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咸阳号1.0 vip中p


    回到宫室后, 再次见到阿母的圆圆简直迫不及待。


    “嗷——嗷!”


    他脚不停地蹬着身下的坐骑,两只短胳膊大大的张开,拼命向吕雉的方向探。


    赵乐秦干脆搂着幼崽的腰将他举起来, 捏着嗓子配音道:


    “准备,飞飞——”


    圆圆被腾空托起,当即蹦出一串又亮又脆的笑声, 然后顺利降落到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吕雉坐在软塌上, 搂着幼崽温柔地轻拍。


    不一会儿,圆圆的眼皮就沉沉耷拉下来,很快陷入了梦乡。


    日光从窗棂斜斜地铺进来, 给一切都渡上柔和的明亮。


    赵乐秦靠在一旁, 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吕雉把圆圆放到身侧,又给他盖上小被子,随即对赵乐秦压低声音道:


    “阴嫚要去绘图, 方才刚走没多久。”


    “好, 我知道了。”赵乐秦同样放轻语调应声。


    吕雉看着赵乐秦,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的软肉:


    “你遇到何事了?”


    面对老婆一眼看穿、零帧起手的行为, 赵乐秦惊呆了。


    ——在阿姊面前我的脑子是裸奔状态吗?


    吕雉看到赵乐秦和圆圆一样茫然的表情, 没忍住低笑出声。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赵乐秦, 微微探身, 飞快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还不快说?”


    “好吧——是我方才去咸阳宫,正好撞到太仆丞来报告阿父明年东巡的事。”


    赵乐秦眼神局促飘忽,先是游移地瞟向地面, 又抬眼漫无目地望向殿顶,吞吞吐吐。


    “我在想、在想……”


    赵乐秦卡了半天措辞,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窘迫地抬起手, “啪叽” 捂住自己的脸,身子顺势向后一歪,倒在了软榻上。


    ——老天啊,如果他老爸敢在小孩一岁左右的时候说:


    “老婆,我要出去旅游,这半年到一年期间,你独自照顾乐秦吧?”


    那他老妈保准会直接炸了。


    ——日子不打算过了是不是?!


    吕雉见赵乐秦又怂又呆的样子,嘴角再次上扬。


    她沉吟片刻,猜测道:


    “你想跟着陛下出巡?”


    赵乐秦眼一闭、心一横,小声地回答道:


    “是。”


    吕雉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若我没记错,你从前可是斩钉截铁地立誓,这辈子绝不会再出远门折腾自己的屁股了吗?”


    赵乐秦一僵,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开始幻痛了。


    “不,我的人生是旷野!”


    赵乐秦咬着牙背诵高能量语句,试图给自己洗脑。


    “你说屁股上这些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我的生命就该浪费在这种地方!旷妈,我是野人……”


    “噗嗤——”


    吕雉没忍住破功了,连忙捂着嘴看了圆圆一眼。


    幼崽果然皱了皱小眉头,但他小嘴吧唧了两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吕雉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


    “你当真想跟着陛下出巡?”


    赵乐秦悄悄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细缝,观察着吕雉的神色。


    看着老婆依旧笑意盈盈的脸,他小心地点了点头:


    “对。”


    “好罢。”吕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赵乐秦的耳朵,“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圆圆。”


    赵乐秦猛地睁大了眼睛,诧异地开口:


    “阿姊,你都还没有问我为什么——”


    话音未落,一根食指倏地抵在他的唇瓣,封住了余下的话语。


    “只要你保证自己会平安回来。”


    吕雉一瞬不瞬凝着赵乐秦,语气格外认真。


    ——不管天意欲何为,她这个凡人不说、不问、不知,他就少一分泄露天机的凶险。


    赵乐秦茫然地看着吕雉,很快一个念头突兀地窜了出来,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惊恐。


    ——救命,阿姊是不是猜到什么了?!我哪里露馅了吗?!


    他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血液一股脑地涌向头顶。


    赵乐秦浑身都僵住了,拼命思考着现在搬出“不放心阿父”或者“想出去玩”之类的理由能不能敷衍过去。


    忽然,他眼前一暗。


    ——吕雉俯身吻了下来。


    她捧住赵乐秦的脸,慢慢靠近他的唇瓣,似点似蹭地贴了一下。


    第一下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记轻啄都短而温柔。


    吕雉亲一下便撤开半寸,看赵乐秦一眼,确认他没有被吓到,然后再亲下来。


    直到赵乐秦在她反复的轻触里渐渐卸下外壳,吕雉开始耐心地、细致地加深了这个吻。


    赵乐秦有些僵硬地感受着吕雉的唇舌,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吕雉的眼睛,那里在阳光下显出蜜糖一样的透亮色泽。


    熟悉的气息将赵乐秦整个人包裹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在坠入在一片温水里,四周没有边界,没有暗流,没有任何需要防备的东西。


    赵乐秦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


    良久,吕雉轻轻咬了咬他的唇瓣,慢慢退了出去。


    “你什么都不必说。”


    她的手抚着赵乐秦的后颈,指腹缓缓揉按着那里微微僵硬的肌肉。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吕雉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声音低得像呢喃:


    “我和圆圆在咸阳等你回家。”


    赵乐秦一颤,饱胀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激得眼里都升起了雾气。


    “阿姊!”


    赵乐秦猛地收紧手臂,紧紧搂着吕雉。


    他埋在吕雉的颈窝疯狂地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


    “阿姊阿姊阿姊……”


    吕雉被赵乐秦拱得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最后只好任他扑倒,手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呜啊!”


    一道细嫩却愤怒的啼喊突兀炸响。


    赵乐秦和吕雉连忙齐齐转头望去,只见圆圆不知何时转醒,正生气地瞪着眼,拼命冲两个扰人清梦的大人哈气。


    “啊嗷!嗷呜哩!啊啊啊!”


    赵乐秦眼见着圆圆快炸毛了,手忙脚乱地松开吕雉,抱起小祖宗讨饶:


    “阿父这就闭嘴,睡吧——睡吧——”


    他轻轻晃悠着怀中的幼崽,很快把圆圆的愤怒摇成了委屈的“嘤嘤”声。


    片刻后,瘪着嘴的小家伙脑袋一歪,靠在赵乐秦肩膀上又睡着了。


    吕雉伸手轻轻理了理圆圆额前的碎发,抬头看向赵乐秦,眼底满是笑意。


    ·


    第二天清晨,在破晓的晨光中,大秦“日不落”计划正式拉开帷幕。


    集总负责人、总设计师、总专员为一身的赵乐秦背着手,反复琢磨了几遍史料 “至平原津而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的记载,顿时眼前一亮。


    既然始皇是从平原津病倒,一直行驶到到沙丘才驾崩,说明这病并不是那种瞬间发作、直接让人暴毙的类型,那就有抢救的空间。


    而经他这么多年蝴蝶翅膀的呼扇,嬴政现在差不多就是一个“亚健康”的普通中年人。


    虽然有些熬夜、久坐之类的社畜毛病,但比起历史上能靠体内含铅程度克制万磁王的状态,那可实在是健康的不得了。


    在这样的身体基础上,如果注意控制着旅途劳顿的程度,保持正常的免疫力大概是没什么问题。


    即使真有些病痛,这次出巡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了五年,自己在医学上可是又整出了不少好东西,也不至于直接求神拜佛的抓瞎。


    想到这里,赵乐秦的眼睛立刻变得闪亮亮,对让大秦的太阳依旧伟大充满信心。


    他先是一阵风般刮进太医院,抓到正在分拣药材的夏无且。


    “夏太医令,劳你把出巡可能会用到的药方、药材都要提前整理出来,特别要加上这些年的最新发现,发热退烧、跌打损伤、中暑、调理肠胃……一样都不能少!”


    夏无且捋着胡子点点头,爽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公子放心,老臣这就去办。”


    解决医疗保障问题后,赵乐秦又直奔管理马车的中车府,去研究怎么提高旅途的舒适度。


    ——这不仅是为了降低嬴政累出毛病的风险,更是顺便拯救自己的屁股嘛!


    中车府内车马罗列,大小形制各有特色。


    赵乐秦弯着腰钻进一辆辆马车,东敲敲西拍拍,又坐着体验了一番,最终挑中了那辆“开之则凉,闭之则温”的辒辌车。


    他手掌在厢壁上一拍:


    “就你了。妙妙改造,启动!”


    赵乐秦首先找到了尚方处的铁匠,让他们做出一些有弹性的铁片——弹簧的低配版“板簧”。


    当然,能造出来这些有弹性的铁片,还得多亏徐福这些年在打铁之路上的奋力钻研(也离不开十八公子和蔼的鞭策)。


    把这些板簧驾在车轴和车厢之间,减震效果比原来伏兔、当兔的木块好得多。


    赵乐秦蹲在车上试了试,确认有效后,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项测试板簧的减震极限、行驶损耗、更换周期,完善工艺细节。


    而他自己则即刻开启攻克另一项划时代的革新——可转向的四轮马车。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对火车高铁飞机的渴望,老老实实地先把马车的版本往前迭代一步。


    唉——即使始皇陛下已经是人上人了,但时代限制在这里,连御车都是二轮的。


    这倒不是秦人对二轮马车有限的空间载重、很一般的转弯平稳程度、颠簸得脑浆都要摇匀的体感情有独钟。


    实在是因为现在还没有转向机关,四轮马车在转弯上实在有大问题——得靠蛮力硬生生把整个前轴横着硬拖过去,极容易导致侧翻。


    事实上,华夏可转向的四轮车要到唐朝才会被发明。


    这还是因为唐代皇帝和王公出殡需要用“四轮驾四马”的辒辌车,匠人们才点亮了这个科技树。


    但,穿越者想要,穿越者得到!


    ·


    因为距离出巡没多长时间了,赵乐秦直接喊小明拿出了几块大小不一的金饼,“哐当” 一声放在一众匠人面前。


    “看这些金饼了吗?”


    赵乐秦环视一圈,语气充满诱惑。


    “我会把四轮马车能转向的原理告诉你们,谁能造出来,金饼就是谁的。”


    看着匠人们兴奋中夹杂着犹疑的眼神,赵乐秦微微一笑,给众人下了最后一个定心丸。


    “这些马车需要在出巡前改造好,时间比较紧迫。我会亲自来看你们的进度,记下谁的功劳最大。”


    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我以公子的名义保证,按功分配,多劳多得。”


    阳光下的金饼折射出灼人的光芒,映出匠人们带着渴望的脸。


    听到十八公子最后一句话,最后那点犹豫瞬间烧成灰烬,众人顿时齐声领命:


    “诺!”


    应诺声整齐划一,在院中荡开层层回音。


    看到大秦工匠们士气高涨,赵乐秦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开始讲解四轮马车的构造原理。


    “转向机关是把转向和承重分开,结构类似石磨,但效果和功能完全相反。”


    赵乐秦两手掌心相贴,对匠人比比画画。


    “石磨是上盘转、下盘不动,而机关是下盘被带着随前轮一起水平旋转,但其上盘被钉在车厢底板了。上下盘之间的接触面还得是光滑的,中间有油减少摩擦。”


    很多时候人们只是陷入了思维的误区,一旦被点明后也就柳暗花明了。


    听到十八公子解释的原理,匠人们顿时恍然大悟,爆出阵阵惊喜的低呼,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干了起来。


    ·


    赵乐秦很快发现,金钱激励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猛。


    不过三日,两个半人高的马车模型便摆在了他面前。


    一辆是传统的二轮马车,另一辆是可转向的减震四轮车,车顶还特意做成了开合式,方便往里放东西测试震动。


    看着两辆马车模型,赵乐秦登时就乐了:


    “嚯,这我可得去一趟咸阳宫。”


    在小明无奈的注视下,十八公子快活地亲自撸袖子上阵,一手牵着一个马车,兴奋地向咸阳宫跑去。


    马车模型发出的辘辘声很快惊动了嬴政,他皱着眉从奏疏中抬头望去,顿时愣住了。


    ——圆圆的玩具?不对……


    赵乐秦笑容灿烂地站在殿门口,身后的两个侍从正小心地把模型抱过门槛。


    “阿父!”


    赵乐秦欢快地扬了扬胳膊展示vip中p的马车,冲嬴政骄傲地扬起下巴。


    “咸阳号1.0来了!”


    说罢,他调整好姿势,拉着两辆马车“哒哒哒”地向殿中央冲了过去。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像马一样撒欢的儿子,盯着其中明显不同的四轮车。


    赵乐秦得意地绕了大殿两圈,狠狠地向嬴政显摆了一次。


    进行全面展示后,他一个摆尾,把两辆车“唰”地停在了嬴政御座前。


    “阿父,这新式马车可要平稳得多。”


    赵乐秦说着打开了马车顶,从里面端出两盘测试用的豆腐,凑到嬴政面前。


    嬴政垂眼看去,四轮车里的那盘豆腐勉强还有形状,二轮车里的豆腐早就四分五裂,散成一摊了。


    赵乐秦放下盘子拍了拍手,嘿嘿一笑:


    “这是测试模型,阿父觉得这种新马车如何?”


    嬴政没想到这个儿子竟然真做出了东西,矜持地微微颔首:


    “善。”


    赵乐秦的表情顿时变得洋洋得意:


    “阿父,吃喝玩乐我可是专业的,这点东西,洒洒水啦——”


    虽然嬴政也认为这个儿子从小到大确实很能折腾,但像任何一个知道自己孩子以歪门邪道为荣的家长,听到这话,他顿时额角就是一跳。


    嬴政忍了忍,还是抬手在赵乐秦的背上来了一巴掌:


    “竖子,不可胡言乱语。”


    膨胀的赵乐秦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顿时瞪圆了眼睛:


    “呱——天理何在口牙?”


    看着嬴政一副“朕即天理”的样子,赵乐秦瘪瘪嘴,迅速拉着两个马车模型逃之夭夭。


    ——哼,屁股的死生在此一举,我才不会被你影响!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关于始皇死因:《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至平原津而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第五次东巡途中行至平原津(今山东平原附近)时病倒,随行队伍到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时驾崩。这是最权威的原始记录,但未写明具体病因,只说是“病”,而且从生病到去世,有一段时间(从平原津病倒到沙丘驾崩大概是几天到十来天的路程),并非瞬间暴毙。目前史学界和医学史研究者大多倾向认为:秦始皇长期服用含汞丹药,导致慢性重金属中毒,身体机能严重受损,在东巡劳顿、夏末秋初的炎热等多重因素刺激下,最终突发急病去世。辒辌车(wēnliáng): 《史记》记载“开之则凉,闭之则温”,但因为没考古出太多证据,目前有两种说法,一是认为是车厢本身有双层窗或夹层,通过打开/关闭实现“凉/温”,二是认为辒辌车就是一种特定的、更大的车型,可能直接就是后来丧葬用的“辒辌车”的源头,车身更长,能让人躺下。 比较地狱的是,秦始皇之后,虽然辒辌车依旧代表着极致的舒适与尊贵,汉代皇帝和大臣的重要出行仍会乘坐辒辌车,但,因为辒辌车曾经载着秦始皇遗体和鲍鱼驰骋,在汉代,“辒辌车”便被明确列为天子丧葬仪仗的核心了……


    第102章 杀父证道,就在此刻 游牧草原版


    在咸阳号升级到3.0时, 赵乐秦收到了项羽和韩信的消息。


    他随手接过小明呈上的信,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个开头,便猛地坐直了身体。


    “出塞揍匈奴?”


    赵乐秦继续往下读, 眉眼间的凝重之色却逐渐消散,转化成了哭笑不得。


    这语气,这行文。


    ——你俩未免也太积极了点!


    因为上次北伐匈奴时年龄太小, 项羽和韩信根本没有亲自领兵的机会。


    两人虽然跟在蒙恬身边学了不少真正开战的知识, 但对自己无法上战场这事儿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当然了,战神和兵仙只需要打仗就好了,穿越者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比如——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揍匈奴?


    赵乐秦指尖轻轻点着信纸, 开始扒拉自己的记忆。


    虽然因为要对军事行动保密的缘故, 项羽和韩信只简单说了一句“出塞试探”,但赵乐秦回忆着史料内容,顿时一拍大腿。


    ——冒顿单于,这个游牧草原版的秦始皇, 要来了!


    ·


    赵乐秦立刻激动起来, 背着手快步走来走去,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他从穿越过来就一门心思地扒拉军事人才, 就是为了提防这个能首次统一北方草原的雄主。


    冒顿此人和项羽、韩信两人年龄差不了几年, 都有着极强的军事天赋, 是同辈中的天才。


    不同的是, 冒顿这人除了是军事统帅,还是一个战略型的政治家,一个冷酷务实的帝王。


    赵乐秦想到这里, 情不自禁地咂了咂嘴——这俩帝王的成长经历真的很像。


    在原生家庭上,冒顿属于和嬴政一样可以发帖控诉“童年的创伤不是一场大雨而是一生的潮湿”,对不做人的亲爹进行控诉。


    冒顿本来是匈奴的太子, 但是却被自己亲爹头曼单于送到强敌月氏当质子,拿到的剧本和嬴政极其类似。


    不过嬴政是被自己亲爹当成了纯粹的弃子,甚至有些充作替死鬼吸引火力的意思,而冒顿在倒霉程度上略略胜过一筹。


    因为冒顿他爹有自己更偏爱的阏氏之子,要的就是月氏替自己除掉这个讨厌的大儿子,好另立这亲爱的小儿子做接班人。


    头曼单于“借刀杀人”的念头装都没装——质子冒顿前脚刚到月氏国,他就悍然出兵攻打月氏了。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里,大概率就是头曼单于对自己的大儿子的头颅说声“红豆泥私密马赛”鞠躬道歉(也可能因为月氏被匈奴单方面毁约,冒顿最后连头都没有),请他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


    但,冒顿的洞察力与胆魄实在惊人。


    当匈奴攻打月氏的消息传来时,冒顿瞬间洞悉了事件的本质。


    ——我那@#%的#@&*父,他#*%要杀了我!


    冒顿没有在父子亲情的内耗上浪费一秒钟,他直接抛弃了幻想和侥幸,立刻选择铤而走险盗取坐骑、连夜奔逃突围。


    身处敌国看管之下,盗马出逃属于九死一生的冒险,稍有暴露就得当场魂归长生天。


    但冒顿就是在生死一线间完成了惊人的决断,敢精准抓住短暂窗口期逃生,行事干脆得像沙漠里放了三天的奥利奥。


    噫——如果头曼单于读过点网文,他大概就会知道做出这种杀子行为的人,一般是被打脸的邪恶反派,是龙傲天成功之路上的垫脚石,是故事开头那个愚蠢的背景板,最多不出三章就该下线了。


    可惜,头曼单于是个文盲。


    面对拼死拼活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大儿子,头曼单于选择授予他兵权,命其统领一万骑兵。


    头曼或许是觉得自己需要遵循草原“强者为尊”的传统作作秀,或是想通过兵权来试探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顺从,或者其实心里阴暗地期待冒顿带兵时出个意外……


    但,已经斩断血脉亲情的冒顿表示:


    我最讨厌事后道歉!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弑父技术了!


    杀父证道,就在此刻!


    杀杀杀!


    冒顿虽然只有这一万骑兵名义上的指挥权,他依旧想办法利用“鸣镝”的响箭作为指挥工具,把这些人一步步改造成只听命于自己的杀人机器。


    一开始他只是以狩猎为名立规矩,但凡有人没有跟着鸣镝放箭,当场就会被斩杀。


    用小事树立军令威严,让士卒初步养成令行禁止的习惯后,冒顿就开始上难度了。


    他将这支鸣镝先后对准了自己的战马、爱妾,但凡部下有恐慌犹豫的情况,都会尽数斩首。


    在一次次砍头威慑下,这支部队终于明白了——在冒顿这里,军令大于一切个人情感与价值判断。


    很快,冒顿又进行了一次终极忠诚度考核:


    鸣镝直指头曼的御用宝马。


    这次全军无人再敢迟疑,万箭齐发。


    至此冒顿终于可以确认,这支骑兵已经彻底脱离了期货死爹的掌控,成为了只忠于自己的精锐亲兵。


    而冒顿的果决依旧在线。


    他一掌控了手下的军队,就趁着野外围猎的机会迅速发动了政变。


    一支鸣镝破空射向头曼单于,已经被训出来的亲兵们条件反射,集体放箭。


    让我们恭喜头曼,他学会了极难成功的“阿尼玛格斯”魔法变身——刺猬!


    或许头曼在万箭穿心时会顿悟“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或许他没这么有文化,只会在地下痛骂“冒顿你&*%# *”,然后毅然加入父愁者联盟。


    但不管头曼的心情如何,这个结果让冒顿很满意。


    达成“鸣镝弑父”成就后,他立刻带兵入宫开始大清洗。


    冒顿先诛杀继母阏氏,直接消灭了可能以“先单于遗孀”身份挑战其合法性的势力。


    然后他杀掉了所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尤其是那个险些取代他的幼弟,彻底断绝了依据血统继承法的其他选项。


    最后冒顿消灭了朝中忠于他的死爹、或对他的行为提出质疑的旧宗室、部族大臣。


    一夜之间,匈奴内部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对冒顿的权力构成威胁。


    冒顿踏着血色完成了顶层权力的洗牌,正式登基为新一任单于。


    其实事情到这里,冒顿的故事已经是一部痛痛快快的复仇、打脸爽文了,他大可以写一写《我的前半生》或者《我的单于父亲》。


    但可能因为冒顿这时候也不识字,他决心再把自己的功绩再往上刷一刷,刷到除非学小日本篡改历史,不然绝对绕不开的程度。


    冒顿掌权后,先忍辱示弱麻痹东胡,然后一举把它灭国,接着领兵向西大破月氏,收服丁零、坚昆,可以说是一举结束了蒙古高原大小部族林立、互相攻伐的千年分裂。


    至此,冒顿成功让匈奴再次伟大,也成为了草原上第一个完成全域大一统的帝王,疆土东达到辽河流域,西至达帕米尔高原,南到秦长城,北抵贝加尔湖。


    一个统一的草原帝国有多麻烦呢?


    被围困在白登山上的刘邦最清楚了。


    迫于压力,汉朝自刘邦开始,将宗室女嫁给匈奴单于,并每年奉送定额的丝绸、粮食、酒等财物,换取表面的和平。


    这种长达七十年的汉匈和亲历史,一直到汉武帝才被彻底结束——来吧,九世之仇,犹可报也,让我们从头开始拉清单。


    大清算,启动!


    在卫青、霍去病的暴揍下,失去了雄主的匈奴忽然变得有文化了起来。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为了让这群丈育在文学史上留点东西,汉武帝实在是做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汉武帝,有德啊!


    想到这里,赵乐秦慢慢眯起了眼睛。


    单单让匈奴有文化怎么够呢?


    在他的记忆里,游牧民族可一向是能歌善舞的呀!


    ·


    “公子可有不适?”


    小明温声开口,见赵乐秦眼神缥缈,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又小心翼翼地轻声道。


    “公子可要先饮些水?”


    小明见赵乐秦自从拿到信后就脸色涨红,大冷天额角都沁出了些汗珠,实在有点担心。


    赵乐秦听到动静,才从美妙的畅享中拔出头来:


    “什么?”


    他寻声望去,见小明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眼里还带着些担忧。


    “哦——不用。”


    赵乐秦从兴奋的状态中慢慢脱离,笑容灿烂地摆摆手。


    “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


    哈——虽然不知道现在大秦的用兵策略到底是什么,但,始皇陛下会输吗?


    华夏这边,有身体健康的千古一帝,有兵仙、战神、蒙恬等一众大秦名将,甚至还有他这个穿越者搞后勤开挂,而匈奴那边只有一个冒顿……


    哎呀呀,随便这么一想,那都是爽得完全合不拢嘴了啊!


    “走,小明,我们去咸阳宫。”


    赵乐秦快活地站起身,努力忍住自己要满地打滚的冲动。


    “我要向阿父申请带我一起出巡。”


    他轻咳一声,勉强收拢住脸上不矜持的笑容。


    这次巡游路线最后阶段本就要北上视察,最后从内蒙古的九原郡沿秦直道回咸阳。


    连借口都是现成的——


    “儿子还没见过草原呢!”


    咸阳宫里,赵乐秦满脸期待地看着嬴政,熟练地发动眼神攻势。


    在幼子眼巴巴的注视下,嬴政犹豫了三秒就同意了:


    “可。”


    话音未落,嬴政一把按住冲到跟前欢呼拥抱的儿子,有些奇怪地开口:


    “你竟然舍得离开圆圆?”


    “啊——这个嘛。咳、”


    赵乐秦神色有些尴尬,掩饰地挠了挠头。


    “圆圆随时可以玩,但是,能舒舒服服去大草原玩的机会就不是很多了……”


    看着赵乐秦很快又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嬴政感觉自己的脑袋忽然有些幻痛。


    ——这个儿子什么时候能成熟一些?


    赵乐秦对嬴政的嫌弃毫无所觉,依旧在笑嘻嘻地放话:


    “阿父,咸阳号已经升级到3.0了!我敢保证,这次阿父旅途中一定比上次舒服得多。”


    嬴政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冲赵乐秦摆摆手:


    “朕知道了,你快去多陪陪圆圆罢。”


    ——免得路上又对着朕哭!


    赵乐秦嘿嘿一笑,冲嬴政挤眉弄眼地行了个礼:


    “谨遵陛下圣令!”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关于冒顿“鸣镝弑父”:根据《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如下。单于有太子,名曰冒顿(mò dú)。后有所爱阏氏(yān zhī,匈奴王后称号),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关于文化人匈奴:“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祁连山是匈奴的优质高山牧场,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畜牧根本。失去它意味着牲畜无法繁衍,部族的生存物资来源被彻底切断。焉支山盛产可作胭脂的红蓝花。失去它,部族妇女连化妆都成了奢望。《匈奴歌》直接缘起于汉武帝时期的河西之战,由年仅19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统帅,在一年之内接连发动的两次千里奔袭。这两次战役,彻底打垮了匈奴在河西走廊的统治,是汉匈战争的重要转折点。


    第103章 空军小目标 院中的金桂


    院中的金桂落了最后几朵, 秋风把残留的香气送进窗棂。


    “嘎嘣——”


    赵乐秦咬了一口嫁接出来的新梨,清甜脆爽的口感在舌尖散开。


    他眉眼舒展,满意地点点头。


    “等了五六年了, 这次结的果子终于有点样子了。”


    圆圆像小狗一样“嗖嗖”地爬过来,扒着赵乐秦的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梨:


    “啊!啊——”


    赵乐秦蹲下身看着小奇行种, 摸出巾帕擦了一下圆圆狂流哈喇子的小嘴, 耐心解释道:


    “不是阿父小气,你现在啃不动啊。等你再大点行不?”


    幼崽对苦口婆心的劝谏充耳不闻。


    趁着赵乐秦放松戒备,他猪突猛进, 一把夺取了香香的梨。


    “哎?”


    赵乐秦才刚把巾帕收好, 低头便见掌心空空,不由得愣了一瞬。


    “得,你试,你试。”


    那枚寻常的梨落在幼崽小小的爪子里, 被衬得格外庞大, 简直像抱了一颗圆滚滚的小西瓜,压得他的短胳膊都往下沉了沉。


    赵乐秦看着这幅样子, 顿时爆发出大笑:


    “你除了粘它一身口水, 还能干什么?”


    幼崽对无良阿父的嘲笑毫无所觉, 小不点儿紧紧搂着抢来的战利品, 简直两眼放光。


    圆圆稀奇地舔了一口,肯定地点点头,再热切地舔一口, 又肯定地点点头,吃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


    门外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吕雉推门而入。


    她撞见这一幕, 当即笑出了声:


    “圆圆能把这梨破个皮吗?”


    “阿姊,你终于来了!”


    赵乐秦立刻将牙都没长齐的小吃货扔在了脑后,乐颠颠地快步去迎接老婆,闪现到了吕雉面前。


    吕雉顺势捏了捏赵乐秦的脸颊:


    “还不是你非要把画像都整理出来。我保证每日带着圆圆给他复习,公子可满意?”


    赵乐秦脸上顿时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他重重点头,又连忙补充道:


    “还有你,阿姊你也要日日都想我。”


    吕雉使劲儿搂着赵乐秦,用力地亲了一口:


    “感觉到了吗?就是这么想念!”


    赵乐秦十分享受老婆紧紧抱着自己的感觉。


    他矜持地背着手,嘴角却止不住上扬,语气里满是得意劲儿:


    “唉,真拿你没办法。”


    吕雉瞧着赵乐秦这副模样,总感觉他背后有一根无形的尾巴高高翘着,看得她心头发痒。


    “出行所需都已经备好了。”


    吕雉眉眼弯弯地欣赏了一会儿这骄矜嘚瑟的小表情,手掌顺着他的腰慢慢向上,最后落在胸前使了点力气揉搓。


    “你四日后就要随陛下东巡,最后再仔细想一想,可还有什么事没做的?”


    赵乐秦随着吕雉的力道夸张东倒西歪,含含糊糊地开口:


    “没了,没有啦。”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表情理直气壮、坦坦荡荡,无害得简直像一只露出肚皮的小狗。


    嗐——


    中车府令赵高昨日不知误食何物,腹痛如绞、身软乏力、形神大惫,整个人虚得压根出不了门,结果这次出巡的差事不得不被副手顶上了……


    反正,这一切和十八公子处理掉的巴豆霜——肯定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


    即使赵乐秦几乎成了吕雉和圆圆的黏人挂件,但离别前的时间总是流逝得最快。


    四天一晃而过,赵乐秦起了大早,依依不舍地向家庭成员一个个告别过去,甚至和老儿子团团都打了招呼——折合成人类的年龄来说,熊猫好大儿已经年过半百。


    赵乐秦看了看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色,又转身回到内室,放轻脚步走到软塌旁。


    他俯身轻轻贴了一下圆圆嫩嫩的小脸蛋,盯着幼崽不舍地看了一会儿。


    “车队启程人多杂乱。”


    赵乐秦用指尖小心地拂开圆圆额前汗湿的碎发,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吕雉道。


    “就不要喊醒圆圆了。”


    幼崽在软塌上摊成一张软乎乎的饼,小嘴巴微微张着,毫无所觉地呼呼大睡。


    吕雉望着赵乐秦低垂着的眼睛,上前牵起他的手,轻声道:


    “阴嫚会定时给你寄去圆圆的肖像,我也会常常写信的。”


    赵乐秦反手紧紧抱住吕雉,把脸深深埋在她温暖的颈窝。


    他用力吸了一口老婆身上的香味,声音闷闷的:


    “要多写一些!不要只写圆圆,也要写你自己。我也会给你分享路上所有有趣的事,遇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给你带回来。”


    吕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指尖温柔地顺着他的头发,许诺道:


    “好,我一定多多地写。”


    赵乐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还带着点微红,但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开朗的笑容:


    “阿姊送一送我吧。”


    吕雉没有戳破赵乐秦的面具,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外走,语调轻快地换了个话题:


    “此番东巡路线虽与上次略有重叠,大半去处却全然不同。我素来听闻云梦泽水域辽阔。”


    赵乐秦条件反射地想起了那句——


    “气蒸云梦泽,波撼、咳咳。”


    赵乐秦站在巨大的船队里,眼前是云梦泽一望无际的水面,熟悉的诗句脱口而出。


    湖风忽然横扫过来,凉得他一个激灵。


    赵乐秦顿时清醒了,连忙一个急刹车,把最后三个字堵回了嗓子眼。


    船队在云梦泽的水面上铺开,前后望不到头。


    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湖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山影都化成了朦胧的水墨。


    嬴政正立在最前方看风景,湖面的凉风带着水汽吹来,让他批奏折有些昏沉的头脑逐渐清明。


    始皇陛下眉间那道竖纹微微松开了些,瞥了一眼旁边诗兴大发、但只发了一半的儿子:


    “后句为何?”


    赵乐秦无赖地摊了摊手:


    “没有后半句,灵感不够了。”


    ——孟浩然在上,如今岳阳城还不存在呢,按秦朝的地图填个“长沙郡”实在是不顺口啊。


    好在嬴政对诗词也不太感兴趣,没问出答案也不在意,又踱着步子回到船舱里批阅奏疏了。


    赵乐秦站在甲板上,眯着眼睛望着天空。


    阳光正从薄云后大片大片地泼下来,洒在水面上碎成亿万片金鳞。


    赵乐秦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继续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日光,比如——


    “把我那钓鱼竿拿来!”


    赵乐秦做了几个标准的热身动作,连带着骨节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冲小明挥了挥手,气势汹汹地宣布了一个小目标:


    “我今日定要钓上五条中华鲟!”


    小明立刻为空军大佬备好座椅、鱼竿、鱼饵,以及一个巨无霸水桶,默默琢磨这次用什么说辞安慰一无所获的公子。


    赵乐秦理了理衣摆,盘膝坐好,摆出仙风道骨、愿者上钩的架势。


    ——钓上来了那就是十八公子技术高超,钓不上来自然是因为中国公民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跨越时空的小小敬意。


    半个小时后,赵乐秦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地抖了抖轻飘飘的鱼竿:


    “我觉得今日风有些大,鱼都躲在深水里了。”


    旁边小明已经等候多时,闻言立刻点头,陈恳地附和道:


    “公子所言极是。”


    赵乐秦看着浮光跃金的水面,眉头微微锁起,仿佛正在进行某种深刻的自然哲学思考:


    “其实今日水也太凉了。”


    小明面不改色地接话,语气极其平稳:


    “公子高见。今日气候不佳,不若去渔船处挑一些新捞的鱼?”


    赵乐秦赞同地点了点头,丝滑地收起鱼竿,动作流畅又优美。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我们去选几条berber乱蹦的。”


    钓鱼的事也不急于一时——还有好几个月呢,机会多的是!


    ·


    在云梦泽遥望九疑山祭祀虞舜后,庞大的船队再次启程。


    此时寒气已渐浓,队伍一路顺江东行,抵达丹阳。


    “小明,你听。风在吼,马在叫,江水在咆哮——江水在咆哮——”


    赵乐秦甩着空荡荡的鱼竿,扯着嗓子冲江面唱歌。


    旁边小明手里拎着巨无霸水桶,里面干净得能反光。


    船队过了丹阳继续向南,沿着江南繁复纵横的水脉,辗转直至钱唐地界。


    “其实运气只是欠缺了一丢丢,你看,鱼饵都被吃掉了。”


    赵乐秦清了清嗓子,对小明指了一下自己的鱼钩,强行挽尊。


    因为钱塘水势凶险,队伍向西绕行到狭中附近改走陆路,绕开浪涛后重新登舟渡江,目标直指前方的会稽山。


    “罢了,小鱼的命也是命,让我们一起攒攒功德!”


    赵乐秦双手合十,表情慈悲得像一尊玉像,身后的小明忍着笑意连连点头。


    ……


    船队从云梦一直行驶到了会稽,这个过程中,十八公子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惊人的零战绩,无论换多少鱼饵、换多少位置,永远是一无所获。


    这样离谱的空军战绩让嬴政都有些不可置信,亲自拿过鱼竿试了试。


    ——始皇陛下只用了一个时辰,鱼获就装满了整整三桶,最大的那条鱼比赵乐秦的胳膊还粗。


    在嬴政略带同情又大肆嘲笑的眼神中,赵乐秦悲伤地收起了自己的鱼竿,让小明去给自己打听点新鲜事解解闷。


    “封竿了!这辈子都不钓了!”


    赵乐秦气呼呼地盘腿坐下,狠狠咬了一口蜜饯。


    特地留下水桶的嬴政已经施施然离开了,徒留赵乐秦眼神幽怨地盯着那三桶活蹦乱跳的鱼。


    小明很快带来了最新消息。


    他凑到赵乐秦耳边,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微妙:


    “公子,陛下即将在会稽山祭祀大禹,竖立石碑。这里风俗与中原不同,信巫鬼,重淫祀。祭祀后男女奔者不禁,还有些祭祀时是由巫觋或特定男女进行……”


    赵乐秦嘴里的蜜饯越嚼越慢,表情逐渐变得怀疑人生。


    ——我好像听到了这地方会集体开淫趴?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巫觋(xí):巫指女巫,觋指男巫,巫觋合称泛指巫师,代指所有以歌舞、占卜、祭祀等方式沟通鬼神的人。


    第104章 打码诗 在讲了会稽


    在讲了会稽当地的风俗后, 小明再次发现了自家公子……活泼的上限。


    “什么?”


    赵乐秦听到一半,已经瞳孔地震,大惊失色。


    他猛地一拍桌案, 失声叫道:


    “如此淫.乱吗?”


    又听了一会儿,赵乐秦试图闪避三尺,但根本不知道先捂哪里好。


    “我的耳朵!我的眼睛!”


    他绝望地发出了尖锐爆鸣。


    听完全部内容后, 赵乐秦尖叫跑开、又哒哒哒跑回来, 拼命摇晃着小明的肩膀。


    “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明沉稳地点头:


    “然。公子若要知内里情状,臣即传此地乡民前来答话。”


    “啊、不,不要。”


    赵乐秦疯狂摆手, 吓得倒退两步。


    他捂着胸口, 有气无力地瘫坐下来。


    “方才的内容有点太刺激了,让我先缓缓。”


    ·


    听完小明的讲述,赵乐秦震撼地发现,会稽所属的吴越地区文化自成一脉, 与中原的传统简直是格格不入。


    虽然在时人看来, 秦始皇这次出巡只是因为东南不稳,需要天子亲临的威压来震慑地方。


    但从后世的角度看,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移风易俗, 而是文化圈的征服。


    六国本就是周朝分封的诸侯, 共享一套礼乐文明。


    嬴政的统一是书同文、车同轨的标准化, 但并没有从根本上否定文化逻辑。


    但是对百越这样的地区不是如此。


    百越有自己的语言、对巫鬼的信仰、母系的社会组织、水田稻作与纺织的经济模式,以及一套和完全不同于中原的价值观。


    这是一个独立、自洽,但与中原完全不同的文明。


    而会稽所在的吴越, 正是百越中文明程度最高的一支,属于其中最早毕业的优等生。


    相较于其他尚处在部落阶段的百越兄弟,吴越能铸造“越王勾践剑”这种水平高超的青铜器, 甚至有水利、城市、国家——还曾经北上称霸。


    后来越国被楚国吞并,越地正式成为楚国版图的一部分。


    到屈原生活的时代,楚越政治边界已经消失,巫风开始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巫觋仪式。


    中原那套“天子才能祭天、百姓祭天就是僭越”在吴越这里是完全看不到的,因为他们相信万物有灵。


    这里的神有天神东皇太一、有云神云中君、有湘水之神湘君与湘夫人、有黄河之神河伯、有山神山鬼……


    在赵乐秦这样坚定的无神论者看来,这些数不清的神明只是摆出来都已经让人头大了,但,吴越还有第二关。


    因为这里的人们认为神灵和人一样有情欲、有爱恋,所以巫觋相信,要请神降临,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以人间男女之情——诱神、留神、悦神。


    巫觋在仪式中扮演的是神灵的恋人或爱慕者,又是“穆将愉兮上皇”来恭敬地取悦天神,又是“思夫君兮太息”的思念神明啊声声叹息。


    赵乐秦听下来,总觉得这套祭祀方式跟演人神恋、神神恋的电视剧一样:


    要穿着“灵偃蹇兮姣服”华丽的服饰;


    要配上“陈竽瑟兮浩倡”竽和瑟一起演奏、放声高唱的bgm;


    要称呼神明“子”、“君”、“公子”、“美人”;


    然后与神灵执手相看、依依惜别。


    ——领先内娱仙侠剧两千多年。


    若只到这里,不过是吴越地区很有浪漫主义,虽然这会引起始皇陛下的狠狠皱眉,但也可以说是文化的多样性,相当具有艺术价值。


    可是,如果顺着这个逻辑继续往下推理,那情况就不太妙了。


    ·


    已知:


    人神亲密,神可以被感动、被诱惑、甚至与人相爱。


    问:


    如何得到人最想要的,比如,粮食大丰收?


    吴越的巫觋们做出了答卷:


    这当然要用人世间最能激发情感、生命力的行为,来感应和激发天地的生殖力啦!


    于是乎,交感巫术之——性行为祈祷丰收,堂堂出世。


    巫觋在祭祀中的仪式性的交合已经让赵乐秦“地铁老人看手机”了,但祭祀后还有集体社交和狂欢。


    此时的未婚男女可以自由交合,已婚者也可能暂时不受日常礼法的约束,原始狂野、没有禁忌,换句话说——开淫趴。


    而在这种文化习俗下,吴越地区的稻作农业又需要大量的集体协作,给予了幕天席地的良好环境。


    于是乎,男子女子一个抬头对视间,那就是干柴烈火、不可阻挡了。


    吴越此时的性观念都如此开放,在婚姻关系上自然只会更加无拘无束。


    这里的一个妻子可有一个主要的丈夫,与此同时,一个男子也可以有其他伴侣。


    如此开放的关系自然容易引起矛盾。


    好在越人在婚姻观念上虽然比较松弛,但是淡漠的法律意识又弥补了这一点。


    越人崇尚勇武的同时轻视死亡,容易冲动的同时手里还有剑。


    如果产生矛盾嘛——


    呔,这是一封来自隔壁老王的决斗邀请!


    “唉——”


    赵乐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个臭二十一世纪的新土鳖。


    谁说穿越者必定是前卫又先进?


    还是老祖宗、不,是——老老老祖宗玩得花呀!


    小明看自家公子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脸色变来变去,半晌都没说话。


    他微微欠身,有些担忧地开口:


    “公子可是不喜此地的蛮夷习气?臣去替公子推了那些官吏的邀约。”


    赵乐秦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果断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这种集体.淫趴还能说是为了繁衍——虽然有些过度自由,但这里可还有极度愚昧导致的人祭、人殉。


    赵乐秦光是想想这些都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尖叫出声。


    若是他再实地看一看,怕不是会紧随嬴政身后,成为一名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


    什么文化多样性?


    陋习,都是陋习!


    赵乐秦严肃地开口,语气还带着点后怕:


    “小明,记住。我中原人可见不得这些蛮夷。”


    ·


    第二日,赵乐秦才睡醒,就发现不只是他接受不了吴越的风俗。


    事实上——始皇陛下、乃至整个秦国高层,都对吴越地区的情况震怒。


    “也怪不得阿父要气炸了。”


    赵乐秦快速洗漱完,坐到桌前先咬了一块儿点心。


    吴越现在和中原的“编户齐民”完全是两模两样,尤其是这里动辄就是几十人聚居的规模,管理起来简直是一个无法拆解的黑箱。


    更不妙的是,这里还有号召力强大的巫师。


    ——今天你都敢聚集民众了,明天你想干什么朕都不敢想。


    ——是不是打算拉起军队谋逆?朕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小明深表赞同地点点头,又继续报告道:


    “丞相已写好了刻石的内容,臣抄录了一份,公子可要过目?”


    “哎?拿来我瞧瞧。”


    赵乐秦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他擦擦手指,接过小明呈上的记录,低声念道: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喔,标准化的功德颂。”


    赵乐秦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往下扫,忽然眼睛瞪大了。


    “等等,夫为寄豭,杀之无罪?”


    回忆了一下不怎么常用的经学储备,赵乐秦顿时呆住了。


    这句是说——丈夫像公猪一样乱搞,杀了他无罪!


    赵乐秦“嗖”地一下就坐直了身体,准备认认真真地把这次刻石的内容读一遍。


    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嘴里念念有词。


    会稽刻石的前半部分确实是在例行宣告伟业、歌功颂德,但后半部分……


    赵乐秦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直接呆住了。


    “男女间禁止淫.乱放纵,丈夫通奸杀之无罪,改嫁的妻子会剥夺她子女的认母权……”


    这简直和过去刻石上的“统一”、“立法”、“太平”、“安宁”之类的全帝国制度建设毫不相干,分明是一个针对吴越特色风俗的禁令。


    赵乐秦反复看了两遍,有些感慨地砸了咂嘴。


    说实在的,看着李斯直接骂奸夫是“到别家传种的公猪”简直像个段子,不过直接下放杀人的权力这种手段……也实在够粗暴的。


    赵乐秦摸了摸下巴,喃喃道:


    “大概是先奔着‘矫枉过正’去努力?”


    毕竟大多数情况下,落实目标的基本原理都是取法于上,仅得为中。


    ——中央下令必须执行,省里指示理应落实,市里提出力争完成,县里表示希望推进,乡里传达酌情建议,到了村里便只剩参考了。


    秦朝现在又没办法搞什么精细化治理,现在能一刀切先止住这个趋势再说。


    小明没有听清赵乐秦在嘀咕什么,见公子方才吃了点心一直没饮水,便无声地送上了沏好的茶。


    赵乐秦余光看到小明动作,抬头见到茶杯,顿时笑了起来:


    “哦,小明你真好。”


    他把抄录放回几案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小明又给赵乐秦斟了一杯茶,八风不动的外表下警报再次拉响。


    ——现在十八公子的眼睛里,又开始闪烁着那种危险的光芒了!


    ·


    赵乐秦方才忽然想起来,历史老师曾经放过一个记录片,里面有一段是在讲云南永宁摩梭人的母系大家庭,和吴越此时的情况有些类似。


    当时他问过老师这种文化产生的原因,被狠狠科普了一下从母系到父权的变迁。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社会权力,谁控制了当时最核心的生产和生活资源,谁就掌握了社会话语权和家庭内的决策权。


    摩梭人一如此时的越女,又能插秧、收割、采集、纺织,掌握了物质生活资料生产,又能生孩子,掌握了种群的繁衍。


    ——老娘我什么都能干,谁敢骑在我头上?


    故而吴越此时母系氏族遗风浓厚,有些村落是严格的“从妻居”,男子在婚后就居住于女方家族,所生子女都属于女方氏族。


    还有些地方是男人晚上到女人家里,次日就被赶出门的“走婚”制度,若有孩子都归母亲。


    这种“不落夫家”的习俗也是为了尽量保障女性生育安全、分散风险。


    毕竟古代生育的死亡率太高了,若婚后女子住在娘家,至少在最危险的生育关口,女子不是孤身一人,而是由自己的母亲、姐妹和熟悉的家族女性照料。


    这样的制度与吴越地区此时水田稻作、渔猎文明的生产力很符合,越人面对始皇陛下的命令自然是理都不理。


    如果试图违背经济规律,进行强力改造,那个阻力……


    嗐——


    众所周知,历史上的会稽特产就是反秦火种。


    越人又不是个傻的,人家很快就发现,遵从秦法不仅要做背弃祖先的道德罪人,更要做一个被压榨到骨子里的帝国奴隶。


    新生活非但没有更美好,反而更贫穷、更危险、更绝望。


    那么——剑在手,跟我走,伐无道,诛暴秦!


    历史上不乏有人看出了这一点,譬如项羽的叔父项梁。


    他带着好大侄避祸时便是选择了会稽,并在此地迅速获得了当地大族和越人的拥护,被推举主持大型丧事和徭役。


    项梁鸡贼地用秦朝的徭役编制来暗度陈仓,给项羽攒了一支由越人、楚人后裔、逃亡者组成的“八千子弟兵”。


    到最后,甚至连会稽的郡守殷通都放弃了抵抗,试图拉拢投诚——虽然他最后还是被祭旗了。


    ·


    赵乐秦眯起眼睛,回忆着历史老师曾经讲过的话。


    “你问为什么父权会代替母权?我想想怎么简单地给你解释……”


    老师思索片刻一拍巴掌,略带兴奋地开口:


    “


    乐秦,你跟着我一起推演一遍就明白了。


    在大河流域的复杂社会中,人口增长需要更多粮食,那么就催生了犁耕和大型水利工程,对不对?


    驾驭耕牛、深耕土地、修建堤坝,这些重体力劳动让男性成了粮食生产不可替代的核心。


    此时女性便从曾经的农业主力,退居为了辅助的劳力。


    但是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还是不可避免需要争夺资源,这样的冲突逐渐激烈,便催生了战争。


    于是男性又掌握了有组织的暴力。


    而一旦这个人口-农业-战争的循环启动,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会把周边所有族群都卷进来。


    不参与军事竞争的部落会被吞并,不发展集约农业的社会会因人口劣势而被淘汰。


    而男性一旦成为农业和战争的核心力量,掌握了粮食和暴力,自然会要求建立父权制、专偶婚来确保财产传给‘自己的’子女。


    于是,母权被推翻了,父权制在这个循环中被锁定。


    最后为维护这一制度,男子垄断了法律、宗教和政治话语权。”


    看着赵乐秦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师笑眯眯的表情忽然一收,手里的粉笔精准射向了班里的心腹大患。


    “把吃的收起来!你这咔嚓咔嚓的当我耳朵聋是吧?”


    心腹大患讪笑着咽下嘴里的方便面,连忙抽出课本试图装乖。


    老师收起威慑的眼神,转过头对赵乐秦继续讲道:


    “


    但从母系到父权的转变只是一种大概率事件,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生。


    比如这个记录片里提到的摩梭人。


    他们因为地理的隔绝,免于被卷入兼并战争,没有犁耕的强烈需求,使得母系制度在‘文明边缘’的飞地中幸存了几千年。


    其实世界上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例子。


    北美西北海岸的印第安部落,他们不是母系社会,但又成功阻止了父权制的彻底形成。”


    赵乐秦好奇地追问道:


    “他们怎么做到的?”


    “别急,我有点记不清那个名词了,让我查一下。”


    老师摸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很快继续讲起来。


    “


    这个制度叫‘夸富宴’。


    在这个文化中,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威望,不是看他拥有多少财富,而是看他能当众毁坏和分发掉多少财富。


    所以在酋长就职这类重大场合,宴会的主人要么把积攒的财富馈赠给宾客,要么就烧掉、毁掉,总之就是散尽家财。


    而且这还是种激烈竞赛,后面举办的夸富宴必须比之前的更盛大、更奢靡。


    这种情况下,父亲的遗产就没有财富了,而是他一生通过夸富宴积累的名声和人脉。


    儿子继承的是一个头衔、继续举办夸富宴的义务。”


    心腹大患忽然插嘴:


    “老师,这制度叫散财宴是不是更贴切?”


    “还真有这个译名。”


    老师笑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快速总结道:


    “这种制度阻止了财富的集中,直接打破了父系继承的基础,还把部落间的冲突转变成了散财竞赛,主动抑制了战争的升级。所以,历史并非只有一条从母系到父系的单行道。”


    赵乐秦从回忆里拔出脑袋,兴奋得两颊泛红,眼里闪着跃动的光。


    现在始皇爹正在推动移风易俗,眼见着还要强力改制,所以摩梭人的地理隔绝、印第安人的特殊文化这两条路是走不通了。


    但,穿越者让人类文明有了前所未有的一条路呀。


    比如他一直在做的,让关键技术跳跃式发展?


    小明胆战心惊的发现,十八公子忽然嘴角一歪,咧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坏笑。


    赵乐秦左右看看,发现没有羽毛扇,只好遗憾地选择挺直脊背,摆出运筹帷幄的架势:


    “某某,某某,略输、文采。某某,某某,稍逊、风骚……”


    小明呆滞地看着十八公子忽然开始踱步,嘴里还感情充沛地诵着一首韵律奇特的诗——是诗吗?


    然而赵乐秦已经上头,彻底陷入了旁若无人的状态。


    他美滋滋地cos着古往今来的一切聪明人,心里细数着自己给华夏带来的新技术。


    粮食上,曲辕犁和炼铁技术让农业有了大进步,这会让男子成为耕田的主力。


    但这些年他也在大力发展大秦的妇产科,女子生育的危险又大大降低了。


    还有他这次出巡路上不敢放开了玩,无聊的时候反复搜寻记忆,已经把后面朝代纺织机的原理琢磨得差不多了。


    不过其实他一直蠢蠢欲动想拿出蒸汽机来着,高压的蒸汽机对密封条件要求太高,但低压的蒸汽机老爸还带着他手搓过一次呢,根本没啥难的……


    飘了飘了!


    赵乐秦猛地住脑,打消自己狂甩马甲的裸奔幻想。


    “噫吁嚱——”


    赵乐秦仰起头,遗憾地长叹一声。


    ——最多就只能到纺织机为止了!


    就这还得借阿姊的手,不然在大爹面前根本解释不了。


    踱步到几案面前时,赵乐秦动作倏地一顿。


    下一秒,他优雅地端起茶杯,潇洒地一仰头,陶醉道:


    “好酒!”


    赵乐秦“啪”地一声,豪气干云地把茶杯丢在案上,感觉自己简直是诗仙上身。


    “再吁嚱——”


    以他对始皇爹的了解,嬴政才不在乎吴越这里当家作主的是男是女。


    万税万税万万税,陛下只要税!


    哦对了,还有徭役。


    赵乐秦看了一眼小明,放弃了叉腰敬礼、垫步前跳的舞蹈尝试,转而冲他挤了挤眼睛,换成了一串加密的高歌: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苦力苦力苦力苦力~”


    小明没看懂十八公子这一眼什么意思,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赵乐秦唱完还不尽兴,他摸了摸下巴,忽然高举双手,发出一声欢呼:


    “始皇陛下——让华夏——首次伟大!”


    能者多劳,这次始皇爹看样子还能活很久,先push他把楚越文明彻底融到华夏圈里再说。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江南自古以来就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至于以后,人类文明到底能不能在科技开挂下走上新路……


    哈——


    赵乐秦一拂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望天,意气风发: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小明嘴唇无声的蠕动两下,最终还是默默垂下眼,认命地保持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摆造型):werwerwerwer~werwer!werwerwer!小明(垂下眼):……小明沉默时,心理活动犹如火山爆发: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十八公子从小就时不时抽风。我不知道,这症状越长大怎么还越严重了呢?【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关于吴越的神灵文化:万物有灵(Animism)这个概念,最早由英国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在《原始文化》一书中系统阐述。他认为这是宗教最原初的形态,其核心信条是:相信世间万物,包括动植物、山川河流,乃至风雨雷电,都拥有一个与其形体可分离的“灵魂”或“灵性”。这套理论是用来解释全球各地初民社会普遍存在的自然崇拜现象。中国本土文献没有直接使用“万物有灵”这个词汇,但记录了越人世界里“万物皆可为鬼神”的具体图景。比如《汉书·地理志》里写“(吴越之民)信巫鬼,重淫祀。”“信巫鬼”明确指出了越人信仰的对象是多样化的“巫”与“鬼”,而“淫祀”则揭示了他们祭祀的对象极其泛滥,超出了中原礼制“祭有常典”的规范。《越绝书》记载了会稽周边的众多地理与祭祀场所,如“巫里”、“巫山”、“江东中巫葬者”等。这证明越人相信特定的山川河流本身就具有神性,是巫觋活动与神灵栖居的圣地。文中举例的主要是文学参照,大多数是屈原楚辞中的神灵世界。楚越巫风同源,屈原的《九歌》为楚地神灵描绘了群像:东皇太一(天神)、云中君(云神)、湘君湘夫人(湘水之神)、河伯(黄河之神)、山鬼(山神)……这直接证明了在楚越文化圈的观念里,天地山川,无不有神。不过对屈原的《九歌》是否和《离骚》一样有政治寄托,目前学术争议大致有两派。主流的一派认为这就是屈原对民间祭歌的润色,那么它的功能就是宗教的,不是政治的。纯粹祭歌,无政治寄托。另一派认为屈原在润色时,不可能完全排除自己的情感。尤其是《湘君》、《湘夫人》、《山鬼》中那种“等待——失望——哀怨”的情感模式,与《离骚》中等待君王垂青而不得的痛苦,结构上高度相似。屈原很可能借巫觋对神灵的思念,不自觉或自觉地投射了自己对君王的眷恋与失落。文中主要是采用主流的观点啦。2.关于交感巫术:“交感巫术”是一个跨文化的普遍原理,而非会稽独有。其核心逻辑是同类相生,接触过的事物会继续相互作用。因此,人类可以通过模仿和接触,来影响自然。应用到农业祭祀上,逻辑链是这样的:土地孕育庄稼 = 女性孕育生命。那么激发土地的生殖力,需要模仿和施行“孕育”这一行为本身。在祭坛旁男女的交合,就是最直接的、最强烈的“孕育”仪式,这种仪式产生的“生殖力”,会通过交感,传递给土地,促成丰收。比如《礼记·月令》里“仲春之月……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仲春二月,燕子归来。这一天,用太牢祭祀高禖(掌管生育的神)。天子亲自前往,后妃率领所有嫔妃侍奉。也就是说,天子和后妃作为最高等级的男女,在春季亲自示范“结合”,这正是最顶层的、由国家主持的“交感巫术”仪式。其目的就是为了祈求全国土地的丰收和人口的繁衍。除了这种皇帝带头的,还有民间的“桑林之社”(即桑林间男女自由交合的巫术仪式)四川等地出土的汉代画像砖上,确凿地刻画了桑树下一对男女交合,旁边还有采桑的篮子。这种情况各国都有,《墨子·明鬼》里写“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燕国的“祖泽”,齐国的“社稷”,宋国的“桑林”,楚国的“云梦”,这些都是男女聚集、自由交往的地方。就是这么炸裂!至于文中说会稽当时比较乱,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会稽刻石》本文本身。“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这是秦始皇在公元前210年,站在会稽山上,针对会稽当地发出的最直接、最权威的禁令。秦始皇和李斯应该是亲眼所见或确切听闻了这档子事儿,不然也没必要来这么一下哈哈哈哈。(当然了,历史上秦朝的做法被证明是彻底失败的,本质是生产力还没发展到能改制的程度,具体而言可以说是因为手段太单一且极端了等等。)3.关于反人殉:虽然站在后世看,秦朝时中原和中原周边的习俗都很拉跨,但至少中原当时的精英阶层孔子、墨子已确立了反人殉的道德高地,当然这是倡导,实际执行上不是特别严格遵守。4.关于吴越爱用剑斗殴:《汉书·地理志》“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吴国和越国的君主都崇尚勇武,所以其民众至今喜欢用剑,轻视死亡,容易冲动发作。5.关于权力到底属于哪个性别:文中采用的是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特别是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面的结论。在恩格斯的框架里,社会的权力结构(包括性别关系)不是由生物性决定的,而是由“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和“人自身的生产”这两重生产共同决定的。谁控制了当时最核心的生产和生活资源,谁就掌握了社会话语权和家庭内的决策权。经济基础决定社会权力。当然文中的解释为了生动一点,写的比较浅显啦,推荐直接看原书。6.编户齐民:简单来说,将所有人登记在户籍上,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地承担对国家的义务。从统治的角度看,“一夫一妻+子女”的标准化小家庭比母系大家庭这种几十人聚居好管理。7.会稽刻石:【原文】(前面例行歌功颂德,后面不同了)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yín yì:放纵□□),男女絜诚(jié chéng:纯洁、忠贞)。夫为寄豭(jì jiā:借居的公猪),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 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翻译】严加整饬,宣明道义:有子而改嫁,即背叛死去的丈夫,是不贞。内外隔离防范,禁止□□放纵,男女要纯洁忠诚。丈夫像公猪一样乱搞,杀了他无罪,男子当遵行道义章程。妻子弃夫改嫁,子女不得认她为母,(使人们)都受教化而廉洁清正。 大治涤荡风俗,天下承受风化,蒙受美好法度。都遵守规矩法度,和睦安顺敦厚勤勉,无不顺从法令。百姓修洁,人人乐于遵守共同法则,共保安享太平。后世恭敬守法,长治久安无极,就如舟车不会倾覆。随从臣子歌颂功业,请刻此石,光辉流传美好铭文。


    第105章 瞒着朕? 嬴政:掀马


    给自己打足鸡血的赵乐秦沸腾了。


    他开始一天两回地嬴政身边跑, 至少每三日把一回脉,严格督促大秦的太阳健康饮食、好好运动。


    队伍从会稽转到南京渡江,又乘船北上, 沿海岸线行到山东。


    因为徐福一直被赵乐秦绑死在咸阳,嬴政虽然还是很喜欢走海路,但并没有陷入求仙骗局。


    不过, 这次始皇陛下依旧同历史上一般, 用连弩射杀了一条巨鱼。


    ——射鱼的初衷是看笑话,特别是见到大秦五星空军上将·赵乐秦的黑脸时,嬴政就更开心了。


    车队开始西行回程时, 距离离沙丘越近, 赵乐秦的不安越重。


    ——秦始皇的死劫会这么轻易过去吗?


    赵乐秦焦虑地团团转了几日,干脆再次提高了给嬴政把脉的频率。


    ·


    连日晴燥,地面都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青草被晒焦的味道。


    离正午尚早, 暑气如潮水般漫上来, 风已经热的有些黏稠。


    “阿父,我来了!”


    赵乐秦高声唤着, 一撩帘子, “嗖”地蹿上了嬴政的车驾。


    宽敞的辒辌车内放着一尊冰鉴, 里面大块的坚冰正丝丝缕缕地吐着寒气。


    方才外界带进的那一小股热风, 顷刻间被车内的凉意绞得无影无踪。


    “坐。”


    嬴政没有抬头,随意地应了一声。


    根据传来的情报,匈奴新上任了一个单于, 此人似乎颇有手腕。


    前些日子他已经给蒙恬下了命令,派人先去试试这新单于的成色。


    若此人真是有些能耐,大秦针对匈奴的方略或许也要有变动了。


    嬴政脑子里快速推演着, 手上先把蒙恬报告军情的奏疏抽了出来,预备着一会儿先处理此事。


    “来罢。”他向赵乐秦招招手,熟练地伸出胳膊。


    ——这个儿子倒是真没白养……


    此时赵乐秦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连日来关怀备至,又成了始皇心里的好大儿。


    赵乐秦一进车内,先环视了一圈车内有什么好吃的,很快相中了几案上的桃子和点心。


    听到嬴政召唤,他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准备一会儿把完脉就把这些东西收了当诊费。


    “嗯,让我看看……”


    赵乐秦指尖覆上嬴政的手腕,仔细感受了片刻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抬头观察嬴政的面色。


    ——很好,除有点旅途劳顿的疲惫,压根儿没毛病。


    “无恙!”


    赵乐秦收回手,满脸都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只是今晚可以稍微早些休息。阿父,你眼下的青黑比昨日略重一些。”


    嬴政微微颔首,收回胳膊,翻开蒙恬的奏疏。


    一时间,车内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摩挲的窸窣。


    “咔嚓。”


    赵乐秦咬下一口甜脆多汁的桃子。


    嬴政的手顿了一下,凝神继续看军情报告。


    “哈嘿嘿、咳……”


    赵乐秦翻过一页小说,压下喉咙里的偷笑。


    嬴政闭了闭眼,重新连上被打断的思绪。


    “咕嘟——”


    赵乐秦连吃了几块点心,觉得有些口渴,捞起旁边的茶杯吨吨吨。


    嬴政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看向那边正翘着脚读小说的竖子。


    惬意的表情……


    无礼的坐姿……


    嘴边甚至还有些点心渣子!


    赵乐秦见嬴政看过来,抽出巾帕抹了把嘴:


    “阿父?”


    看着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嬴政心头一股无名火顿时冒了出来。


    是,这竖子的确很孝顺,对他身体极为上心,最近几乎一天三回来把脉。


    但是,怎么关心后就原地躺平了?


    老子每日辛辛苦苦批奏疏,儿子整天叼着零嘴看小说。


    ——这像话吗?!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这么爱好大儿。


    他额角青筋微跳,压着眉不悦道:


    “出去。”


    赵乐秦对这个表情非常熟悉。


    通常来说,这个表情会出现在他放假后的第六天到第八天。


    注意,这时家庭地位就会出现剧烈的波动,比如从老爸老妈的“心肝宝贝”,骤降成恩爱夫妻间的那个“意外”。


    靠着两辈子给人当儿子的丰富经验,赵乐秦条件反射地使出了百试百灵的招数。


    ——现在、立刻、马上就给出一个好孩子态度!


    “我错了。”


    赵乐秦一边站起身,一边用最诚恳的语气扬声应话。


    “我这就去读书……”


    他险险咽下后面惯性的“写作业”,脸上扬起了乖巧的笑容,冲嬴政行了个礼后麻溜地跳下了车。


    车外,小明疑惑地看着公子忽然冒了出来。


    ——往常不都是要呆小半个时辰……今日陛下这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吗?


    确认嬴政看不到后,赵乐秦规矩的礼数原地解散。


    “走啦,小明。”


    赵乐秦领着小明,懒洋洋地走到自己马车旁,脚一蹬地蹦了上去。


    哈——读书?


    赵乐秦随意地踢飞了鞋子,把自己摔进软垫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小说。


    谁规定看小说不算读书啦?


    只要今天没大剌剌地跑外头去打猎,那就是说破天,十八公子也是在马车里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学习了一个下午!


    ·


    看着儿子老老实实地离开,嬴政心里忽然又有点后悔。


    这竖子明明就是这副性子,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方才语气倒也不必如此重。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过半个时辰,把这盘点心都给他送去。”


    话音一落,马车内凝滞的氛围顿时消散了。


    侍从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诺。


    嬴政理了理思绪,又继续拿起蒙恬的奏疏往下看。


    “……臣遍观此战始末,项羽、韩信于此番侦匈奴虚实,功状殊尤。”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秦虽然不缺中层将领,但顶尖名将却是逐渐老了,需要培养继任者。


    他继续向下看蒙恬的报告。


    “……臣以为,此二人皆有武安君之姿。”


    嬴政顿时愣住了。


    ——武安君之姿?


    嬴政立刻翻到奏疏最后附的战报详情,细细看了起来。


    “项羽悍勇,先引兵劫掠小部,尽取其衣裘,诈为胡人,潜师夜袭效忠冒顿之部,斩其酋首,焚其积聚,获贵种首级及王旗以归。”


    “韩信精于谋略,布虚辞于外,杂播真伪,坐观诸部向背,遂别其顺逆;又自率数骑,挟地图,按降俘言辞,踏勘塞外地势,作军情一编,供朝廷定策参详。”


    半晌后,嬴政缓缓放下奏疏,眼里都是不可思议。


    “这样的战绩……”


    “首次领兵……”


    “武安君……”


    一个个念头在嬴政心里盘旋,最终推导出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判断。


    蒙恬不会谎报军情,而且以其一贯的眼光和谨慎,除非项羽、韩信两人真的是才能非凡,否则不会在奏疏里专程禀告。


    所以,这样的夸赞大概率是真的。


    嬴政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可是,武安君这样的人是随随便便能有的吗?


    来一个也就罢了,这一来竟然就有两个!


    嬴政回忆片刻,良好的记忆力再次派上了用场,很快想起了这两人的来路。


    项羽是那竖子自己去挑的伴读,韩信是那竖子初次跟自己东巡时捡的。


    哦,那次还顺便捡了吕雉和萧何,这俩人也着实很能干。


    嬴政顿了顿,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竖子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马车忽然一晃,几案上,茶杯里的水面荡出了波光,吸引了嬴政的视线。


    嬴政的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个徐福,此人于炼铁和烧瓷上颇有才能。


    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感迅速扩大,逐渐占据了嬴政整个脑海。


    人才是随便一捡就能来的吗?


    他治理国家这么多年,可太知道手下一般都是什么成色了。


    一半人蠢得出奇又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怀才不遇,恨不得抱着周天子哭。


    剩下的那些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其中有一部分略有那么丁点才干,但总是蠢蠢欲动,用起来还得注意制衡。


    还有一部分就是单纯的饭桶,不要期待他们有一点点能力,能把命令落实个三分已经是大大超出预期。


    放眼望去,整个朝堂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才称得上是好用。


    有才干者如李斯,忠诚者如蒙恬……这些人才几乎是两个巴掌都能数的清楚。


    嬴轻叩几案的指尖加快了速度,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么一对比,这竖子的手下质量是不是太高了点?


    似是、似是……


    他早就知道有那么一个才华卓绝的人,直接去找的一样!


    这个想法犹如一道电光闪过,惊得嬴政的心脏都重重地跳了一下。


    几个呼吸后,他不动声色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地倚着软垫。


    嬴政看向身边的心腹侍从,开口的语调慵懒:


    “朕记得,你也跟着朕许多年了。”


    心腹一直注意着皇帝的动作,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臣有幸随侍陛下二十四年矣。”


    嬴政似是有些累了,半阖着眼对他抬了抬手:


    “这么说来,你也是看着十八公子长大的。朕都有些记不清了,这竖子出生之前大秦有这么热闹吗?”


    心腹满脸笑意地起身,恭声回话道:


    “十八公子深肖陛下,聪慧不凡。臣尚忆得,公子年少时便造得豆腐……”


    嬴政不动声色地听着,往事慢慢浮现在眼前,心头却愈发震悚。


    他面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内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能想出层出不穷的玩乐法子,也许是天生纨绔,这种人他以前在赵国见多了;


    有令人震撼的音乐和文采,也许是天生灵敏,毕竟屈原的逸响伟辞在前,他也有所了解;


    哪怕有人在发明创造上天赋异禀,墨家在这方面也早称得上造诣非凡;


    就算论起神童从小非凡纵横捭阖,大秦也有甘罗十二拜相。


    但是如果抛开这竖子好玩、爱玩,常常满嘴胡说八道的外表,仔细梳理大秦所有带来巨大影响的事物……


    ——这些竟然都与一个人直接或者间接相关,而这个人又恰巧一捞一个人才。


    嬴政“唰”地睁开了眼,眼里几乎射出寒光。


    一个巧合是巧合,这么多巧合还能是巧合吗?


    无数可能在嬴政头脑里炸开,他猛地抄起茶杯灌了一口。


    凉意入喉,那些灼烧的念头仿佛也被浇了一遍,嬴政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不对……这竖子的心思太明显了,他肯定是站在大秦这边的,这一点做不得假。


    ——但他绝对有事情瞒着朕!


    半晌后,寂静的车内忽然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嬴政眼里闪过浓厚的兴趣和戏谑,他挑了挑眉,对心腹轻声道:


    “你附耳过来。”


    心腹立刻碎步上前,屏息凝神。


    随着嬴政的低语,心腹的额角渗出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定了定心神,利落地向皇帝行礼:


    “臣遵旨。”


    ·


    傍晚,车队走到了沙丘的离宫。


    看了一天小说的赵乐秦见车停了,顺势放下了书。


    “小明,走。”


    他转了几下僵硬的脖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们一会儿去阿父那儿一趟,瞧瞧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小明看到空点心盘子马上要被撞翻,连忙把它移到了一边。


    “臣听闻今日侍卫捕了许多鹿。”


    赵乐秦嘿嘿一笑:


    “那我可一定要去蹭饭吃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先把沙丘离宫各处都转了一遍。


    估摸着饭做的差不多了,赵乐秦脚步一转,抬脚便向最中央的宫殿走去。


    浓郁醇厚的烤鹿肉香顺着晚风漫了过来,先是带着焦香的油脂味,接着是混着孜然和花椒的辛香,最后还有一丝果木燃烧的清甜。


    距离越近,诱人的香气简直勾得肚子咕咕直叫。


    “阿父——”


    赵乐秦眼睛亮晶晶地凑了上去。


    “我饿了。”


    嬴政感觉这个儿子一靠近,身边的凉气儿一下就被他吸走了。


    “坐罢。”


    嬴政立刻推开眼前热气腾腾的人形火炉,转头吩咐侍从。


    她学 “还不快给十八公子送上。”


    “阿父真好。”


    赵乐秦笑眯眯地欢呼一声,坐到了嬴政身侧的位置。


    侍从快步给赵乐秦呈上一份鹿肉。


    切得厚薄均匀的鹿肉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赵乐秦两眼放光地夹起一块,凑到嘴边吹了吹,狠狠咬了下去。


    鲜嫩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焦香的外皮裹着紧实弹牙的瘦肉,带着恰到好处的果甜。


    “嗯——真香!”


    火光把宫殿照得亮堂堂的,能把人的表情看的分毫毕现。


    嬴政面色如常进食,偶尔瞥一眼表情陶醉的赵乐秦。


    赵乐秦一直吃到五分饱,觉得胃里没有黑洞了,动筷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阿父,我还没给你讲。昨日我收到了圆圆的一封信!”


    他兴致勃勃地开口,和嬴政分享幼崽的“第一次”。


    “阿姊在给我写信的时候,圆圆一直在旁边捣乱,她干脆给圆圆了一张纸和一根碳笔……”


    嬴政一开始还打算关心关心孙辈,但十分钟后,他感觉这个儿子真是太能聊了——大殿都被这哒啵哒啵得说热了。


    赵乐秦看着嬴政离冰鉴越来越近,有些不放心地换了话题:


    “……阿父,吃饭时有些热,离冰块近一点也无妨。但晚上可少用些冰,容易着凉。”


    嬴政叹了口气:


    “鹿肉竟是堵不住你的口舌?”


    他拾起几案上的李子,瞄着赵乐秦掷了过去:


    “聒噪。”


    赵乐秦眼疾手快地接住李子,得意洋洋地咬了一口:


    “哎,这果子味道极好,阿父你吃不到了。”


    看着赵乐秦没心没肺的样子,嬴政微微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沙丘:史料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此时不是盛夏,但文中嬴政没有因为求仙耽搁时间,会比史料里的时间更快一些。离宫:沙丘并不是荒郊野地,它早在战国时期就是赵国的离宫所在地。秦灭赵后,沙丘离宫被保留下来,成为秦朝皇帝巡行途中的行宫之一。


    第106章 掉马 彻底摊牌?


    “公子?”


    一道湿滑黏腻的声音忽然钻了出来, 像蛇信子一样舔过耳畔。


    赵乐秦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沙丘行宫幽深的寝殿里,帐幔垂落如死寂的尸布, 空气里浮着冰冷的药味与霉气。


    黑暗里露出了一张阴森的脸。


    “谁……赵高?”


    赵乐秦顿时惊慌起来,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攥住了。


    “赵高,你怎么会在沙丘?”


    赵高脸上的笑容宛若用白纸画好又贴上去似的, 在摇曳的烛影里半明半暗, 没有半分活气。


    他眼睛像两口枯井,里面仿佛藏着伺机而动的毒蛇。


    “臣当然要在沙丘。”


    殿外夜风拍打着帷幔,投下扭曲的影子。


    赵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公子, 臣有个好消息。陛下受凉引发高热,驾崩了——”


    “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撞来撞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赵乐秦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不可能,阿父好好的, 我才给他把过脉。”


    赵高扯着赵乐秦的手腕, 像拎着提线木偶似的往前走。


    他得意地指着榻上的人影:


    “秦始皇驾崩了。”


    赵乐秦颤抖地低头看去。


    嬴政的眼里空洞洞的,没有平日里威严又宠溺的光。


    ——那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赵高仿佛在舔舐猎物的声音再次响起, 满是腥甜的血气:


    “公子, 陛下没有躲过死劫。”


    赵高狞笑着, 身影在浓重的黑暗里扭曲旋转, 殿宇的梁柱与帷幔都化作浓稠的墨色,仿佛有无数老鼠窸窣爬过。


    权术、阴谋、恐怖与鲜血混成一团,高亢狂热的喊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臣已经说服了丞相, 陛下赐给扶苏的那封书、符节印玺都在臣这里,把您确定为太子就是我赵高的一句话罢了。”


    “继位罢,公子……”


    “公子——”


    “公子!”


    “快醒醒!”


    “公子!醒醒!”


    赵乐秦猛地睁开眼。


    黎明前最深沉的浓黑正缓缓退去, 但太阳还没有升起,眼前的一切都像浸在浑浊的墨汁里,看不真切。


    夜风呜咽着掠过窗棂,吹得树枝偶尔刮过窗框,发出“刺啦”的声音。


    空气中有些泥土的腥气,似是昨夜下了场雨。


    赵乐秦的视线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小明俯身凑在跟前,那双温暖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担忧。


    “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小明扶着赵乐秦坐起身,一边抽出干燥的巾帕,轻柔地擦去他满头的汗珠。


    赵乐秦大口喘着气,感觉亵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背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小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抬起自己的胳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痛痛痛!”


    尖锐的痛意瞬间漫上来,将脑子里的混沌冲散了大半。


    赵乐秦心里残存的惊恐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揉了揉“突突突”的太阳穴,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像坠了块铅似的后脑勺。


    “我没事。”


    赵乐秦勉力对小明弯了弯唇,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上扬的弧度显得格外勉强。


    “方才我梦里被一个坏得流脓的喷射战士追杀,还好你叫醒我了。”


    小明抚了抚赵乐秦的背,语气斩钉截铁:


    “任他是什么战士,谁敢伤害公子,先从臣的身上踏过去。”


    赵乐秦感觉一股暖意顺着他的手心传了过来:


    “小明,我——”


    门口忽然传来了被推开的“吱呀”尖响。


    赵乐秦和小明一齐警惕地扭头,只见守夜的侍从正急促地从门口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连声报告:


    “公子、公子。正殿有异动。”


    赵乐秦的心脏骤然一缩。


    因为他最近一直心神不宁,到沙丘后干脆要求侍从轮流值守,远远地盯着嬴政宫室,若有异常的动静立刻把他叫醒。


    本来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遇到那个万一了。


    赵乐秦胡乱套了一件衣服,踩着鞋急匆匆地往门口跑,着急地开口:


    “什么样的异动?”


    守夜的侍从立刻回话:


    “臣看到陛下宫室里的灯忽然亮了,还听到了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慌乱。”


    小明连忙补充道:


    “公子,此时还不到陛下晨起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一个半时辰。”


    赵乐秦心里一个咯噔。


    不是吧——我这还是做了个预知梦不成?


    他冲到门口,朝正殿方向望去。


    下一秒,赵乐秦的瞳孔骤然紧缩。


    正殿门前,侍卫已不是平日的值守姿态。


    他们呈雁翅排开,甲胄在昏暝的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每一张脸都隐在兜鍪的阴影里,只余下颌紧绷的线条,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这些侍卫用身体铸成了一道沉默的墙。


    这时,一个人影从正殿的方向撒腿跑了过来。


    他隔着十米远处就开始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公子、公子,陛下召公子速速入见。”


    赵乐秦感觉自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没等侍从跑来,反而迎着对方冲了过去。


    赵乐秦紧紧攥住那侍从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正殿狂奔:


    “谁派你来的?我阿父怎么了?”


    侍从踉跄了一下才跟上赵乐秦的脚步,呼哧带喘地回话:


    “在下、在下承上侍差遣传命,唯嘱公子即刻赴召,其余情由并未言明。”


    赵乐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底的不安迅速扩大。


    他越跑越快,几乎是狂奔到正殿门口,脚步不停地厉声喊道:


    “都让开!”


    侍卫对十八公子的这张脸很是熟悉,铁桶般的阵列立刻放开了一个小口。


    赵乐秦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过去。


    他直奔内室,甚至把引路侍从都甩在了后面。


    “阿父?”


    赵乐秦转过最后一面墙,一眼就看到了软塌上双眼紧闭、身体僵直的嬴政。


    噩梦一样的场景惊得赵乐秦脚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


    昨天还中气十足地骂他啰嗦,扔果子堵他嘴的人,今天突然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赵乐秦脑子一阵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秦始皇的死劫是突发性脑溢血?急性心肌梗死?


    一瞬间,赵乐秦的理智摇摇欲坠,几乎是凭着惯性扑到了软塌边。


    ——不,这一世嬴政没有重金属中毒,按理来说不该忽然得急症。


    赵乐秦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稳住心神,伸手去探嬴政的脉搏。


    嬴政手腕处的皮肤冰凉,摸上去像一匹没有生命的丝绸。


    赵乐秦惶恐地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变换角度感受,嬴政的搏动都极为微弱,而且速度忽快忽慢,全无规律。


    ——这是个什么脉象啊?!


    不过十几秒钟的功夫,嬴政的脸色愈发灰败了,甚至透着一股死寂的铅色。


    赵乐秦惊慌地大喊:


    “阿父,别睡!千万别睡!”


    他一边拼命回忆着脑中的医学知识,一边手上反复探脉,又急切地开口:


    “快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嬴政虚弱地睁开眼,里面却毫无神采。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微不可查。


    赵乐秦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赶紧趴到他耳边,凝神细听。


    “朕——”


    话音未落,嬴政的脉搏消失了。


    现实的暴击宛如晴天霹雳,刹那间,巨大的悲伤排山倒海地冲来,直接冲破了理智最后的堤防。


    赵乐秦尖叫着脱口而出:


    “事情明明都被我解决掉了!怎么还是没躲过死劫!”


    话音刚落,气息奄奄的嬴政刷地睁开了眼:


    “朕就知道你是在装傻!”


    他眼中忽然变得精光四射,哪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wer!”


    赵乐秦被这一幕惊出了个嗝儿,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嬴政冷笑着坐起身。


    一个核桃大小的木球从袖子里处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远了。


    “来人。”


    几名侍从鱼贯而入,小心地避开地上呆滞的十八公子。


    他们先为嬴政脱下上衣,拆下臂膀上绑的布条,然后又为嬴政洗去脸上的白粉,露出了底下红润的面色,最后又为嬴政呈上了热水,一边浸泡一边不断按摩揉搓,让冰冷的双手一点点回温。


    赵乐秦看着这一连串的操作,嘴巴越张越大,最后几乎下巴都要掉了。


    他惊恐出走的理智逐渐回笼。


    这是——通过物理压迫改变脉象?


    嬴政舒缓了一下身体,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惬意地呷了一口热茶。


    “都下去罢。”


    侍从们井然有序地无声退下,甚至关上了殿门。


    赵乐秦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很想面对这个世界。


    ——救命,我刚刚都说了什么?


    悲伤的心情戛然而止,甚至有点尴尬。


    不嘻嘻。


    千古一帝也会骗小孩吗?


    嬴政看着地上垂头丧气的儿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翘。


    他搁下茶杯,在空旷的殿中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于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听得赵乐秦一抖。


    “呵——”


    看着两眼紧闭、试图逃避现实的赵乐秦,嬴政轻笑了一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编好理由了吗?”


    赵乐秦睁开眼,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编好了!”


    嬴政饶有兴趣地接话道:


    “说来朕听听。”


    赵乐秦面无表情,声音干巴巴的: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山顶有一块仙石,受天地日月之精华,内育马克思主义的仙胎。仙胎生出了一棵社会主义的仙草。赤色宫的党员每日以甘露灌溉它,仙草因此久延岁月,最终修炼成体,转世成为天下首位皇帝的第十八子。”


    “哈哈哈哈——”


    嬴政大笑出声,拍了拍赵乐秦的头。


    赵乐秦默默地想,好老钱啊这个笑。


    “也不编个周全些的。”


    嬴政笑着起身,伸出宽厚有力的手掌,一把将地上的赵乐秦拽了起来。


    “从实说来罢。”嬴政戏谑地看着眼前蔫蔫的儿子,好整以暇地开口,“你知道朕能辨出真伪。”


    赵乐秦叹了口气。


    装傻是行不通了,但是也不能直接彻底摊牌。


    否则被嬴政问秦朝历史该怎么说?


    哈哈,大秦二世而亡了。


    还是你面前这个十八子干的,惊不惊喜?


    赵乐秦抬眼和嬴政直直对视,真诚地开口:


    “阿父,儿子我有仙缘。”


    ——穿越怎么不算仙缘呢?


    嬴政眯起了眼,轻声道:


    “继续。”


    赵乐秦一脸坦荡地继续讲:


    “我发现自己生来就知道一些知识,比如医理、诗词,或者一些方便的造物。”


    “另外,我好像能对事情的发展有种预感,但多数不是很清楚细节,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我猜自己是得了仙人点化。所以阿父,我知道现在世上的仙缘都是假的!”


    嬴政紧紧盯着赵乐秦的双眼,那里依旧清澈见底,毫无闪躲。


    ——这竖子没有说假话。


    赵乐秦看着嬴政眼周紧绷的肌肉放松了几分,高悬的心也跟着沉回了原处。


    他方才胡说八道拖延时间的时候,已经确定了这次坦白的方针。


    以自己的道行,肯定骗不了嬴政这样眼光犀利的老政治家,所以一定要说真话。


    但说真话却可以有选择性地说,并且要用对方最渴求的东西讲一个故事。


    需求即弱点,人越是有缺憾,越是执着于什么,越容易掉进量身打造的骗局。


    那么,秦始皇最大的人性弱点,诈骗犯祖师爷徐福已经亲身示范,司马老先生已经勤勤恳恳把方案写在史书里了!


    ——来吧,大爹,让我们魔法对轰。


    此时嬴政一字一句地分析着赵乐秦的话,忽然反应了过来:


    “你生来就知道朕将统一天下。”


    赵乐秦眨眨眼,想起了头一次和嬴政见面时的情景。


    “是啊阿父,所以儿子头回见您就说了嘛。”


    赵乐秦笑着摊了摊手,捏着嗓子重复道:


    “阿父,灭六国!阿父,好!阿父,聪慧!”


    嬴政瞪了这个不着调的儿子一眼,立刻追问他最关心的问题:


    “大秦国祚几何?可能万世?”


    赵乐秦诚恳地开口:


    “阿父,我真不知道大秦可以延续多久。”


    ——他蝴蝶翅膀扇得都快掉了,现在只能确定这次大秦肯定不是二世而亡。


    嬴政盯了一会儿赵乐秦的眼睛,见里面依旧干净又笃定,便又换了个问题:


    “那些贤才你可还有遗漏?”


    赵乐秦这次真的震惊了:


    “阿父,你该不会就是从这点看出来的吧?”


    嬴政轻轻哼了一声:


    “你手下总共才几个人,竟然个个都是大才,还都是你主动找的。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赵乐秦瞪着眼睛,心里一阵哀嚎。


    ——我就知道扒拉人才不能太快!


    赵乐秦悲伤地想,在大爹看来,朝堂里大多数的官员都是搅屎的棍,划水的鱼,装饭的桶,退堂的鼓。


    但他特意抽的SSR简直是领头的羊,善战的狼,敏捷的豹,远见的鹰。


    这个一旦被注意到,那对比确实有些过于惨烈了……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


    “阿父,确实还有一些。”


    嬴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赵乐秦扬起乖巧的笑容。


    ——私密马赛,死道友不死贫道,相信始皇陛下会惜才的!


    “有比较善谋的陈平、范增。”


    “有比较擅长兵事的章邯、英布、彭越、龙且、钟离味、项梁、樊哙。”


    “有一个治国与兵略方面都特别好,综合水平最高的,叫刘季。”


    “还有一个在内政治理上的水平很好,但是……”


    嬴政扬了扬眉:


    “有何难处?”


    赵乐秦弱弱道:


    “这个人叫张良,他家在韩国世代为相,可能、大概、一直对大秦有那么点意见。”


    嬴政周身的气息顿时一沉:


    “此人是反贼?”


    赵乐秦赶紧给嬴政顺毛:


    “人才总是有些傲气的——不过我先逮住了萧何嘛,这个人阿父也见过了。萧何的能力也是可以做丞相的!”


    嬴政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收敛了一点外放的气势:


    “除却这张良,余下诸人皆是何等出身?”


    赵乐秦思索片刻,总结道:


    “除了项梁是项羽的叔父,章邯是少府的人,余者都是平民。”


    嬴政点了点头,平淡地开口:


    “无妨,待朕全部都抓过来看看成色。”


    赵乐秦再次张大了嘴。


    ——直接抓啊?阿父你不走一走礼贤下士的流程,直接开始强制爱?


    赵乐秦心里暗道不妙,连忙出声劝阻:


    “阿父,强扭的瓜不甜啊!”


    嬴政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放心,若是真心忠秦的人,朕自有厚待。”


    赵乐秦张开的嘴默默地闭上了。


    好罢,某种程度上,这几乎就是个大秦反贼名单。


    宿敌之间的夙世因缘,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


    唉——始皇陛下与大秦反贼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作者有话说:


    文中压迫改变脉象的方法千万别试啊!很危险的!【历史资料补充】掩耳盗铃:出自《吕氏春秋·自知》,原故事里说的其实是“掩耳盗钟”,但这样写不太顺畅,就按后来演变的“掩耳盗铃”写啦。兜鍪(móu):头盔。


    第107章 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 Emper


    Emperor Man一番撕马甲后, 天色已然大亮。


    赵乐秦对着嬴政又是编又是演,虽然险险保住了自己半个小马甲,没有彻底out, 但到底是被皇帝陛下狠狠捉住了小辫子,不得不将道友护至身前。


    ——盒武器,启动!


    弱小又无助的赵乐秦扒拉着纸笔, 吭哧吭哧地背出人才的姓名、籍贯等信息, 然后一脸老实地把这张反贼名单推了过去。


    “阿父,你看,我这仙缘也坦白了, 漏掉的人才也给了……”


    赵乐秦眼巴巴地看着嬴政, 试图唤醒沉睡的父爱。


    “是不是放我先去梳洗一下?这次儿子可是被阿父吓坏了,直接从榻上爬起来的,现在脸都没洗啊。”


    赵乐秦不说还好,一说嬴政就有点嫌弃了, 连忙挥手赶人:


    “去罢。”


    得了短暂放风许可, 赵乐秦连忙撒腿就跑,还一路高呼:


    “小明, 我要沐浴!”


    赵乐秦边跑边想, 他得趁机复盘一下方才的说辞有没有漏洞, 还得准备大爹接下来的盘问。


    唉——以嬴政对仙缘的痴迷程度, 接下来肯定要把自己翻过来倒过去,拎起来使劲儿抖抖,不掏出东西誓不罢休。


    赵乐秦看着殿外阳光明媚的景象, 觉得自己的前途真像个吸血鬼。


    ·


    纵使赵乐秦磨磨又蹭蹭,这个澡到底是没洗多长时间——因为他饿得都快低血糖了。


    小明同情地看着自家眼冒绿光的公子:


    “公子,陛下有令, 此间不得供您饮食,命您速往陛下处陪侍。”


    赵乐秦脸都黑了,把一口牙咬得“嘎吱嘎吱”响。


    ——信嬴政不是故意的还是信他不是秦始皇?


    “吃就吃,看我不把他吃穷了!”


    赵乐秦带着自己的饕餮胃口,在侍从震撼的眼光中,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嬴政对面。


    “阿父,我来陪侍了。”


    赵乐秦勾起一个无辜的笑容,睁着眼说瞎话。


    “仙人说了,对着坐吃得香。”


    嬴政挑了挑眉,觉得仙人这话也没错。


    幼子炸毛的样子实在令人开心,看得他现在确实胃口很好。


    嬴政又欣赏了几眼,终于开了尊口:


    “进。”


    旁边的侍从立刻恭声应诺。


    很快,各色菜品流水一样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嬴政直接按赵乐秦的口味上了一大桌好吃的。


    赵乐秦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发出尖叫:


    竟然拿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贿赂我空空的胃!太坏了!


    吃了一个刚出炉的小笼包后,赵乐秦发现被自己被嬴政诈骗的愤怒蒸发了一半。


    又喝了一口鲜甜绵滑的海鲜粥后,赵乐秦剩下的一半气也消得无影无踪了。


    世界上最好的美味是饥饿。


    而赵乐秦是从凌晨开始,又是跑来跑去地消耗体力,又是高强度编故事花费脑力,还空腹去洗了个澡,一直生生饿到了现在。


    赵乐秦知道大爹简直是在明牌拿捏人心,但他确实觉得,自己现在一切怨念都被热气腾腾的美食抚慰了。


    ——救命,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


    ·


    和彻底吃美了的赵乐秦不同,始皇陛下只是略略填了填肚子,甚至没吃出个什么味道。


    嬴政从诈出自家竖子有仙缘后,便开始反复琢磨这仙人的用意。


    首先,仙人肯定是支持自己的,不然不会让这竖子关注自己的“死劫”。


    嬴政自认身体还算康健,大概率这一劫难是已经度过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的关注点便更多地落在了其他方面。


    比如,仙缘这样的祥瑞、这样的奇迹……总该有其目的吧?


    奖赏?认可?期望?


    是不是得用更高规格进行一次祭天?


    如果他虔诚一些,会降下更多仙缘吗?


    “阿父,这个好吃!”


    赵乐秦开心地嚼嚼嚼,给嬴政夹了一块酥香的蒸糕,热情地进行推荐。


    “阿父快尝尝,凉了就没这个味道了。”


    嬴政正满脑子都是仙缘,每一个细胞都在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被赵乐秦这么一打断,始皇陛下再丰富的内心戏也进行不下去了。


    赵乐秦见嬴政也不动筷,疑惑地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阿父?我以人格担保,这个真的很好吃。”


    嬴政看着那一览无余的清澈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不该对神仙不敬……


    但到底是什么神仙,才会看上这样满脑子吃吃吃的人啊?


    哦,这竖子不仅自己爱吃,他还拉上兄弟姊妹们吃,还带着咸阳上下一起吃。


    明明得天所爱,获得了珍贵的仙缘,这竖子却不想着多做点功绩出来,整日只会捣鼓吃喝。


    呵——不对,他不仅会吃,他还痛痛快快玩呢!


    这就是朕期盼已久的仙缘?就这?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因为自己开心大吃特吃,硬生生让嬴政求仙拜神的思维一滞,都差点迷信不下去了。


    但多年被揍的直觉再次上线,赵乐秦总觉得身上有些毛毛的。


    他放下了筷子,试探地开口道:


    “阿父?怎么了?”


    嬴政倒没有搞什么委婉暗示。


    哼——


    这竖子能装傻玩了这么些年,胆子简直是登峰造极,他会怕自己问话才怪了!


    嬴政定定地盯着赵乐秦,开口的语气十分凉凉:


    “朕在想,这仙缘为何赐予你?”


    ——朕也很想要啊。


    要是换一个政治脑袋在这里,说不得此刻一秒内就汗如雨下。


    好哇,皇帝在泰山上拜了又拜、求了又求,转着圈祈求上天都没得到的好东西,你竟然轻松到手?


    何意味?


    你是上天的亲儿子?


    你是天子咯?


    朕是不是得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你让个位置啊?


    可惜,坐在这里的是拥有超绝脑回路的赵乐秦。


    面对嬴政暗戳戳的委屈与质问“上天为什么不偏爱朕”,赵乐秦压根儿没往皇帝想独占仙缘、帝王爆发的掌控欲等阴暗的方向想。


    赵乐秦觉得,出题人的意图在于考“仙缘用意是什么”。


    作为经过高考磨练的优秀学生,赵乐秦自信开口:


    “看阿父对仙缘的定义为何了。”


    嬴政不料得到了如此回答,有些疑惑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赵乐秦说说看。


    赵乐秦先咕嘟嘟灌了一杯水,又抽出巾帕擦了擦嘴,摆出像模像样的架势。


    “阿父,你也知道,我是生来就有的仙缘。”


    他轻咳一声,挺直脊背。


    “研究了这么些年,我自认,对仙缘也有那么点浅薄的认识了!”


    赵乐秦虽然话里谦虚,但表情可一点都不客气,那洋洋得意的样子看得嬴政都有些手痒。


    好在赵乐秦没敢卖关子,他瞄到嬴政慢慢握紧的拳头,立刻继续说道:


    “是这样的,阿父。”


    “我能感受到,仙缘指出的道路非常明确、独特。”


    “如果是长生不老,那没有;如果是朝游北海、暮沧溟,上可九天揽月,下能九洋捉鳖,通讯万里传音——”


    赵乐秦还没有说完,就被嬴政从眼睛里爆发出的光吓着了。


    他赶紧结束了骗投资的吹嘘环节,把嬴政的期待值往下拉一拉:


    “这种科学技术方向的,目前虽然达成不了这样的终极之境,但可以沿着这条路努力。”


    嬴政觉得这竖子绝对是在吊他胃口,伸手轻轻敲了一下赵乐秦的头:


    “给朕好好说话。”


    “哎呦——”


    赵乐秦发出一声痛呼,连忙对嬴政解释。


    “阿父,根据仙缘的启示,要达到这种水平,得先学习技术原理,然后进行实践,接着在实践中不断改良,最终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这时间的起步单位至少得是十年!”


    “而且,就算我直接把技术原理拿出来,也得有人学得懂啊。”


    “这些知识是很难学会的。要达到我方才讲的水平,得有很多、很多的人才。”


    “单单是靠贵族那点儿人去学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大量的庶民一起学习。有足够多的读书人,朝廷才能一层层地选拔出最聪明的那批,然后让这些聪明人去研究数与规律的学问、万物本质与运行道理的学问、物质转化与变化的学问……”


    看到嬴政慢慢冷静了下来,赵乐秦又摊了摊手,语气有些无奈:


    “更何况,有些事情也快起不来。”


    “比如农业。阿父也知道,我一直试着在嫁接果子。”


    “但这都多长时间了,今年才得到第一茬能入口的成果。农业就是得一代代育种选育,要十年、几十年才能改良出优秀的种子。”


    赵乐秦说着又竖起了一根手指,郑重地强调道:


    “而且这中过程中还得有一个合理的制度、稳定的环境。一旦有动荡或战乱,那么前期海量的投入就全白费了。”


    嬴政指尖一直轻轻叩着桌面,迅速分析着这些言论。


    他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道:


    “人才朕可以现在就着手安排,制度朕会下旨要求后世不可变动。”


    赵乐秦趁着嬴政没看到,悄悄撇了一下嘴。


    ——得了吧你!


    还下旨要求呢……


    大爹,历史上你死后都和咸鱼相亲相爱了,胡亥这货色更是哄堂大孝,直接把你心爱的基业给扬了。


    何况就算这第二代继承人靠谱,第三代、第四代呢?


    不说代代出明君的难度有多大,不抽出个昏君才是国家真的大保底啊!


    看看宋朝,一个昏君就可以整崩一个国家,连遇两个昏君可以直接葬送华夏文明。


    而且不说制度问题,单论生产力,现代社会中国狭义农业占GDP比重已不足10%了,可现在秦朝还是纯纯靠老天爷赏饭吃呢。


    王朝周期律is watching you,没有工业革命的生产力跃迁,想直接跨越到两千年后的现代社会水平?


    赵乐秦垂着眼,斩钉截铁地下了论断:


    陛下,这种好事门都没有!


    ·


    得亏嬴政听不到赵乐秦的心声,不然在秦始皇的亲与爱下,从今天开始,十八公子的左半拉屁股就会不一样了。


    不过,虽然嬴政嘴上说着要进行人才培养、制度建设,但他心里其实想的是要先对仙缘表个态。


    拜托了——在对仙缘的虔诚上,你永远可以相信始皇陛下!


    对赵乐秦来说,好消息是,嬴政现在确实对科技大饼很上头,甚至没顾上纠结“为什么天命偏爱别人不爱朕”这种难搞的问题。


    但坏消息是,嬴政毕竟还是千古一帝的水平,即使他的欲望和幻想几乎在肆意狂奔,理智还在兢兢业业地起着作用。


    几个深呼吸后,始皇陛下到底是从美好的大饼中拔出了脑袋。


    方才这番话确实很神奇,从这竖子从小到大的经历来看,似乎也有些可信度……


    但,若真要确定国家政策,也不能单凭着这竖子嘴里的这一点点吹嘘?


    嬴政轻轻敲了一下又摸上点心的赵乐秦,开口问道:


    “你方才说仙缘指引了道路,若朝游北海暮沧溟是终极之境,那中道行程里可还有其余层级?除此奇术之外,仙人可另有警示诫谕?”


    作者有话说:


    有一次做手术前后饿了二十四个小时,被允许吃东西后,我喝了两包纯牛奶。我负责任的说,那第一包纯牛奶,就是世界上最丝滑、香甜、醇厚的牛奶。第二包的都不行。【历史资料补充】中国狭义农业占GDP比重已不足10%(2025年为6.7%);但若计入加工、流通等全产业链,广义农业及相关产业占比则在15%+。


    第108章 世界地图 “有的,阿


    “有的, 阿父,有的!”


    赵乐秦立刻收回了自己摸上点心的手,冲嬴政粲然一笑。


    ——既然你主动询问, 可别怪我用各种科技把你夯到头晕了!


    “仙缘启示我,科技这条路中间确实有三个台阶,每一个台阶都是动力的根本跃迁。”


    赵乐秦指了指桌上的食物:


    “阿父, 如今人力是主要的动力, 但人要吃粮食。一个人需要一天的口粮,才能获得一个劳动力的力量,对不对?”


    看着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台阶叫第一次工业革命。”


    “如果迈过这个台阶, 想获得一个劳动力的力量,只需要12秦斤左右的煤。几乎可以说是把成本降至原来的百分之一了。”


    看着嬴政骤然瞪大的眼睛,赵乐秦微微一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台阶叫第二次工业革命, 如果能跨过去, 想获得一个劳动力的力量,只需要0.5升的汽油或几度电, 成本再次狠狠下降。”


    赵乐秦的手像飞鸟一样急急坠落, 划出一道骤降的弧线。


    嬴政的眉头已经紧锁在一起, 眼里满是疑惑与难以置信, 赵乐秦抓紧时机,继续补充道:


    “第三个台阶,自然就是第三次工业革命。如果能跨过去, 此时想获得一个劳动力的力量,只需要0.00001克铀的核能。如果比较投入和产出的比例,平均下来, 这个成本几乎为零了。”


    见嬴政深吸一口气,似乎马上要开口问“电”“核能”之类的名词,赵乐秦连忙双手虚按,狂踩刹车:


    “阿父,虽然我也很想知道第二次、第三次工业革命怎么搞,但是仙缘只告诉了我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关键技术。”


    说罢,赵乐秦一眨不眨地与嬴政对视,竭力用清澈的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真诚。


    这可真真是他的大实话。


    初中讲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候,物理老师和历史老师联合搞了个小活动,鼓励学生尝试做一个蒸汽机模型。


    哎呀,众所周知,只要不是写作业,那干什么都有意思的很。


    更别说他家里还有个点子大王,一听到儿子想要做蒸汽机模型,嗷嗷叫地就冲了上来。


    赵乐秦记得他那段时间一放学就直奔家里,和老爸一起兴致勃勃地去找各种资料,最后硬是手搓了出一个低压蒸汽机模型。


    ——其实本来是想直接做高压的蒸汽机模型,但被点子大王制止了。


    老爸耐心地拿出了各种视频、图纸的资料,对他解释高压蒸汽机对气缸、活塞的配合要求太高,实在是不好复现。


    赵乐秦脑海里又响起了那道熟悉的音色:


    “如果咱俩真想从零手搓,那甚至得买个精密镗床的那种高级机床。


    而且高压蒸汽机的压力是低压蒸汽机的十倍还多,一搞不好直接闪蒸爆炸。


    真出事了,你妈说不定都不用上手救咱俩哇!”


    赵乐秦发觉自己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上扬,连忙压下这股不合时宜的笑意,继续用诚恳的眼神向嬴政投送自己的真心。


    ——拜托,除非穿越者是核能物理研究所的大佬,普通人能知道第一次工业革命怎么搞已经很厉害了!


    ——如果没有金手指,不要说什么手搓蒸汽机,我连理论知识都会随着高考结束一键归零的。


    看着赵乐秦干净又坦荡的眼睛,嬴政只好咽下了对奇怪词汇的疑问。


    不过,虽然方才这段话听起来很像美国公示的绝密文件,嬴政还是在涂黑的词汇外捕捉到了关键内容,比如——


    “仙缘所言第一次工业革命,确能将人力耗费缩至百分之一?”


    赵乐秦狠狠点头:


    “是的,阿父。仙缘把它称为第一个台阶,就是因为这是最根本、最难跨过去的。”


    “这是从人力、畜力、水力的被动自然动力,变成工业可控的机械动力了。”


    赵乐秦沉吟片刻,决定给嬴政一些具体例子的佐证。


    “例如制盐。仙缘告诉我了一个很简单的晒盐法——利用日晒和风吹,让海水不断蒸发。”


    “因为不同物质在水中结出晶体先后顺序不同,所以只要找到食盐结晶的浓度就好了。这个办法大概能把产盐翻十倍。”


    嬴政凝神思考片刻,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赵乐秦等嬴政再次抬眼,不紧不慢地继续补充道:


    “但若进行一次工业革命,产盐量差不多可以翻六十倍。”


    这个巨大的数字一出,几乎把嬴政冲击得头晕目眩。


    他猛地闭上眼,指尖死死扣着案沿,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足足过了三息,嬴政才恢复了往常的面色,轻声开口道:


    “适才你道,仙缘已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机巧要诀传予你?”


    赵乐秦只恨自己没有照相机,不能把嬴政这幅样子拍下来。


    ——始皇陛下这么失态可不多见捏~


    他一边打定主意回去写个配图日记,一边对着嬴政面不改色地编瞎话:


    “是的,阿父。瓦特仙人教给我如何做蒸汽机了。”


    “蒸汽机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利用蒸汽。”


    赵乐秦左右看看,干脆拿过了旁边冒着热气的茶杯,又拉着嬴政的手盖到了上面。


    “这个水汽就是蒸汽。”


    他说着又起身从冰鉴里捞了块冰,塞到了杯子下面。


    “水烧开,产生蒸汽,会把盖子往外顶。当蒸汽一冷,就如这样——”


    赵乐秦微微用力拔起嬴政的手掌,杯盖之间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阿父感受到这个吸力了吗?这个茶杯就是气缸,盖子就是活塞。如果造出密封性更好的气缸,让蒸汽迅速冷却,产生的吸力就可以把活塞又吸回去。”


    “如果设计合理,水蒸气可以让活塞反复运动。第一次工业革命,利用的就是煤炭烧水的力量。”


    赵乐秦微微歪头,回忆了一下数据:


    “如果用一匹马的力量来衡量,一个壮劳力全天持续干活,有效动力大概就是十分之一匹马的水平。这个蒸汽机,应该可以达到五到四十的马力。”


    嬴政现在几乎是目露凶光了。


    他直接把桌上的盘盘碟碟都扫到了一边,抽出纸笔重重地塞进赵乐秦手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朕图纸!”


    看着嬴政急得都变成了桌面清理大师,赵乐秦立刻坐直身体,决定把这一幕也写到日记。


    他面色一肃,正经无比地应道:


    “诺!”


    嬴政甚至等不及赵乐秦画完,他直接绕到了赵乐秦身后,几乎贴着赵乐秦的后背俯身查看,急切地想要理解着这个颠覆自己认知的东西。


    “阿父,仙人只告诉我了理论模型,和实际应用还是有很大距离。”


    赵乐秦手下不停,嘴里一边补充道。


    “建造时要研究用什么材料运转效果最好,如何把这个蒸汽机的马力应用到抽水、织布等等上,这些都需要一点点实验,不然很容易炸裂出事的。”


    “即使真做出来了,要想把各行业的产出真正提高,就得在各地应用这个蒸汽机。所以还要考虑道路、市场、制度……方方面面全部配合,才能爆发出真正的产能。”


    赵乐秦利索地标注好最后一个数据,把图纸举到自己头顶递给嬴政。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东西一个人是造不出来的,得有一批聪明人一起研究如何制造,造出来后还得有人维修……”


    嬴政捏着图纸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锐利的目光从图纸移动到了赵乐秦的脸上。


    “阿父,这也是之前说,必须要有大量人才的原因。”


    赵乐秦瞅着嬴政的下颌都逐渐绷紧了,话锋一转。


    “瓦特仙人传授的是初版的低压蒸汽机,若能换成高压的蒸汽机,马力再翻个五到二百倍不成问题。”


    “有了高压蒸汽机,虽然没办法朝游北海暮沧溟。但朝游北海,五日后到沧溟应该差不多。”


    赵乐秦说着又觉得屁股开始痛了。


    拜托——蒸汽火车再拉跨,也比现在马车动辄摇晃一个月好得多。


    他换上一脸遗憾的表情,叹了口气:


    “可惜了,根据仙缘提示,现在还缺少一种叫‘橡胶’的材料,现在还在海外呢。”


    因为蒸汽机的确后期用了橡胶密封,这话不能说错,但也就是赵乐秦故意在和嬴政玩语言的小花招罢了。


    ——在实际应用上,蒸汽机对橡胶的需求,其实远没有到非它不可的程度。


    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七十多年里,蒸汽机对气缸的密封材料根本不是橡胶,而是浸油石棉绳、皮革和金属研磨技术。


    只是因为当时橡胶巧合地被人研究出了硫化工艺,获得了基本的弹性,人们便尝试着把它用到了蒸汽机上。


    虽然它仍然耐不住锅炉、气缸产生的高温,但已经可以用在没那么热的管道处了。


    橡胶真正大放异彩的地方,其实是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时帮助电线绝缘、建造汽车的充气轮胎。


    “海外?”


    嬴政的耳朵几乎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出声询问。


    赵乐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快活地放声大笑。


    ——不枉我燕国地图展了这么久!


    难不成他还真指望嬴政在秦朝搞工业革命啊?


    之所以铺垫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增加仙缘的可信度罢了。


    真正有杀伤力的一刀,就是这个“海外”哇!


    “阿父,这是一个叫地理的仙人给我的。”


    赵乐秦语气平静,手上却主动地铺开一张新纸。


    他翘着嘴角,对嬴政柔声道:


    “它的名字叫《世界地图》。”


    ——哈哈,开眼看世界吧,政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嬴政开龙眼 赵乐秦特地


    赵乐秦特地把世界地图画得极大——拜托, 这可是历史上第一张世界地图——认认真真地勾出了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又仔仔细细地标出了秦国的位置。


    虽然这幅图供两人并排观赏都有余,但嬴政却只负手站在赵乐秦后方, 居高临下地看着。


    只是,嬴政那眼神却像是把地图剐了一遍。


    赵乐秦画完一抬头,却发现始皇陛下的脸已经黑成碳了, 有些奇怪地开口:


    “阿父, 怎么了?”


    嬴政的声音和脸色有的一拼:


    “我大秦疆土,竟只占天下一隅之地?”


    赵乐秦还以为嬴政会先问仙山在哪儿,却没想到始皇陛下的事业心是如此闪闪发亮, 只好连连在心里唾弃自己。


    ——唉, 这就是政哥啊!本来以为俺是井底之蛙观明月,结果是一粒蜉蝣见青天。


    赵乐秦收回震惊掉落的下巴,又真诚地送上夸夸:


    “阿父,你可是灭了六个国家的帝王, 建立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啊!千古一帝说得就是你!”


    见嬴政依旧皱着眉, 赵乐秦戳了一下美洲,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阿父, 你看。这里可是块儿好地方, 地广人稀, 土地肥沃。”


    赵乐秦捧出了百分百的热情, 激动地向嬴政推荐这块儿风水宝地。


    “这里有两种极为高产的作物,土豆和红薯,虽然得先移栽、培育, 但几十年后可以亩产千斤的。还有,高压蒸汽机需要的珍贵材料也在这片大陆。”


    嬴政闻言俯下了身,用手掌在地图上比了比。


    然而他略略估算了一下距离, 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赵乐秦顺势往旁边挪了挪让开地方,支着脑袋欣赏这幅世界名画:


    《秦始皇看世界地图》


    嗯,以后就考一考始皇陛下这个俯身的姿势,是体现了他雄才大略的性格,还有那个放在美洲的位置摩挲的手指,是体现了他积极进取的伟大志向……


    赵乐秦还在琢磨构图与出题,被编排的主角却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不对,你还有事在瞒着朕!”


    嬴政犀利的眼神劈头落下,简直要把赵乐秦像黄油一样切成两半。


    “你方才所言句句,皆是在引朕看向海外。”


    一瞬间,赵乐秦的汗毛都炸开了。


    ——不是,政哥,你这么敏锐干嘛?


    在那无所遁形的注视下,赵乐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好罢,的确还有一件事。”


    ——不慌,还好我早留有预案!


    “阿父,我是担心您受不了这个消息。”


    赵乐秦先麻利地站起身,给嬴政倒了杯水。


    “阿父,先答应我,一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千万别激动啊。”


    嬴政的手习惯性地敲向赵乐秦脑袋,在空中却忽然一顿,停了几秒后干脆收了回去。


    “朕踏平六国,平天下而定一尊,何等风浪未曾历过?不必做此姿态,直说便是。”


    赵乐秦熟练抱头的动作一顿:


    哎?没挨揍?


    他狗狗祟祟地看过去,却见嬴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说罢。”


    赵乐秦怜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瓜。


    ——唉,早知道拿出好东西后有免揍权……


    这样想着,赵乐秦手上却不敢耽搁地抽出了一张纸,指尖捏着炭笔,熟练地画了个坐标系。


    “阿父,这是一个简单的推理。”


    “如果条件适宜,一对夫妇一生能生育多个子女,而这些子女成年后又会继续生育。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赵乐秦指尖一勾,画了一条指数增长的曲线。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数量。那么人口是如此增长的。”


    他抬头看了看嬴政的表情,见对方目光牢牢锁在曲线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又继续道:


    “但是土地,或者说——粮食,它的增长却不是如此。”


    “投入一份劳动或许能产出十份粮食,但投入两份劳动,可能产出变成了十八份……”


    “粮食如果没有像仙人所说的那样,完成从人力到机械动力的变化、引入高产的新物种等等,它的增长是有上限的。”


    赵乐秦又画了一条先直线上升,又变得几乎平直的线。


    “当时间逐渐推移,这个差额会越来越大。所以,人地矛盾总有爆发的一天。”


    日头日头顺着殿檐缓缓爬升,银白日光穿过窗棂,斜斜切过案头,将白纸上一陡一平两条墨线照得锋棱毕现。


    殿内静得只剩呼吸声,连炉中香烟都似凝在了半空。


    嬴政此时的眼神已经变了。


    ——治国理政这么多年,秦国人口和粮食的增长情况是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嬴政脑子里飞速划过各郡县呈报的田亩、户籍簿册,脸色越发沉了下去。


    赵乐秦给嬴政留了一些思考的时间,轻声补上了“王朝周期律”的最后一环:


    “这个进度,有时还会被加快。”


    然而他还没想好怎么柔和地讲述“土地兼并”这个环节,耳边已经响起了嬴政冷冷的声音:


    “自实田之弊。”


    赵乐秦没忍住再次惊掉了下巴。


    ——我才起了个头,你就直接抓住关键,联想到了土地私有制的坏处?


    “自实田”是嬴政在六年前推行的政策,想想那时候,自己《好纨绔养成计划》才勤勤恳恳地推进了一年多呢。


    自实田的字面意思倒不复杂,是命令百姓自行向官府如实申报田亩,官府会根据申报的田地收税。


    这听起来似乎很平平无奇,但如果放到秦国原来的政策背景下,那意义就很不同了。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一直都是国家授田制,即土地名义上全部归国家所有,百姓只有使用权,官府会按户籍向农户授予耕地,但严禁土地自由买卖。


    这套制度让秦国的耕战水平在战国遥遥领先,但当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这套运行了百余年的制度却水土不服了。


    秦国的田制是比较规整的,但六国的田制却是乱的呀!


    关东六国早就出现了土地私有、买卖兼并的情况,而旧贵族和豪强又隐匿了大量土地。


    一来二去下,等秦国还想继续授田的时候,发现国家掌握的无主荒地都不够分了。


    虽然始皇陛下不懂这是必然来临的浪潮——从春秋战国开始,这个私有化的萌芽已经开始了。


    但他很快发现,到秦国统一前后,理想化的“国家授田”已经撑不下去了。


    始皇陛下又兢兢业业地弹压了几年,到底还是放弃了一一甄别、清算关东地区盘根错节的土地关系。


    在“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后,他对剩下隐匿土地、人口的地方势力开始“萝卜加大棒”。


    ——只要你向朝廷申报,我不没收你的土地。


    ——但登记土地后,你可得好好给大秦交税、服役了!


    这样做后,中央一下就有钱去搞基建和打匈奴,好处简直立竿见影。


    但土地被法律确认为私有后,便可以自由买卖。


    当同样遇到天灾人祸,小农便不得不贱卖土地给富农换取生存。


    这直接开启了封建王朝避不开的诅咒——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的原理专业点说是“马太效应”,文学点讲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史诗些就是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最后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的领袖。


    当没有地的农民越来越多,而朝堂又因为有权有势的人免税、逃税,拿不出钱粮赈灾,王朝的分配体系就会彻底失效了。


    所以,即使封建王朝躲过了君主昏庸、官僚腐化、党争内耗、外戚专权、藩镇割据、皇权旁落、军事外患……甚至能躲过小冰期,但只要生产力这个底层刚性约束在,王朝依旧逃不过覆灭的结局,只是危机爆发的形式、早晚不同罢了。


    但——这可是后世俯瞰历史才总结出来的东西,你这个千古一帝未免有些太超模了!


    赵乐秦被嬴政一针见血的发言吓到,很是呆滞了一会儿。


    他定了定神,索性不再试图速成语言的艺术,坦率地讲出了结果:


    “对。土地是唯一产出的时候,官僚、地主、富商必然会把财富持续用于兼并土地。自耕农一旦遇到天灾、赋税加重就会破产,将土地卖给豪强,自己沦为佃农或流民。”


    嬴政的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那些坐拥权势资财之辈,必如昔日六国豪族一般,百般隐匿田亩,欺瞒朕。”


    赵乐秦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总觉这个笑容有股子血腥气。


    嬴政忽然神情一肃,目光紧紧锁住赵乐秦:


    “如此说来,循旧路而行,大秦终有倾覆之日。”


    赵乐秦被这大实话噎住了:


    啊这,你说穿就不礼貌了。


    赵乐秦往后缩了缩,干巴巴地说:


    “按照仙缘的启示来说,是的。”


    “但是!”


    赵乐秦立刻大声强调,脸上扬起一个要多积极有多积极的笑容。


    “儿子这不是一直在为大秦搞科技发明嘛,而且阿父,海外还有很多很多土地。”


    赵乐秦环视一周,捞过旁边的糕点,又在嬴政面前摆了个盘子。


    “原来大秦就这么多糕点。”


    赵乐秦在嬴政的盘子里放了一块点心。


    “人越多,分的东西越少。除非来一场战争,把人被动削到很少很少的程度,这糕点才够吃。”


    “但是,如果发展一下科技,会得到更多的产出。”


    赵乐秦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块,把两块糕点拼在一起,语气带了点轻快的雀跃:


    “糕点变大了!”


    “如果还能开海,那就是开疆拓土……”


    赵乐秦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块糕点。


    “糕点又被做大了!”


    赵乐秦摆出恭恭敬敬的架势,双手把盘子往嬴政的方向推了一厘米:


    “当然,还得阿父决定要不要把糕点做大、怎么分糕点!”


    见嬴政盯着盘子若有所思,赵乐秦立刻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往后撤了几步。


    一直到脱离了大爹的视线,他才悄悄叹了口气。


    ——唉,今天从凌晨开始就不得安生,现在都快中午了,千古一帝可真不好糊弄。


    赵乐秦觉得自己像是连考了三场数学,还是没有休息时间的那种,整个人又饿又累又困。


    他扫视一圈,发现了桌角还剩有一叠蜜饯,连忙悄悄瞬移,快速往嘴里塞了一块儿补充糖分。


    嬴政余光看到又开始觅食的儿子,不动声色地瞥了过去。


    赵乐秦已经因为高强度“飙戏+讲课”快累懵了,脸上的表情呆得像头大鹅。


    但在嬴政的角度,或许是看到了那张堪称艺术品的脸,或许是因为刚听了一番足以当一国丞相的理论,或许是这种明明胸中有百年甚至是千年的规划、但依旧朴实又轻松地回归吃喝的行为……


    总之,即使赵乐秦是一副痴呆的表情,嬴政总觉得这个儿子有种大智若愚的深藏不露。


    嬴政微微眯起眼,盖住眼底的暗光。


    ——若不是自己的血脉,单凭方才这番话,他定然会把此人牢牢攥在手里,同吃同住,彻底控制起来,半步都不许离开身边……


    赵乐秦感觉这块蜜饯有点太腻了,又去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中和。


    感受着这刚刚好的味道,被抚慰的赵乐秦满足极了,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啊,绝配。”


    嬴政暗中观察的行为一滞。


    ——朕要收回方才的话!


    什么大才?明明是个傻的。


    多亏了帝王仪态深入骨髓,嬴政才险险止住了自己的白眼。


    他现在觉得,自己明白神仙为什么选择这竖子了——这性子何等逍遥!


    嬴政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从小就知道这么多东西,绝对没办法像这竖子一般洒脱,至少得每日再增加工作一个、不,增加两个时辰。


    哪里会像这竖子,从小都只奔着吃喝玩乐……


    嬴政忍了又忍,还是仗着自己的长胳膊,对着赵乐秦的背恨恨地来了一下。


    ——抱宝山而不自知,得亏这竖子生到了皇家!


    “啪!”


    赵乐秦冷不丁挨了一掌,有些炸毛地瞪圆了眼睛:


    何意味?我才给你开了龙眼哎!就是远香近臭,我也才在你跟前呆了一上午吧?


    “且回你宫室好生待着。”


    嬴政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赶人的态度十分清楚。


    “无朕诏命,不得擅出。”


    赵乐秦被当头施了一记大禁足术,只好拖着长音表示不满:


    “臣遵旨——”


    赵乐秦沮丧的表情只维持到了扭头的刹那。


    确定嬴政看不到后,他立刻笑开了花。


    ——过关了!


    小明一直在殿外等候,见自家公子终于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公子似有喜事?”


    小明温声道。


    “天机不可泄露。”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摇了摇头,带着小明往回走。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蝉鸣藏在浓荫里一声叠着一声,赵乐秦踩着自己的影子,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本来他穿越的目标很小,只是打算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消弭秦汉战乱之间死了两千万人的惨剧,然后尽量拔高一下华夏的科技水平。


    结果他一不小心漏了马脚,还倒霉地被大爹掀了马甲。


    好在大爹不觉得他是个妖孽——那就没事了。


    而且似乎现在小目标可以更进一步?


    赵乐秦走到自己宫室后,被迫早起的困意愈发浓重,直接扑向了软榻:


    “不行了,我先补个觉。”


    小明立刻应诺:


    “臣这就吩咐下去不许打扰。”


    赵乐秦愉快地瘫了上去:


    “嘿嘿~”


    或许——以后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给华夏领跑更多的科技,还能给华夏的源头就种下开海的种子?


    说实话,以他对嬴政欲望和雄心的了解,说不定那根本不是开眼看世界,而是开眼打世界。


    至于给嬴政开挂了“王朝周期律”后,国家治理方向会变得如何……


    赵乐秦捏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肚脐眼,然后理直气壮地躺平了。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总不能放着快两米的秦始皇不管,全推到我这个才一米八八的小身板上头吧?


    痛痛快快地甩掉了包袱后,赵乐秦愉快地闭上了眼。


    放松状态下,他的思绪像开闸了的洪水肆意奔流。


    ——可惜了,大爹现在都五十岁了。


    老年帝王的本能趋于保守,就是有雄心,能把科技树爬到封建社会后期他都谢天谢地,更不要说什么工业革命。


    而且工业革命不是搞点妙妙发明就行的,带英第一次工业革命搞了差不多八十年。


    那还是在有近代科学体系的条件下,纺织业、冶金业、煤炭开采已经专业化,交通水利、道路硬化技术都成熟了。


    要在大秦搞工业革命,光前置技术就得开发个十几年?


    噫,那个工作量……


    赵乐秦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防了一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一句“新的生产力必定会催生新的生产关系”。


    ——而新的阶级,可是要上桌吃饭的。


    赵乐秦打了个哈欠,感觉眼前逐渐陷入黑暗。


    人无法真正想象没有见过的事物。


    就算是千古一帝,他也不知道工业革命对社会堪称可怕的重塑。


    而工业化的浪潮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办法阻挡。


    当新兴的工人阶级真正拿起了锤子与镰刀,如果再有人一不小心拿出来红红的理论,那放出的力量……


    赵乐秦朦胧地傻笑了一下,彻底陷入沉睡。


    ——真是想太多了,秦始皇怎么可能在大秦搞工业革命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一个被天赋怪反复折磨的挂佬:wer!变态!项羽韩信是变态,吕雉也是变态,嬴政更是变态!werwerwer!这些天赋怪都是变态!【历史资料补充】自实田:《史记》正文中无“使黔首自实田”六字,此句为南朝宋史学家徐广所作注文,被裴骃收入《集解》,后被作为信史采纳。原文是《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其下《集解》引徐广语:使黔首自实田也。即:秦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颁布法令:“使黔首自实田。”关于它是否真的是 “土地私有制确立的标志” 目前存在学术争议。主流观点是,它就是全国性土地私有权的法律化起点。部分学者基于出土秦简提出不同看法,认为它仅为登记制度改革,土地国有的底色未变。但无论是否定性为 “私有制确立”,史学界公认这是授田制瓦解、土地私有化加速的关键节点,它也直接打开了土地兼并的制度闸门,此后土地集中成为不可逆的趋势。王朝周期律: 简单来说,就是中国历史上大一统王朝反复经历“兴起—鼎盛—衰落—崩溃—重建”这个循环。根本原因在于,在传统农业社会,生产力的增长是缓慢的线性增长(算术级),而人口在稳定时期有指数增长的潜力(几何级)。所以当人地矛盾激化到生存线以下时,系统无法通过技术升级或产业转型来化解,只能以崩溃的方式强制重置人口与土地的平衡。这个规律直到近代,被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指数级增长和全球化所打破,才真正退出历史舞台。


    第110章 长生 若朕想在大


    赵乐秦一觉足足睡了四个小时, 再醒来时感觉自己四肢都有些发软。


    小明温声开口:


    “公子,晚食已备好了,可要现在呈上来?”


    赵乐秦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 懒洋洋地坐起身:


    “不。”


    小明还没来得及诧异,就听到了十八公子气呼呼的话。


    “阿父肯定还要审我。哼——皇帝总不能连一顿饭都不管吧?”


    赵乐秦一边在殿中溜达活动筋骨,一边在心里模拟着各种问题的措辞, 等待着嬴政的召唤。


    半个小时后, 正殿果然传来了消息。


    “让我做一个蒸汽机模型?”


    赵乐秦看着给嬴政传话的心腹,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


    “不叫我陪侍啦?不禁我足啦?”


    那心腹恭敬一礼:


    “回公子,确是陛下诏令。工匠物料皆已备齐, 正在殿门外候着, 听公子吩咐。”


    赵乐秦眨眨眼。


    ——得,看来丢出去的内容大爹还没消化完。


    他爽快地点点头:


    “行,让他们都进来吧。”


    对大秦手艺精湛的工匠来说,搞个模型和做个玩具一样手拿把掐, 更别说指导人赵乐秦以前还手搓过。


    不出两日, 一个蒸汽机模型(上面还被赵乐秦特地标了两个大大的“秦”字,篆书和简体字两种版本的)就出现在了嬴政的桌上。


    但令赵乐秦奇怪的是, 除了他给嬴政诊脉的时候能把大爹见上一见, 其余时间, 嬴政一直在正殿里没有出门。


    ——甚至没有再尝试把赵乐秦拎起来、抖一抖, 看看还能倒出什么好东西。


    正殿像一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不断有侍从把小山一样的册子、大小不一的档案搬进去,然后就被吞掉了一样, 再也没有出现在外面。


    不过,车队还是很快启程了。


    因为嬴政趁着把脉的空当,问了问“死劫”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此, 赵乐秦立刻端出了化学仙人的四字箴言:


    金丹有毒。


    “阿父,你还记得那些吃了金丹的飞鸟走兽吗?”


    赵乐秦暗示地冲嬴政挤挤眼。


    “毒性在人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可就要出事了!”


    靠着出色的记忆力,嬴政很快想起了十年前太医院交上来的报告,以及那些小动物们横七竖八的死法。


    沉默片刻后,嬴政终于彻底打消了对金丹的渴望,下令离开沙丘。


    就是采买的使者不太理解,为什么在启程前一晚,十八公子忽然强烈要求吃一顿鲍鱼宴。


    ·


    忙碌的始皇陛下没有注意这个儿子在吃什么。


    他实在是太忙了。


    嬴政在沙丘时几乎一个人劈成了几瓣儿。


    他一手抓日常政务,一手抓对匈奴的新方针,既要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整理出数据、推演“土地兼并”的速度,还得分析科技发展和开海的道路在大秦是否可行……


    也就是赵乐秦明确表示仙人不需要任何供奉,要不然嬴政还打算安排上斋戒、祭天。


    ——虽然嬴政心里颇为闷闷不乐。


    拜托,任谁刚当上第一个皇帝,就被神仙贴脸开大“哈哈哈哈哈!王朝灭亡吧~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那都开心不起来。


    对于“王朝周期律”这种带着不详和毁灭的理论,嬴政能维持住脸色已经是在忍了。


    但好在,无论嬴政如何怒上心头,老政治家的素养依旧在线。


    这样跨时代的理论犹如皇冠上的明珠,哪怕只露出一点点吉光片羽,折射出的光彩也紧紧攫住了嬴政的全部视线。


    作为金字塔尖的水平的政治家,他越研究,越发现这里面的高深,越思考,越发觉逻辑严密的无懈可击,越想否认,越论证了这套理论的高屋建瓴,反倒挥散了眼前遮挡许久的迷雾。


    眼光卓绝的帝王无法、也不愿自欺欺人。


    反复推敲后,嬴政还是被仙缘这套理论说服了。


    他负手而立,最后看了一眼沙丘的离宫。


    嬴政姿态威严地上了马车,下令道:


    “启。”


    一声令下,庞大的车队再次在秦道上开始奔驰。


    ·


    车队启程后,赵乐秦变得无聊起来。


    他现在大概猜到了嬴政的想法,无非就是迷信的封建头子遇到了无法拒绝的天命——陛下要成了!


    不过,赵乐秦现在不敢再像之前一样,大剌剌地去御车上蹭吃蹭喝。


    “唉——”


    赵乐秦望着车外快速移动的风景,幽幽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拿出了嬴政梦寐以求的仙缘,但在大爹的视角,这可是儿子偷摸地私藏了这么些年。


    赵乐秦搓了搓脸,让自己振奋起来。


    不慌不慌,之前魔丸形象立得好,嬴政也不是刻薄寡恩的性格——不然一个无君无父的罪名怪下来,自己早就该凉了!


    赵乐秦决定,这段时间一定要老实老实再老实,好好地呆在自己马车里看风景,等着这阵子风头过去。


    在赵乐秦望着窗外发呆时,同一时刻,嬴政也在临窗远眺。


    不过,始皇陛下的心情就比赵乐秦复杂多了。


    嬴政在沙丘时反复翻阅档案,最终得出了一个令自己辗转难眠的结论。


    ——按目前的数据估算,或许到一百多年后,秦国土地兼并的困境就会显现,届时需要君王精准地下刀,否则……


    遮阳的厢壁将嬴政整个人笼在了阴影之中,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盛夏阳光几乎点燃了平野,草木明媚地铺向天际。


    风掠过的时候,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那些生机多得都满溢了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嬴政头上的青筋慢慢浮起,眼底的平静寸寸裂成怒意。


    ——若朕能长生!若朕能长生!


    嬴政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猛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赵乐秦没有说谎话。


    哼,那竖子在自己面前简直像一方浅池,一眼就可以看到底。


    这世上没有长生之法——起码仙缘是这样告诉他的。


    至于仙缘在欺骗那竖子?


    嬴政放在窗沿的手指渐渐扣紧,甚至泛出了青白之色。


    被神仙如此偏爱之人,都不能得到长生的秘法,那么不被偏爱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自从他成了皇帝,方士所谓的神迹不知看到了多少,都被这竖子拆穿了里面的机巧。


    这竖子已经是他遇到最近、最真实的仙缘了。


    连这竖子都说没有,那这世上……


    真的不存在长生之法。


    嬴政的手指缓缓松开,在窗沿上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指印。


    他阴鸷地看着窗外刺目的日光,发出了一声似悲似讽的笑。


    即使参考最长寿的曾祖,自己的寿数最多还有二十五年。


    ——把问题留给不知成色的曾孙去处理?


    嬴政冷漠地收回视线。


    他霍然转身,坐回几案前,广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夏日天气多变,嬴政转身的刹那,窗外的天光暗了几分。


    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天边的乌云便顺着风势漫了上来,像墨汁滴进水里,飞快地晕染开半片天幕。


    负责车马调度的太仆见状,连忙赶来向嬴政禀报:


    “陛下,臣观云色沉郁,大雨将至。此去前路离宫尚有三十里,车驾恐难如期抵达。所幸此驰道新筑,坦阔平整。臣即刻排布卫士环卫车驾,若雨发则就地安营,陛下以为可否?”


    嬴政望了一眼已然半黑的天色,微微颔首:


    “可。”


    太仆立刻恭敬应声,快步退下去安排事宜。


    狂风骤起,猛地刮进了车窗,吹得几案上的纸张“飒飒”地响。


    角落里的侍从连忙上前,想要把窗关上,却被嬴政抬手的动作止住了。


    狂风卷着尘气扑在他脸上,衣袂猎猎作响。


    然而嬴政一直望向窗外,凝视着天上翻涌的黑云。


    天地的边界在这千军万马般的浓云中模糊,万物都为这末日一样的景色震颤。


    如此浩荡,如此狂暴,如此——势不可挡。


    “哈哈哈哈——”


    嬴政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撞上呼啸的狂风。


    是了,这样的趋势本就不可阻挡。


    他再犹疑,再不愿,总要为秦国选一条路的。


    这条路早就清晰无比了。


    狂傲与睥睨汇在嬴政的眉眼间,凌厉的锋芒越来越盛。


    开海?


    不,开海是不够的。


    寄希望于后人革新图强是如此怯懦!


    况且——难道他就事事听从祖父的训诫了?


    呵。


    这些天他反复试了蒸汽机的模型,不用粮食、永不疲倦!


    仅仅是低压的蒸汽机,就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啊……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乌云吞没了。


    马匹的嘶鸣声,侍卫的警戒声,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全裹在狂风里乱糟糟撞成一片。


    嬴政静静地看着天空。


    若朕不只想要食盐产量翻六倍,而是六十倍、六百倍呢?


    若——朕想在大秦进行工业革命呢?


    恐惧与亢奋骤然在心里炸开,震得嬴政指尖都微微发麻。


    嬴政感到一种令他血脉贲张的压力与使命感。


    就像他从赵国回来,踏上秦宫那陌生的土地时;


    就像他第一次坐在王位上,俯视座下的臣民时;


    就像他收到了关东六国全部覆灭的消息,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时。


    他过去一直毫不犹豫地选择攀登更高的山峰。


    这次——他该如何选择?


    天地间骤然一静,狂风毫无预兆地停歇,一切杂音都显得渺小而遥远,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他的答案。


    嬴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皮肤已经布满了时光的痕迹。


    他已经不再年轻。


    他该满足了。


    他该选择一条最稳妥、最平稳的道路,为人生画上圆满的句号。


    他过去这五十年的天命就在于统一六国,若支持那竖子发展科技,即使是各种产能只翻六倍,秦国也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强盛帝国了。


    大秦一旦放开了发展科技,必然需要开民智、改制度。


    那带来的动荡,又有几何?


    他该满足了。


    嬴政闭上了眼,呼吸急促起来。


    心底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一遍遍撞在他的骨血上,震得他几乎头晕目眩。


    他该满足了?


    ——不!


    他不满足!


    嬴政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光像一道落下的惊雷。


    是他一手结束了诸国五百多年的混战。


    是他塑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王朝。


    论功绩,他德高三皇,功过五帝!


    他已经见识过山顶的云海与狂风,怎么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土坡?


    历史的长卷已然在他眼前铺开了道路,凭什么只写了开篇的一笔便要收手?


    他敢把过去延续了八百年的周朝传统踢到一边,确立完全不同的大一统制度,他就敢从头再来,推倒不合适科技发展的制度,再向下一个未来走过去。


    他第一百次、第一千次,仍然会选择最艰难、也最辉煌的哪条路。


    因为,他是秦始皇!


    他是历史上第一个皇帝!


    他是什么样,皇帝就是什么样!


    谁比他更有资格决定九州万方的未来?


    “哗啦——”


    积蓄已久的雨幕倾盆而下,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砸向人间。


    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嬴政轻声自问:


    “嬴政,你已经奋六世之余烈,还怕开千秋之新局吗?”


    ·


    “天降妙妙白噪音!”


    赵乐秦美滋滋地躺到了毯子上,惬意地听着雨声。


    忽然间,一种自己要倒霉的预感“嗖”地蹿了上来。


    赵乐秦疑惑地挠了挠头:


    掉马这事儿过关了,大爹还在钻研仙缘的理论,还能有啥事啊?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到答案,愉快地把问题打包成一个小球,在脑中扔得远远的。


    赵乐秦快活地闭上了眼。


    ——三点几,睡觉先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很快,赵乐秦就知道了倒霉感源自哪里。面对“朕想要,朕得到”的皇帝甲方,赵乐秦拼命睁大眼睛,却感觉自己未来漆黑一片:这是什么?哦!原来是我以后几十年都日日高三、凌晨起床干活的黑暗前途口牙!【历史资料补充】历史上秦始皇活了49岁(公元前259年到公元前210年)在秦国历代君主中,昭襄王的75岁已是有明确记录的寿命之最。秦昭襄王(曾祖父)→ 秦孝文王(祖父)→ 秦庄襄王(父亲)→ 秦始皇嬴政。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