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熄灭后,明翡肩背空空,仿佛方才照亮无生界的不过一场错觉,唯有地上的怨灵仍保持着俯首姿势,证明它真正来过。
最靠近她的是一个小女孩模样的魂魄。
她只剩半张脸,怀里抱着一只会扇翅膀的木鸟。
“你回来了?”她仰头问明翡,并没有阴森的气氛,反倒笑容和煦。
“你认识我?”
小女孩摇头,又点头:“我听过你唱的歌。”
她伸出透明手指,指向石殿北面,墙上原本没有路,金翼光芒照过后,那里浮出一道极淡的鸟形门纹。
“爹爹让我送你们出去。”小女孩说,“走快些,有时候天会塌下来。”
明翡还想问她的名字,女孩却抱紧木鸟,主动退回墙中。
“我不走。”
“为什么?”
“等爹爹,爹爹叫周木生,会做很多手工。”
明翡看向周围,只有一个人,听小狱卒说,他叫周木生。老人也看见了木鸟,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却叫不出声。
小女孩已经消失。
明翡没有逼他立刻面对,无生界困住的不只是活人,若界壁三日后坍塌,连这些等待了几百上千年的魂魄也会一起消失。
连朔没有再劝。
他抬起两根手指。
天刑旗无风自展,银色“刑”字亮起,甬道两侧的禁纹纷纷脱墙而出,凝成一排锋利光刃。
“守羽人受劫煞侵染,神识已乱。”连朔道,“活捉明翡,其余就地诛灭!”
“他方才还说护你。”傅青陵活动了一下被锁疼的手腕,“净说些废话。”
“天庭人多,当然主意变得也快。”
傅青陵还有空开玩笑:“你也是天庭的人。”
“方才不是了。”说得更是理直气壮,“现在我与仙君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仙君可得好好护着我。”
明翡话音落下,第一排光刃已经逼近。
傅青陵将她往身后一拨,掌中玄火撞向光刃,甬道太窄,力量相激,整条石廊都跟着晃动,天兵结阵再压,傅青陵本就带伤,身上又拖着镇妖链,脚下被逼退半丈。
同命锁把他的伤一股脑送进明翡身体。
她疼得吸气,却也因此准确感觉到他哪一处最撑不住。
“左肩。”
傅青陵没有问,下一招便避开左肩,以右侧锁链缠住天刑旗,明翡同时掷出三枚药丸,药丸在旗面炸开,黏成厚厚一层金胶。
连朔催动旗诀,旗没动。
“黏兽丹。”明翡好心解释,“本来拿来粘灵兽嘴巴!你的旗子比它们安静,应该很好用。”
傅青陵侧目:“你还带了多少怪东西?”
“不多,不多,法力低微,就得学会炼丹炼药保住小命嘛。”
明翡的药囊被食名藤咬破一角,里面瓶瓶罐罐仍装了半兜。
傅青陵收回视线:“我开始相信你能炸穿药锅丹炉了,千年来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明翡干笑两声:“……意外,意外。”
两人同时后退,将战线引向刑架石殿。
林见川已经扶着素蘅躲到殿后。
方才主架倒塌后,周围数百座小刑架失去束缚,许多被囚禁者从暗门里爬出来,他们有妖、有散仙,也有几个穿着旧式天兵甲的凡魂,都是曾被天庭除去仙籍、投入无生界的人。
“往界桥走。”傅青陵对众人道。
没有人动。
他们畏惧他身上的劫煞,也畏惧守在门前的天刑司,长久囚禁已磨掉反抗的本能,许多人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何被关,以及如何反抗。
连朔的声音从甬道传来:“无生罪囚,退回原牢,可免魂刑。”
人群出现骚动。
一名老散仙转身便想回暗门,走出两步,他脚踝上的铁环骤然亮起,整个人痛得扑倒。
明翡赶过去扶他。
“别碰我。”老人发抖,“他们会看见。”
“已经看见了。”
“我没有名字,已经被花藤侵蚀,出去也没有地方可去。”老人摇头,“也无法投胎为人。”
明翡看着他。
没有仙籍之后,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明翡伸手覆上老人脚环,“你从前叫什么?”
老人茫然摇头。
“住在哪里?”
“不记得了。”
“喜欢吃什么呢?”
“……”
“总有一件记得的事吧。”明翡说,“很小的事情也可以。”
老人怔了很久,喃喃道:“我会……做木鸟!拉一下机关绳,翅膀就会动。我女儿喜欢。”
明翡掌心微微发热。
一个名字顺着老人那一点没有被夺走的记忆浮上来。
“周木生。”明翡更确认,“我在司命仙君那边当值时看过生死簿。”
老人骤然抬头。
“你叫周木生,家在九州西南的桑田镇,门前有一株老槐树,对不对?”
更多记忆从他眼中醒来,老人的眼泪滚下来,脚环上的除名纹随之暗淡。
“对……我是周木生。”
人群静了。
有人颤声问:“你能分辨我们的名字?”
明翡看着一张张模糊而惶恐的脸。
她并不能任意对上,要有一件属于他们自己的事,要有一丝连无生界也没能磨掉的愿望,名字才会跟生死簿上的一一对应。
“能。”明翡还是坚持说,“只要你们没有先放弃,先寻找一下自己记忆深处最在乎的人和事,我们再想办法找到你们的名字、身份。”
傅青陵挡在殿门前,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界桥在北面,跟着黑色锁链走。”明翡提高声音,“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活着出去,但留在这里一定会死。想走的,报上自己还记得的事,不想走的,我也不强迫,就留在无生界内。”
最先站出来的是林见川。
“我走。”小狱卒扶稳素蘅,“我还记得我娘煮的面很咸。我得回去告诉她,下一回少放盐,她还会做韭黄酱,没什么江南人做得好,很容易认出来。”
周木生擦去眼泪:“我也走,我女儿在等我。”
接着是一个断尾狐妖、一个少了半张脸的女仙、一对被同锁拴住的双生小妖。
人群一点点动起来。
仍有三个人不肯走。
一名断角老妖缩回暗门,执意不信界外还有容身之处。
另外两人早已忘尽前尘,连一个能唤回名字的念头都找不到。
明翡没有把他们带出来。
她给老妖留下一瓶护魂丹,又在暗门外放了三枚会发光的引路珠:“我们去探路,你若改主意,跟着光走,不过续不了多久,切勿耽搁。”
傅青陵在前方等她:“界壁一塌,他们仍会死。”
“我知道。”
“为何不带走?”
“救人不是换一种方式决定旁人的生死。”明翡回头看了一眼暗门,“我能告诉他危险,也能留一条路,若连走不走都替他选,我与天刑司有什么分别?”
傅青陵沉默片刻:“若他留下只因害怕?”
“天生万物谁不害怕?”
“很蠢。”
“你骂得对。”明翡通透畅然,“可各人各有命数。”
明翡跑回队伍,傅青陵站在原处,抬手将一根锁链钉进门旁石壁,玄火沿链身燃起,比引路珠更亮,足以撑到界壁最后一刻。
明翡看见了,没有道谢。
傅青陵冷着脸跟上来:“锁链太多,少一根方便。”
“我还没问呢。”
“笨。。”
傅青陵收回视线,锁链骤然破开石殿北墙:“跟紧。”
他在前方开路,明翡走在人群中央,每经过一道岔口,她便根据生死簿当时的记载对应上人的姓名。被唤醒的人再去扶持尚未想起的人,原本沉默的队伍渐渐有了声音。
“杜七。”
“在。”
“阿雾。”
“我在。”
“柳双双。”
“在这里!”
名字沿黑暗传递,像一点点微弱灯火。
队伍也不再只靠傅青陵与明翡。
杜七生前是阵师,走过一遍便能指出禁纹最薄处。
阿雾失去一条手臂,耳力却极好,能提前听见追兵甲叶声。
柳双双以半张残脸吓退了守在岔口的低阶怨灵,转头还冲两个小妖做了个更凶的鬼脸。
双生小妖终于不哭了,一左一右牵着素蘅衣袖,林见川扶着她,沿路辨认天牢旧标记。
就连周木生也拆下一块刑架残木,边走边削,做成几只粗糙小鸟分给最害怕的人。
明翡看见这一幕,忽然懂得傅青陵为何一面骂她多管闲事,一面仍把伤者扛起来。
一个人救二十八个人很难。
二十八个有名字、会自己选择的人、有念想,选择互相救,便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身后银光再次逼近,阿雾先听见了:“三十息。”
杜七立刻指向右侧:“那里有废弃转轮阵,能挡十息。”
“我来开。”林见川把素蘅交给柳双双。
不用谁发号施令,队伍已自己运转起来,明翡跟着他们穿过阵门时回头,看见傅青陵仍守在最后。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笑,眼底却少了最初面对“累赘”时的不耐。
转轮阵闭合前,一支银箭穿过缝隙,直奔傅青陵后心。
阿雾先听见破风,喊了一声。
柳双双甩出残袖缠住箭尾。
两个小妖同时扑过去压住阵轮。
箭尖最终停在傅青陵背后一寸。
他回头看着这群方才还要别人救的伤者,像有一瞬不知该说什么。
明翡替他说了:“多谢。”
柳双双笑起来:“他自己怎么不谢?”
“仙君他嘛,他比较害羞。”
傅青陵面无表情地一掌合上阵门,把天刑司连同明翡的笑声一起隔在后方。
天刑司追得越来越近。
抵达界桥前的长坡时,连朔终于追上,他没有再命人放箭,只结了一个极简单的印。
所有囚徒脚上的除名环同时亮起。
痛呼声连成一片。
刚被明翡唤回的名字又从他们身体里浮出来,被银光扯向天刑旗。
“明翡仙子。”连朔站在坡顶,“你若当真要救他们,便让他们自己舍名舍命。无名之魂不受除名印所伤,也能走得更快。”
周木生脸色惨白:“仙子,他说的是真的,只要我们不要名字……”
“然后呢?”明翡问,“出了无生界,谁记得你会做木鸟?谁记得你女儿等过你?”
“至少能活下去。”
“连自己是谁都没有,能叫活着吗?”
连朔道:“名字只是一个称呼。”
“那请司主先舍一个给我看看?”
连朔怒目,没有回答。
明翡弯腰按住周木生的除名环,金色羽纹与银印相撞,剧痛沿掌心钻入心脉。
同命锁立刻把一半痛送给傅青陵。
他在队伍最前方骤然停住。
“松手。”
“我能压住。”
“你压一个,后面还有二十七个。”
“那便一个个来。”
“明翡。”
傅青陵叫她名字时,语气比平日更冷,她知道那是他真正生气的样子。
“你想骂就骂。”明翡咬着牙,“手别闲着呀,时间紧迫。”
傅青陵盯着她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队伍后方。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离开。
傅青陵却弯腰扛起伤得最重的周木生,又把昏迷的断尾狐妖拎到另一边肩上。
“心软找死。”傅青陵从明翡身边走过,“走快些,别连累我。”
明翡掌下的银印恰在此时碎裂。
心翎的金光从傅青陵胸口一闪而过,替她分走的痛随之消散,他身上原本浓重的劫煞,也奇异地淡了一线。
明翡看见了。
傅青陵显然也看见了。
两人谁都没有出声。
队伍冲下长坡,界桥终于出现在前方,那是一座悬在骨海上的窄桥,桥面仅有三尺宽,尽头立着第二道界门。
然而他们赶到时,桥上只剩一块发光石板。
其余桥身都已坠入骨海。
那块石板一次只能承载一个人,来回一趟,至少半刻。
身后天刑司已在长坡列阵。
连朔抬手,万千银箭在黑暗中对准他们。
傅青陵把肩上的人放下,走到断桥边往下看了一眼。
骨海无边,白骨正在水下缓慢翻涌。
“来不及一个个过。”林见川面色发白。
明翡握紧掌中禁钥:“总会有别的办法。”
傅青陵伸手:“钥匙给我。”
“你要做什么?”
“拆桥,过河。”
明翡惊叹:“过河,可以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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