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上的疼应当是被镜中金光硬拽的,后背的疼则是硬生生摔出来的。
她眉心蹙起,手扶着肩膀睁开眼,先看到的却是好几个好奇攒动的人影,正低头瞧她,窃窃私语。
不等她反应,先有闷闷哀嚎声从身侧传来:“谁啊,砸到你爷爷我了不知道吗!”
有了这一声,攒动的人头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将她拉开,荀芙疏赶紧咬牙翻身,待坐到地上时,才将周遭的一切都看清。
她正身在一处半山腰,周遭草树不旺,灵气魔气混杂,让她每喘一口气都觉心肺闷沉。
绕着她站着的有六七个人,被她砸中的似是这几个人的头领,生得粗犷凶蛮,但这会又扶腰又摸后背,疼得呲牙咧嘴,两只手都揉不过来。
旁边服扶着他的人止不住地小声关切,安抚了两句才指着荀芙疏问:“哪来的人,你谁啊!”
荀芙疏看着面前几人,只一眼便能察觉,这几个是修魔的妖。
她不由沉默。
现在这年轻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她都不认识。
当初她与嵇御沐一统魔界时,他们的画像传得魔域子孙人手一份,无人敢不臣服。
她跟嵇御沐这才闭门不见外人几年,这个一脑袋黄毛的鼬鼠就敢把他们忘了。
但荀芙疏没生气,即便已是板上钉钉的前魔后,她依旧能待没犯错的魔域中人宽厚。
而她砸中这黄毛鼬,虽不是她本意,但该有的赔偿还是要给。
她撑力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手却在触到衣衫上时怔住。
地上的土竟真是黄的。
荀芙疏刚摔过的脑子有些转不动,她僵硬地重新看向四周——
草树是绿的,没有冒溢魔气。
天光是清亮的,不是那百年不变的红日。
这根本不是魔域,这是人界。
嵇御沐为了让她开心,曾在魔域造了一处人界,虽则肉眼所见没什么分别,但手触到地上,黄土会显露出魔域的黑,将头顶的天幕撕下来,摇摇挂在天际的红日又会无声无息照过来。
所以,她现在到底在哪?
见她一直不说话,面前人气势很凶:“哑巴?来来,把她舌头给我薅出来今天这事就算完。”
手下当即应声上前,挥刀就要砍,看着像是要先将她头砍下来再取舌头的架势。
荀芙疏眉心蹙起,闪身一躲,直接扣上他手腕,听得他吃痛哀嚎,手中刀应声落地,这才转了力道,将他的手反剪至其身后,压着他整个人弯下腰臣服。
这人当即告饶,她动作太快,以至于剩下的人皆防备盯着人,无一人敢再上前。
“首先,抱歉,砸你并非我本意,你可以去寻魔尊要赔偿,报一个荀字即可。”
提起魔尊,面前几人神色既疑惑又古怪,互相对视着看几眼,心照不宣地抬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脑袋,最后意味深长地摇摇手。
荀芙疏没在意,视线扫过周遭,最后落在为首黄鼬身后的登山路,蹙眉:“这是哪?”
头领当即啐了一口,咧着嘴就要指着她骂,但他身侧人却小心翼翼拦住他,与他切切耳语。
荀芙疏耳力不弱,两人说的话一字不落被她捕捉。
“老大,这人来路不明,别是哪个大能养的灵兽叫咱们遇上了,别跟她纠缠,赶紧让她把咱兄弟放了速速登山,去晚了怕是连口汤都分不着,到时候咱们修为大增,再好好收拾她。”
领头气得龇牙咧嘴,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他身侧人拍着他胸口给他顺气,他这才不情不愿放话:“小娘们放了我弟兄,我暂且饶了你!”
荀芙疏冷冷扫他一眼,骇得他话音刚落险闪了舌头,但旋即又色厉内荏挺起胸膛挥动手中的刀,以做威呵。
荀芙疏略一思忖,到底还是顺势把压着的人往前一推,放了手,视线再次向登山路看去。
方才她还以为此处是在魔域,对周遭过于浓厚的灵气并没起疑。
自百年前天下浩劫平定,人界魔域的划分越来越明确,原本混搅在一处的灵气与魔气也随之分开,人界灵力更纯澈充盈,魔域魔气更浓郁放肆。
但毕竟都身处三界之内,有混杂很正常,人界修士常有除魔时攻入魔域的,现在的年轻修士又笨又轴,可比不上她当年那批修士懂变通,到了魔域一言不合就动手,没少留下灵气在魔域乱窜。
可若此处是人界,有这样浓郁的魔气可就坏了,凡人脆弱,人界的草木亦然,在干净的地界待多了,哪里受得住这样重的魔气侵扰?
荀芙疏神色凝重,毕竟和离还没办完,她还顶着魔后的头衔,这事她必须管。
看着眼前几人似是早就有所图谋般上山,她只得将所有的疑问先放下,赶紧跟上去。
但越向上走,荀芙疏越能感受到周遭有术法涌动。
直到登上山顶,视野开阔,相对平坦的山顶却乌泱泱都是人,各个手持兵器,还随时准备向前冲。
有人似鼓气般叫嚣:“杀了他!他浑身都是宝,管着得血得肉都不亏!”
兵器相接声、受伤痛呼声,接二连三往耳中钻。
直到一股至纯的灵力向四周攻击,范围之广,最前的人被掀翻倒地,再往后的人被逼退了好几步,站在荀芙疏身前不远处的几个还算激灵,当即俯身趴在地上躲避。
荀芙疏神色一凛,后退一步,周身魔气引动,准备将这一招接下。
可这灵力逼至她身前时,却似化作柔顺的清风、软绵的雨露,像讨好又像归顺,拂过她的面颊掠动她的衣角。
然后,她全须全尾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发生。
而那灵气绕过她后,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凛冽,周遭的树木生生折断倒塌。
眼前阻碍着的人被清除得或倒地或躲避,荀芙疏的视线畅通无阻地直落在被围攻的高大身影上。
她瞳眸震颤,即便她再不想承认,也只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周身染血的人是谁。
嵇御沐。
他怎么也在这?
荀芙疏心口属于嵇御沐的半颗心似感受到了它原本的主人,引动远处人的胸膛,同属一脉的心脏同声呼应、同气相求,在明显的牵扯之感下齐齐跳动。
嵇御沐透着寒意的瞳眸因这怪异的感觉颤动两下,似有所感般僵硬抬起头,直直与荀芙疏对视。
荀芙疏很生气。
荀芙疏气得心都快炸了。
一转眼的功夫没见,他怎么给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他怎么敢给自己伤成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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