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竹林,萧萧声起,掠起墙上人几缕青丝。一人神采飞扬,一人俊雅出尘。
若忽视墙上人怀中女尸,这相逢情景倒真能入画。
谢共秋怎会起这般早,还好巧不巧与她撞见!
倒大霉了!
饶是内心如何咆哮,云端月面上依旧十分淡定,左手一撑翻进墙内稳稳落地,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后,主动开口:“好巧,谢道友你也出来散步啊,哈哈、哈哈……”
谢共秋抱着手歪头瞧她,挑起眉,道:”是很巧,没成想还能撞见这不一样的风景。”
他视线下落,落至她怀中,不言而喻。云端月内心仿若有一万个小人在狂奔,她拧眉严肃问:“如果我说这是用变身符幻化而成的你信吗?”
谢共秋笑了,一脸“我看着很像傻子吗?”的神情回望她。
云端月沉默。
但她不知道,此时此刻不仅她感到头大,谢共秋也觉得十分麻烦,他最讨厌知道别人的秘密,这对他的身家性命会很有威胁。
良久,谢共秋悠悠道:“我不会被灭口吧?”
云端月佯装思考,道:“很有可能。”
“这样——”他拢了拢披风,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回身往屋内走去,“那我先躲起来,云道友可要手下留情。”
云端月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道:“这是示弱的意思吗?”但这样也好,不用她费心力解释。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脚步似乎有些虚浮。
这四月的天,哪怕清晨微凉,但也不至于会冷,可他却裹着披风。
他这是,病了?
或许今日不是起得早,而是根本没睡。她心道:“真可怜,生了病总是可怜的。”
回到院落,云端月将女尸安置在她房中,自己则坐到院子石凳上冷静头脑,虽是一夜没睡,但她精神头还算好,以往出任务还有过三日未合眼的经历,所以现下也还算适应。
回忆起昨夜的经历,她又开始不自觉摩挲剑穗。现下能确定的便是,梵音寺确实有蹊跷,无论是铃铛钟的原型源于偏殿的那座佛像,亦或者那夜半出行的黑衣长老。
从两位黑衣人的谈话中能得出两件事:密室里多具尸身是从王府收容而来;他们之上还有一位地位更高的人在计划这一切。
虽还未找到他们与刘府案的关联,但云端月总有股直觉,他们一定是给刘浩铃铛钟的人。
如若这多具尸身确实来自王府,那他们也能用同样的方法在王府凝聚出一个新的厉鬼。
谈话里提及就在这几日,那更坏的可能就是,厉鬼已经存在,他们到了准备收网的阶段。时间于她们而言实在紧迫。
“师姐,师姐……”魏春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端月回神。
三小只已穿戴整齐,正齐齐看着她。
李乘歌看着她,蹙眉问:“师姐昨晚是不是没睡?”
云端月面露讶异:“师弟怎么知道?”
闻言,李乘歌却是一副“还真的是”的神情道:“师姐,其实我只是想诈你一下……”
观其她神态其实并无甚异常,可他就是能看破,也不知是何原因。
文殊问:“发生什么了?”
“你们去我房内看吧。”
三人依言走近她屋,一眼看见那具女尸。魏春有本还有些困倦,被这一惊直接清醒过来:“师姐你昨晚做了什么啊?!”
“说来话长。”
云端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走进房内往尸身上贴了张隐匿符,心底微痛,这可是她储物袋里最后一张符纸了。
“我们先去早会吧,待会再找机会与你们说。”
三小只满腹疑问,但她们从不会怀疑云端月的话,师姐说待会会说那就一定会说,因此也并未多问。
四人到主殿大门时,殿内已聚了许多人。
人群中的花千树和秋筠尤为显眼,花千树也看见她们,朝她们摆动手臂,秋筠正和身旁弟子说话。
大概是昨日与花千树的切磋让一众修士终于见到了素日神秘的剑宗亲传的脸,致使她们一走进主殿便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魏春有甚感压力,文殊抬眼扫视回去,她冷面寒铁,倒将那些打量目光给刺退。
有弟子给她们呈上早饭,几人谢过,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花千树立时凑上来,热情洋溢道:“几位昨日休息的如何?”
李乘歌笑着点头:“很好,劳烦花道友关心。”
他话一落,魏春有便张嘴打了个哈欠,她困倦地靠在云端月身上半睁着眼,云端月被她影响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花千树:……
李乘歌:……
不过他也不是真来关心她们休息情况的,左右环视,偷偷摸摸问道:“早会结束后要不要一同去山下逛逛?”
“你们难得来一趟临安,我带你们去玩啊!”他满眼希冀。
云端月道:“不了,我们昨日上山前已逛过,便不去了。”
花千树顿时萎靡下来,有些不死心:“一起去吧,好不好,难得有人和我这么合拍,我平日好无聊的!”
他瞧人倒是准,四人里一眼选中心肠最软的一个,他可怜兮兮地盯着李乘歌,李乘歌艰难移开视线,向三人投去求助的眼神,云端月忍俊不禁:“下次吧,下次有机会一起玩,我们今日确实没空,还要修炼。”
花千树拧了拧眉,语出惊人:“云道友也需要修炼吗?”
喂……她怎么就不需要修炼了,这人到底把她想成什么了。
李乘歌咳了几声:“当然,师姐修炼一向很努力。”
“……”,花千树“哦”了一声:“不是都说云道友是天命之子,喝水就能破境吗?”
他声音不小,坐她们附近的修士约是都听见了,云端月甚至余光中都瞥见有人煞有其事地点头。
不是,到底是谁在外造谣她?
花千树瞧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奇道:“云道友不知道修真界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见她摇头,他接着道:“都道你是紫微星降世呢,休息时能自行修炼,喝水时亦可轻松破境。”
这话也实属惊世骇俗,文殊都有些惊诧地侧首看她。云端月扶额:“怎可能……若真如此简单,那我现在便不会只是元婴了。”
她这话是真心,修行之路枯燥又辛苦,她亦会有玩乐的念头,只是最终都是被她默默压下。不过此话让一旁偷听的修士们听到,当然不会理解,修行困难但已经是元婴,瞧瞧瞧瞧!众人心中皆是:“嚣张,太嚣张了。”
花千树又想起什么,笑道:“那云道友可知修真界前些年新设过一个榜,而你便是那榜首。”
“……不太想知道。”她虽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结合方才所听到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
花千树眉飞色舞,自顾自道:“此榜名为‘修真界最讨厌修士’,云道友可是在一众人里拔得头筹。”他啧啧称奇,语气中竟还含着十足的向往。
云端月愤愤不平:“岂有此理,我什么也没做怎么就成最讨厌榜榜首了?”
花千树振奋开口:“恰恰是因为你什么也没做!神秘又强大,还有你与星月台那事,都道你爱恨分明,恣意潇洒。那有人爱必有人恨,何况哪个修士不是日日被自己师长耳提面命你有多优秀,大家皆要向你看齐。”
听得多了不就遭人嫌了,云端月呵呵一笑,自暴自弃地问:“那第二名是谁?”靠在她身上的魏春有突然出声:“是谢共秋。”
花千树也在此刻指向门口:“喏,他来了。”
云端月闻言看去,谢共秋今日依旧一身藕粉绸缎长袍,衣摆芍药隐现,袖口镶墨色滚边,金链束腰,走路间发出清灵声响。
她莫名想,她荣登第一是因为天赋,那他居第二一定是因为花孔雀一般的气质。
与谢共秋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人,应是他师姐宋秋雁和师兄许春朝。宋秋雁一袭月白长裙,长发用嫩粉发带梳成一侧的辫子,她生得极柔,甚至有些寡淡,通身气质却平静而温和,宛如山间清泉。许春朝亦是一身月牙白,身姿颀长,唇瓣含笑,略长的刘海遮住部分眉眼,无端显得有些阴郁。
魏春有极不客气地点评:“这三人就宋道友看着像济世救人的医者。”
花千树很是赞同:“对!神农谷三人里宋道友是最好相与的,谢道友也还成,但他身子骨太弱,说几句话就要咳嗽,许春朝……他从不理人。”
看出他确实很有怨气,都连名带姓地称呼上。
秋筠应是平日不爱搭理他,他开了个话头后止也止不住:“她们每年佛会都会来,宋道友心善,不仅会给寺里的弟子治疗,还会在早会结束后下山摆摊给临安的百姓看诊……”
云端月坐在一旁听他讲,恰在此时,谢共秋似有所感,朝她看过来,两人遥遥对视上,虽说今早才被他撞上密事,她却不甚在意,反而对他含笑点头,谢共秋眯了眯眼,亦弯起唇。
这时,外头响起五声钟声,一位剃度方丈踏着钟声走进来,花千树终于止住话头,噌地起身和四人道别往方丈处去。
殿内安静下来。
不用问云端月也猜到这是梵音寺宗主——水云身,不过甚少有人如此唤他,作为六宗宗主里最年长的一位,哪怕乖张如扶桑,见到他也会老老实实叫声净尘大师。
他一身火红袈裟,手持一根禅杖,面容慈悲,既高且瘦,完全符合云端月想象中的僧人相貌。净尘大师面朝众人落座,环视一圈,先是出言感谢众修士的远道而来,再开始缓缓讲述佛会的内容。
云端月听了一会,尤觉无趣,净尘大师所言多是些基础内容,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可坏就坏在他声音平缓又无甚起伏,教人听着便不自觉溜号。魏春有哈欠连天,本就睁不开的眼睛此刻更是完全闭上。
云端月昨日未能进到主殿,现下倒能堂而皇之地观察内部构造,殿内修得高大又宽敞,净尘大师身后置着一座数米高的金灿灿的佛像,一人一像一前一后乍眼一瞧竟有些相似,皆是慈眉善目怜悯众生之相。
许是昨日瞧见两座密室,她总想着这儿会不会亦有,胡乱瞧着,视线飞到谢共秋侧脸,只见这人虽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神情却极为专注认真,她略微惊讶:“好吧,原是真的有人对此感兴趣。”
视线偏移,他身侧的宋秋雁坐的最端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许春朝坐二人斜后方,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他师姐上,很显然这二人的心思也并不在这。
再往其余修士看去,不是在神游便是在做自己的事。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净尘大师也实乃高人也,丝毫不受底下修士的影响,继而滔滔不绝。
终于熬到早会结束,殿内此起彼伏的“腿麻了”、“要死了”、“我饿了”的声音,净尘大师笑呵呵道:“辛苦各位小友,都去吃饭罢。”
众人起身行礼,随即三两结伴地往外走去,云端月方站起身,便听净尘大师叫住她:“剑宗小友请留步。”
“没想到今年竟能在寺里见到几位,扶宗主与我提起时,老朽还当她是玩笑,此刻见到小友真是意外,小秋说你们昨日才到临安,吃住可还习惯?”
云端月朝他行了一礼,方道:“多谢净尘大师关心,我们都习惯,您不必担忧我们。以往是我们不懂事,活得太过闭塞,幸而如今醒悟也不算太晚。”
她此话讲的面含笑意,目光真诚,三小只眼观鼻鼻观心,皆默契低着头不讲话,净尘笑了几声,和善道:“善于交际是好事,但专注自身亦不是坏事,不必自我贬损。”
他拍了拍花千树的肩膀,道:“老朽这徒弟若能有几分像你们便好了。”
花千树没成想他不说话都能被拉出来作比较,嚷嚷道:“师傅你分明前段时间还说我这样就很好!”
秋筠道:“师傅的意思明明是让你专注己身,不要天天就想着打架。”
花千树:“那不一样吗?”
净尘瞧着二人拌嘴,失笑摇头,对云端月四人道:“四位小友去吃饭罢,别耽误了时辰。”
几人行礼离开,花千树本也想跟着她们,被秋筠一把拽了回来。
一行人出了主殿却没朝斋堂处走而是往山下去,待几人乘上飞剑,云端月才将昨夜的经历一并告诉她们。
李乘歌听得心惊胆颤:“多亏师姐谨慎,否则便被那两位黑衣人发现了。”
文殊道:“师姐怎地不叫醒我们?”
云端月摊手:“本只是想摸清梵音寺的路线,谁成想能遇到这么多事。”
魏春有道:“师姐,茶楼密室内的尸身衣着,与你房内那具相似吗?”
云端月回忆一番,道:“匆匆进入不一定看得准确,但瞧着确实都是一种风格,怎么了?”
魏春有觑了三人一眼,道:“那衣裙瞧着……像醉鸢阁姑娘穿的。”
三人皆是茫然:“醉鸢阁是什么?”
魏春有挠挠脸颊,声音细若蚊蚋:“是花楼……”
李乘歌惊:“师妹如何知道此事?!”
文殊道:“还能如何知,定是从背着我们偷偷买的杂书上看到的。”
魏春有嘟起嘴,道:“二师姐你这是偏见,书是好书,不能因为与剑谱无关便说是杂书吧。”
文殊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道:“你若不将剑谱内里挖空,将此书放进去,我也不会说你。”
魏春有吃瘪。岂知李乘歌更惊,道:“怪不得那几日我如何找也找不到我其中一本剑谱,原是师妹你拿了!还把它挖空了!”
他捏住魏春有的脸颊肉,惩罚似地掐了一下。魏春有捂着脸颊,连退几步,嚷嚷道:“二师姐你骗人!你分明答应我不将此事说出去的!”
文殊面不改色:“我失忆了。”
眼见话题又要偏离,云端月适时道:“好啦好啦,确实是好书,若小魏不说,我们还不知道此事呢。乘歌那本剑谱待我们回剑宗我再补给你,现下先将此案查清最要紧。小魏你再详细说说。”
魏春有道:“哦哦好,醉鸢阁在临安一直是小有盛名,此处多聚有名的舞姬与乐师,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瞧见女尸衣裙的裙摆,上面有用孔雀丝线绣的团扇图样,这是每一位醉鸢阁姑娘衣裙上都有的图样。”
“所以我想,其实除了王府,我们还有一个地方也应该去看看,醉鸢阁。”
话落,她略微忐忑地看向师姐师兄们,云端月笑吟吟地赞道:“我们小魏真厉害,读什么书都能学以致用,聪明小孩。”
魏春有被她哄得飘飘然,昂头微笑。得此新线索,四人商讨一番,兵分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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