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白栀子裹着件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绕着条巴宝莉围巾,卡点进入品宣部的门。
刚坐到工位上,按下电脑开机键,她人就融化成一摊猫饼,胳膊埋桌面,脸埋胳膊上,像得了肌无力。
周围的同事原本还在聊天,见她这样,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栀子,支棱起来,不就是分个手,咱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
“就是,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
“你们俩都闭嘴吧,毕竟谈了七年,突然断崖式分开,谁受得了?”
说话声中,白栀子抬起了脸。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点憔悴,奈何底子实在太好,粉黛未施都像化完全妆,连带眼下淡淡的乌青,都像是为了突出卧蚕而化的眼影。
“我没事,不用担心。”
声音柔柔的,有点发哑。
白栀子直起上身,看着电脑屏幕,活动了两下鼠标,点开了文档页面,随口说:“笑寒,案例发我下。”
“好。”
短发女生打开文件夹,把最近从销售部那里整理好的案例截图,发群里@了她,说:“发了,你挑一下。”
白栀子点开文案组群聊。
截图里的案例有三四十个,多半是关于青少年抑郁的,也有少数是青少年叛逆。
白栀子扫了一遍,用红色涂鸦笔圈出一个有关抑郁的案例,截图发到群里。
笑寒回复:“ok。”
半分钟没到,文件夹就已经发给了她。
白栀子点开文件夹,定睛看着屏幕上的字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品宣部大约四十来个人,文案组六个,一排工位刚好坐开。
白栀子坐在最里面,右手边就是养在窗边的绿萝。
坐在她左边的女生名叫圆圆,人如其名,脸也圆圆,像颗讨喜的小苹果。
“苹果”盯着白栀子半分钟,看着她仅仅扫了一眼案例,就能提炼成文章的开头,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栀子,你太牛了,吾辈楷模。”
白栀子“哼”了声,小女生的那股子臭屁劲儿短暂回来了一下:“谁都别想阻止我挣钱。”
说完逐渐沉了表情,盯着文档里不断多出的字眼,进入了心流状态。
键盘敲击声中,会议室的门从里拉开,出来了十来个人。
有男有女,洋洋洒洒,有几个坐在了靠里的一排工位,还有几个,坐在了文案组的对面。
白栀子正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案例内容合理转化成故事,并没有留意对面多出的人影。
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木质调,又有点像花香,应该是衣服上的洗涤剂味道,很舒服的气息。
不自觉地,她抬起眼,朝气味的来源扫去。
对面的人正好坐下,高瘦的轮廓一抹而过,卫衣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_精瘦的腕骨,手里抓着笔记本电脑,胀起一根青筋。
一眼过去,白栀子专心敲字。
冷不丁地,一枚巧克力从天而降,掉到她面前。
她朝左边看过去。
圆圆对她笑:“吃吧。”
白栀子也扯起唇角:“谢谢。”
给自己组的人发完,圆圆朝对面的扔了几个。
“许组长,请你吃巧克力。”
圆圆雀跃的声音落下,一道温和疏离的声音出现,淡淡的,在早间的忙碌里并不起眼:
“谢谢,我不吃甜食。”
一个小时后,文章敲定开头,白栀子舒了口气。
刚要放松,小腹就感到一阵抽痛。
算着日子也该到生理期,白栀子打开包,想拿一片卫生巾。
结果包打开,第一眼看见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一大把奶糖。
她低血糖,还不爱吃早饭,在上学的时候就经常晕倒。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徐潮生就经常往她包里塞奶糖,让她时不时就往嘴里填一颗。
七年了,他的习惯一直维持着,直到两个人彻底分手的前一天。
空调的热气太足,熏得人眼酸。
白栀子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她抓起糖,面向左边的工位扔:“圆圆——”
“雅雯。”
“笑寒。”
“姐。”
“妹妹。”
入职两年,白栀子能叫得上名字的同事,只有离得近的三个,剩下的,年纪大的叫姐,年纪小的叫妹,省时又好记。
给同组的人发完,手里还剩好几颗,和圆圆一样的操作,白栀子也扔给了对面的设计组。
不过她明显客气了一些,扔之前还会问一嘴对方吃不吃。
“你好,奶糖吃不吃?”
“你好,奶糖吃不?”
“你好……”
首先问完女生,白栀子站起来,看向对面。
坐在她对面的是设计组组长,男的,留着个挡眼睛的微分碎盖,戴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个儿高,挺瘦,话不多。
过去两年里,她连这个人的正脸都没看清过,心里给他的代号一直是“眼镜男”。
此时此刻,“眼镜男”戴着耳机,手里抓着鼠标,似乎正在忙,听到她说话,连句话没有,抬头匆匆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接着,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谢谢。”
声音很轻。
白栀子伸出手,把捏在指尖的糖放在对方手里。
在她旁边,圆圆抬着脸,盯着她的上身曲线,一脸艳羡:“栀子,你身材真好。”
白栀子早就把大衣脱了,齐腰卷发披散在身后,修身毛衣柔软地包裹在身上,领口开得居中,恰好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在室内灯下白得反光。
“你的也不赖哦。”
白栀子瞥了眼圆圆的领口,故意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流氓德行。
圆圆骂出一句“死鬼~”,捂紧胸口作娇羞状。
白栀子笑了声,顺势坐下。
转眼又过去俩小时,午休时间到。
同事们三两成群,一起到楼下吃饭,带饭的则去茶水间,把保温盒放进了微波炉。
圆圆和雅雯一起下楼,看向白栀子:“栀子,走,一起去吃饭。”
白栀子还在敲键盘,不知道是写到了哪一部分,她眉头微蹙,明显纠结:“我没胃口,你们去吃吧。”
“哎呀,我还是那句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是。”
圆圆说:“你看你对面就坐着一个。”
隔着电脑屏幕,对面人点击鼠标的声音响在白栀子耳中,清冽干脆,有点急促。
“别闹。”白栀子说,“真没胃口,你们去吃就是,不用管我。”
“那好吧,你要是突然想吃什么,微信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带来。”
“好。”
同事尽数散去,办公室冷清不少。
白栀子写到抑郁症的科普部分,突然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她这才想起忘记去的厕所,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枚卫生巾,起身前往卫生间。
果不其然,大姨妈如期而至。
垫好卫生巾,白栀子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工位。
还没坐下,她就看到了摆在鼠标垫旁边的红糖水。
玻璃杯泡的,浓郁的枣红色,冒着丝丝热气与甜香。
白栀子抬头看了一圈。
圆圆和雅雯还没回来。
笑寒不知干嘛去了,工位上还摆着吃一半的饭盒。
白栀子多看了那饭盒两眼,觉得应该就是笑寒。
她心中涌上暖意,坐下捧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把红糖水喝了一口。
突然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午休时间过去,员工陆续回到工位。
白栀子忙得忘了时间,也忘了问笑寒红糖水的事。
六点一过,她准时关闭电脑,拎包起身,跟周围人说“拜拜”。
“拜拜。”圆圆说,“夜里想哭随时找我打语音。”
白栀子穿好大衣,围巾往脖子上潇洒地一甩:“多大点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漂亮!这么想就对了!”
衣服穿好,白栀子拎起包,走出了品宣部,下了二层楼梯。
这也是她当初选择麦塔的重要原因之一。
整栋楼都被公司收购,每个部门各占一层,品宣部恰好在第二层,上下班完全不需要挤电梯,大大提升幸福感。
租的房子又在附近,步行仅需十五分钟,幸福感再上台阶。
作为一个低精力兼亚健康的社畜,白栀子太懂得怎样爱护自己。
再比如眼下出了公司大门,即便知道走两步就能到家,但顾忌着抽疼的肚子和流淌的姨妈,她还是毅然打了个车。
回到家里,她打开灯,把包一扔,围巾胡乱扯下来,夹着嗓子模仿抖音烂梗:“看,一个人也能回家,今天也是青青草原最勇敢的小羊。”
说完忍俊不禁:“智障。”
踢掉鞋,她扑上床,将整个人蜷缩进棉被里。
原来的被子被她扔了,床单被罩都是她新买的,里里外外,都不再有那个人的气息了。
好久没有体验一个人霸占一张床的感觉,白栀子直至今天才发现,原来一米八的床那么大。
单身真好。她心想。
“我终于不用和你抢被子抢枕头了。”
“我也不用半夜被你挤醒了。”
“哦对,连你的呼噜声都不用听了。”
“真爽。”
白栀子打了个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凶巴巴地大喊:“徐潮生!给老娘去死吧!”
两天两夜没睡觉,迟来的倦意,终于在此刻席卷白栀子的身心。
她强撑着起身到卫生间,给自己换了个防侧漏的安睡裤,然后回到床上,侧躺着,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圆润的球形,进入了梦乡。
半夜时分,痛经力度加剧,白栀子被疼醒。
她出了一身的虚汗,迷迷糊糊,朝着枕边呢喃:“老公,肚子疼,帮我冲止痛药。”
没人回应。
下意识地,白栀子伸出手,摸向枕边。
摸到冰冷一片。
她睁开了眼。
清醒的眼睛里,大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公寓的隔音都不大好。
白栀子将被子扯过头顶,脸陷入枕头里,放声大哭。
早上八点,旭日东升。
白栀子给总监打了个电话。
“姐,我请半天假。”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
白栀子看着窗外的阳光,哭了一宿的眼睛,一眨不眨,仍在生理性地流下两行泪。
“没什么,来例假,肚子疼。”
“那好好休息,直接请一天吧。”
“不用,就半天,下午还有稿子要发。”
假请下来,挂断电话。
白栀子将外卖送到的褪黑素塞两颗进嘴里,喝水咽下。
倒头就睡。
……
窗口的玻璃凝结一层白霜,泉城的倒春寒格外漫长。
许道秋从茶水间回来,修长的手指握紧玻璃杯,热雾氤氲在眼镜的镜片上。
圆圆嚼着坚果,正跟雅雯分享新收藏的减脂食谱,一道温和寡淡的声音,就已悄然飘入她的耳朵:
“你们组的人,今天怎么没到齐?”
圆圆抬头,愣了一愣:“许组长刚才说话了?”
斜对面,室内灯光亮得刺眼,青年穿了件花灰色的卫衣,版型宽大,更衬得身形高瘦,气质内敛。
老实得像个高中生。
许道秋放下水杯,轻扫一眼对面空荡的工位,随意提起似的:
“白栀子,今天怎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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