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发出的走路声脆响有节奏,在空旷的车库来回环绕。
空气里飘着股呛鼻的车尾气味儿,好在有栀子花的香气压着,不至于让白栀子特别难受。
安静,漫长的安静。
白栀子终于忍不住,转头没话找话:“许组长,你有一米九吗?”
她净身高168,穿上高跟鞋有175,都这样了,旁边这人居然还能高她半个头。
“没有。”
许道秋回答,目不斜视地走着路,不去看白栀子。
安静的氛围里,青年音色悦耳,微微有点哑。
“那189?”白栀子孜孜不倦。
“没有。”
“188?”
“没有。”
“187?”
“嗯。”
又是漫长的安静。
白栀子有点后悔占这个便宜了。
她是冷场就会感到尴尬的人,走这一路,她的脚趾头已经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更不说她今天难得打扮的有女人味,下身包臀裙上身小香风,和身边的灰色卫衣走在一起,活像美艳小姨妈和她的三好学生大外甥,硬生生把她显老了好几岁。
早知道还不如打车。
白栀子在心里刚吐槽完,身边的人就已经停在一辆黑色轿车前,不再往前走。
许道秋按了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亮,照见车灯之间的双r车标。
“是这辆?”白栀子明知故问,再次尝试打破安静。
她不认识太多的车标,豪车就知道个宝马奥迪,平价车就知道大众比亚迪。
对于这个“双r”,她非常自然地把它归为了大众比亚迪的同类。
许道秋:“嗯。”
“车型很漂亮。”
“嗯。”
白栀子没话了。
只想赶紧回家。
她下意识走向车后排,可没等步伐迈出去,身边的人就已经上前一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白栀子愣了下,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坐进了副驾驶。
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非常舒服,柑橘色的配色,对视觉的冲击力十足。
许道秋坐到主驾驶座位,发动引擎。
白栀子原本还饶有兴致地欣赏车内配色,等到车门关闭那刻,强烈的安静再次袭来。
外界一切繁杂声音,都被隔绝在了车外。
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白栀子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车应该不便宜。
隔音效果好得有点令人发指了。
她低下头,玩起手机,无视这份尴尬。
栀子花的香气扩散在封闭的车厢内部,甜得人喉咙发干。
许道秋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五光十色的城市灯光折入车前玻璃,照在握住方向盘的一双手上。
灰色卫衣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精瘦白皙的腕骨。
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间点,街上都是人。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白栀子坐了没一会儿就感到燥热,干脆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
空气里又添一抹香气。
许道秋留意着路况,两眼直视前方,转动方向盘时,小臂肌肉因动作而微微绷紧,青筋跳动。
他像是渴了,喉结滚了一下。
白栀子静音玩了会儿贪吃蛇,玩到后面觉得没意思,干脆退出,抬头看向车窗外。
今天的人好像格外多,堵车非常厉害,十几分钟过去,连第一个红绿灯还没过。
走着也该到家了。
白栀子是很想下车走回去的,但这样缺心眼儿没礼貌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干得出来。
气氛静得人呼吸都小心,看着红灯上倒计时的八十多秒,一分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
白栀子忽然出声:“许组长。”
许道秋的眼瞳颤了一下,脑子空白半秒钟,下意识看向她的脸。
四目相对那刻,却又立刻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路况。
“怎么了?”他说。
白栀子挺温柔地问:“你平时开车,都不听歌的吗?”
许道秋顿了顿,伸手触向液晶屏幕。
他点开音乐播放器,不愿白栀子久等,随机播放了一首英文歌。
劲爆的摇滚乐在车里炸开。
白栀子被吓了一跳,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堵住了耳朵。
“抱歉。”
许道秋立刻切歌,眼睛快速在歌曲列表扫了一遍,选了其中一首歌名简短的中文歌。
柔和舒缓的旋律流淌而出,歌词响起——
“往事催人走”
“花开花落一场梦”
“你偶尔会想一切成空”
“但你是唯一的天使”
“是我下意识呼唤的名字”
“放弃又坚持”
“让我平静又熟悉的方式”
“是最善良的天使”
“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红灯结束,绿灯亮起。
许道秋转动方向盘,车辆缓行向前。
白栀子挺喜欢这歌,人放松下来,闭目养神。
她睫毛生得很纤长,不必贴假睫毛,随便刷两下睫毛膏,就已经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许道秋看着前路的斑马线,控制着自己的眼角余光,不要乱瞧。
“——扑通,我的心在扑通”
“普通,我担心我普通”
“颤抖,全身跟着颤抖”
“灵魂碰灵魂的感受”
……
九点半,车子终于停在路边。
白栀子困得迷糊,道过谢,提着包抱起花,下车走人。
“栀子。”
青年温和平淡的声音,蓦然响在脑后。
白栀子愣住,转头望去。
早春的夜风吹开了她的发丝,姣好的面孔一览无余,刚打完盹儿,眼底红红的,泛着层水光。
看着她,许道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提起盛放咖啡的纸袋,手伸出车窗:“谢谢你早上的咖啡。”
白栀子先是懵住,紧接着反应过来——他是要把她请客的咖啡还回来。
她本意是想拒绝的,毕竟一杯咖啡而已,值几个钱,他帮她排版,她请他喝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吗。
可她又想到,有的人性格就是算得比较清,不愿意欠别人一点东西,虽然在她眼里只是一杯咖啡,但万一给人家带来心理负担呢?
路灯下,白栀子迎着清凉的早春夜风,眨了下眼,笑得灿烂:“那我不客气啦。”
她接过咖啡,大方告别:“许组长路上慢点,到家早点休息,晚安。”
许道秋点头,再度念出她的名字,舌尖轻抵齿关:“晚安,栀子。”
白栀子转头走向公寓大门,步伐轻快。
心跳得却格外急促。
也是奇了怪了,公司里人人都叫她栀子,她也没觉得哪里古怪。
轮到这许组长叫她名字,她就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不熟?
面对面坐了两年,她和他加起来说的话恐怕还不超过十句,两个人和刚认识差不多。
刚认识的陌生人,突然叫你的名字,是个人都会感到不自在吧?
白栀子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点小事,大步进了公寓。
回到住处,白栀子把栀子花放在鞋柜上,随手把外套脱了。
对上全身镜,她看着空荡荡的脖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这时,张黎的电话弹了出来。
白栀子随手接通,弯腰脱鞋。
“我这马上过安检了,你回家了没?”张黎吊儿郎当的声音穿过手机屏幕。
“刚到家。”白栀子踩上拖鞋,顺嘴抱怨,“别提了,路上堵死了。”
“周一哪会那么堵,司机绕远路了?”
“没打滴滴,正好遇见一同事,他把我送——”
白栀子说着话,目光再度随意地落在全身镜上。
室内灯光下,锁骨白得反光。
“不对!”
白栀子抬手摸着光秃秃的脖子,困惑不已:“我围巾哪儿去了?”
城东郊外。
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山间夜色,将早春密林照得一片雪亮。
许道秋擦着最高限速回了半山别墅,门卫提前认出汽车轰鸣声,没看车牌,早早将大门放开。
万籁俱寂,家里空无一人,别墅各个窗户漆黑安静。
许道秋坐在车里,身体热得难耐,却不愿开窗透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栀子花的香气。
以及一道很隐秘的,比花香更为清甜的温暖气息。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位。
一条围巾安静躺在上面。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它还围在女孩的脖子上,与她的肌肤紧密贴合。
白栀子怕冷,不到天气彻底回暖,围巾不会闲置。
泉城漫长寒冷的冬季里,它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在她上下班的路上,与她形影不离,保护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身为同事,帮忙收起对方遗落的物品,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道秋心率快得出奇,手伸向围巾。
可当指腹陷入温暖柔软的质地,他又条件反射般缩回手,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
满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女孩解开围巾时,一闪而过的雪白锁骨……
呼吸加重,喉结滚动。
要死了。
许道秋闭上眼,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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