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希尔今天依旧全副武装,用防毒面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里是上城区的垃圾场,设置在贫民窟的附近,几乎整座上层社会代谢出的废料每天都会被集中倾倒于此,所以这里也是流浪者们的淘金厂。
不过塞希尔并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她是异质灾害特别对策处的成员——一个直属于主脑alaya、专职处理异种相关犯罪事项官方机构。
只是她的个人癖好有些特殊,热衷于收集废料来改装稀奇古怪的机械,以及研究异种生理习性。当然,这些危险的爱好与技能,全都在主脑的数据库里合法备案过。
她在废料山之间转悠了一大圈,一无所获,正当她准备择路折返时,一旁高耸的垃圾堆下突然哗啦一声塌陷,一只手忽地从中探出,抓住了她的小腿。
塞希尔顿了顿,人体碎片在这个垃圾场里偶尔也会见到,其中不乏还没彻底咽气的倒霉蛋。
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一头火红色的卷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她肩头滑落,废渣堆下露出一张年轻男性的脸……
……居然还挺好看,她凑近了几分,忽然发现他的瞳孔似乎闪过了一道数据流光,立刻抽出便携监测仪对着那张脸扫了一下。
【滴滴——监测到内置拟真情绪芯片】
塞希尔眼睛一亮,这么高端的机器人!上城区的人就是财大气粗。
*
“停电之后已经过去好两天了,你到底多少天没睡了?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半空中,时间的虚拟投影在亮起的瞬间就砸出了一句暴躁的质问。
时卯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他的手指在空中飞快地拨动,数据翻滚,他不停地从中一条条剥离出关于异种的有效法律条文,并试图将乔名下那张纵横交错的资产线索拼凑完整。
“那只恶魔是别人的私有财产,”时间拧着眉看着他,“他们的展品不对外出售,也不对外展示,你不要再自找没趣了,我不想跟那种人打交道。”
“我查过,往年他们都会在半个月后的圣瓦伦丁节开放展览,”时卯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声音沙哑得厉害,“母亲,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要一张请柬。”按照应许城现行法律,他才刚刚成年一年,抛开家底,他本质上并无实质权力,顶多算个手头宽裕的富三代,求助母亲似乎是最现实的办法。
时间深吸一口气:“那个展览的门槛严苛得很,水深又乱,我没兴趣去沾染那种圈子……不过是一只恶魔罢了,你如果真的喜欢这种异种,我再给你找一只更听话的。”
时卯的动作猝然停住,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似乎从未认可过他的任何决定。
时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在它漫长的流逝面前,所有事物都会分崩离析,无一能够幸免。他的母亲叫作时间,他的母亲也是他生命里最恐怖的人,她只是在那里,就会一点点将一切都磨平,然后让痛苦更加痛苦,但你依然不会停止爱她。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时卯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里爬满了猩红的血丝,黑眼圈像两块淤痕,皮肤苍白得能看见下面淡青的血管,短短几天他似乎瘦得有些脱相,好像谁稍微碰一下,他就会簌簌地裂开。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时间失去了耐心,“行了,我不管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过几天你祖父的生日宴你必须准时到场,找医生把你那张鬼一样的脸处理一下,你祖父最近心脏不太好,估计也没多长时间了,趁在立遗嘱之前你要多在他面前多露露面。”
哔的一声轻响,虚拟投影消散。
时卯呆呆地坐在转椅上。
这座城明明就这么点大,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他都雇人翻来覆去地排查过。可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牠呢?
他都没有来得及真正亲吻牠。
他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牠。
他甚至还没有给牠拍过一张照片,他们之间……连一次合影都没有留下。
他翻遍了电力恢复后的所有巡逻影像,那些无数次被他放大、定格的每一帧画面里,牠无一例外,全是被死死按倒在地、被锁链暴力拖拽、被粗暴塞进运输舱的狼狈模样。
脑海里不断回响起时间的声音:
“你就是性格太软了,优柔寡断,总是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在这个世界,软弱的性格只会让你最后输得精光。”
……
时间的话渐渐变成了尖锐的耳鸣,眼前的视野忽然变黑,身体最先背叛了他,他的症状忽然发作,整个人失控地从转椅上栽了下去,在地上蜷成一团。
他开始胡乱地自救,抱住双臂,指甲隔着衣料生生掐进肉里,侧脸压在粗糙的地毯上,魔怔了一般用力蹭动,很快,他的皮肤就被蹭出一大片扎眼的红。
错乱的视野里,落地窗外的一抹强光突兀地扎进他收缩的瞳孔,那是全城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一块巨幅光幕,上面滚动着之前那句一成不变的标语:
【寻找对抗环境的先驱:用科技重塑血肉,与alaya共谋人类的明天。】
身体的痛苦让他的大脑和思维在这一刻诡异地冷静了过来。
alaya……
——西莱!
这几天他一直在寻找厄琉斯的踪迹,竟然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电力恢复后他好像就再也没有看到西莱的身影。
停电在厄琉斯离开之后只持续了几个小时,乔怎么可能反应得如此迅速?
一定是有人泄露了厄琉斯的行踪,牠或许在医院里看到了乔的人,才不得不临时更改计划离开医院。
但知道厄琉斯存在的,满打满算也只有西莱和时间。
时间是个野心勃勃的政客,自己的儿子私藏了一只恶魔,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
所以只能是西莱。
一个曾经显露出越界好奇心、又在事发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机器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他……
厄琉斯曾经提到过,乔的人在利用机器人控制异种,但按照应许城的法律条文,私人名义购买的机器人不被允许获得此类权限,除非是经过非法改造、完全脱网的离线终端。如果利用这一点,以“非法改造机器人”的罪名将索多玛展馆举报给主脑,调查组就会入驻抽检。
但光凭这些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更加强有力的指控。
时卯的瞳孔微微放大,假如……alaya出售给他的产品存在严重缺陷,觉醒了自我意识、恶意泄露用户隐私,甚至在失控后潜逃,他就可以将这个最高人工智能告上法庭,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启动更高级的优先权去调查这件事情,到了那时,他或许可以趁乱救出厄琉斯。
想到这里,时卯强撑着从地毯上爬了起来,在柜子里翻出一支镇静剂,扯开衣袖,将药液推入了自己的静脉中。
*
异质灾害特别对策处,
“队长,头一次见到起诉alaya的案子。“巴鲁将沉重的机械巨爪随手撂在桌上,“这得不少钱吧,这人什么来头?”
自从应许城恢复电力后,他们整队人都快被满城乱七八糟的异种伤人案搞得焦头烂额,有些实在是找不到凶手的案子,最后也只能盖章封存。
谁成想,就在他们以为外勤工作总归是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时,突然蹦出个疯子,把应许城至高无上的主脑给告了。
起诉的罪名还是异种相关案件,原告来头不小,还很难缠,说什么都不肯撤诉,各个组踢皮球一样互相推诿,最后花落他们家。
应凛坐在办公椅上,脚搭在桌面,嘴里叼着只雪茄:“城里卖水的那个集团董事长的外孙子,私生子。”
一旁的塞希尔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生物探测仪,一边头也不抬地补充道:“准确地说,是掌握了应许城大半水源的时西重的外孙子,跟队长一样,都有东方血统,不过他们祖上应该混了一点日耳曼血统,他随母姓,叫时卯。他母亲是个议员,还算有权势。
不过时西重有心脏病,年纪大了,眼看要不行,他上面还有两个舅舅,底下一帮人正在争家产。总之,他们家富得流油,但很乱。”
“他又不缺钱,不好好在家争继承权,跑来起诉alaya干什么?”巴鲁纳闷。
应凛扣掉雪茄:“谁知道疯子的想法呢,带上家伙,我们去会会这位时少爷。”
*
特策处一行人踏进了一栋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这里是时卯替他母亲打理城外资源回收业务的分公司。
大厅挑高极高,中央悬着一座小型空中花园,人造瀑布从二层回廊倾泻而下,水雾弥散在干燥的空气中,哗哗的水声在地面上来回撞击。
巴鲁的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肆意流淌的水:“空中花园还带喷泉,知道现在水资源有多珍贵吗?”
助理面无表情地在前方带路,刷卡,乘梯,一路将他们引至顶层走廊尽头。
“时先生,特策处的几位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过分年轻的男人。
他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一张脸十分漂亮,却并不显得女气,眉骨到鼻梁的走势利落,下颌收得恰到好处,也没有刻意打磨出的锐利。
他眼下有两团淡青浮在那里,似乎是许久未曾好好入睡的缘故,但这非但没有折损那份好看,反而给他添了丝卸下防备后的倦怠。
他什么都不必做,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这样干净到人畜无害的气质在应许城实在是很少见,少见到刚刚推门而入的几人在看清他脸的瞬间,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但见过大风大浪的应凛很快回过神来,说道:“时先生。”他将证件翻开亮了一下,“异质灾害特别对策处,关于你递交给审判庭的那份诉状,我们需要进行现场详细询问,例行公事,请您配合。”
年轻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请说,我会配合。”
接下来的询问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时卯态度极好,有问必答,甚至体贴地让秘书送上了温热净水。
巴鲁和塞希尔在旁边记录数据,心里都有些疑惑,眼前这个人明明十分友善,半点不像上层那些老家伙形容得那么难缠。
时卯的核心诉求很简单:他起诉主脑alaya售卖给他的陪伴型机器人“西莱”产生了自我意识,并背叛了主人。
了解完情况后,应凛将手里的电子记录仪合上,例行公事地主张道:“时先生,根据应许城目前的规定,官方并不承认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存在。不过,这种高阶陪伴型机器人为了保护客户隐私,通常是强制断网运转的,在某些情况下确实可能会产生不可控行为。
我们会协助搜索西莱的踪迹,但这类机器人或许会加载反侦察逻辑,找起来比一般的异种要难得多。”
塞希尔心虚地抿了抿唇。
交代完这些官话,应凛按灭了手里的记录仪,黑眸沉沉地看向时卯:
“最后一个问题,时先生,您为什么要执意起诉alaya?你应该很清楚,一旦这场官司胜诉,顶多也就是判决大笔赔付,但实际上,您应该不缺这点钱才对。”
时卯微微侧头,修长的手指交叠在桌面:“因为alaya的程序失误,我弄丢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恶魔。”
应凛:“……”
特策处的几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听听,这说的什么胡话?恶魔?很重要的恶魔,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和恶魔之间不就只有食物和捕食者的关系吗?
一旁的塞希尔率先反应过来,蹙眉开口道:“时先生,是前一阵子大张旗鼓搜寻的那只恶魔吧?但根据内城警备厅的登记记录,那只恶魔属于馆方的合法私人财产,现在已经物归原主了,怎么能说是你弄丢的?”
“一只受伤的恶魔无意间来到了我的家里,出于人道主义,我救了牠。在牠在我这里养伤期间,我并不知晓牠在应许城的法律上究竟属于谁。”
时卯用了困扰的谴责语气:
“但我的机器人却背叛了我,他泄露了我的私人居住信息,与索多玛之眼的馆长暗中联络,未经我的允许,擅自抓走了我的客人,这很不礼貌。”时卯顿了顿,“并且,你知道的,我们家在应许城牵扯甚广。我不希望属于我的隐私和某些敏感信息,通过西莱的口,落到其他不相干的人手中。”
房间里静了片刻,时卯微微抬眼:“所以,你们会去调查索多玛之眼的,对吧?”
只要有几个指向乔的证据,就可以充分要求特策处介入调查,这样,就算乔最近准备进行什么隐秘的交易,也必然会格外小心、束手束脚,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潜在买主也势必会犹豫观望,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下手。
这样……说不定也能够帮到厄琉斯。
至于能够说服特策处立案的证据,伪造几个真假难辨的模糊证据,对他而言也不会很困难。
应凛觉得他在胡搅蛮缠,如果真的是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泄露,那么现在坐在对面的,就该是时西重的法务天团,而不是这个连家族核心都没进去的私生子。
说到底,这个男人可能就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富n代,手里握着几辈子花不完的钱,闲得无聊,就砸下天价官司来博眼球,试图用这种离经叛道的方式去吸引时家那个快死的老头儿的注意。
这种争宠或者刷存在感的特权把戏,应凛在上城区见得太多了。
应凛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从一旁的会客沙发上站了起来,大步走上前,一把拉开时卯桌前的椅子坐下:“你真的知道一旦你坚持开庭并最终胜诉,会对应许城产生多大的影响吗?民众会开始质疑主脑alaya的绝对权威。这近百年下来,应许城从废墟走到今天这一步,维持如今的稳定有多么不容易,你作为初代城市创建者的后代应该比我更清楚。”
时卯罕见地晃了神。
这样毫无社交距离,带着强烈侵略性的旁若无人姿态,在一瞬间让他联想到了厄琉斯。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厄琉斯,以那只恶魔恶劣的性格,估计会直接目中无人地坐到他的办公桌上,俯下身用那双冰冷诡谲的金色横瞳,似笑非笑地直勾勾盯着他吧。
时卯很快收敛了之前温和的神情,他的眉梢轻挑,笑意不达眼底:“正因为应许城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这套法典却还是如此的不完善,竟然还能发生这种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的事情,作为维持城市运转的主脑,
它应该感谢我,帮助它进行这次必要的更新,与改善。”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被拉扯得僵硬起来,连空气流动都透着几分冷意。
站在后方的巴鲁深吸了一口气,他收回之前觉得这人十分友善的想法,这人一点都不好搞,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短暂而凝固的沉默,被时卯再一次轻快地打破。
“慢走,不送。”
应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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