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冰山总裁装乖钓我 > 1、句号
    气温超过三十七度,空气中沸腾着翻涌的白雾,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外面很热,但停尸房里很凉,和江妤此刻的心情一样。


    她以为自己是个倒霉蛋——


    结果现在却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蠢蛋。


    母女二人认完尸体后便离开了,漂浮在半空中的江妤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后知后觉地垂下脑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哦,原来死人也会难过。


    两天前,f国南部。


    经历了大规模的网暴,江妤确诊抑郁,在继母的安排下来到远离喧嚣的f国。在家窝了半个月,闲得长出苔藓,于是她计划了这次的自驾游。


    江妤一个人开车从里昂出发,开开停停。


    看着海平线一点一点吞没夕阳,看着交织在晚霞和天空之间的青绿,双脚被温热的海水反复冲刷着,她舒服到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抑郁。


    五天就能完成的旅程,直到第六天,江妤才像蜗牛一样开到格拉斯。


    眼看着旅程即将圆满结束——


    一场突如其来的焰火,为她的人生画上句号。


    驾驶座的车门在剧烈撞击下完全变形,江妤绷紧手臂打死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像幼兽发出的惨叫,安全气囊瞬间弹到她的脸上。


    但太迟了,碎裂的玻璃已经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粘稠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本以为会很疼,但大脑却只感觉到烫。


    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引擎盖开始冒烟,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每一下呼吸都会牵扯起肋骨的刺痛,江妤还不想死,她努力地动了动手指,但手臂却像煮过头的烂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诅咒竟然是有用的,网友祝她出门被车撞、原地爆炸…全都实现了。


    闻着甜腻刺鼻的汽油味,江妤的意识逐渐模糊,甚至开始期盼死亡的到来。实在太痛了,嘴里都是铁锈味,肺像撕开了一样烧着疼。


    全世界都讨厌她…就这样死了,也好。


    猩红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下一秒,失焦的瞳孔捕捉到刺眼的白光。


    疼痛、耳鸣,一瞬间全都消失了,江妤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全世界…蒋姨和姐姐,她们会很难过的……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再度醒来时已经在殡仪馆。魂魄离开了原来的身体,江妤看着黑得像炭火一般的尸块,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她独自在走廊呆了一夜,第二天下午,蒋棠和蒋心妍就急匆匆赶到了。


    认尸的场景和江妤想象中截然不同,姐姐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签字确认,手机响了就出去接电话了,甚至都没认真看过她一眼。


    江妤追在姐姐的身后飘出去,听见的对话,让她仿佛又死了一次。


    “……对,认完尸体了,保险金的问题你联系律师。”蒋心妍将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办事很利落,你安排的这个人做得不错。”


    “车毁了就毁了。”


    “……放心,钱不会少你的。”


    利落…?做得不错?凉意爬上尾椎,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泛起雾气,蒋心妍嘴巴里说的每一个字江妤都认识,组合起来却很陌生。


    什么意思?自己的车祸和姐姐有关?


    蒋心妍挂断电话,看着周围冷白冷白的墙壁,缩着肩膀打了个寒颤,低头瞄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朝内喊道:“妈,差不多该走了。”


    被她称为妈的中年美妇站在江妤的遗体前,鼻头发红,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以走了,接下来的事保险公司那边会处理。”蒋心妍看向站在金属床前的女人,语气不耐:“你又不是她亲妈,哭两下就得了,至于吗?”


    “小妤才刚走,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蒋棠攥紧手里的纸巾。


    蒋心妍提了提唇角,“……无所谓,反正说什么她现在都听不见了。”


    听得见。


    指尖发寒,江妤木然地动了动嘴唇。


    闻言,蒋棠偏过头看她,目光微微转冷。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反正她活着也是受罪,你没看网上都怎么骂她的,我这也算帮了她,不然她很快就是卷款私逃的老赖……”


    “闭嘴!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蒋棠倏地开口,嗓音有些尖利。


    “行,那你继续哭吧,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她就走了,只留下蒋棠一个人望着面目全非的尸体独自落泪。蒋棠哭得喘不上气,肩膀发抖,手里的纸巾被泪水浸得又湿又潮。


    蒋棠是江妤出生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是她的干妈、继母,是生母离世后对她最好的人。


    江妤记忆中的蒋棠总是温柔而又得体,除了高中的那次争执之外,这是她成年以后第一次,看到蒋棠露出如此失控的模样。


    “小妤。”蒋棠哽咽着,大颗的眼泪滴在白布上,晕出一团阴影,江妤想要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对啊。


    自己已经死了。


    江妤握紧拳头,扭头朝门外望了一眼。


    “……小妤,好好睡吧。”蒋棠闭上双眼,拉起白布,指尖颤抖地盖上了焦黑的尸块。


    她重重地望了江妤的遗体一眼,将打湿的纸巾叠好,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出空空荡荡的停尸房,看向门外的蒋心妍。


    “走吧。”


    蒋心妍点了点头,收起手机。


    眼看着她们越走越远,江妤的心脏蓦地一紧。她不假思索地追上去,然而却在即将赶上她们的那一刻,瞬间回到自己的尸体旁。


    啊!忘了,自己没办法离开尸体太远。


    等江妤重新飘出来的时候,走廊早就空了。白炽灯冷冷地映在瓷砖上,走廊尽头是什么都没有的黑,她垂眸看向自己透明的身体。


    好奇怪,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胸口还是能感觉到疼?


    ·


    江妤无法离开尸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成灰,装进骨灰坛。不断有新的尸体来到殡仪馆,她害怕过,但并没有新的灵魂体出现。


    呆在殡仪场的这几天,江妤的大脑很吵,也很安静。


    没有手机,也没人说话,她只能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咀嚼过去。


    一块上学、考试、旅行,她和蒋心妍做过姐妹会一起做的所有事。因为蒋心妍性格敏感,所以除了她之外,江妤没有再交任何朋友。


    她以为蒋心妍将她视作妹妹,直到现在才知道,她原来这么恨自己。


    恨到,要她死的面目全非。


    江妤绞尽脑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恨自己,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惹人讨厌。网上都是骂声,明明还没出道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的声音和妈妈很像,听她唱歌会回想起她妈妈年轻时的模样。


    但后来,这种相似却成为一种原罪。


    她放弃表演选择音乐是为了留下妈妈的影子,结果却被骂说是她妈妈唯一的污点,她的存在,变成了黏在艺术品上的廉价不干胶。


    “小妤,要不然…你试试看换个赛道?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表演吗?”


    就在这时,江妤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经纪人当时和她说的这句话。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初听从段姐的建议,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段姐……


    回忆起和段丹红不欢而散,江妤咬紧了唇。


    段丹红是江妤生母的忠实歌迷,受她妈妈的资助才成功念完大学,是业内知名的经纪人,在江妤大四时签下了她,但她们相处得并不好。


    明明是妈妈的歌迷,但段姐却一点也不支持她唱歌,甚至都不喜欢她这个人,总觉得她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只有姐姐一直支持……


    姐姐?


    眸光一滞,江妤的心脏阵阵发冷。


    名为亲情与友情的糖衣融化后,迷雾散去,蜜糖都变成穿肠的毒药,每一粒甜都熬成了腥苦的血。


    变成非人非鬼的怪物,呆在阴暗的角落,江妤终于看清了自己身边的人。她没有再往下想,不敢再往下想,像蘑菇一样缩在殡仪馆的角落里。


    -


    骨灰在殡仪馆呆了多久,江妤就在角落缩了多久,直到下葬的那一天。没人来接她回家,她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永眠在异乡的土地。


    很大的雨。


    整个世界都淋成灰色。


    许久没有来到室外,看到雨滴的瞬间,江妤下意识抬手为自己遮雨。直到雨水穿过身体,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一个灵魂。


    没有葬礼,石碑刻的上全是法文,江妤看不懂,甚至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名字。恍惚间她忆起从前的生日宴会,过往的绚烂和如今的不堪就像两个极端,繁华散尽后,留给她的只有血淋淋的真相。


    没人参加她的葬礼——


    她的死,对这个世界来说无足轻重。


    江妤坐在树杈上,看着工作人员收拾完,淋着雨,骂骂咧咧离开,整个墓园只剩下她一个人。


    雨势太大,今天连探亲的人都没有。


    她抬眼望向遮住山脉的乌云,默默地等待它散去,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但她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只能一个人呆在这里。


    乌云完全没有散去的迹象,雨越下越大,江妤觉得自己骨灰坛可能进水了。


    好吧,就连上天也讨厌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出现了黑色的伞。


    坐在树上的江妤注意到这柄黑色的伞,看着伞面靠近,慢地飘了下来。是蒋姨吗?今天雨这么大,她还以为蒋姨要改天才会……


    很快,举着黑伞的女人在她墓前站定。


    看清来人的脸,江妤眸光一怔,眼底中满是困惑。


    段姐?!


    她怎么会来?


    段丹红左手握着伞,右手抱着纯白的六初花,墨镜下的双眼难掩疲倦。临时得知江妤今日下葬,她转了两趟机,花了将近25个小时才终于赶到。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虽然这个小姑娘,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人的女儿。


    张扬、吵闹,以自我为中心,江妤像只闹人的花孔雀。像莫之晴那样的女人,为什么会生出她这样的孩子,白鹤竟会生出孔雀?


    但段丹红从来没想过——


    这只漂亮的小孔雀,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小妤,你见到妈妈了吗?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段丹红弯下腰,将鲜花放在江妤墓前。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段姐嗓音低沉,几乎快被嘈杂的雨声吞没,但江妤却听得很清楚。


    看着她擦拭遗照上的污水。


    江妤张了张嘴,整颗心仿佛泡在了酸水里。


    虽然她们两看相厌,但解约合同是江妤主动提出的,因为段姐不支持她唱歌,所以她听蒋心妍的话,换了蒋心妍推荐的经纪人。


    现在看来,当初的自己简直傻得可怜,像是任由蒋心妍摆弄的木偶。


    怪不得所有人都讨厌自己。


    很正常,没有人会喜欢蠢货、瞎子。


    想向段姐当面道歉,但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江妤没有勇气继续面对她,咬着脸颊内侧的软肉,扭过头,另一道人影闯入视线。


    黑色伞面遮住五官,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女人穿着挺括的西装,握伞的手指白皙似玉,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西裤勾勒出笔直修长的双腿轮廓。


    细密的水珠顺着伞面滑落,像是莹白的珠链,垂坠的丝线围绕着她,在灰暗的世界画出一片天地。


    是模特吗?


    对哦,f国是超模摇篮。


    今天下葬的就只有自己一个,所以她是来探亲的?天气这么差还跑来探亲?是来探望很重要的亲人?江妤突然有些好奇她长什么样,试图靠近却被死死地困在原地,无法离自己的骨灰太远。


    她啧了一声,努力伸长脖子,突然发觉这位美人正在向自己靠近。


    哈?


    认识?自己不认识模特吧?


    美人踏碎雨水,步步生莲,就在江妤即将看清对方真容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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