎么?”


    程昱闻眉心挤出几道褶, 看着手心里的戒指,不解和愤怒的情绪呼之欲出。


    宋近云说得理所当然:“都离婚了,求婚戒指不用物归原主吗?”


    程昱闻臭着脸, 捏住她的手指, 让她把掌心摊开, 要把戒指还给她。“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


    “你这祖传的给你老婆的东西,我留着不太好吧。”


    宋近云为难。


    宋近云这行为应当是彻底惹恼程昱闻了, 平常她再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也不见他脸色这么难看,“给你的东西全是祖传给老婆的, 不差这一件。”


    宋近云非要跟他杠上:“留个纪念吧。”


    毕竟秦舒河留给他的珠宝, 他全部都给了她,这个意义最特别的, 还是还给他吧。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给了东西就跑上车离去。


    宋近云带着猪猪搬进海淀的大平层, 秦舒河的传记已经进入到出版最后的流程, 依程昌年的意思,出版后的应对媒体的工作也交给她,同辈的程家人好几个人的身份不便直面媒体,她本来也算得上是公众人物,况且这书由她改编的, 她做这项工作最合适。


    宋近云欣然接受这份工作,做事要有始有终,这是她的态度, 而且暂时不通知家里人离婚的事,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到了九月,她抽空去参加小雪的开学典礼,周围一圈中年男女,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坐在家长代表席位上,显得格格不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邻座的人一个劲儿地夸她年轻,她尴尬地笑着解释,她是作为姐姐来参加开学典礼。


    宋近云自读书起就对各种冗长无趣的大会不耐烦,她没想到自己毕业那么多年还要受听校长发言的苦。但没办法,小雪性格软好拿捏,她必须陪在小雪同学面前狠狠露面,以免以后被个别势利的同学暗地里排挤。


    典礼散会后,小雪拉着宋近云在校园里四处闲逛,她是真把宋近云当自己的亲姐姐,拉着这么个大美人在校园里走,她觉得自己超级有面子。


    “姐,其实前段时间程总的秘书来找过我,他问我愿不愿意出国留学,我拒绝了。”


    小雪一个被父母抛弃的留守儿童,能走出大山进入大学校园,已经是中了头等彩票,留学的事她想都不敢想,太奢侈了。


    宋近云:“他有说别的吗?”


    小雪大概猜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没有,秘书哥哥别的什么都没说,可能是知道你在国外,想要我来陪陪你吧。”


    “别理他,以后他的人来找你,你都别搭理。”宋近云觉得莫名其妙,没想到他连对小雪念书的事都要过问,他真是完完全全闯进她的生活,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宋近云在意大利停用自己的旧手机,小雪全权交给魏星伶照顾,有任何消息也经过她传话。在回国之前,宋近云除了跟魏星伶还有联系,其余人她都一视同仁地切断往来。


    宋近云目前跟陆家维持着平淡的关系,偶尔他们打来的电话会接,但就是不回去。她对陆家恩恩怨怨算不清楚,于是选择暂时先冷处理,她需要时间来稀释这些痛楚。


    她对陆星来和宋宇澄的态度则稍微好一些,一是因为上一辈的事情与他们不相干,他俩完全无辜,二是因为前几天他们两兄弟和她打视频电话,视频里二人指天发誓说这件事跟她在统一战线上,他们三个永不相互背叛。


    宋近云没有断绝跟他们的来往,不是因为他俩要跟她统一战线,而是发誓这行为确实把她逗笑了,她心情一好,什么都好说。


    陆星来要继续留校念硕士,暑假去美国参加一个夏令营,所以最近才出现在宋近云眼前。等三人彻底把话说开,陆星来急忙把大家叫出来见面。


    陆星来一直把宋近云当成自己的亲生姐姐,有没有血缘关系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认定她是姐姐。陆星来见到姐姐,她还没说什么,他先红了眼。


    宋近云最近已经哭得够多了,再哭眼睛快出问题了,她无情命令:“再哭滚出去。”


    陆星来半是委屈、半是生气:“姐姐。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看呢?”


    在他得知宋近云是他同母异父、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后,他给她发了无数条微信消息,有安慰的、有回忆往昔的、还有表忠诚的,为显示自己的诚意,他又是手写信又是录视频,结果所有东西跟丢进大海一样,没有任何回信。


    宋近云那段时间心如死灰,只想自己安静一阵儿,想通之后又嫌那些东西肉麻,所以到现在还没看:“你那字狗爬一样,看了辣眼睛,还有,谁教你录视频的,你是明星送粉丝祝福吗?究竟谁想看?”


    “嘿嘿。”


    陆星来也是没办法,想尽浑身解数了,“什么都试试呗,总有一样适合你看的。”


    宋宇澄倒是没那么多安慰或是埋怨的话,他只是忧郁地感叹:“难怪我这辈子觉得跟妹妹是唯一知己,原来我们都流着宋家的血,都这么重感情,都这么为情所困。”


    宋宇澄大情种的形象屹立不倒,熟悉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宋近云很久没有这么头疼了。想起小雪说的话,她问大家:“我出国的时候,程昱闻有来找你们吗?”


    两人一起点头,陆星来如实招来:“找过的,有时候是他来,有时候是秘书哥哥来。”


    宋宇澄也痛心地说:“也找过我的。”


    陆星来是很喜欢见这个姐夫的,不仅可以蹭姐夫的限量版豪车开,他还可以做他最喜欢的事。“我还每次都给他做脱敏治疗了,我问他现在还对初恋过敏不,他说不过敏了。”


    宋宇澄跟程昱闻的相处则要痛苦得多,第一次是秘书通知他以后去不了澳门了,第二次是他亲口来通知他宁安安马上要结婚了。在目睹他被朱哥那群人追债之后,宁安安果断选择和他分手,没几个月就传出婚讯,他们分分合合十年的感情还是走到终点。


    他们两个都隐隐约约意识到宋近云和程昱闻的感情出了问题,宋宇澄感慨:“我觉得妹夫跟我一样,也是有点深情的那种人,我跟他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宋宇澄把每一个被感情伤过的人都引以为知己,可惜程昱闻太忙,他们没有时间好好交心。


    宋近云凝眉有点嫌弃地看着这两人,她在国外的时间里,程昱闻就这样无声无息彻底融入到她的生活。她不知道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领离婚证那天宋近云把婚戒硬还给程昱闻,这行为大概率是激怒了他,那天他罕见地没跟她说笑,一连大半月都不见人影。


    正当她以为程昱闻已经沉浸在单身世界里乐不思蜀的时候,那人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程昱闻敲开她的家门,问:“你答应的跟我约会,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他那态度跟谁欠他钱似的,宋近云差点被他感染着一起生气。“刚离婚,不适合约会,等几个月再说吧。”


    宋近云要把门关上闭门谢客,被他一把拉住:“那吃个便饭吧,不算约会。”


    他脸色还是冷冷的,语气倒是放软了不少。


    宋近云看他这副臭德行,问他:“生气了?”


    “嗯。”程昱闻淡淡睨她一眼,哪有把求婚戒指还给他的道理。他一直自认是个不拘小节的人,那些珠宝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些发亮的石头,什么婚戒对戒不过是噱头,但宋近云接受了其他东西,偏偏把婚戒还给了他。


    很难让他不多心。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哄我开心?”


    离婚后,宋近云看见他心情变平和很多,她终于理解那些离婚前斗得你死我活、离婚后却能做朋友的夫妻,用老一辈经常挂嘴边的话来说就是:都过去了。


    她这段婚姻都结束了,也就不必争个是非输赢了。


    程昱闻犹绷着下颌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先说好。”


    他这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她是见识过的,“就在国内吃饭,我不会再为了跟你吃披萨飞欧洲。”


    有的冲动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就在这附近。”


    还去欧洲,他现在都快恨死欧洲了。


    程昱闻带她去吃一家法餐,主厨摘的米其林星加起来比他年龄还大。严格论起来,他们几乎没有一起吃过完完整整的法餐,传统法餐太冗长繁琐,对面如果是程昱闻她真的坐不住,所以他们俩选餐厅都刻意避开。


    她今年二月到哥本哈根玩,因为天气恶劣误机,她落地后想吃点暖和的东西,饥肠辘辘下走进一家米其林餐厅,那家餐厅waiting list已经排到明年,按理说是不能接待她的,但在高大的北欧人眼里她像个快要饿晕的学生,所以把备用席位留给了她。


    餐厅很周到地接待了她,但是一道道菜上得太慢,她在等菜的间隙睡着,侍应生每上一道菜都要先把她叫醒,她当时的心里只有困,辜负一顿佳肴。


    从此以后宋近云就更加下定决心,以后轻易不吃法餐,她在食物上的欲望不多,把时间花在这上面真不值当。


    程昱闻在一次情人节也带她去吃过法餐,那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当时他们还维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吃到一半,宋近云鞋尖不小心勾到程昱闻小腿,两人肢体一碰,眼神一对视,电光火石般了然对方的意图,所以他们放下刀叉,把餐巾放桌上,直接在中途买单走人。


    客人吃到一半离开,这在有点体面的主厨眼里是不可接受的事,骄傲如雄鸡的法国主厨吓得追到停车场,问他俩是不是不满意今夜的晚餐。


    宋近云尴尬地赔笑,整张小脸五官都快扭曲在一起,她不好意思地解释:“家里孩子发烧了,我们只有回去照顾孩子,实在抱歉。”


    主厨得知二人是急着回去照顾病人,如释重负,向他们诚恳道歉后再离开。


    在只剩他们二人的时候,程昱闻意味深长地问她:“哪里来的孩子。”


    “那就要看你一会儿的本事了。”


    宋近云舌尖勾了勾嘴角,她总不能给主厨说他们是急着回去上床吧。


    侍酒师一声问候打断宋近云的回忆,程昱闻不怀好意地问:“在想什么呢?”


    他们两个关于法餐的回忆就那么多,很容易想到一块去。


    宋近云才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我在想,我不在国内的时候,你又是找小雪,又是找陆星来和宋宇澄,你想干嘛?”


    程昱闻不是个热衷交朋友的人,他的朋友圈子,从出生起就固定住了,他注定只会跟同阶层、家里来往密切的权贵子弟来往。他主动去找宋近云身边的人,别人反倒受宠若惊不自在。“照顾一下老婆的家人,不可以?”


    宋近云狐疑:“真的?”


    “不然呢。”


    宋近云跑去欧洲散心,国内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他是她的丈夫,他要安慰悔痛交加的宋老师,要弹压蠢蠢欲动的贺铮,还要守住没主见的宋宇澄。但这些事在宋近云眼里,就是居心叵测。程昱闻说她是个小白眼狼,她还真不冤枉。


    “那好吧。你这前夫当得还可以。”


    宋近云适当地也要给他一个甜枣,程昱闻还没来得及品尝甜枣的味道,她的巴掌就重重落下。“但是今晚上,你安排的就一般。”


    他在浪漫上求新求奇,花样百出的,以前经常让宋近云惊喜,今天一顿法餐对他来说有失水准。他的浪漫是不落俗套的,今天包场在法餐里约会,就过于中规中矩了点。


    “我就想好好看看你。”


    他特意选的这家餐厅,不为别的,就为一顿饭能耗费至少四小时,他可以在安静的场合里与她单独相处。


    他的双眼就这么渴望又可怜地望过来,宋近云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开。


    这一年教会程昱闻知足,他此刻真的只想静静地跟她吃顿饭。


    包场的餐厅,舒缓的钢琴曲,无疑在给宋近云催眠。


    程昱闻看她眨眼睁眼的速度越来越缓慢,问:


    “无聊吗?”


    宋近云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她打开一看,冷笑说:“现在不无聊了。”


    她把收到的陌生短信亮给程昱闻看:「如果你能让我的电影正常上映,我可以跟秦应煦离婚。」


    程琳琅应当是穷途末路了,为了那部电影能够面世,竟然求到宋近云这里来,甚至还愿意拿她的婚姻来换。


    “不愧是亲兄妹啊,风格这么相似。”


    宋近云都有点同情秦应煦了。


    他们两个就这样成为这对兄妹眼里的苦命鸳鸯。


    程昱闻原本松弛的神色变得沉重起来。


    偏偏这时候宋近云还问他:“不会是你让你妹妹过来试探我的吧?”


    拜程昱闻自己所赐,他现在在她这里信誉为零,发生任何事他都是头号嫌疑人。


    程昱闻:“我疯了?万一你真答应了,我怎么办。”


    宋近云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答案,她觉得他们这辈子是过不去这个坎了。“陆星来不是说给你脱敏治疗了吗?每次在你面前提秦应煦还不够啊?”


    万万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能堂皇地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这就是离婚的好处吧。


    程昱闻太阳穴隐隐作痛,陆星来那聒噪如同喇叭的声音又回荡在他耳边。“过了吧,我来处理,不提了。”


    宋近云纳罕,竟然有他主动提翻篇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如程琳琅所愿, 她一直日思夜想的电影终于成功上映,但整部电影删减了所有关于她的戏份,演员表也抹除她的存在, 电影在上映的第一天就狂揽上亿票房。


    程琳琅一直将这部电影视作救命稻草,她总觉得无论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理智,事情都会有转机, 等了一年多, 她的确等到电影重见天日那天, 但她跟这部电影再无关系。


    宋近云真的找不到比这还杀人诛心的招数,看来程琳琅的短信是真触怒了程昱闻。


    转眼临近中秋, 秦舒河的自传到了发行出版的日子。


    让宋近云代表程家出面接受采访一事, 程昱闻和家里又是争执过的。程昱闻纳闷:“谁说咱们家一定要有人出面接受采访的,哪里来的规矩, 直接把书出版了得了, 别因为人家心软就安排她做事。”


    程昌年听后把拐杖一杵,心想他这把年纪了, 竟然还要为孙子的感情生活操碎了心。“她不愿意的事自己会知道拒绝, 不让她多参与到家族事务里, 她怎么会对这个家有认同感?身份决定一个人的思维, 你要让她知道她是什么人。”


    程昱闻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老头的眼睛,他这背着家里结了婚,没维持几个月就开始跟妻子分居,现在竟然又离婚,把人生大事当作儿戏, 程昌年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谁能想到他这孙子这么不争气,连个老婆都看不住。


    “不找点事情你们怎么见面?人家愿意跟你一起回来, 说明还有点感情,你小子不知道珍惜机会?”


    程昌年那意思是安插这个采访是为了撮合他俩,宋近云之前一直游离在家族之外,这次代表程家接受采访,一来是因为传记的改编本就是她的功劳,她的作品她来解释这最好不过,二来是让她对这个家产生点归属感。


    按以前的程昌年,程昱闻离婚,他应该是作壁上观的。但这一年程昱闻过得如同行尸走肉,集团里是工作机器,离了工作场合夜里就在外面买醉,频繁地飞欧洲,几乎要住在那架湾流上。


    昼夜颠倒、依赖酒精,也不知道身体熬不熬得住。


    谁见了这副模样都会不忍,程昌年这把年纪了,时常在想,他还有什么好置气的,子孙的快乐最重要。程昱闻没了宋近云跟丢了魂儿一样,更何况这宋近云的确是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好姑娘,他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俩可以重归于好,所以老头也跟着帮忙制造机会。


    老头的好意程昱闻心领了,但那老一套已经不适用于现在,宋近云本来就想被公众淡忘,她若作为程家人代表接受采访,不知道要掀起多大风浪。她虽然不是委屈求全的人,但一般长辈说的话,她还是会尽量满足的。


    所以程昱闻让主持人重新准备一份采访稿,宋近云将作为自传的主创接受采访,而不是作为秦舒河的后人。


    传记发布会那天来了很多记者,宋近云在台上接受访谈,台下坐满了嘉宾和观众,秦舒河的逝世让她的传记更加备受瞩目,经过数年的沉淀,这位百岁老人的传记终于可以面世。


    这次发布会的主持人是位行业资深,宋近云与她侃侃而谈,两人的话题只关注自传和秦舒河,访谈内容有深度却又趣味横生,听众不知不觉地就陷进去,仿佛每个人眼前都有了画面。


    程昱闻身边有些不长眼朋友,常在他跟前儿夸宋近云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程昱闻听了基本不会给好脸色。她美得太客观,不需要别的男人多嘴,再者夸人不是这样夸的,如果真正了解她,才会发现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有人说她无父无母身如浮萍,是浮萍是飘絮又如何,她有才学还灵动,造化钟神秀,只要一阵风她就能上青云。


    就像秦舒河的自传,同样的事情交给专业的团队,却不及她半分灵气。


    访谈步入尾声,主持人说还有个私人的问题要问宋近云。宋近云其实一直在等,因为陈秘书说老爷子是希望她以程家的代表来接受采访,所以主持人会问几个关于她和程家的问题,陈秘书甚至事前给她准备了发言稿。前面的访谈太顺利,节奏相当令人舒服,她都快忘了这件事。


    既然答应程昌年,她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程昱闻的名头这么响亮,她在这里承认和他的婚姻关系,网络上一定引发轩然大波。尤其是他们已经离婚,前路是个未知数,还不知道以后舆论会如何。


    但主持人最后只是轻松一问:“既然这本传记是由宋小姐改编整理的,那为什么宋小姐不愿意在书上署名呢?”


    关于署名的问题,老爷子发过话,让她一切按规矩办千万别不好意思,她再谦虚推让,至少也能在编者上署名。


    宋近云没想到最后一个问题竟然与程家无关,她笑着回应说,她一直以来觉得是秦舒河的文字在指引她完成这份自传,她只是将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这本书是完完整整属于秦舒河的东西,她不敢居功。


    发布会就这样以一段精妙的对话结束。


    程昱闻一身休闲打扮,戴着个鸭舌帽,一直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全程听完发布会。结束后他穿过人群,去找宋近云。


    程昱闻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他都能想象宋近云见到他这副装扮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说:你穿这套衣服显得真年轻。


    她就爱说这种话气他。


    他追到后台,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在楼上遥遥一望,她跟一个亚麻色头发的男人并肩正走往停车场。


    William上周发消息说他要来中国,这让宋近云措手不及,恰好秦舒河传记出版在即,她顺势邀请他来参加发布会,毕竟这本书与他也有些渊源。


    这次William的时间很紧张,还有几个学术会议要参加,只有几小时的空闲时间,他们相约一起去博物馆逛逛。他对北京不熟悉,请宋近云当她的向导。


    他们去了国家博物馆,原本说好宋近云来当向导,但术业有专攻,一见到那些文物,William说得头头是道,最后他成了她的解说,将珍稀的文物讲了个遍。


    宋近云很感谢他,有这么专业的学者当解说是她的荣幸,在分别之时她说:“谢谢你,William,今天你成了我的导游。”


    William今天过得相当愉快,他说:“我们可能是有血缘关系的,我应该也算是你的兄长。”


    William的家族,大家亲情意识淡薄,维持着平淡的关系,他说出这种话,是鼓足了十分的勇气的。


    宋近云在接近William的时候打了擦边球,她当时声称是秦舒河的后人,模糊了自己和秦舒河真正的关系,她想是时候解开这个误会了。“我想是我一开始没有说清楚,我的丈夫是秦舒河的曾孙,所以有可能有血缘关系的是我的丈夫,而并非我。”


    “哦。”


    William恍然大悟,这就是中文的含蓄之处,连他都被误导了。“不重要,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我已经在期待我们下次的见面。”


    “我也是。”


    他们的见面以一个拥抱结束。


    宋近云终于完成使命,在跟William告别后,她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里。回家后宋近云叫猪猪发现没有回应,以为是家里的阿姨带它出去遛弯,所以径直去泡澡,下午在博物馆走太多路,她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宋近云洗完穿着一身浴袍出来,看到程昱闻正在陪猪猪玩玩具。


    这一刻她可以说很多话,比如你怎么进来的,比如你来做什么,但她的注意力落在他的穿着上,他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裤子,戴着鸭舌帽,倒还蛮青春活力的。


    她问:“什么意思?戴鸭舌帽,最近喜欢当跟踪狂?”


    本以为宋近云至多挑刺他的年龄,没想到她的嘴比想象中更不留情。程昱闻把玩具用力朝门外一抛,猪猪应声追了出去,他顺势将门一关,留他们两个独自在房间里。


    宋近云没好气地说:“怎么呢?学会撬锁了?”


    这套房大平层是程昱闻离婚时分割给她的,她特意在搬进来之前把改了门锁密码,防的就是他。


    “你没删掉我的指纹。”


    宋近云太累,慵懒地坐到床上,程昱闻单膝跪到床边,握起她一只脚踝。“为什么有人比我先和你约会,明明我先排队的。”


    “发布会你也来了吗?”


    宋近云觉得程昱闻按理说会出席发布会,她今天用目光搜寻一直不见他的身影,谁能想到他打扮得像个男大学生,她才没在发布会上认出他来。


    他应该是在发布会上看到了她和William一起离开。


    程昱闻把她的腿放到自己肩上,湿润的肌肤传来阵阵沐浴精油的香气,他顿时有些心猿意马,目光也变得浑浊起来。“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了?还去博物馆约会?书呆子就喜欢这样。”


    今天那男人有一张典型的西方面孔,戴着金属边框眼镜,一派学究气,她的品味何时变成这样。


    宋近云一只脚踩在他的肩膀上,蹬了蹬,“什么书呆子,人家那是有学问,他比你听话,比你体贴,我觉得挺好的。”


    “你知道的,我很喜欢Colin Firth那一款,人家可是地地道道的伦敦人,正经的英伦绅士,不比你这个只待了几年的人正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程昱闻一只手触抚着她的小腿, “长胖了。”


    她的肌肤摸起来像莹润剔透的玉,之前她腿上都没几两肉,他以前总嫌她瘦, 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跑,现在这样正合适。


    宋近云:“怎么?不喜欢啊?”


    “挺好的,以前腿瘦得跟竹竿儿似的, 现在终于有点肉了。”


    宋近云懒散随意地坐着, 没怎么抵抗他的接触, 所以他想更冒进一点,“感觉现在的能把我夹死。”


    “滚。”


    宋近云又踹他一脚。


    这一脚是用了力道的, 程昱闻重心摇晃了一下, 复又半跪到她腿边,语气正经地问:“宋近云, 你不会不想跟我复婚了吧?”


    宋近云可从来没有承诺过要复婚, 他们离婚再复婚可全是他的臆测,跟她没有关系。“怎么呢?你不是很自信吗?”


    程昱闻签离婚协议的时候还一派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那运筹帷幄的劲儿, 她都懒得骂他。“你不是复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程昱闻忽然严肃起来, 他眨了眨眼睛, 脸色有委屈又带点隐隐的骄狂。“因为我发现我就是在这个时期上位的。”


    某种程度上看来,程昱闻还真没说错,他认识宋近云的时机,正好是她刚和秦应煦分手的那一阵。当时宋近云始终坚称有男朋友,他还误以为她跟秦应煦只是闹别捏, 在意大利的时候没少添油加醋。


    宋近云装作听不懂:“不是你说的,有更好的offer你建议跳槽吗?怎么现在不让我跳槽了呢?”


    “他不就是看起来听话一点吗?”


    程昱闻偏头,嘴唇轻轻擦上她的脚踝。


    “如果你喜欢听话的。”她的腿笔直修长, 手感触手生温,他就这样嘴唇一直向上,若即若离,吻到最深处。“我也可以当你的狗。”


    “你……”


    宋近云说不出话来。


    程昱闻低低地笑着:“狗就是要舔主人的,不是吗?”


    宋近云突然腰肢一软,倒在了床上,夜晚太安静,室内回荡着舔舐的潮湿的声音,她听得心惊肉跳,手指抓着床单,叫得一声比一声娇。


    她是熟透了的蜜桃,汁水充盈、入口即化,轻轻一捏就成了浆、成了泥,果肉绵烂得不像话。


    程昱闻舌尖盈满果汁。


    “不愧是叫甜豆。”


    他用鼻尖蹭了下。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不过一刹那,她分不清,最后并拢蜷起双腿,软软地倒在一边,程昱闻嘴唇和鼻尖都亮亮的,他看着她问:“怎么?这就受不了?”


    宋近云把脸埋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儿,起来后翻脸不认人:“你可以走了。”


    程昱闻像是没听清楚:“现在?”


    他以为他们还没步入正题。


    “对啊,”宋近云起身把睡袍穿好,“不是你说让我把你当工具吗?”


    “工具就是应该用完就丢的呀。”


    她表情无辜,无辜里还有一点淡淡的得意。


    这可是程昱闻自己亲口说过的话,他毫无办法,可悲的是,就算是只能当她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工具,他也愿意。


    宋近云打开房门,作出送客的手势。程昱闻用修长的指尖摸了摸嘴角的水渍,疏懒地说好。


    今天能这样已经是意外惊喜,他不能贪得无厌。


    走到门边,宋近云主动提起William:“今天下午那个男人叫William,你不是说过老太太可能在英国还有一个孩子吗,William就是那个人的孙子,我为了传记的事,特意去英国找他,给爷爷的相册就是他提供的照片。”


    如果说刚刚是惊喜,那么现在程昱闻的心情可以称得上是狂喜,她竟然愿意主动解释,那是不是意味着……


    宋近云又补充一句,打断他的思路:“当然,我不是在给你解释我跟别的男人的关系,我们已经离婚,我的私人生活没有必要再给你报备。”


    程昱闻刚骤然狂跳的心脏忽然就凉了半截,“那你说这段话的目的是什么?”


    他预料到宋近云会为了传记去英国找人,但没把那个人跟今天的外国男人对上号。William的外在看不出任何有亚洲血统的痕迹,当年的事扑朔迷离,一切都成了历史,其中内情无人知晓。


    William对曾祖的历史非常感兴趣,甚至这段故事还影响了他终生学术研究的方向,他提供的秦舒河旧照帮了她良多,她想投桃报李。“我能不能带William去景园看看?”


    “当然,你以后会成为那里的主人。”


    程昱闻想也没想直接答应。“要不是景园现在还没到我手里,离婚我也把它给你。”


    宋近云对他的大方有点无所适从:“让爷爷知道你离婚乱撒钱,他不打断你的腿。”


    程昱闻勾着唇扫她一眼。


    宋近云愕然地张着嘴:“你的意思是,爷爷已经知道我们离婚了?”


    老头不服老的心可比她想象的要强上百倍,程昱闻结婚离婚这么大的事,程昌年不可能这么被动,他只是装聋作哑而已。


    “知道就知道吧,别怕。”


    程昱闻无所谓地说,他指着客厅里一堆画,“这些画能给我吗?”


    宋近云:“我们很熟吗?得花钱买。”


    一说钱的事,程昱闻爽快得不得了,他伸手就去找银行卡,紧接着宋近云又补充:“200亿美金一幅,五幅起售。”


    程昱闻又将卡放回原地,她压根没想谈这门生意。


    “不买就滚。”


    宋近云犯困打了个哈欠,毫不留情地赶客,“而且,明天我会找人来换锁,你下次别想自己开门再进来。”


    她把程昱闻轰走,在阳台上看着他上车彻底离开这栋楼,倒上床熄灯睡觉。


    她今天走得腿抽筋,本以为精疲力尽的状态最好入眠,但一闭上眼,她脑海里全是他的嘴唇、他的手指和他的气味。


    程昱闻这个人就这么霸道,就算人不在这里,也侵扰着她,让她没办法睡觉。


    宋近云辗转反侧两小时,还没有睡着,于是放弃挣扎,拿出手机看魏星伶睡没睡。


    宋近云:「睡了吗,你在干嘛呢?」


    魏星伶今天跟未婚夫出去培养感情去了,才到家中,她看见宋近云的消息秒回复:「没呢,哦对了,Anne Song是你的艺名吗?你怎么背着我出道了?」


    宋近云的英文名的确是Anne,乍一看Anne Song确实像她的艺名:「巧合吧,我出道干什么。」


    魏星伶:「哦哦,我还以为你不好意思告诉我呢,我今天去逛画廊,看到那儿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两幅油画,我还问了价格,工作人员说是Anne Song的作品,目前有人看中了这幅画正在询价,如果我感兴趣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有这么巧吗?我还以为是你画的呢。」


    魏星伶遗憾地说:「我当时没好意思拍照,不然真该给你看看,画得很好呢。」


    宋近云心理隐隐觉得不对劲,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她问:「是哪家画廊,你发给我,我去看看。」


    魏星伶发过来一个定位,宋近云决定去一探究竟。


    宋近云第二天找去了魏星伶所说的画廊,这是艺术市场巨无霸Guggenheim Gallery在中国设立的首家艺术空间,这所当代艺术画廊掌握毕加索、安迪沃霍尔的遗产代理权,无数巨星艺术家的作品由其代理,影响当代全球艺术定价。


    这所画廊只服务最尖端的收藏家,有它背书的艺术家,无疑会被视作全球顶尖。


    她想去会一会,这个Anne Song到底有多厉害,能把自己的画挂在他们最显眼的位置。


    经过验资,宋近云被Guggenheim画廊接待进他们的VIP展厅,展厅里云集大师作品,从古典时期到当代艺术的作品,可谓是应有尽有。


    经理人拿出一本厚厚的藏品画册,不无骄傲地说:今日展厅里的画只是画廊里藏品的一小部分,如果她对别的作品感兴趣,他们也很乐意深入交流。


    宋近云装模作样地将展厅的画逐一欣赏,指着正中央那两幅圣母画像说:“这幅作品的作者,我好像没有听说过。”


    “哦,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宋女士。”经理人笑着向她介绍这幅作品,“这副《苦难圣母》是一位旅意华人艺术家的作品,这位艺术家长期旅居意大利,从小受到欧洲古典油画美学的滋养,但是她的作品完全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对大师作品的模仿上,她将东方人的细腻、内敛、悲悯,完美地注入到这副画作之中。”


    经理人带着她走近:“您看,这幅画的布光和色彩处理,还有对罩染技法的掌握,简直可以说是炉火纯青的地步,每一道笔触和肌理都极具张力。尤其是圣母脸颊上的泪水,堪称是这幅画的神来之笔,她用了简单几笔,就把圣母的深沉和哀伤画得栩栩如生,手法非常非常老道。这位艺术家不满三十岁,正在技法、个人语言完全确立的黄金期,也在艺术生涯的上升期,这作品在学术界和二级市场都有很好的背书,这不仅是一副顶尖的艺术杰作,还是一件有前瞻性的投资标的。”


    “但是抱歉宋女士,这幅画目前前面已经有好几位藏家在询价,所以如果您对这幅作品感兴趣,还需要再等等。”


    经理人的言下之意,这画现在是抢手货,目前只展览不售卖。


    宋近云看着自己在意大利随手乱涂的油画,在全球顶尖的蓝筹画廊VIP展厅里,被专业人士吹捧得天花乱坠,她顿时气笑了。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实话告诉我吧,他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这么吹捧这件作品?”


    这两幅画是她在佛罗伦萨留下的,那天她和程昱闻吵架后,她先于他离开,把屋里一切东西都留在了公寓,再也没回头过。没想到程昱闻竟然把画带走,放进了这家画廊里。


    她搞不懂他究竟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Guggenheim画廊里的展品都是由高级别管理层策划的, 新作品的展出与出售,要经过一层一层的审核,乃至得到投资人首肯过后才会通过。宋近云在这里问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立刻找去了程昱闻办公室。


    程昱闻当然欢迎宋近云来他办公室找他,他甚至时常期待,上回她来的时候还客气地提前跟秘书打招呼, 现在是直接上到顶层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宋近云一进门就指着他的鼻子盛气凌人地骂:“程昱闻, 你又在搞什么鬼!”


    程昱闻做的事情太多, 不知道这又是哪一桩让她如此生气。“怎么了?”


    “你把我留在佛罗伦萨的画拿去干嘛了?”


    程昱闻还在看平板上的折线图,宋近云走过去把他的平板倒扣住, “你把我的画放Guggenheim画廊里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只是随手一画,还放人家最显眼的位置, 还把我包装成什么旅意艺术家, 你疯了吧你!”


    “哦。”


    原来是这件事,程昱闻是一个生意人, 看什么都像做生意。他觉得在这个年代, 最快让她成名的方式就是营销, 所以他把她的作品放在最顶尖的画廊里, 让无数艺术投资人、藏家欣赏观摩,他再给她塑造一个神秘的背景,不断给她的画抬价码,沉淀一些时间再推出新的作品,她很快就能一鸣惊人。


    “作品就是拿给人看的。”


    宋近云觉得他不可理喻:“你疯了?我真是随手画的。”


    程昱闻:“刻意画的反而匠气, 杰作都是天才的灵光乍现。”


    宋近云差点说不过他:“我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吗?我现在只是一个初学者,我那是随便乱涂乱画的,你那两幅画放在VIP展厅里, 旁边都是大师的作品,还让员工给我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你也不怕我被人骂。”


    宋近云在张轲的鼓励下才开始接触油画,统共没上几节课就出国,她的模仿能力很强,在欧洲临摹了很多作品,那两幅画是练手时画下的,她画那两幅画的时候心情糟透了,画里情绪大于手法,完全是随性之作。


    程昱闻仍坚持自己的看法:“你的作品没人骂,还有人询价,不挺好?宝贝,现在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能暴露在公众视野的东西,大都经过运作和营销,这只是一种手段,并不意味着你作品获得的赞誉是虚名。”


    历史上那么多璀璨群星死后才成名,程昱闻为此感到惋惜,他不会让他的近云也这样一直沉寂下去。


    宋近云快被他绕进去,仿佛他真是一片好心,这么大个集团老总来给她个新人菜鸟当经纪人,真是难为他了。“你给了Guggenheim多少钱,他们这么卖力吹捧我,我有说我想出名吗?谁允许你安排了?”


    “不要妄自菲薄,我给Guggenheim再多钱,他们也不会拿自己在艺术圈里的声誉开玩笑,你只是正好受到赏识而已。”程昱闻在离开佛罗伦萨的时候,把她留下的两幅画一起打包回国,正巧后面跟Guggenheim先生有一次投资合作,程昱闻将那两幅作品挂到自己办公室里,被Guggenheim一眼相中。


    他说这副作品虽然稚嫩,但是有潜力。


    Guggenheim在艺术市场呼风唤雨的人,多么目光如炬,程昱闻默契地与他达成合作。


    “我用的是Anne Song这个名字,你如果只是把画画当作兴趣,那么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和宋近云产生关联,”程昱闻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他保守起见用的是她的英文名,“但是宝贝,有我这个登天梯,你为什么不踩呢?”


    有程昱闻当梯子,以她的才华,一步登天是很轻松的事。


    宋近云以前在昆曲演员里的地位可是自己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唱出来的,她哪里接受得了程昱闻将的她的画当商品炒作,更何况那些作品在她眼里,真的太青涩了,她现在还在摸索自己的风格。“那画是我的,你把我的画还给我。”


    他们两个经历不同,思维模式都不一样,这件事上根本说不到一块去,宋近云没打算怪他,只想把自己的东西要回来。


    程昱闻大言不惭:“那画儿是你自己不要的,我打扫战场的时候捡到的,它现在是我的东西。”


    宋近云双眼瞪得圆圆的,“你还有脸提那晚的事情是吧?”


    程昱闻顺势做小伏低:“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凶你。”


    更不该从一开始把真面目表露给她看,她喜欢什么样子,他就表演什么样子好了,装温良不是一直以来他最擅长的吗?


    “那晚我也是气话,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重。”


    由于程昱闻有骗她的案底,他那张嘴能骗得她落泪,她怀疑地问:“你是诚心认错,还是又在骗我?彻底悔悟了吗?还想关住我吗?”


    程昱闻答:“悔悟55%吧。”


    “你!”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骨子里就是个偏执的人,不能指望他脱胎换骨,她要做的是选择而非改变,她应该去选择与她契合的人,而不是指望把一个恶人改变成白兔,这不可能。


    宋近云想走,程昱闻把她拉了回来,“你刚才一走,又增加2%,现在有57%了,我再也不限制你自由了,宝宝。而且不是你让我别骗你吗?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


    这就是他可恶的原因之一,大方承认自己是个混蛋,把自己的恶劣明晃晃地摆给人看。


    程昱闻:“我已经在改变,我不会拿过去再折磨你。我们就翻篇,重新开始,行不行?”


    宋近云好笑地问:“怎么两年都想不通的事情,现在突然想通了呢?”


    “以你的脾气,你要还喜欢他,早给我戴绿帽子了,”


    程昱闻话还没说完,宋近云就重重地踹了他一脚,她现在见他喜欢穿尖头高跟鞋,因为踩人真的很疼。


    “嘶。”


    她这回可是动真格的,饶是意志刚毅不怕痛的程昱闻也倒吸一口凉气。“我说错话了?我道歉,我不是怀疑你品格的意思,我是说你是一个做事干脆有行动力的人。”


    宋近云手机突然响起来,是贺铮打来的。他从他们见面那天开始,就经常给宋近云打电话,看来是那天骂得不够厉害。


    贺铮当日虽然生气,但好歹宋近云是他最爱的女人给他生下的孩子,孩子受这么多年委屈,有点脾气是正常的,贺铮很快就想通,并且想要弥补。


    “近云,你在妈妈家吗?”


    宋近云接通电话,贺铮温和慈祥的声音从声筒里传来。


    她面无表情地回:“我没有妈妈,我只有宋老师,和一个莫名其妙每天给我打电话的老东西。”


    程昱闻失笑,宋近云以前不让他称呼程老爷子为老头,她说那对长辈不尊重,结果现在她倒是叫上生父“老东西”了。


    宋近云跟程昱闻吵得口干舌燥,正好想休息,于是她当听背景音乐一样,一边听贺铮说话,一边喝水。


    贺铮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无非是想补偿宋近云,他说他想重新起草一份遗嘱,还想给她一些补偿,到时候需要她来签字,顺带着在结尾,他还问了问宋传芷和陆朝辉的感情如何。


    那意思,贺铮还对宋老师贼心不死。


    宋近云挂了电话,发自真心地感叹:“好害怕我老了也这样为老不尊、啰里八嗦。这样真的很爽吗?那我老了以后也到处倚老卖老。”


    程昱闻听完全程,突然流露出一种类似委屈的神情:“我也害怕我老了这样。”


    宋近云:“我问你了吗?你老的时候肯定是个脾气古怪的臭老头。”


    程昱闻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好脾气,他害怕的另有其事,“我怕的是这辈子跟贺叔一样不能跟爱的人白头到老。”


    宋近云听了忽然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切都有了画面感,她跟程昱闻的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会相互淡忘然后各自组成新的家庭吗?她都不敢往深了想:“你什么意思,你想跟贺铮一样,嘴上有最爱的女人,但是照样跟别的女人结婚生子是吧?”


    程昱闻打心底也瞧不上贺铮的做法:“怎么可能?就算你要真跟别的男人结婚,我也还是会来当你的小三。”


    宋近云翻个白眼:“看来你挺喜欢当小三的。”


    程昱闻:“一回生、二回熟。”


    他把她的手放自己脸上,“你喜欢我这样的小三吗?”


    宋近云抽回手:“都要找小三了,我不知道找更年轻的?”


    越说越荒诞,程昱闻赶紧打住,他怎么可能容忍她跟别的男人结婚,若真走到这一步,他宁愿宋近云恨他一辈子也要把她锁起来。“今年中秋怎么过?还是跟去年一样?”


    去年他们上午在陆家陪宋老师,下午回程家陪老爷子。


    但是今年不同,她跟老师的关系降到冰点,跟程昱闻也离了婚,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反正爷爷已经知道我们两个离婚了,我觉得没必要再骗下去,我这次就不跟你回去了。”


    免得大家都要做戏,实在是自讨苦吃。


    程昱闻倒是不反对:“那怎么过?”


    宋近云拿着包,准备走人,反正她说不通程昱闻,程昱闻也没办法说服她,那就让Anne Song永远成为Anne Song,她另取一个艺名。“我一个人过。”


    程昱闻追上去问:“我能跟你一起吗?”


    “你到现在还没认识到错误,我劝你还是想通了再来吧。”


    宋近云又剜他一眼。“谁知道你真的假的,或许你要不试试别的女人,说不定就转移注意力了。”


    程昱闻差点没被这话噎住,刚刚那个想到他会跟其他女人成婚生子就生气的女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宋近云中秋买了些礼物送到老师家, 不管她以后认不认这个亲生母亲,宋传芷也是教养她十八年的人,该有的礼节要做到。程家那边有程昱闻帮着解决, 她落得轻松。


    中秋这天她选择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煮火锅,家里的阿姨放假,她前前后后买菜备菜准备一下午, 做出一桌丰盛的火锅。


    正当她要开动的时候, 猪猪突然朝着门狂吠, 是程昱闻来了。她看着门边的监控电视,对着通话传声筒说:“你回去吧, 我不会给你开门。”


    程昱闻在外面锲而不舍地揿门铃, 宋近云真想把他关在外面,但是猪猪不同意。猪猪听到程昱闻的声音, 疯狂用爪子抓门, 宋近云每当要离开大门玄关回餐厅,猪猪便会咬她的裤腿。


    猪猪急得都快会说人话了, 一会儿哼唧一会儿咆哮。宋近云心疼猪猪, 不情不愿地给他开了门。


    程昱闻得逞, 进门就给猪猪扔了一大块肉干, 以资奖励,他越来越觉得用那幅画换猪猪是他做过最好的买卖。


    宋近云翻了个白眼:“你不陪爷爷过中秋,来我这里做什么?”


    程家的厨房把备好的菜规整地装进一个大包温袋里,程昱闻拎着它熟门熟路地进了餐厅。“吃饭,团圆。”


    “脸皮真厚啊。”


    程昱闻带着菜来的, 宋近云怀疑猪猪是闻到门外的饭菜的香味才这么激动,“别以为猪猪真记得你,所以一直在门口叫, 它估计是闻到你饭菜的味道了。”


    “无所谓。”


    无论哪种原因让猪猪这么想让他进门,结果都是殊途同归,只要能让他进来就行,程昱闻对其中的缘由并不在意。


    程昱闻将包温袋里的菜拿出来摆到餐桌上,看到桌上有两口小锅,轻轻挑了挑眉,“连我的位置都准备好了,还说不让我进门?”


    “那是给狗准备的。”


    宋近云想着今天过节,猪猪也要有仪式感,所以给猪猪准备了一口清水锅,他们母子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个中秋,没想到他这人还自作多情上了。“没看到是清水煮肉吗?”


    程昱闻扮可怜:“没关系,我们爷俩就一起吃清水煮菜吧。”


    “缺你那口吃的吗?”


    宋近云不惯着他,既然都让他进来了,不至于连口锅都吝啬给,“自己上厨房去拿,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程昱闻笑着去厨房将自己的餐具和火锅拿了出来,一张能坐下十几人的桌子,他非要挤在宋近云旁边。程昱闻把猪猪的位置挪到他右边,美名其曰:“父母感情好孩子才有幸福的童年。”


    宋近云都懒得跟他拌嘴,自己烫自己的火锅,程家厨师准备许多宋近云爱吃的菜,她嘴巴根本忙不过来。


    程昱闻一边给嗷嗷待哺的猪猪烫肉片,一边给宋近云剥大闸蟹,他自小就不爱吃这玩意儿,更不常剥,剥出来的蟹肉根本没法儿看。


    “放过你自己吧。”


    宋近云看着他推过来小餐碟,里面的蟹肉七零八落,“剥成一团浆糊似的,螃蟹都白死了。”


    程昱闻认错态度挺好:“我以后多练练。”


    宋近云放松自在地吃,细嚼慢咽,“你跑来这里跟我吃饭,爷爷怎么办?”


    程昱闻认真剥起第二只螃蟹,“老婆跑了,老头也不待见我,我还是滚远点吧,免得他老人家看了生气。”


    宋近云无奈:“你能别气爷爷了吗?他年纪都这么大了。”


    “我都跟他斗了这么多年了,现在事事顺着他,只会让他老更快。”


    老人家还是吊着一口心气儿比较好。“还不如让他一天有点事情做。”


    “老师和贺铮没少找你吧?”


    宋近云心里都清楚,她这些天过得这么清闲,一部分原因是程昱闻替她扛住了火力。她冷处理和陆家的关系,对贺铮更是没好脸色,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程昱闻。


    “还好,他们会等你,别逼自己。”


    他们等的这点时间算什么呢,甜豆可是整整等了二十六年都没等来自己的亲生父母。


    程昱闻剥螃蟹的动作很优雅,像在给螃蟹做手术,但剥完一只螃蟹,蟹肉碎得一塌糊涂,他拿湿纸巾擦了擦手,自己都看笑了。


    宋近云扶额:“什么叫会等我,贺铮到现在还经常给我提改遗嘱的事,他都不顾虑家里人感受的吗?他老婆都不反对的?”


    程昱闻一针见血:“没有话语权反对也没用。”


    宋近云之前顾着生气和伤心,没有在意贺铮的家庭情况,她问:“那贺铮现在的老婆是当年那个秘书对吧,他们感情好吗?”


    贺铮的现任妻子胡小菀,就是宋传芷嘴里背叛她的那个人。


    “还行吧。”


    贺铮的私人作风一直是他对手攻讦他的利器,当年他娶了自己的女秘书,可没少被编排,一度很长时间贺铮不愿意带这个妻子出席公开场合,连当时正年少的程昱闻都有所耳闻。


    宋近云:“那我给他说他的遗产我必须占大头,吓吓他们。”


    宋近云的心当然是偏向宋传芷的,她为老师不平,凭什么她经受那些磨难,而这两夫妻在这里安享富贵、名声和地位。


    程昱闻一笑置之,不做任何评价,只要能让她心情好点,她做什么都可以。


    本以为这火烧不到他身上,但宋近云问了他一个经典难题:“你说你如果遇到我的时候你已经结婚了,你会出轨吗?”


    程昱闻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回答有预设陷阱的问题。”


    宋近云胳膊撞撞他:“说说看呗,就闲聊天呗。”


    程昱闻果断答:“没遇见你,我不会结婚。”


    “没意思。”


    宋近云也是吃饱喝足无聊了,她看从程昱闻嘴里撬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索性不说了。


    程昱闻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正常的恋爱关系让你感到无聊?如果你想玩点刺激的,我也不是不能陪你。”


    一顿火锅下来,连猪猪都吃得累到趴下,宋近云开始赶人:“你吃饱了就可以走了,不要留在这儿了。”


    程昱闻却一反常态地说:“厨房和餐桌还没收拾。”


    在宋近云质疑:“你会吗?”


    程昱闻平常连水都不用自己倒的人,她真不信他。


    “我只是忙,不是白痴。”


    说罢程昱闻开始收拾餐桌,他家务做得少,动作有条理但速度特慢,尤其是他那洁癖龟毛的臭毛病犯了,一口锅恨不得冲半小时,还要擦得可以反光看不到任何指纹印。


    “你再这么磨蹭,天要亮了。”


    宋近云在门边监工,怀疑他是不想走故意拖延时间。


    程昱闻全神贯注在擦餐具上:“很快就好,你累了就去休息会儿。”


    宋近云无语,但该说不说,他这个时候挺有人夫味儿,很遗憾,离婚之后才领悟到他有这种东西。她今晚吃太撑,于是留他在家里打扫,带着猪猪饭后消食,他们在小区公园里逛一圈,回家后程昱闻还在擦桌子。所有餐具都被他擦到反光的地步,程昱闻不累,她都看累了。


    “你有完没完,别觉得这样我就会留你过夜。”


    “马上就好,”程昱闻要么就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极致,他将最后的边角打理干净,慢条斯理地开始洗手。


    宋近云看着清水淋向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由得想起过去一些画面,这时程昱闻又说:“那天你舒服吗?喜欢我这么亲你吗?”


    他预想宋近云会很羞赧或是不承认那回事,但宋近云却有了别的打算:“你觉不觉得我们离婚之后关系反而变好了。”


    “觉得。”


    程昱闻认同,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但他们两个的关系是实实在在地在变好,离婚后宋近云不再浑身带刺,偶尔还能跟他说笑,有种前嫌尽消的意思,不得不说这步棋下得对。


    “是吧,”宋近云很一本正经地说,“你说会不会我们根本就不适合当夫妻呢,你想想两年前咱们关系也挺好的呀,你那时候也对我没这么强占有欲,当时真是一点矛盾也没有,你偶尔来找找我,我们两个就开心一下。”


    越说越危险,程昱闻表情变得警觉且冷峻:“你什么意思?”


    宋近云不妨把话挑得更明白一点:“就是,我们俩不是还挺生理喜欢吗,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更适合当个床伴之类的?”


    她真的在认真探讨。


    空气陷入死寂,程昱闻关掉水龙头,语气冷到刺骨,像一潭死水:“我跟你离婚不是为了重新和你当炮友,跟你只存在肉|体上的关系。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从朋友做起,可以从零开始。”


    宋近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你当初不是不愿意跟我当朋友吗?”


    “今非昔比,情势不一样当然有不一样的对策。”


    程昱闻对宋近云的着迷,不仅仅是在肉|体上,他想占有她的一切,每得到一点甜头,他只会有更多的贪念和更大的欲望。离婚后当炮友无疑是一种退步,还不如做个普通朋友,还可以徐徐图之,跟她当炮友,或许可以获得短期肉|体上的满足,但框定了他们未来的可能性,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宋近云翻白眼:“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呗,我也可以说,我不会跟你当朋友。”


    当年的仇她还没报呢。“这不是你当年跟我说的话吗?我今天也告诉你。我不会跟你当朋友。”


    程昱闻:“你别想我同意跟你当炮友,这不可能。”


    “你吓唬得了谁?”


    宋近云开门赶客,“你可以回家了,前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秦舒河的自传反响剧烈, 一经出版就稳居销售榜首,它在万众瞩目下面世,学界也拿它当研究历史的重要资料, 早年电视台给秦舒河出过一部纪录片,受到自传出版热度的影响,电视台又重新放起她的纪录片。


    有学者评价这本书既有儿女柔肠又有英雄气概, 是一本难得的、考据且有文学性的好书。


    自传的稿费汇入以老太太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 所有费用用于资助贫困山区的小女孩, 让她这一生的记忆化作一场春雨,默默滋润这片她深爱的土地。


    自传的工作彻底结束, 宋近云也弄清楚身世的真相, 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尘埃落定, 她终于松口气, 沉浸在绘画创作上。


    她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画画,她是在张轲的指导下才开始接触油画, 还没学习多久就跑出了国外, 不得不说她的确是有天赋, 仅凭几个月课程的记忆, 在她的一阵模仿和练习下,技艺越来越纯熟。


    宋近云在画画的时候,她跳跃的天性终于得到释放,她画画时不会仅专注一幅画,而是将几个画架摆在一起, 兴起时这涂涂那改改,怎么随性怎么开心怎么来。


    不抱着功利的心态,没人拿着教鞭恫吓她, 她这样很快乐。


    宋近云跟宋老师维持着疏淡的联系,还给贺铮发消息说她是长女理应继承他全部家业。她知道这不可能,她就是想给人找不痛快。


    她最近沉浸在画画里,欠程昱闻的约会一拖再拖,最终他无法忍受亲自找上门来。


    程昱闻摁门铃时,宋近云恰好要出门,她最近结交了一个画廊的负责人,这家画廊主要收藏具有前瞻性的、新锐艺术家的作品,她想出去看看。


    程昱闻看宋近云穿着小裙子还化着全妆,敏锐地问:“去哪儿,跟谁见面?”


    宋近云平常不爱化妆,尤其是夏天时,她有一张完美到震撼人心的脸,犯懒时描下眉毛涂点口红就足以惊艳四座,但她今天却化了个隆重的妆容,这不得不让程昱闻起疑心。


    宋近云不喜欢他这种审问的语气:“有你什么事。”


    宋近云今天化妆不为别的,是受到了魏星伶的刺激。魏星伶得知她天天在家里画画不出门,难受地说:“宋近云,你要是以后成为艺术家了,不会像个流浪汉吧。”


    最近魏星伶也约不出来宋近云,她不由得把天天在家画画不见天日的宋近云想象成电影里艺术家的样子,那种疯疯癫癫、不修边幅的邋遢形象。


    这也太刻板印象了,宋近云听了头皮发麻,她才不会成为那个样子,所以她今天破天荒地花两小时化妆打扮,为的就是打破偏见。


    程昱闻:“问问都不行?有约了?”


    “我跟人约了去看展,今天没时间,下次约你哦,”宋近云急着去赴约,想三言两语把他打发了,加快脚步迈进电梯去停车场。


    程昱闻一言不发,也到一旁启动他的车,一路跟在她的后面。


    宋近云看着后视镜里跟着自己的迈巴赫G650,无奈地摇摇头,他愿意跟踪就跟踪吧,她今天化妆耽搁时间太长,她现在一心想快点去798看展。


    车开上北四环西路,宋近云维持着80码的时速,突然右后视镜闪过一道刺眼的远光灯,她亲眼看着远光灯加速超她这里冲来。


    宋近云当时就觉得不妙,她怀疑后面的白色轿车估计是酒驾发疯,立刻猛打方向盘变道往边上躲。但她这一变道,后车又紧紧地黏了上来。


    她被远光灯刺的眼睛酸痛,凭着本能提速闪躲,这一刻她大脑里闪过很多瞬间,想起那天在贺家说的话,“我老师一共出过两场车祸,一场让她毁容,一场差点要她的命,我看这件事说不定跟你老婆有关系,你们贺家的人都很可疑。”


    路上车流如织,被后面这辆白色轿车惊扰得喇叭声四起,她尝试变道、提速很多办法,都没有摆脱掉后车。她咬紧牙关突然急转弯开上绿化带,时间太短没给她思考的机会,这是最后的一次尝试。


    她冲进绿化带,在安全气囊冲出来那一刻,她已经绝望,开始走马灯似的回顾自己这一生。忽然一声沉闷的金属巨响,后面一辆黑色的越野冲出来撞上白色轿车。两车高速相撞,前车受到物理撞击方向发生偏移,两车最后直接撞进另一边宽阔的人行道里。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她短暂地晕厥了一会儿,有意识后昏沉地用力推开车门,下车查看情况。这截路已经被堵死,她后知后觉是程昱闻的越野跟白色轿车撞到了一起,原本她要承受的撞击被程昱闻化解到他自己身上。


    程昱闻的车头已经变型,挡风玻璃撞得粉碎,周围聚满围观的车辆和路人,附近巡逻的交警也闻讯赶来。


    宋近云早已意识到这辆白色轿车是故意要撞她,他没想到程昱闻竟然宁愿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撞开这辆车。交警和救援人员已经赶到开始实施救援,宋近云要冲上前去,被交警拦下来。


    他们的车速太快,车头已经完全变型,里面的恐怕人也是凶多吉少,她这一刻脑子一片空白,流着眼泪指着车说:“车里面是我的丈夫。”


    交警立马拉住面前情绪崩溃的女人,他说前面正在进行专业的救援,司机的伤势不明,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那一刻宋近云真的做了最坏的打算,她说哪怕人已经不行了,她也要见最后一面。


    专业人士将变形的车门取下,把昏迷的程昱闻抬上担架,宋近云跟着一起坐上了救护车。程昱闻的脊柱和颈椎病无碍,但人陷入昏迷,医生在救护车上继续抢救。


    医生之间进行专业的交流,宋近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生怕自己会打乱抢救,坐在折叠椅上颤抖流泪。


    程昱闻在救护车上昏迷不醒,到医院后被推进ICU继续进行抢救,一小时后被推出手术室,安排进病房观察。


    宋近云在抢救途中得知程昱闻的生命没有大碍之后,立刻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短短的两个小时,她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什么滋味都尝过了。


    医院给程昱闻做了严密的检查,确认没有出现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将其转移到病房观察。


    所幸程昱闻今天开的是辆越野,在物理碰撞中有绝对的优势,车头虽然变形,但驾驶室的空间未被严重挤压,程昱闻受了点皮外伤,当初昏厥是脑震荡带来的意识丧失。他在手术室清醒过来清创的时候,贸贸然要起身下床,第一反应是问宋近云怎么样了。


    医生把他摁住,告诉他一切平安,让他耐心接受治疗。


    宋近云提前减速冲进绿化带并无大碍,转移到病房后她除了哭说不出一句话来,还是程昱闻先开的口:“我没事,别害怕。”


    宋近云觉得一定是宋传芷的基因占据了上风,让她变得这么爱哭,也成了泪水做的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别人要撞我就让他撞好了,你怎么能自己撞上去。”


    “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要命了,你让我怎么办?”


    程昱闻刚醒来,一阵目眩神迷,还伴随着恶心的呕吐感,他安慰道:“没事,我有分寸,不会出事。”


    他今天在后面跟着宋近云,突然有辆轿车卡进了他们二车中间,起初他以为是哪个急性子司机为了超车所以暂时卡进来,但几秒过后他发现情况不对。宋近云迅速变换车道后,那辆轿车又超她冲过去。留给反应的时间很短暂,程昱闻只知道对面是准备下死手,所以程昱闻想也没想,看着右侧人行道没人,直接提速将白色轿车朝人行道撞过去。


    他今天开的是越野,车型庞大,只受了点轻伤,但白车司机的情况并不乐观,现在还在急救室里抢救。


    宋近云抽噎着,带着后怕,一边哭一边骂:“你有什么分寸,你自己去送死!不是让你别跟着我吗,谁让你跟着我的。”


    程昱闻脸上好几道挫伤,还有被飞溅的挡风玻璃划出的血痕,他故作轻松地说:“我练过的,你放心,下次带你去看赛车,更刺激。”


    他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宋近云忽然嚎啕起来:“你还想去看赛车,你要是死了我也跟你一块去死。”


    “好好好,下次再说,”程昱闻感觉四肢还不是很听使唤,他让宋近云靠得更近些,“老婆,你过来点,我看不清你。”


    宋近云坐到病床边,低头和他四目相对,“现在看得清了吗?”


    “凑合吧,”程昱闻尤油嘴滑舌,“唉,当时我想的是,老婆今天没亲我,要是亲了我,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宋近云恨透他这副万事不在意、罔顾生死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没有老婆只有前妻。”


    “前妻也行吧。”


    宋近云擦擦眼泪:“巴掌要不要。”


    程昱闻躺在床上虚弱地说:“也行吧。”


    宋近云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落下来,点点滴滴落在程昱闻的脸上,她先是给了他轻轻一巴掌,“舒服了吗?”


    “将就吧,但如果,”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宋近云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脸上,他脸上有好几道伤,她细密的吻带来一阵痛和痒,程昱闻伸手把她抱住。


    “没事了宝贝,我有把握才撞上去的,别哭了。”


    宋近云破罐子破摔地说:“有事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死。”


    程昱闻笑出声:“脾气怎么这么差。动不动就要死。”


    宋近云心里酸痛得厉害,“对不起,程昱闻。”


    她不该贬低他的感情,不该怀疑他的动机,不该钓着他,不该仗着被爱玩弄他的情绪,不该在欧洲不回国来折磨他。如果今天他真出什么问题,她只会带着悔恨跟他一起走。最危险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想到了,她或许不怕死,怕的是两个人就这么草草的窝囊收尾的遗憾。


    程昱闻玩味的面容突然变得冷厉起来,“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把你骂贺家人的话当成玩笑,我早该警觉的。”


    程昱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接二连三的车祸,不可能是巧合。


    他将守在门外待命的秘书叫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程昌年年纪大了, 心脏承受能力不好,程家一直有种默契,程昌年喜欢派人盯着几个孙子动向, 平时小打小闹可以让他知情,但是真正严重的事情,还是几个兄弟之间先通气, 最后再让老爷子知道。


    就比如今天这事, 程昱闻的大哥二哥都惊动了, 但程昌年这会儿还在家里跟朋友下棋。


    外门围着一群人等着进来,程昱闻让秘书先把宋近云带回去, 但她不肯走, 他只能让她在一旁听着。


    来的人很多,大多神情严峻, 这群人不管素日里在外有多大架子, 进了这扇门个个都谦虚谨慎,恭敬得像是程昱闻的下属, 对他察言观色, 有战战兢兢检讨自己职责不周的, 有调查事情始末的, 有代自己领导来慰问的。


    程昱闻交代几样重要的事情下去,又和两个哥哥通电话,病房终于清净。


    白车的司机勉强脱离生命危险,现在正处于昏迷状态,司机跟程家跟宋家没有任何往来冤仇, 程家的人已经调查过一遍,这司机平日遵纪守法老实人一个,无任何不良嗜好, 但家里有个病重急需手术费的女儿。大家都心知肚明怎么回事,司机只是个马前卒,他们要找的是幕后的人。


    涉及到家里人的安危,程维群直接在办公室里急眼拍桌子,说不计代价和手段都要查出来。司机正昏迷,无法接受调查,他们一家人的账户也查不出任何可疑的资金来往。


    但宋近云和程昱闻心里有数,宋传芷过去的两场车祸都被视作意外,上次的肇事司机也在车祸中丧身,但这次偏偏是在宋近云要求继承贺家家业的时候遇到同样的事情。


    那天宋近云为了发泄怒火说宋传芷出的车祸跟贺家有关,她当时只是随口胡诌,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了。


    “如果那个司机真是被人指使来杀我的,除了贺家人还能有谁?前几天我还让贺铮把所有遗产都给我,不会是被别人知道了,所以要来做掉我吧。”


    宋近云等所有人走后再开口,“我很久没出门了,猪猪都是阿姨带着出去玩的。”


    这时间点的确可疑,程昱闻心里有同样的答案,让人抓着这个线索去查。


    贺铮在圈子里也是颇有地位的,真要查他身边的人,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贺铮年轻时就是个狠角色,出了名的护短,一路波云诡谲都见识过之后,更是把阴谋阳谋玩得炉火纯青。


    程昱闻让人封锁车祸所有消息,放心地去查。


    想到这里,宋近云才是真正的后怕,其实同样的危险他们家已经遭受过两次,只不过宋传芷命大,没让人得逞而已。“那老师现在怎么办?她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有预案,一旦我出什么事,会有人照看身边的人。”


    这是程家上上下下都遵循的习惯,提前做好所有的紧急预案,一旦有家族成员遭受不明威胁,会有专人加强对其他成员的保护。


    宋近云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下来,“那就好。”


    程昱闻头疼,老头本来就嫌他身边的安保做得不够严密,今天这事要是让老头知道,以后他出行不知道还要多加几层防守。就算瞒着老头,他大哥估计也会提这事儿,程维群处事越来越有变成程昌年的趋势。


    宋近云总觉得程昱闻对治安太不信任,为司机接送她的事情闹过好几次别扭,但其实程昱闻是家里症状最轻的那一个。


    宋近云日夜守在程昱闻身边,她不听劝不休息,又在干熬自己,明明专属病房里有能让她舒服休息的床位,她却还要固执的坐在他床头边不合眼,她用苦行修炼一样的方式来表达感情。


    程昱闻在观察两天后坚持要出院,他现在有后遗症暂时肢体无力,根本管不住她,与其这样相互折磨,不如回家去观察。


    宋近云原有的住所虽是北京最昂贵的楼盘,但那安保在程昱闻眼里还不够严密,所以他主动提出带宋近云去延庆的别墅住。


    如今幕后指使的人还没揪出来,他要求她跟他住一起。


    宋近云对延庆那地方心怀戚戚,问:“城东的别墅不行吗?”


    程昱闻却说:“我在那里重新修了一栋房子,去看看吧。”


    宋近云觉得过去执迷的、憎恨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好。”


    这一刻像是命运重蹈覆辙,她突然理解宋传芷了。当初宋传芷那么反对她和程昱闻,宁愿把她关在家里也不肯听她解释,但宋传芷却在出车祸之后放任她自由。因为这场车祸让她明白,这世界上本没有那么多值得执迷不悟的事情。


    就算他不择手段、不纯粹、会失控发疯,她也想认命了,因为她爱他,这是他的免死金牌。


    程昱闻做完一遍复查,医生评估之后,和她离开医院。


    上车后,宋近云发现,前面有车开道,四周还有车队一直跟着,整条路就跟被封路了一样清净,周围只有自己人的车。


    宋近云觉得这太兴师动众了一点,“呃,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我哥干的。”


    程昱闻也无奈,他这个大哥是越来越像老头了,“随他去吧,等事情解决了他会收敛的。”


    程昱闻在家里不仅要跟老头斗,还要跟他哥斗,他哥这些年简直就是翻版的程昌年,不过自从有了宋近云,他和家里的矛盾少了很多,以往一言不合就对着干,现在不理解他可以选择和而不同、保留意见。


    宋近云大感意外:“这要放在以前你肯定不同意吧。”


    程昱闻说出心里话:“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有心肝儿呢。”


    如果不是有了宋近云,让他有心肝儿要保护,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理解家里人的谨小慎微。


    宋近云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你也是我的心肝。”


    过去她的嘴太不留情,可能是她给的安全感太少,显得不够爱他,所以才让他这么极端。


    这话是熨帖,听得人五脏六腑浑身都舒畅,但她是含着泪说的,看着楚楚可怜快要碎了。程昱闻用拇指拭掉她的泪水,温柔地说:


    “别怪自己。”


    指的是过去的种种,也指车祸的事。“回国后眼睛就没消肿过,你再这样还是去欧洲吧,我看你到处旅游被帅哥搭讪也挺好,你当时笑挺开心的。”


    程昱闻多说几句话身上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不知他对宋近云的所有动向有多清楚,连这些细节都知道,还要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宋近云百感交集,强令道:“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准这样,你要真出了什么事,你想要我怎么办呢?”


    “不会再有这种情况。”


    他会把这世界上威胁她安危的东西都铲除,他是真因为没有把宋近云那句话放心上而内疚,如果当时他多留一点心眼,也不至于让她面临那天的险境。“我该把你对贺铮说的话放心上,查清楚老师的车祸原因,是我的疏忽。”


    这时候程昱闻竟然还在内疚,宋近云胸口又一阵闷痛。“我自己都没证据,我也是乱说的,你不要这么想,而且现在人也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做的。”


    宋近云:“你还痛不痛?”


    绝无仅有的好机会,程昱闻不可能放过,他倒在宋近云身上,“头晕。”


    医生说程昱闻后期还会伴随头晕的症状,宋近云轻轻抚着他的肩膀,“睡吧。”


    程昱闻在软玉温香里闭目养神,车里突然又下起了雨,宋近云又开始哭:“你知不知道我看到车头都变形了有多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困在车里的时候,医生和交警都不让我过去看你,我怕我们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


    雨点一滴一滴砸到程昱闻脸上,他此时此刻觉得什么都值了。“早知道让你这么感动,我去年就该出个车祸给你看看。”


    雨势骤然变得更急,“等你好了之后,我们一起去承恩寺。”


    他说话口无遮拦,她早该去求佛祖原谅他这张嘴。


    “好。”程昱闻伸手捏着她的下颌,“我到时候求求佛祖让这天别再下雨了。”


    宋近云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像宋传芷,越来越爱哭,程昱闻哄了许久,终于雨后转晴。


    司机将他们平稳送达延庆的别墅,宋近云刚下车,曾经熟悉无比的地方彻底焕然一新。程昱闻让人把原来的别墅推倒,重新修了一栋托斯卡纳风格的房子。


    “喜欢吗?”


    程昱闻是后来才得知宋近云喜欢托斯卡纳,所以他从意大利回来后,让人把这里推倒重建,重新按照她的喜好将这里打造成她想要的庄园。


    这里的建筑石料都由意大利空运过来,花园也是请的意大利的园艺师来打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外面没有葡萄园。


    “如果你觉得不够好,我们可以把山坡下的树林改成葡萄园。”


    刚修好的别墅说推倒就推倒,知道她喜欢什么风格回国后立刻在国内复刻一所,论疯魔和行动力,谁都比不上程昱闻,这栋楼在宋近云眼里跟之前那一栋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他自以为是的填色游戏。


    事已至此,宋近云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喃喃道:“我求求你放过它们吧,别再发疯了。”


    她有点心疼原来的花花草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宋近云住进程昱闻新修的别墅, 他还需要静养,集团里的事先交给领导班子其他高层,他只需要做最关键的决策。


    宋近云第一天搬进来很有新鲜感, 不得不说把新别墅推倒重建这件事太挥金如土,但确实有效果,过去在这里不好的回忆也被冲淡。


    程昱闻大多时间在卧床, 宋近云亲力亲为悉心照料他, 也让他体会一阵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滋味。他本可以示弱或是装可怜, 这样宋近云就会一直对他温柔体贴,但人还没好利索, 他已经不满这样静养的感觉。


    被宋近云照顾当然舒服, 她不仅当他是病人关怀备至,还尤其体贴他的洁癖, 他很久没有经历这么舒心的时刻。


    但在他眼里, 这是致命的,男人躺床上毫无魅力可言, 他宁可自己受罪一点, 也不要被当成废物。


    程昱闻跟宋近云说他哪儿哪儿都好, 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但面对医生又是另一套说辞,宋近云被他这所谓的男子气概给气够呛,指着他的鼻子又是一阵痛骂:“你有病吧程昱闻,这时候耍什么酷,骗我很好玩是吧, 真痊愈了为什么要跟医生说头晕。”


    “你能把你那些所谓的男子气概收起来吗?你说躺在床上的男人没魅力,你意思是你生病了我就要离你而去了呗。”


    这放宋近云眼里,不就是在质疑她的真心吗?


    这话就说严重了, 快要变味成对宋近云的指控了,程昱闻连忙哄她,再也不嘴硬,乖乖遵医嘱卧床休息。


    程昱闻让人去查指使肇事司机的幕后真凶,明说不用给任何人留余地和脸面,找到证据就把人带走,但不能打草惊蛇。


    他的人查得很细致,怀疑的头号人物就是贺铮的妻子胡小菀。


    十几岁的胡小菀家境普通相貌清秀,放人群里并不出挑,但她从小就有一股拼劲儿,什么都要争第一,连坐公交车都要坐最前面的座位。


    胡小菀唯一的理想就是出人头地,发誓一定要到最好的大学读书,哪怕为此付出三年五年她也愿意。她连续两年高考失利,瞒着家里偷偷一边打工一边复读,第三年终于如愿以偿。


    她从北京顶尖学府毕业后,被选拔到贺铮身边工作,她的外在跟贺铮身边的女人比起来并不起眼,起初贺铮只拿她当普通的下属。


    胡小菀家庭条件一般,那个年代上大学是一件奢侈品,为了自己的生活费,她从16岁就开始打工存钱,把自己送进顶尖学府。


    她一直很争气,还成了贺铮的秘书,那个年代领导的秘书是心腹,往往以后会优先被拔擢,她可以说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坦途,她那时候觉得靠自己的双手双脚闯出一片天地没什么不好。


    但当她看到贺铮身边的女人个个养尊处优,撒个娇就能拿到她几年的工资,彻底颠覆了之前的想法。


    她是贺铮的秘书,如果要走捷径,她有近水楼台的优势,但贺铮一开始并不把她看在眼里,甚至一年后都还会叫错她的名字。


    但是胡小菀可以忍,她可以比别的女人低眉顺目,比别的女人体贴,甚至比别的女人更能容忍,时间一长,贺铮终于开始正眼瞧她。


    男人很难拒绝主动送上门的女人,尤其胡小菀这种不图名利事事为他着想的女人,她甚至为了让贺铮放心,主动去跟宋传芷做朋友。


    她太了解男人,男人享受出轨的刺激,但同时又渴望“三妻四妾”和睦相处的画面,所以她愿意满足他。


    可惜好景不长,宋传芷很快发现他们之间的不清白,负气跑回自己的老家。胡小菀那时候以为自己赢了,她以为赶走贺铮身边的未婚妻,她就可以独占他,但没想到是,他身边却涌现越来越多人女人、越来越难缠的对手。


    好在所有跟胡小菀争的人,都没有她能忍,在她三十二岁那年,贺铮总算肯收心,她终于如愿成为贺太太。


    八年的上流社会熏陶,她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乡下土妞,而是人人艳羡尊重的贺太太,她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所以次次原谅贺铮的不忠。


    婚后的第一年她生下一个女儿,第三年生下一个儿子,自此彻底坐稳在贺家的位置。


    贺铮这个妻子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胡小菀痴心不悔地跟他那么多年,宋传芷又有了完整的家庭,所以他最后选择了胡小菀。


    胡小菀在生下孩子后重新经营起自己的事业,借着贺铮的东风开设企业,成立女子商会,活跃于各大论坛峰会中。


    她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外人看来她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宋家出事情,谁也联系不到胡小菀身上去。


    可如果深究,三次车祸的时间都有些蹊跷,宋传芷第一次出车祸的时间,贺铮在和胡小菀闹离婚,第二次出车祸时,贺铮也在和她闹离婚,甚至那次更严重,双方都请好律师,准备撕破脸对簿公堂。


    宋传芷早已有了自己的家庭,按理说这样的联系有些牵强,但宋近云这次车祸,却是在她要求继承贺铮所有家业之后,贺铮没有别的子女,原本胡小菀的儿女可以顺利继承贺铮的所有财产,但现在突然杀出个宋近云要争家产,这事儿对胡小菀母子三人威胁巨大,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她。


    宋传芷的车祸太像随机事件,酒驾司机超速追尾当场死亡,家里只怪是流年不利。如果不是宋近云这次反应快试出后面司机是有意撞上来,可能也会被包装成一场意外。


    贺铮虽然跟胡小菀的婚姻更多是利益关系,但他是出了名的护短,当年儿子犯浑把同学打进医院,他不管教自己的儿子反而揪对方的错,这事差点被媒体捅出来。


    如果事情真是胡小菀所做,程昱闻不看好贺铮会向着宋近云,毕竟那边才是相处几十载有儿有女的夫妻。


    所以程昱闻要求要一招毙命,不给他们任何翻案的机会。


    宋近云看着这里的别墅天天有人巡逻站岗,比之前住在这里还要守卫严格,她突然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漫上心头。


    现在白车司机是否会清醒还是个未知数,如果程昱闻以保护她的安全为借口,迟迟不抓幕后主使,那他就有正当理由把她关在这里限制自由,还不用担心她会逃跑。


    宋近云几天听不到调查进展,于是她去找程昱闻摊牌:“你不会就这样一直找不到幕后指使的人,然后我们就一直住这里不出去吧?”


    这场车祸并没有被媒体报道,她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程昱闻,他想要蒙骗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程昱闻本就在养病,听了她这话头晕耳鸣,差点以为自己要复发。“我不会拿男人的魅力开玩笑。”


    宋近云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就又魅力上了呢?”


    程昱闻冷嗤:“雄性就是应该守护家庭,如果这点事办不好还有什么魅力可言,人类进化上万年还没有摆脱原始习性,雄性求偶就是展示力量,我拿这种事当理由把你留下来,那不等于告诉你,我是没用的窝囊废。”


    在得知程昱闻的心路历程后,宋近云觉得有些一言难尽,一方面发现自己又误会他了,一方面对他原始的家庭观感到震撼。


    “你少看点动物世界吧,一天天雄性、标记领地、求偶的,神经病啊。”


    “人也是动物,归根结底都是这样,这是自然规律。”


    程昱闻并不欲就此与她展开辩论,忙着在手机上发号施令。


    上午宋近云还在怀疑程昱闻留她在这里的动机不纯,下午他就给她证明了自己的“雄性力量”。他说真正的幕后凶手已经被警察带走,他们怀疑得没错,就是胡小菀买凶杀人,她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认罪。


    胡小菀是个厉害角色,宋家在明她在暗,把自己的手擦得很干净,就算东窗事发,火也烧不到她身上,真正击溃她的是她的一双儿女都出了车祸。


    是人都有软肋,她可以忍受丈夫的不忠,可以扛得住审问,但她的弱点是子女,做的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子女。


    程昱闻把胡小菀的打手帮凶清理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问她要不要回海淀的平层住。“你要不要回去,我让司机送你。”


    他知道宋近云对这里有戒备,所以主动提出让她回去,现在胡小菀落网,她身边的人成不了气候,大不了加强那边的安保。


    宋近云听了觉得惊讶,她真以为程昱闻会以安全为理由,留她在这里再住一段时间。“你就这么放我走啊?”


    程昱闻一脸理所当然:“嗯,我们两个现在没名没份,孤男寡女住一起不合适。”


    宋近云不知道他这唱的是哪出。


    程昱闻对上她的眼睛,真诚地说:“宝贝,我们重新开始,把过去缺失的都补回来,像别人谈恋爱那样,从牵手开始,好不好?”


    “你现在也别亲我了。”


    他强调。


    这些天宋近云会在睡前亲吻他的额头道晚安,现在他们要从朋友做起,这行为超过了亲密界限。


    “行,等你恢复好之后我再回去。”


    程昱闻为她受伤,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照顾他直至痊愈。


    但程昱闻不同意:“不行,我觉得这样太亲密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这段时间会有人在家楼下守着,都是我们的人,你别担心。”


    “都可以。”


    宋近云听明白他的意思,暂且将这出戏命名为《装处男》和《装纯情》。


    他正儿八经地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碰你,回去不要太想我,宝贝。”


    宋近云横他一眼,这出戏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忘情沉浸其中了。


    又发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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