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其他小说 > 青陵蝶 > 3、第 3 章
    地底那声呼唤很快弱了下去。


    明翡顾不得追问什么真名,沿着石面一寸寸摸索,声音从正下方传来,石牢却没有向下的门,只有一条条嵌进墙里的锁链。


    “入口在哪里?”明翡心有余悸,“这里竟也会塌陷……”


    “你脚下。”


    明翡敲了敲地面,黑石坚实,连条缝都没有。


    “怎么打开?”


    “第二枚钉。”


    明翡转头看傅青陵,几乎不可置信:“方才说好的,一枚透骨钉换一条路。”


    “路给你了。”傅青陵淡道,“仙子不是要开门吗?”


    明翡看了他片刻,真心实意地说:“你做买卖一定能发大财,赶明儿你就下界去吧。”


    “我没有做过买卖,不擅长算计。”


    “难怪被关在这里。”


    傅青陵眼尾略抬,像是没想到她还有胆子还嘴。


    明翡已经低头挑起镇妖钉,方才拔掉的是“定步钉”,其余锁链虽还穿在傅青陵骨中,却不再将他钉死于墙上,那些锁链如沉重的黑蛇拖在身后,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磨出火星。


    明翡选中掌心羽纹最为灼热的那一枚:“这个?”


    “再往右。”


    “你若骗我呢?”


    “你方才骂过了。”


    “骂一次哪够。”


    “那便留着下次。”


    “谅你也不敢骗我。”明翡哼了一声,将禁钥嵌进第三枚钉,钥纹亮起时,傅青陵肩上的锁链骤然一震,他面无表情,额角却有一道青筋绷起。


    明翡不由得动作慢了些。


    “……这得多疼。”


    “拔你的。”


    “我若一不留神把你拔哭了,岂不是显得我在欺负人?”


    傅青陵冷冷看她:“你在盼着些什么?”


    明翡不说话了,手下使力,将长钉从石壁中彻底抽出。


    轰的一声,地面从中央裂开。


    阴冷腥甜的风猛地涌上来,吹得照明珠明灭不定,一根长满白花的藤蔓从裂隙里探出,花瓣苍白,花心却生着细小牙齿,嗅到活气便朝明翡咬来。


    傅青陵一脚踩住藤身。


    玄火从他足下漫开,白花发出婴儿般的尖叫,迅速缩回地底。


    “食名藤。”傅青陵沉静说,“沉骨窟在下面。”


    明翡已经顺着裂口往下看,数十丈深处隐约有白衣一闪,半身埋在藤丛里。


    “素蘅!”


    不由分说,明翡纵身跳下去。


    傅青陵站在原地,拖在身后的锁链轻轻动了一下。


    “笨鸟。”


    傅青陵话音未落,裂隙下便传来明翡一声短促惊叫。


    他闭了闭眼,似是后悔自己多拔了那一枚钉。


    下一刻,他俯身跃入裂隙,七十根锁链在身后轰然滑动,像一场追着他落下的铁雨。


    沉骨窟中没有地,只有层层叠叠的藤。


    那些藤蔓以囚徒残骨为架,在深渊里织成一张巨网,每一朵白花都含着半个模糊的人脸,开合间吐出破碎名字。


    明翡落得太急,一只脚被藤蔓卷住,整个人倒悬在半空,食名花正沿她裙摆往上爬,她一手护住药囊,一手挥铲,忙得很有章法,唯独没有余手救自己。


    黑铁锁链自上而下劈开藤丛。


    缠住她脚踝的藤应声而断。


    明翡翻身落在一根粗藤上,还没站稳,肩膀便被人拎住。


    傅青陵将她提到身侧:“你跳之前,通常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看了。”


    “然后?”


    明翡说得理直气壮:“我这点灵力看不看的有什么分别呢,仙君。”


    “你的自知之明用错了地方。”


    明翡听出他在骂她,又暂时没有空计较。


    因为她看见素蘅了。


    白衣女子被缠在藤网中央,头发与枝蔓纠缠,面色近乎透明,数朵食名花扎进她手腕,正从血中一点点啜取灵气,她的本体是蘅芜花,最怕这种夺取生机的邪藤。


    素蘅平日极爱整洁。


    她在司药宫管花圃,连一片枯叶落错地方都要捡走。


    明翡每回炸锅,都是她一边叹气一边替她收拾,收完还会把焦糊的药渣挑出能用的部分,认真记进账簿。


    如今她的白衣被血与泥浸透,手指无力垂在藤间,腰间那枚小小木牌还在,上面刻着两个人歪歪扭扭的字——“平安相伴”。


    那是明翡三百岁时硬拉着她刻的,一人一半,谁也不许违约。


    素蘅把自己的那一半带进了无生界。


    也独自来了。


    明翡鼻尖发酸,心里已经决定,等救出去一定先抱她,再同她算账。


    “素蘅!”


    明翡踩着藤网奔过去。


    昏迷的人睫毛颤了颤,嘴唇极轻地动:“……别来、别过来。”


    “迟了哦。”明翡蹲到她身边,眼睛有点发酸,语气却还轻快,“钥匙都偷了,裙子也烧了,你现在赶我,我怕是也难逃这一劫。”


    素蘅没有力气笑。


    明翡探过她脉息,心一点点沉下去,食名藤不只吸走仙力,也在蚕食她的“身份”。


    一旦最后一根魂脉变空,世上便再不会有人记得素蘅。


    “这些藤不能直接砍。”明翡对傅青陵道,“断一根,毒便顺着根灌进她体内。”


    “那就连根烧了。”


    明翡瞪他一眼:“那素蘅岂不是也会一同化为灰烬?”


    “省得麻烦,世间万物结局皆如此。”


    明翡抬头又瞪他一眼。


    傅青陵倚着锁链,神情淡淡:“你不是主意很多?这会儿靠你救她了。”


    明翡听出他在激她,偏偏这激将很管用。


    她解下药囊,把一排药瓶摆上藤蔓,指尖迅速挑拣。


    “食名藤借活人的身体生长,先让它以为素蘅已经没了生气,它便会松根。”明翡取出一枚藏息丸,“可药只能骗它三息。”


    “三息够了。”


    “你知道根在哪里?”


    傅青陵抬眼望向脚下深渊:“所有吃进来的仙子、灵兽,都会流向同一处。”


    傅青陵的瞳孔边缘泛起暗金,密密麻麻的藤蔓在他眼中像变成无数根因果线,尽头齐齐垂向深处一点。


    “九丈。”傅青陵说,“左下。”


    明翡将藏息丸喂入素蘅口中,同时以银针封住她心脉,花藤果然一滞,扎在血肉里的细根纷纷退开。


    “就是现在!”


    傅青陵松开一根穿肩锁链。


    并非解开,而是生生将它从自己骨中拽出一截,血沿着黑铁滑落,锁链在他手中绷直,如一柄长□□入藤海。


    第一息,花藤惊醒。


    第二息,锁链贯穿九丈深处的主根。


    第三息,傅青陵手腕一翻,金黑玄火沿所有藤脉逆烧而上。


    千万朵白花同时张嘴,吐出一声尖叫。


    藤网剧烈翻滚,明翡抱紧素蘅,被掀得往深渊边缘滑去。


    傅青陵的锁链还钉在主根上,已来不及拉她。


    她一脚蹬住骨架,反手把药铲插入藤中,险险停下。


    “素蘅,醒醒!”


    怀里的人眉头紧皱,唇间断续吐出那个陌生的真名。


    每一声都令明翡识海深处发痛。


    她顾不得听清,把自己的手腕送到素蘅唇边,指甲在皮肤上一划。


    鲜血涌出,带着淡淡金光。


    素蘅本能地吸了一口,她灰暗的花魂骤然亮起,体内残毒却像闻到更鲜美的东西,顺着两人相接的血液直扑明翡。


    她忽然睁开一线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清明的眼此刻蒙着一层灰,像隔着很远的地方看明翡。


    她没有叫“阿翡”,而是又吐出那个陌生真名。


    两个音节落下,明翡神魂深处传来锁链绷断般的锐响。


    “什么?”明翡俯身,“素蘅,你叫我什么?”


    素蘅艰难抬起手,指尖没有碰到她,只在她掌心羽纹上方停住。


    “不要……回天。”


    “为什么?”


    “帝……”


    最后一个字被食名藤的毒吞了回去。


    素蘅再度昏迷,眼角却滑下一滴血泪。


    明翡把那滴泪擦掉,心底方才看见帝王旧手的寒意越发深重。


    明翡浑身一冷。


    一段不属于此刻的画面突然掠过眼前。


    漫天都是火。


    有人按着她的头,迫她仰望高处的金色帝座。她的翅膀断在身后,血流遍长阶。


    一个温和的男声问:“最后一遍,金翎赤羽在哪里?”


    明翡猛地回神。


    傅青陵已经掠到她身边,一掌按灭爬上她手臂的毒纹。


    他的掌心冷,胸口却烫得骇人。


    “放开她!”


    “不行!”


    “你会被她的毒侵蚀。”


    “她只剩一口气。”明翡咬着牙,“我不能见死不救……”


    傅青陵低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钟鸣。


    整座沉骨窟静了一瞬。


    下一刻,黑石穹顶亮起无数赤色阵纹,阵纹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巨大的“刑”字。


    素蘅勉强睁开眼:“灭……魂阵……”


    “谁灭谁的魂?”明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看向何处,“是素蘅的?”


    “所有人的。”


    话音落下,赤火从穹顶倾泻。


    傅青陵只需向后一步,便能借方才烧出的通道离开。


    那条路通往无生界更深处,以他的修为,未必不能独自活下去。


    傅青陵的确退了一步。


    明翡没有看他,她只是把素蘅护在身下,扯开全部药囊,将避火、凝水、护魂的药瓶同时砸碎,各色药光结成一层薄得可怜的屏障,阵火一压便布满裂纹。


    她闭上眼,好似准备硬挨赴死。


    火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从身后扣住她肩膀,将她连同素蘅一起拖进一片冷硬怀抱。


    黑铁锁链在三人头顶交织成网,玄火与阵火轰然相撞。


    傅青陵的声音贴着她耳侧,冷得像是在教训一个死人。


    “笨鸟,你还得报答我。”


    明翡吞咽恐惧,声音微微打颤:“仙君,我有名字,我叫明翡。”


    “一样。”


    “哪里一样?”


    “听起来都笨。”


    明翡被烟呛得咳嗽,还是腾出一只手,作势想狠狠打他一下。


    傅青陵身形一顿,锁链险些散开。


    “触碰我,小心你灰飞烟灭。”


    “……啊?”明翡果然相信,吓得赶紧退开。


    傅青陵笑话她没出息。


    阵火越压越低,两人却谁也没有松手。


    就在金黑两色火焰相触的刹那,傅青陵胸口骤然透出强光。


    半根金羽穿过破损衣襟,在他心骨间清晰显现,羽轴没入血肉,细密翎丝随心跳开合,像一件在活人身体里沉睡了太久的兵器。


    明翡掌心的羽纹也完全亮起。


    两道金光彼此照见,灭口阵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明翡眼前那场旧火再度展开,比先前更清楚。


    她看见一只手。


    修长,洁净,戴着象征太微天主的白玉扳指。


    那只手从她血淋淋的羽翼中,缓缓抽出半根金羽。


    鲜血沿指缝滴落,帝王的声音仍温和得像在赐福。


    “自今日起,世上再无金翎鸟族。”


    画面倏然崩碎。


    明翡与傅青陵同时睁眼。


    阵火仍压在锁链上。


    傅青陵胸前半翎每亮一次,穿骨的镇妖链便将他往后扯一寸。


    明翡能看见他锁骨下新裂的伤口,也能看见那根金羽并非浮在皮肤表面,而是真正长进了心脏。


    这东西是救过他,还是在侵害他?


    明翡想问,但沉骨窟却先发出濒死巨响。


    主根被玄火烧断,整片藤网开始下坠。


    傅青陵一手护住三人,一手用锁链劈向侧壁,硬生生凿出通路。


    “抱稳你的花。”傅青陵叮嘱道,“摔了可就回天乏术。”


    明翡比之前更为严肃:“你可以叫我笨鸟,但是她叫素蘅,是我最亲近的人。”


    “抱稳素蘅。”


    明翡愣了一下。


    傅青陵已经转开脸,仿佛可以体谅她的芥蒂。


    锁链劈开的通道只容一人侧身。


    傅青陵先把素蘅接过去,以一根锁链托住她,又回手把明翡从下坠的藤网上拽起。


    “踩着我肩膀上。”


    “不、不好吧?仙君,我不敢。”


    “你还有别的方法?”


    明翡看一眼脚下烧成火海的藤,果断踩了撒花姑娘去。


    傅青陵肩骨坚硬,她怕踩疼他,只敢借一点力。


    傅青陵却嫌她磨蹭,直接托住她脚踝向上一送。


    “傅青陵!”


    “再迟疑,让你葬身火海,变成烧焦的笨鸟。”


    三人冲出裂缝时,身后整个沉骨窟轰然合拢。


    明翡伏在地上喘气,回头看他,终于明白傅青陵的温柔若有一分展露,大约总要先裹上九分坚硬的外衣才肯拿出来。


    傅青陵心口半翎上,正映着那只染血的手。


    而那枚白玉扳指,六域天地无人不识。


    属于太微天帝,玄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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