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门早已倒塌,里面供的神像也被削去面目,只剩半边屋顶勉强挡风,逃出来的囚徒挤在殿中,彼此叫着刚找回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叫得重了,又会被什么人夺走。
傅青陵把明翡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台上。
明翡睡得不安稳,眉心一直皱着,同命锁仍在传来细碎痛意,来自透支的灵脉、肩头箭伤和掌心被禁纹灼出的裂口。
傅青陵低头看了片刻,把手伸向她腕间红线。
红线察觉外力,立即亮起警告血光。
强拆,双死。
傅青陵赶紧收回手。
“你想做什么?”
素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被林见川扶着,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已清醒。
蘅芜花香随着呼吸若有若无,证明本命花魂正在恢复。
傅青陵道:“解锁。”
“你明知解不开。”
“没真动。”
素蘅看了一眼明翡,确认她只是脱力,才轻轻松口气。
“多谢你带她过来。”
“她先替我解了钉,不过是一桩交易。”
素蘅熟悉明翡的伟人:“阿翡救人,从来不需要别人觉得亏欠她。”
“笨鸟。”
素蘅没有反驳:“她有时是有一点,但是这也是可贵之处,不是吗?”
傅青陵终于正眼看她。
“你倒诚实。”
“我是她的朋友,亲人,不会哄骗她。”
素蘅走到石台边,握住明翡手腕诊脉,看见她掌中羽纹时,指尖轻轻一颤。
“你认识这个。”傅青陵问道。
不是询问。
素蘅沉默片刻:“我只见过记载。”
“什么记载?”
“金翎鸟族。”
祠外吹来一阵阴风,傅青陵身后的镇妖链轻轻相撞。
“三千年前就被天庭诛杀的神族?”
素蘅抬眼:“嗯,天庭说他们意图以溯生金翎逆转天命,被天帝伏诛。”
“你相信?”
“从前信。”素蘅看向自己手腕上食名藤留下的黑痕,“如今不信了。”
石台上的明翡动了动,嗓音很轻:“你们在说什么?”
素蘅立刻俯身:“阿翡?”
明翡睁开眼。
她最先看见残破屋顶,再看见素蘅发红的眼眶,愣了一息,忽然伸手抱住她。
“你醒了。”
素蘅也抱紧她:“这话该我说。”
“你吓死我了。”明翡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下回再写‘勿来’,我就还要去找你。”
“不会有下回。”
“每次都这样说。”
“我只说过一次。”
“一次已经很多了,差点小命不保。”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明翡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位不大喜欢温情场面的仙君。
明翡抬头看傅青陵:“我们活过来了?”
“显而易见。”
“大家呢?”
“没死。”
“你呢?”
傅青陵靠在断柱旁,右腹伤口只草草缠了一圈布,脸色冷淡:“暂时也死不了,你倒是别给我先死了,免得连累我。”
明翡听见这句话,反而安心了,还能刻薄,看来伤得不算最重。
周木生在祠角生起一小堆魂火,拿仅剩的干净石钵熬药,无生界没有米,林见川便把自己藏了许久的半块灵饼掰碎,混进水里煮成稀薄糊汤。
明翡闻见香气,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祠里许多人都看过来。
明翡镇定道:“是同命锁。”
傅青陵靠在断柱边:“我不饿。”
“那大约是素蘅。”
素蘅微笑:“我也不饿。”
明翡只好承认:“好罢,是我,我每天都要吃八顿草粥的。”
周木生盛来第一碗,她没接,先让给两个双生小妖。
第二碗给素蘅,第三碗再推到傅青陵面前。
傅青陵看都没看:“不吃。”
“你腹上有伤。”
“本君不喝糊汤。”
“那仙君喝什么?”
“酒。”
“这里没有诶。”明翡把碗又推近一点,“等安全了,我去给仙君偷一壶。”
傅青陵抬眼,“就不能给我买一壶吗?”
明翡立刻改口:“我又没有去过人间,我知道天庭哪个仙子的酒酿得好,自然只能去偷。”
傅青陵仍没接话,一时之间发觉,天庭之于明翡,其实是家一样的存在。
明翡索性自己喝了一口,倒是没有感伤,只是再把碗放回去:“没毒的,你若实在嫌弃,我一会儿替你疗腹伤时,会尽量轻一点。”
傅青陵与她对视片刻,终于端起石碗。
他只喝了一口,眉心便皱起:“这是什么?”
林见川小声道:“我娘做的饼。”
“难怪咸到能写进生死簿。”
林见川敢怒不敢言。
明翡把自己的碗塞到傅青陵手里,换回那碗咸的:“仙君不要挑食,我的淡些。”
傅青陵没动。
石碗边缘还留着她方才喝过的水痕,明翡并未察觉,已经低头小口喝起咸汤。
傅青陵垂眸看了半晌,才从另一侧喝了一口。
同命红线传来一点很轻的热。
明翡抬头,他已经若无其事地把碗放下。
她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过,疼得又倒回去。
傅青陵眉心同时一皱。
“别动。”
明翡眨了眨眼:“你是在关心我,还是怕疼?”
“怕你再摔坏脑子了,本来也不是很好使。”
“那就是关心。”
“……你的脸皮比你的羽翼还厚。”
他否认得太快,素蘅转头看了他一眼。
傅青陵面无表情。
明翡没再逗他,她靠着素蘅坐稳,把自己在无生界里遇见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半翎与金翼时,素蘅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明翡天真一问,“连朔仙君说你违反禁令。”
素蘅垂下眼,如实相告:“我被扔进无生界之前,查过你的仙档。”
“我的仙档不是只有两页?第一页说我从羽池醒来,第二页说我进了司药宫,连我炸过几口锅都没写。”
“正因为只有两页,才不对。”素蘅轻声说,“每一个在羽池化形的仙子,档中都应记载灵骨年岁、原身来处与接引仙官,你的全没有。”
明翡笑意淡了些:“也许是写漏了?毕竟我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小仙子,又没什么天赋。”
“我也这样想过,所以我取了你三百年前刚醒时留下的一滴血,与司药宫旧药骨比对。”
“结果呢?”
“你的仙骨并非三百年。”
素蘅握紧她的手,又道:“至少三千年。”
祠中很静。
外面囚徒叫名的声音隔着风传进来,忽远忽近。
明翡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羽纹已经淡去,看上去仍是一双很普通的手,她用这双手分过药、摘过花、给素蘅梳过头,也曾因为偷吃药君的蜜果被戒尺打过掌心。
那些都是真的。
可在那之前,还有两千七百年空白。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不相关的问题。
“素蘅,若我真的活了三千年,我是不是比药君还大?”
素蘅没想到她先问这个:“按仙骨算,当然是。”
“那他罚我抄书时,我岂不是一直让着他?”
“如若有机会回去,你可以同他理论一番。”
明翡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静下来。
回去。
这两个字听着已经像别人的事情。
她的仙籍烧了,药君是否知道忘生露,她也不敢想,过去那个可以随时推门回司药宫、抱怨今日药太苦的明翡,似乎在青玉成灰的一刻便留在甬道另一头。
傅青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三千岁也不算多老。”
“那你多大?”
“记不清。”
“你不是连被关的日子都记得?”
“活得好的时候,谁算日子?”
“也是哦,那我暂且当你比我老。”明翡认真道,“如此我还是小辈,可以继续犯一点小错。”
傅青陵看她:“你给自己找理由的本事,比修为好。”
“多谢夸奖。”
傅青陵没有戳破,只坐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仿佛容许她先做一会儿自己熟悉的明翡。
“你查到我三千岁,所以被关进来?”
“不止。”
素蘅解开自己的衣袖,袖里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内衬,她用指甲挑断线头,从里面取出半页卷得很小的药档。
纸张早被血浸过,边缘又遭食名藤腐蚀,只剩中央几行字尚能辨认。
“这是我从天医旧库找到的。”素蘅道,“旧库当夜便起火,守库仙使说是丹炉走水,可那座库房三百年没有开过炉。”
明翡接过药档。
纸上药名大多生僻,她仍一眼认出其中一味。
忘生露。
那是司药宫禁药。
少量能抹去一段痛苦记忆,大量则会损伤神魂,连名字都一并忘却。
档上写着:太微历七千四百二十一年起,每逢月晦,取忘生露三钱,化入羽池,供金翎遗族温养新身。
记录持续了整整三百年。
原来每个月,她都用过忘生露。
“三钱太多了。”明翡低声道。
她学过禁药药性,寻常仙人一次半钱,便会忘记一整年,三钱足以抹去百年,连续三百年用药,本该把神魂也洗成空壳。
“所以药档里还配了回春骨、定魂兰与不死泉。”素蘅指向被血遮住的几行,“有人不只想让你忘记,还要确保你在忘的过程中不会死。”
明翡觉得不可置信:“听着很费钱……”
“阿翡。”
“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我不该这个时候开玩笑。”明翡把药档握得更紧,“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先生气,还是先害怕。”
傅青陵在旁边淡道:“你也算是笨鸟有笨福,不多想,心无挂碍。”
明翡看向他。
傅青陵淡笑:“这次是夸你。”
明翡认真想了想:“那行,那我两样都先记着,出去后慢慢跟他们算账。”
明翡忽然想起,羽池的水总有一点淡淡苦味,她从前问过接引仙娥,仙娥说那是洗去凡尘的味道。
原来被洗掉的不是凡尘。
是她自己。
明翡思索:“金翎遗族是谁?”
素蘅没有回答,只看着她掌心,更多的她也不知道了。
明翡把药档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又翻回去,像多看几遍便能从空白处找出另外一个人。
“也可能不是我。”明翡说,“金色的鸟很多,太阳鸟、赤鸾、金尾雀……我原身连自己都没见过。说不定只是普通小雀,羽毛在灯下显得发黄,养分不够。”
素蘅眼圈更红。
“你想说什么便说,不要这样看我。”明翡低头折药档,折了两次都没对齐,“我只是觉得,若我从前是坏人,也该让我先知道坏在哪里。总不能一醒来,大家便告诉我已经伏过罪了。”
“你不是坏人。”素蘅道。
“你认识的是这三百年的我。”
“三百年还不够认识一个人?”
“那从前三千年呢?”
素蘅一时无言。
明翡抬头看傅青陵:“你也觉得我可能是坏人,对不对?”
傅青陵本可以不回答。
傅青陵看着她故作平静的眼睛,片刻后道:“坏人不会突然变好。”
明翡怔了怔。
傅青陵示意祠中那一群伤员:“药花、狱卒、二十八个罪囚,最后连我也救回来。真有大恶,关键时刻只会更加激发。”
明翡忍不住笑了一下:“仙君,这算安慰吗?”
“不算。”
“你否认得好快。”
“陈述事实。”
“那我当仙君夸赞我了。”
明翡把半页药档靠近照明珠,想看清被血遮住的小字。
傅青陵忽然走过来,夺下珠子,将玄火压成更细的一线,从纸背照过去。
血污下果然还有字。
素蘅屏住呼吸,用水诀一点点化开干涸暗色。
最后一行记录缓慢显现:
守羽人记忆封存稳固,金翎本能尚存。不得诛,不得毁,留待追寻遗失之物。
其后盖着天帝私印。
“不得诛,不得毁。”明翡轻轻念了一遍,“听起来不是在救我啊。”
素蘅想握她的手,她却先把药档放平,免得自己的指尖把残纸捏破,纸上每一个字都在谈她的身体、记忆与用处,没有一句问过她愿不愿意。
傅青陵看着那方帝印:“至少现在知道,他们要你活着,是为了他物。”
“是金翎。”
“嗯,以及它遗失的另一半。”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他心口。
明翡心口发冷。
傅青陵的视线停在“遗失之物”四字上,胸口半翎随之轻轻一烫。
同命锁把那点温度送到明翡腕间。
药档最下方还有一行朱批,比其余字更新:
待心翎复苏,即刻诛杀守羽人。
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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