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是云端月的师尊,云端月自不会惧她,续道:“师尊您这么看着我也没用,我……”不待她说完,扶桑手指屈起,弹了下她额头,道:“没大没小,你要去便去,我何时拦过你做事?但你要是让自己陷入险境,我可是会生气的。”
云端月捂着额头,或许是心绪起伏所致,也或许是紧绷的神经在见到最为信任的人后骤然松懈下来。忽然之间,她很想,很想抱一抱扶桑,换作平常,她定是不会放任自己如此脆弱。
可是……云端月已经抱住扶桑。
扶桑颇为惊讶,她这徒弟一贯早熟,这种带有撒娇意味的举措,实在是屈指可数。她轻抚云端月的后背,笑道:“我们小云辛苦了呀,不仅揭开真相找出凶手还保护了小魏她们,为师为你骄傲。”
云端月没说话。
扶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不是自己太自信,便不会对厉鬼的存在毫无察觉,或是你再仔细些,想得深一些,甚至与刘浩交谈时语气再好些,或许你便能挽回事态,刘浩和那只厉鬼就不会出事,师妹师弟就不会受伤,这一切都怪你。”
“师尊,是我的原因……”
“不是。”扶桑打断她,“李芸和刘宁在你们来之前已计划好一切,厉鬼有心藏匿,你如何发现得了?或者你认为,你本就因为刘浩的态度而对厉鬼的存在心存疑窦,可你却不加防范,所以你自觉错了,可任何事情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你要如何确认此事的真实性?”
云端月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这几年由她跟进的案子从未出过差错。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被夺去性命,无法把控事态的挫败感,不可自抑地生出。而即便如此,她最终依旧选择放过李芸,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她竟也有些茫然。
可她是大师姐,她不可以表露出丝毫无措。她是一直这样要求自己的。
扶桑握住她双肩,看向她,道:“为师不曾教过你世情,你自小便生活在剑宗,接触的也多是我们这些师长与同门,即便执行任务见识过人心险恶,在你看来也都恶有恶报。可世上大奸大恶之徒往往最好惩处,难的是那些界限模糊,因恶而生恶的中间者,若遇到了这类人,你该如何做?”
她目光似是看透一切,肯定道:“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一语堪破迷雾。云端月怔住,是了,她已然做出选择,不可否认,那时确实是恻隐心动,可说到底,教一个人受尽苦难逼得她触底反弹奋力反抗,错的不该是反抗的人,错的该是施暴者。
“你只是一个略有天资的小孩,而非完美无瑕全知全能的神,做不到事事完美的,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即可。为师这么说,你可能懂?”
云端月眼神清明,乖乖点头。
扶桑又道:“哪怕是为师上天入地这么强的人,不也一样找了一年都没找着青鬼踪迹吗?你一个元婴的小孩,想事事完美,怎可能。”她夸起自己从不面红,坦坦荡荡。
云端月哑然失笑:“哪有人安慰别人说着说着就开始夸自己的。”
“我又没说错,你师尊不就是最厉害的那个吗?”
“是是是。”
扶桑道:“所以你莫要再责怪自己,安慰旁人时一套又一套的,怎得轮到自己就走进死胡同了,我扶桑的弟子,可不能做那自苦之人。”
这时,竹舍外豁然传来魏春有的尖叫声:“师尊!您回来了!”
话落,魏春有便像一阵小风哒哒哒地跑进来,猛地将门撞开,不管不顾扑到扶桑怀里。李乘歌的声音也自她身后响起:“师妹你慢点。”
“哎呀,小不点们,一个个还是这么可爱……”扶桑语气夸张,迎上前去,将三人又捏又搓了一顿。
甚至因着文殊是四人里最冷淡者,她极坏心眼地作势要亲她面颊,逼得文殊耳尖绯红,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她深知扶桑的性子,越躲她越来劲儿。
最后只能朝大师姐投去求救的目光,云端月道:“您可别再逗师妹了,让她安安静静做自己的小冰山罢。”
竹舍内吵作一团,尤为热闹。五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愈聊愈大声,一会儿正事一会儿歪题。
李乘歌道:“师尊对刘府案有何想法?”
扶桑道:“你们如果想追查下去,下个月便是你们的机会。”
文殊道:“佛会。”
扶桑点头:“是。”
梵音寺每三年会面向修真界举办一次佛会,大小宗门弟子亦或者散修都可参加。恰逢一个月后又到了梵音寺三年一次的佛会,既然这只铃铛钟上的梵已给四人指引了方向,若去梵音寺碰碰运气,兴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往年佛会四人从未参加过,一是作为剑修比起信仰她们还是更爱自己的灵剑,二是云端月实在太忙,这些年一门心思都扑在修炼上,各大宗门活动基本不参与,文殊李乘歌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魏春有就算有想法也找不到人陪同,因此四人在这一代亲传里可谓称得上是神秘。
扶桑事情未完,无法陪同她们,提醒道:“或许会很难,你们想好了再去,毕竟刘府案已了,你们便是放手不管也没人会怪你们。”
四人听懂了她话里的含义,若此事真与梵音寺有关,那此行必定不会太平。其实大可以视而不见,毕竟于她们而言只是执行了一次任务,刘府的人与她们非亲非故,若是在寻求真相的路上受伤甚至是牺牲可太得不偿失。她们还那么年轻,未来还有大好前景,更该爱惜性命才对。
云端月道:“我想去。”她看着三小只:“你们若不想去也不必觉得惭愧,这没什么。”
文殊紧随其后:“我去。”
李乘歌没动作,他是想去的,但若是师妹不想去,那三人都说自己要去对她而言会是种压力,他在等魏春有的回答。
魏春有却不知他的心思,急吼吼道:“师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是一伙的,生死与共,任何事情都要一起面对!”
李乘歌道:“师妹说的是,我们生死与共。”
“既如此,”魏春有昂起头,伸出手,掌心向下。三人会意,一齐将手搭了上去。四只手紧紧贴着,她突然道:“这时候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比如口号什么的?”
云端月弯起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直白地拒绝:“不要,好傻。”
文殊思考须臾,认真道:“祝我们都不死。”
李乘歌笑起来:“愿真相早日大白。”
扶桑一点不意外她们的决定,换成是二十年前的她,只会比她们还要狂妄。
“既然你们做好决定,为师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很不厚道?”她站起身在屋里翻箱倒柜,良久,不知从哪拿出的几套软甲,通身浓绿色,样式惨不忍睹。骤见如此不能直视的法器,魏春有不自觉抬手遮眼,道:“我的眼睛!”
李乘歌缄默地扭过头,肩膀却一颤一颤的。文殊的视线毫无波澜地扫过,指着其中一套,道:“我要这件。”
三人:“?”
云端月木着脸问:“这是您从哪偷的?”
扶桑一掌拍在她后脑勺上,训道:“什么偷,这是你师尊我光明正大拿的!”
“轩长老怎么可能会同意?”云端月抱着头逃窜。
轩槿轩长老,剑宗大长老,扶桑的师妹,其人古板严厉不知变通,统管宗门内务及其上下弟子,从不给任何人行便利,却因此是治理宗门教育弟子的一把好手。
据闻上一任宗主最开始定下的宗主人选本是她,可扶桑是个嚣张至极又不屈居人下的性子,她对宗主之位其实不感兴趣,但她向来只做第一人,其后数年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轩槿让位,扶桑成了宗主。不过她上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宗门一应事务全权交予她这个师妹负责。
前些年扶桑总喜欢在外散财,轩槿怕她把剑宗给败光便不再允许她随意拿取库里宝物,她现下拿出的这四套软甲虽是不堪入目,却是高阶护身法器,实打实的好东西,云端月可不相信大长老会这么大方给了她。
扶桑对此避而不答,命令四人贴身穿上,软甲虽丑却金贵,终归不穿在外面,四人再三确认接过后不会遭到轩长老追杀,才老实穿上。
待到四人离开,与扶桑拜别后一齐往山下去。途中,魏春有很有决心地承诺:“我这个月绝不偷懒,每日都要跟着大师姐一起修炼!”
三人瞧她,感到讶异,毕竟她一向是四人中最惰于修炼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她口中听到如此励志的话,云端月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魏春有鼓了鼓脸,扭捏须臾,道:“……其实我看出来,这次任务我一直在拖你们的后腿,厉鬼专门挑我打亦是看准了我最弱,可我不想做最弱的!也不想什么忙都帮不上!”
云端月笑着撸她:“那我们就每天都一起修炼!”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