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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二六


    七夕这日应氏医馆歇业, 除了应舒仍忙着制药外,其余几个医女都张罗着乞巧事宜。


    应氏医馆自从十年前应老爹去后,便由其女应舒当家, 这十年间医馆中招来的医者都是些女医, 因大都无家可归,故都住来医馆中,一举气走了从前应老爹在时的几个老大夫, 直骂应舒败家,但偏偏应氏医馆半点不败, 几个老家伙又只好说全靠了应平在内卫司才有这般福气。


    对于此, 应舒半个字不听, 只潜心钻研医术, 富人她治, 穷人她也济,有时再帮官府验验尸, 日子过得满满当当, 便是逢年过节也不歇口气,就好像她从不会累。


    应喜对她娘佩服得五体投上,比起她娘,她就好逸恶劳得多, 因歇业一觉睡到巳正时才醒来, 到院里时,大伙儿已经有说有笑忙作一团, 应喜走近一听, 才知青州王前往信王府拜望一事,而韩婶外出买肉时还遇着了青州王带着渺七和应平沿途赔偿。


    应喜听后若有所思,然后跑去对应舒说:“娘, 今日我去涧园找渺七玩儿,成吗?”


    “你几时同她要好的?”


    “倒没有要好,她不爱亲近人,不过人倒很可爱,我乐意同她玩儿。”


    应舒没再接话,只让她去,对于几个孩子,应舒一向还算随意,应喜幼时两个要好的伙伴如今都成了亲,她整日都嚷着无趣,所以放她去找渺七玩也无妨,何况应平和应安都在那儿。


    于是,应喜在做完巧果后便拎着两个食盒到涧园去,来时园中却只有应安在练剑,渺七与裴皙不知为何还没回府中来。


    应喜将食盒放在廊亭之下,然后坐到飞椅上看应安练剑,今日仍出着太阳,应安约莫是练了一早,这时已经大汗淋漓。


    作为双生子,应喜与应安小时候可谓是亲密无间,往往一个高兴,另一个也高兴,一个难过,另一个也难过,这两年他们聚少离多,好似少了些牵缠,但应喜还是能最先觉知到应安的情绪。


    早间在医馆里时,她听韩婶说裴皙带着渺七和应平,便想到什么,所以她想前来涧园并非只是想找渺七玩儿,也想看看应安,果然,他只闷闷不乐上练剑,连见到她也不理会。


    应喜看上会儿,叹息声,叫道:“应安,过来。”


    应安这才停下,转头看看她,却没有过去,只朝一旁的台阶上去,坐下后取来只水囊咕嘟嘟饮水。


    今早醒来他便有些纳闷儿,他不过是睡了一觉,谁知起来后竟只剩他一人在园中,还是问了听露才知他们都前往信王府了,闷闷不乐到园外溜了圈,又听人说来什么取剑的话,更是一头雾水,索性回园中练起闷剑,不想竟越练越闷。


    见他这般低落,应喜走去边上伸手按按他脑袋,等应安抗议后她才并肩同他坐在台阶上,问他:“可是在胡思乱想?”


    “什么算是胡思乱想?”


    “让你越想心越烦的念想,便是胡思乱想。”


    应安想了会儿,说:“你怎么说话跟小苗儿似的?”


    “我虽比你聪明得多,但却没小苗儿伶俐,这话原是人人都懂的。”


    “……”应安懒得和她斗嘴,只闷闷说,“你来时定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应喜笑嘻嘻问。


    “装傻。”应安哼哼声,然后忍不住说,“喜妹,我真不明白崔渺怎么又和信王府扯上了关系,可不管是她,还是王爷和大哥,他们都没有告诉我真相的意思,好似全天下只有我一人蒙在鼓里,从济南到青州,再到京城,我从来都没弄清楚崔渺的真正来历。”


    “你恼的便是这事吗?”


    应喜一副不大理解的口吻,引得应安不快,反问道:“这事很无关紧要吗?换作是你,你就不会恼吗?”


    “兴许会,但眼下,以我观之,我觉得蒙在鼓里或许也无妨。”


    “为何?”


    应喜思索一番,道:“你想,王爷一个从不撒谎的人突然肯撒谎瞒骗也人,一定是有他不得已的缘由罢?你难道都不肯体谅一下他吗?”


    应安教她这话唬得愣愣,然后听她接着说,“而且,他说不定还是体谅大家才撒谎的。”


    “我怎么听不懂?”


    听得懂才怪。


    应喜腹诽句,然后正色看他:“我是说,如若有朝一日,你发现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令你更为郁闷,更为恼怒,那又怎么办?”


    应安怔怔,半晌用劲挠了挠头:“喜妹,你真把我说糊涂了,我好像更不高兴了。”


    “少怨我,是你自寻烦恼。”说罢短叹声,语重心长道,“你好生想想吧,改日若还想不通,再来找你喜姐。”


    “少来。”


    应喜便笑出声,而后问:“对了,今日乞巧节,你要同我一起过吗?”


    “你们女儿家的节日,我才不过。”


    “我们女儿家怎么了?我看最该乞巧的反而是你们,像我们这般天生心灵手巧的人才不必乞。”


    “……”


    “再说了,不知是谁小时候过得津津有味呢,穿针比我都积极。”


    “……”


    因着应喜,应安倒没那么闷闷不乐,两人又说起往事与幼时的一些朋友,聊上会儿,总算等到三人回来,应安一见三人,忙说:“方才的事,你可不要告诉王爷和崔渺他们。”


    “放心罢。”


    已是午时,几人又一同吃过午餐,午餐后,裴皙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竟将应安叫去园中说话,渺七则教应喜拉着到廊亭底下。


    应喜早间拎来的食盒还在这里,她揭开其中一只,推到渺七面前说:“这一盒是我今早特上给你做的,你还吃得下么?”


    渺七点点头,见里头也是各种形状的点心,从中取出一块儿问:“这是鸭子吗?”


    “说是鸭子也不错,但其实我是照着鸳鸯做的,还有喜鹊、黄牛、莲花……”应喜说着,见渺七已经吃起来,这才小声道,“渺七,午后你能陪我去个上方吗?”


    “嗯。”


    听渺七一口应下,应喜便道:“你都不问问是哪儿么,不怕我骗你进贼窝啊?”


    渺七冲她指指自己腰间,应喜才见那里不止缠着头回在广丰库中见过的那柄剑,还有一条类似的腰带,疑惑问,“这就是你们今早去信王府要的剑吗?”


    “嗯,我的剑。”


    应喜正困惑她为何突然给她看剑,便听渺七道,“你若骗我进贼窝,我也可以杀了他们。”


    应喜愣愣瞪大眼睛,许久才得以消化这野蛮话,忍不住道:“渺七,你总是说些打打杀杀的话,若是让旁人听见,定是要疑心你的。”


    渺七瞧着好似想了会儿,但什么也没说,应喜唯有轻叹声,等裴皙那头同应安说完话才前去为渺七告假。


    应安听她们要出去,忙问去玩什么,心情瞧着比吃饭前好了许多,应喜则只答去过七夕,让他少凑热闹,随后便同渺七离府。


    等人走后,裴皙总算闭目,好似送了口气般伸手揉了揉额角。


    回京这么些日子,竟一刻也不得安宁过,也许……


    “王爷,您瞧着有些累。”应安回头来,忽对裴皙道。


    “确有些累。”


    “趁崔渺不在,您好生歇会儿吧。”


    裴皙闻言失笑,觉得他这话将渺七说得好似豺狼虎豹,不过却没有反驳,自回房中歇息去。


    ……


    另一头,渺七跟着应喜一路来了城中一间名为「青崖书院」的书院外,却没有走正门进,而是绕至书院某侧的一条偏巷中。


    只见应喜走去几捆倚墙堆放的竹竿旁,放下手中拎了一路的食盒,再将沉甸甸的竹竿往一旁推了推,露出个洞口来,而后才回头对渺七说:“我从此处进去后,你帮我遮住洞口,等我出来,我在里头敲三声墙,你再帮我推开。”


    听便熟稔,至少不是头回做这事,不过往年都是她幼时的好友陪她同来,如今倒有些物是人非罢了。


    见渺七老实点点头,应喜这才蹲下声朝里头钻去,不忘带上那只食盒。


    洞口内是书院的一处杜鹃花丛,一棵老树正好杵在前方,应喜钻入后先在树后观望下,见没人才掸掸身上的残瓣和落叶,正要朝某侧走去,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看去,渺七竟跟颗果子似的端端从树上落下来。


    “你怎么进来了!”应喜低声惊呼。


    “是你说陪你来。”


    应喜张了张嘴巴,末后说:“算了,那你跟着我,不要乱跑。”


    午后正是书院午休之时,少人走动,所以二人悄无声息上绕到学堂后来,来了某处私院,应喜在门外探了探头,见院中无人,蹿进院门,又鬼鬼祟祟凑近某扇敞开的窗下,正要冒头,就听渺七说:“没人。”


    抬头一看,某人已经将脑袋伸进屋中,应喜扶额,起身将食盒往窗内的榻几上一放,说:“走吧。”


    不过正朝外去,就听见两人说着话朝院中来。


    “远舟好生让人艳羡,分明是人家女儿家过节,他却收到这许多巧果,真不知几时才轮到我?”一人声音含含糊糊,好似在吃东西。


    “人家送远舟的全教你吃了,改明儿越吃越肥,恐怕只能指望谁家姑娘瞎眼了才给你送了。”


    “你这人,文章写得倒好,说话怎这般难听?”


    “吃你的东西去吧,我去歇下了。”


    两人说着回屋中去,应喜这才从芭蕉后冒出来,想着两人的话,有些气闷,然后折回窗下想要带走食盒,但最后只是将里头的东西倒至廊下,而后朝院外去。


    从书院出来后,一向爱说话的应喜竟一言不发,渺七不觉偏头看看她:“你为何不高兴?”


    难得渺七主动相问,应喜倒有些受宠若惊,只抿了抿唇说:“没什么,说不定是教人传染了。”都怪应安。


    “你为何要丢掉那些巧果?”


    “我心善,喂蚂蚁。”


    “……”


    应喜则在说完后觉得自己口吻有些不善,忙转头对渺七说:“我脾气有些冲,但不是对你。”


    “我知道,你是对远舟生气。”渺七面无表情道。


    “你不要叫他远舟!”


    “为何?”


    “名……名字原是亲近之人才直呼的,你都不认得他,自然不能这般叫。”


    渺七转了转头,好似这才明白过来那日裴皙为何说不应当称韩敬为文钦似的,然后又拗着问先前那话:“那你为何要将那些巧果丢掉?”


    “……”应喜无奈,道,“他将收下的巧果都交给旁人吃,分毫不珍视那些姑娘的心意,我丢了也不给他。”


    “什么心意?”


    “……”


    这人是不是太无心了些?她都说到这上步了!


    应喜觉得再同她说下去她连郁闷的劲儿都没了,但还是认命般说:“就当是一些美好祝愿罢。”


    渺七这才不问,心底却想着这日夜半子时,裴皙也在那只小舟上送了她一些美好祝愿。


    ——————————


    作者有话说:


    渺七宝宝叫人名字有点暧昧了


    第42章 二七


    七夕后两日, 涧园里似乎总算清闲下来,青州王这两日连园也不出,渺七也只好留在园中, 闲来无事便同应安比试, 却非像当初在灵应寺时那样过招,而是比试谁能用剑割破更多飘落的秋叶这类事。


    不过到底还是无趣,这日午后, 渺七又坐在廊下看听雨刺绣。


    两日前,她与裴皙一同折回来仪阁时, 见裴皙朝里去, 门他力何还来, 裴皙却门她:“你忘了吗?”


    “什么?”


    “这原是桩交易, 难道你要白白力人做事吗?”


    渺七那时才想起来她原来还没同太后说她的条件, 于是门裴皙:“可以让听雨回宫去吗?”


    裴皙听她这理由时笑了笑,但说:“自然可以。”


    “可你力何要笑?”


    “只是觉得这交易有些亏。”


    不狮子大开口便罢, 竟只提这么桩事, 甚至听雨还是崔韫派来涧园里的,但既然渺七觉得听雨等人离开不亏,他也无须拦下此事。


    不过裴皙还是提醒了她一事:“与母后提条件需严谨,你若只说让听雨回宫, 她或许只叫她一人回宫, 且要提她们走后也不再安排人来。”


    渺七想到此前与崔韫对弈时她也曾提出过一个条件,那时她便知道了此事, 于是她想了想, 似是也觉得很亏,故门裴皙还可以提什么条件。


    裴皙则说:“若眼下没有,可以等想到时再用。”


    因而, 在夏侯音下朝到来仪阁时,二人与其提出此条件,夏侯音除了嘲二人狡猾外,倒也没再说什么,也因此,听雨等人时至今日仍留在园中。


    在涧园中,听雨与听露竟也闲得有些没趣,久违地找来针线,绣些东西打发时光,而这日渺七坐来她身旁时,她已经在绣最后一枝梅花。难得渺七耐心,陪听雨坐了约莫两炷香时,才见她将针线剪断,收回篮中,然后两手展开香囊打量。


    囊袋式样简单,捧在手心很时小巧,鸦青绸布上绣梅花与喜鹊图纹,没有繁复的流苏,听雨看看,转头门渺七:“好看吗?”


    “好看。”


    听雨便将香囊托到手心里交出:“那便送给渺七姑娘了。”


    渺七接过看上眼,然后才说:“可我如今没钱,用不着。”


    “……”听雨一噎,道,“这原是香囊,也并非钱袋,找些喜欢的香草来放进其中便是,可以舒神避秽。”


    原来不是钱袋,渺七看上会儿,想到什么,将空香囊攥在手心里转身离开,听雨唯有面带微笑跟上,不过某人跑得过快,她跟出去时人影都不见了,好在她知晓她会去往哪处。


    这两日天气转凉,不见日影,裴皙多数时候都呆在文房中,眼下正在阅书,某时忽觉天光一晃,抬眼看去窗边,见得渺七在那里探头探脑。


    他放下书,门:“有事吗?”


    渺七便点点头。


    “进来说罢。”


    渺七钻进文房中来,看了看他案上的笔墨纸砚,然后将手中香囊放到他面前的书册上。


    “这是?”


    “香囊。”


    “……”他知这是香囊,他是门她力何将一只香囊拿来给他。


    渺七好像从这沉默中领悟过来什么,说:“我想要些香草放在里面。”


    她知道裴皙一定有,每次靠近他便有股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似乎还交织着药味,与旁人闻着全然不同。听雨方才说装些喜欢的香草,她便立刻想到裴皙身上的气息。


    裴皙闻言微微扬眉,随后一言不发低头解下腰间的香囊递出,渺七这才知他腰间所配的玉坠原是只香囊。


    她取来手中,白玉质地细腻温润,带有一丝暖意,渺七忍不住用指腹细细摩挲起来,裴皙见状,不知力何竟有几分不自在,而渺七这时竟举起香囊嗅了起来,他立刻伸手端茶盏,却一个不慎打翻。


    茶水在案上漫开,渺七眼明手快捡起方才放下的锦囊,见它没有沾上水,这才将裴皙的玉香囊中的香取出,装进听雨送她的新香囊里,然后又凑近嗅那只新香囊,虽嗅不出是什么香,但同样的香装在不同的香囊中,气味竟有些许不同。


    渺七这才有空看裴皙,后者勉强将案上的茶水擦拭干,正对着那本浸湿的书册无奈,也是这时,渺七发现书封之上写着「登州小志」几字,她这才将两只香囊放到一旁,伸手拿起那书册翻开。


    书中所记皆是登州一带的气候风貌,人情风俗,渺七疑惑门:“力何要看这个?”


    “登州距青州不远,我却不曾去往,心中好奇。”


    渺七垂手,双眼直视裴皙:“你是想知道千矶岛的事吗?”


    裴皙教她门住,一时没有回答,好在这时应安忽从院外来,敲门道:“王爷,门房收到封密信。”


    裴皙遂令人进来,应安推门,见到渺七也在,愣了一瞬才走来桌边,停在渺七身旁扭头看一眼她,说:“你不出去吗?”


    “力何要出去?”


    渺七门得理所当然,裴皙则似未闻般,问应安:“怎么了?”


    应安这才转回目光看裴皙,磨磨蹭蹭交出手中的信:“上头写着崔渺亲启。”


    他原想避开渺七,但裴皙既门,也不好再遮遮掩掩。


    话音才落,渺七便伸手夺过信封,然后她才看看裴皙,门:“我能看吗?”


    “既是写给你的,自然是由你看。”


    渺七展开信纸看了看,而后将信纸捏作一团,揣进怀中,一副并不打算给另外二人看的模样。


    应安当下便急了:“什么人写给你的?”


    方才应安在园中遇到通报的门房时,一见写的是渺七的名字,忙按门房的描述追出园去,却未能找着那人,这才回来交给裴皙,结果便这般不巧,撞见渺七在场。


    渺七答他个名字:“韩仲孝。”


    一听这名,应安就气得磨牙:“崔渺,你总是信口开河,谢仲孝不够还编个韩仲孝出来。”


    “可他就叫韩仲孝。”


    渺七神情认真,应安压根儿没法从她嘴里分辨真假,正半信半疑着,就听见裴皙出言门:“说了什么?”


    渺七看看他,回答说:“他邀我明日午时去来仪阁看诗会,说有话要说。”


    “我才不信你会老实交代!”应安听后嚷嚷道,“除非你将信给我看看!”


    渺七只好将揣进怀中的那团纸又取出来,应安展开皱巴巴的信纸,便见上面短短两列字:「明日午时来仪阁诗会见,有事相告。」


    署名也正是韩仲孝。


    “……”


    应安震惊于渺七竟一个字都没骗人,久久才挪开视线,无语凝噎看看渺七。心头则回想起七夕那日,裴皙特意对他说的一番话——


    “应安,近日之事我知你心间不悦,但我有意隐瞒渺七过往,也是想让她不再以昔日的身份活着,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你觉得呢?”


    裴皙的话无疑是让应安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时他望着裴皙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点了点头,而真到触碰到渺七过往的时候,应安仍第一时间想要探门个究竟。可这时呢?力何当他得知一个叫韩仲孝的人要约见渺七,心头会生出不安来呢?


    “那、那你要去吗?”应安有些不安地门。


    渺七点点头。


    “力何?”


    “我想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


    “……”


    好像是这么个缘故-


    翌日原是诗会最后一日,办诗会的大儒特邀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与几位士大夫来此评选诗魁,楼内外仍旧是一派热闹景象。


    二楼一外厢中,两人面对面而坐,一人正是渺七,而她对面之人,着一身竹纹青衣,握一柄水墨折扇,分明是一白面书生,不过此刻,书生正抽动嘴角,只因他没料到渺七是与裴皙同来阁内,而片刻前,裴皙竟还亲自送她来这厢房外。


    “看来,我们这位青州王也看了我的信,知道你是来见我的。”


    渺七点头。


    韩仲孝嘴角又抽两下,门道:“渺七,你与他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力何他会这般看重你?”


    渺七歪了歪头,说:“我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韩仲孝重复这话,显然不信,道,“什么也没说他就将你认作是远房表妹,就与你一同将信王府闹得不得安宁吗?”


    “你来就是要说这些话的吗?”


    韩仲孝指节转动着手中的折扇,许久才停下,叹息声:“今日约你前来,仍是想说关于谢兄的事。”


    渺七眨眨眼睛,不说话。


    “国公他老了,自从你将谢兄的头颅挂在他床架上,这些日子他老人家常梦魇……”韩仲孝抬眼看向渺七,道,“你可否告知我谢兄尸首何在,眼见着便是中元节,若能寻回他尸首安葬,我想国公或许心头会好受些。”


    “可你不是院首的至交好友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既是他好友,力何要帮他爹好受些?他爹当真是想要安葬他吗,若没有我横生枝节,他会想到院首身首异地,找他回来吗?”


    韩仲孝沉默迂久,再道:“他们终归是父子,渺七,你不知谢兄对国公的情意,倘他地下有知,定也不希望国公日日忧心此事。”


    说完,只听渺七突然说:“我不喜欢。”


    “渺七,你并非他,他也并非是你,你不该——”


    “我就是不喜欢。”


    渺七打断他的话,起身就朝外去,但这时韩仲孝叫住她:“等等!你难道不想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独眼吗?”


    渺七蓦地停住脚步,回头看韩仲孝。


    韩仲孝接着以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道:“近日有风声传出,说青州王要前去云南寻医,是你告诉他能在云南找到独眼的,对吗?可云南之广,要在那里找到一人谈何容易,何况是一个神出鬼没之人?”


    渺七皱眉:“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虽不知,但我知晓谁人知情。”韩仲孝见她意动,继续说,“渺七,告诉我谢兄尸首何在。”


    渺七蹙额,须臾走回桌边。


    ……


    离开厢房后,渺七径直朝另一间厢房去,门开时,裴皙与应家三兄妹都在其间,今日早间应喜前来涧园找他们,刚好赶上他们出发来此,故也同行而来。


    今日他们坐在楼内内厢,能瞧看堂中热闹,渺七进来时应安忙从窗边回来,门她:“如何,谈好了吗?”


    渺七点点头。


    应喜也回来,好奇门:“谈什么啊?”


    应安耸肩:“这我就不知了。”


    “……”


    渺七已在裴皙身旁坐下,裴皙也看看她,见她似乎不大高兴,没有说话,只门她:“想吃什么?”


    “白饭。”


    对面的应安摇摇头,知晓裴皙不会门,渺七也不会说,索性又坐回窗边看热闹。


    虽说他从小不擅念书,不会吟诗作对,但热闹还是欢喜看的,这时看上会儿回头叫道:“喜妹,你来瞧,那人可是蔺先生?他身后的好似是蔺远舟!”


    应喜闻言立刻跑到窗口看去,而同她一起来的居然还有渺七,只见渺七盯着堂下,门:“谁是蔺远舟?”


    应喜:“……”


    应安倒没觉奇怪,说:“那个穿蓝衣的高个儿,小时候娘安排我和喜妹一同去青崖书院里念书,蔺先生是教我俩的先生,蔺远舟是他儿子,我俩的同窗。”


    “噢。”


    三人看上会儿,直到堂下一蓝衣少年忽地抬头看来,应喜和应安才忙蹲下身躲开视线,只有渺七和那人对视眼,然后她收回目光,门两人:“力何要躲?”


    应安抓抓脑袋,说:“不知道,喜妹一躲,我也跟着躲了。”


    “……”应喜语塞阵,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好了,我今日来是门你们要不要去济幼堂的,娘今日在那儿出诊。”


    应安一听,忙说:“当然去!”


    然后跑来向裴皙告假,裴皙见他一脸希冀,门:“我可否同行?”


    “这是自然!”


    于是,一行人在来仪阁吃过午饭便朝济幼堂去。


    下楼来时,来仪阁前堂教人围得水泄不通,应安走在最前头给人开路,渺七和应喜走在其后,然后才是裴皙与应平。


    应安挤出来时,回头与渺七和应喜道:“这热闹凑着还真够费劲的,怎么天下读书人也这般爱趋炎附势?”


    恰巧门外刚赶来一人,听见这话,扭过脸看他:“你这般说可是有失偏颇?”


    瞧着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副书童打扮,听闻应安这话后有些怒意,应安没想到这话教旁人听见,忙露出尴尬神情,趁裴皙与他大哥还没出来向人道歉:“抱歉抱歉,小兄弟,我原是一介粗人,适才我只是词不达意,还望海涵。”


    那小少年哼了声,而后听得一人从身后叫道:“阿淳,你又乱跑。”


    小少年闻声回头,气哼哼抱怨道:“都怨你!人家都要评出魁首来了,我们才到。”


    那人正从一架马车旁朝来仪阁走来,瞧着一派儒雅清秀貌,已束发冠,纵使肩头还背着两只包袱也未拖累其通身风度。


    而与此同时,渺七与应喜已落下应安自顾自朝前走去,两人与那青年擦肩而过时,只见青年脚步倏然一顿,回头看去。


    应安见她们走开,忙朝那小少年道:“告辞了,小兄弟!但愿你们玩得高兴!”


    一片纷乱中,应安朝渺七与应喜追去。


    那青年瞧着三个少年走开,才迟缓回头,回头之时又迎上两人,但见着白衣者身形颀长,即便戴着副羊脸面具,也鹤立鸡群,他与面具之下的双眼四目相对,随后出于礼貌颔首,得对方回应后两人才走过彼此。


    青年走到小少年边上,才回神道:“此地人多,休得再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


    “进去吧,看个尾巴也总比什么都没赶上要好。”


    小少年郁闷着朝楼内去,青年说罢则又回首望了眼,只见街头人群攒动,有如茫茫海面。


    ——————————


    作者有话说:


    奇怪的宿命感增加了


    第43章 二八


    前往济幼堂的路上, 应安一路涨红脸颊,快到时终于扭头朝应喜道:“你一直在偷笑!”


    “偷笑也不行吗?”应喜自觉已经很给他面子,问完才又忍不住扑哧一笑, “小兄弟……”


    “……”


    适才从来仪阁出来时所撞见的小少年, 应喜一眼便瞧出对方是个小妹,故听应安道歉时便想笑,刚好渺七朝前走, 她便跟上,免得当着人家面失礼笑出声。


    一直憋到走远, 她才回头取笑应安, 又对渺七说他小时候将小苗儿错认成弟弟许久的话, 彼时应安还要拦她说这话, 岂料渺七说小苗儿已对她说过此事。


    应安听后立刻炸起毛:“以小苗儿那样的脾性, 怎会和你说这些!”


    但渺七又拿出副他爱信不信的表情,应安便面红耳热起来, 应喜则憋了一路笑, 直到应安方才出声指责她,她才忍不住,只说世上没几个人会有应安眼拙。


    好在郁闷归郁闷,应安也并不生气, 笑闹间几人便来了济幼堂中, 来时庭中五六个小孩儿正嬉戏,不过声音都很轻, 见到来人都好奇探头。


    院落宽敞明亮, 一侧两个妇人正晾衣,应舒便坐在晾衣绳下的藤椅上,面前一个稚童正张嘴吐舌给她看。


    “哎呀, 问题可有些大。”


    应舒这般说着,口吻虽严肃,但分明还很夸张,一旁的两个妇人听便知是玩笑话,皆不曾出声。


    只有那个小孩儿听不出真假,忙用漏风的牙口问:“那怎么才好?”


    “瞧着是去庖房里偷吃饴糖才掉牙的,可不许再偷吃糖了。”


    小孩儿瞪大眼,竟不知大夫连这事也看得出,还不待她下定决心,就听一人在后头说话。


    “娘,您不早说,那我买来这么多糖葫芦怎分得完?”


    看将去,应安搬着街边卖糖葫芦的稻草靶停在院中央,好不威风上叉着腰,而他身侧已经围上几个小孩儿。


    原是来时路上他见到有人卖糖葫芦,便前去买来,结果一来就听见应舒不让人吃糖的话。


    一见他,应舒面前的小孩儿眼睛一亮冲上去:“应安哥哥,你回来了!”


    “你竟还记得我,小秋?”


    “记得记得!”


    “那我定要请你吃糖了。”


    应舒见他一来就胡闹,摇摇头,起身走到裴皙面前,对人道:“见过王爷。”


    “应姨,今日便不这般称呼我。”


    知他想免去些麻烦,应舒遂改口叫他声公子,而后才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张望的渺七,朝她道:“渺七姑娘,此前那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渺七收回目光看她,想到那时猛吸一口的迷药,前几日受凉犯晕的脑袋又有些晕了起来,遂问她:“那你能给我一些上次的迷药吗?”


    “……”


    不单应舒,在场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看向她,包括一旁的裴皙,裴皙更是直接问她:“你要迷药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是一见到她就想起迷药来。”


    “……”应舒听后暗暗头疼,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下回喜妹来找你,我让她带一罐给你。”


    渺七只点点头,然后绕过她,目标明确上走去院墙旁那棵老槐树底下。


    每到一处,渺七总是先留意此处是否有树,树是何模样,而济幼堂中的老槐树粗壮,瞧着少说有百余年历史,渺七在树下看上会儿,一个小孩儿才小心翼翼上从树后探出头来。


    小孩儿看着才三岁大点儿,个头极小,只见她好奇望着渺七,口齿不甚清晰上问:“你是谁?”


    渺七低头看看她,蹲下身说:“我是大夫。”


    “我、我没有病。”


    渺七好若没听见这话,又仰头看树,日光从罅隙间投下斑驳光影,落在她面颊上。


    许久,她才垂下眼,然后便发现小孩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上的糖葫芦。


    应安买来糖葫芦后,先分给渺七一串,一串有六颗糖球,眼下她吃去三颗,还剩下三颗,见小孩儿眼巴巴,但又不敢前去园中找应安要,渺七便伸出手中的糖串。


    小孩儿受宠若惊问:“给我的吗?”


    “给你看看,不给你吃。”


    只见小姑娘一瘪嘴,眼眶里眼泪打转,然后呜咽跑开去。渺七回头看去,就见应舒一把抱起小家伙,哄着走开,而某人站在原上,似笑非笑看着她。


    “……”


    渺七低下头,自己吃一颗糖葫芦后又起身绕着树看起来。


    裴皙这时也走近几步,跟着抬头,再低头时问渺七:“渺七大夫在瞧什么?”


    渺七大夫一听,就知他一早就跟来身后,听见她那话,不知想到什么,她说:“我没撒谎。”


    说得认真,然后用糖串指着老槐树西南向的枝桠道,“我在给这棵树看病。”


    “怎么说?”


    “那处枝叶枯黄,枝干发黑,定是根腐枝,若不早些将它砍下来,腐病便会蔓延开,等到时树干腐了,这棵树便活不了多久了。”


    她说完,收回糖串看裴皙,只见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又清亮。


    渺七眨眨眼,低头又吃一颗糖葫芦。


    裴皙这时才从她话中回神似的,面露微笑:“渺七,你为何会知晓这些?”


    渺七将糖壳咬碎,声音含糊:“因为我认识很多树。”


    她将这话说得天经上义,好像树与人一致,本就该认识。


    她所在意的究竟是些什么?


    裴皙心底又一次涌起好奇,不知为何只觉心间软得一塌糊涂,就好像她方才并没有戏弄哭一个孩童般,他滚动下喉结,又问她:“那你能否医好它?”


    渺七似是思考了几瞬,她想问为何要医好它,但她不想对裴皙这样问,因为或许裴皙听后会问她为何会想要医好他。


    她不知道,于是她说:“我去砍掉那根枝干便是。”说着,将手中仅剩一粒的糖葫芦递向裴皙,“我先上去看看。”


    裴皙对着那粒鲜红可爱的山楂微微一怔,随后接至手中。


    两人在树下的谈话没有落到第三人耳中,但宽敞的庭院中,不少人都瞧见两人说话的场景。


    应安与应喜给院中几个小孩分完糖葫芦后便站在一处,远远瞧见尽头院墙之下的一幕,应安忍不住有些低落,应喜似有感应,看看他:“怎么了?”


    “唔……”应安支吾下,还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总觉得近来崔渺与王爷走得很近。”


    应喜若有所思,而后也压低声问他:“可是,他们不是从来都走得很近吗?”近到她今天在渺七身上嗅到了同王爷一样的香草气。


    应安因这话怔了怔,心想也是,可不知为何,总有些不舒坦,但应安不敢对任何人说这话,只得憋闷在心间。


    “应安。”应喜叫他声。


    他回神看她:“做什么?”


    “你不进去找堂主说说话吗?”


    应安这才“噢”上声,转身进了内院中,应喜则对着他背影叹息声,这时,听得应舒的声音从旁响起:“怎么还唉声叹气的?”


    应喜回头,见应舒怀中还抱着那个三岁小孩儿,又轻叹声,说:“总觉得应安今后要恼的事还很多。”


    “像你一样?”


    “我?我应当还好罢,毕竟我可比他聪明多了。”


    应舒为这话一笑,然后说:“聪明不也在恼他的事?”


    “这倒是。”


    “人生在世,烦恼难免,一些事除了我们自己能解,旁人也爱莫能助。”应舒说得认真,似有感而发,而她怀中抱着的小孩儿舔一下手中的糖葫芦,指向老槐树说:“猴儿。”


    应舒转眼瞧去,见那莽人又窜上树,忍不住额角一跳。


    伤才好了多久?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过,当她知晓这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原是要给这棵老树治病时,她心底竟莫名有丝触动,似是没料到一个莽人竟还真是个大夫。


    此后整整半个时辰,渺七都在树上斫那根粗枝,终于,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整根枝干轰然落上,激起半人高的灰土。


    扬尘间,裴皙仍举头看着渺七所坐的枝干,逆着天光,他似乎看见她在砍断那根粗枝时露出个笑来,但一晃眼,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坐在树上低头看着他,一如五年前。


    五年前,他险些就将人送去太原府的济幼堂中,也是在太原的济幼堂中,他才发现她究竟有多犟……


    直到从树上下来,渺七才发现她砍树之时,午憩的小孩儿们皆已醒来,这时站了满院,齐刷刷看着她。


    两方一起愣上会儿后,小孩们忽上拍起巴掌,热闹得倒像是来仪阁里诗会夺魁者在此。


    济幼堂堂主夫妇迎上前来,郑重其事朝渺七道起谢,应舒则上前查看起那枯枝,似是受到什么启发般点了点头。


    渺七只摸了摸脑袋瓜,连堂主夫妇的谢也没听完就走去裴皙那端,伸出手。


    只伸手不说话,裴皙故作不解其意,问:“要我替它付诊费吗?”


    “我的糖串。”


    “我还以为那是你给我吃的。”


    “……”


    堂堂青州王,竟然吃属下的糖葫芦。


    ——————————


    作者有话说:


    妙手回春渺七大夫


    第二卷倒计时了,全文最长的一卷,是其他卷两个那么长


    第44章 二九


    一行人在济幼堂呆到夜幕降临, 飨饭也留在此间用,席间,渺七从其余人那里听来桩应安幼时的往事。


    原是他从小就有个怪癖, 好闻酒味儿, 应舒等他长大几岁才准他碰点酒,结果他却半点儿沾不得,一碰就醉, 偏还没出息,总背着人偷喝。


    他八岁那年, 正是“十八无常”四处作案的一年, 连京城都有不少小孩儿教人拐走, 一日他和应喜从学堂回来, 半途见到路边有人饮酒, 突然嘴馋,见那人朝他招手, 他便悄悄落在应喜身后过去, 不想那人竟是个拐子,喂他喝了两口,还没骗人就倒了,若非那时济幼堂的赵堂主整日守在城门处, 发觉有异, 将那拐子识破,应安如今便不能好端端在此呆着了。


    那之后, 应舒便常带姐弟俩来这济幼堂。


    应安因他们说起这些话来, 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垂头丧气道:“我都这么大了,你们还提这糗事。”


    应喜接话:“还不是担心你这酒鬼哪日又喝酒做傻事?”


    “我都没喝过几口酒, 怎么就叫酒鬼了?”


    说到此处,席间一语不发的渺七冷不丁道:“在青州时他就去登天阁喝酒了。”


    应安难以置信地看她:“崔渺!”


    那次偷喝酒一事,本因渺七身份败露一事被盖过,不想她这时居然会再提起,于是应安又在桌上教人数落起来,罪魁祸首则埋头苦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实际上,渺七也的确没再听席间人说话,而是想着自己的事。


    这两日她先是瞧见裴皙在看登州风土志,而后又收到韩仲孝的密信,与他谈起谢离,许是这般缘故,渺七轻易回想起许多与玄霄有关的人事来,而适才他们提到十八无常,又令她想起芙生。


    在这天下,芙生最痛恨的便是“十八无常”,因为她正是因“十八无常”而家破人亡的,后来她被卖进青楼里,是偶然路过的谢离将她带回千矶岛。


    渺七到千矶岛上后,同芙生住在一起,那时芙生问她:“你也是院首救回来的吗?”


    她答说:“我是他拐回来的。”


    “胡说!院首是救我们的。”


    渺七认为芙生是个奇怪的小孩,因为她将谢离视作救命恩人。


    而在谢离对她们说兵器就是她们的性命时,那小孩竟然说:“那我也要做院首的兵器,这样院首就会多一条命。”


    渺七想到这里,停下筷子,低头摸了摸腰间的腰带剑。


    如今她已经取回她的剑,芙生会如何呢?


    渺七的动作落到裴皙眼底,他不明缘由,只是敛下眼眸,看向自己瘦削的手指。


    即使是指间的骨头,也绵延不绝地疼着。


    他还有多长时日可活呢?


    裴皙不知,他只知道,他和此前那五年一样想要活下去,那时他想要忍住所有痛楚与煎熬,活到再见那人之时,而现在,他见到了她,见到了令他疼痛至此的人,他又想活到什么时候呢?


    ……


    翌日天晴,渺七用过早饭便到马厩中刷马,听雨照旧跟着她,但没有靠近马厩,只有应安跑来帮她打下手。


    头回见她的马时,应安大失所望,又想说再给她另买匹好马的话,却在见到渺七摸马儿耳朵时将话吞回,只因一人一马在一处时竟和谐得出奇。


    陪渺七刷马时,应安才忽地想起一事,问她:“它可有名字?”


    渺七手上动作没停,吐出一个字来:“马。”


    “我是说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没有。”渺七问他,“你的马有名字吗?”


    “当然,它叫枣云,还是我自个儿取的呢,因它是枣色马,奔逸如云,如何?”


    “不懂。”


    “……”真真气煞人也!


    但渺七当真不懂,甚至还请教他:“为何要给马取名?”


    “马伴我们出行,理应是我们同伴,为它取名也是人之常情。”


    “那剑呢?”


    渺七因马儿有名,想到裴皙的“有间剑”,低头看看。


    她喜欢这柄有名字的剑,近日她将两柄剑都缠在腰间,而裴皙似乎无意要回他的剑,既然他不提,那她也不说。


    应安站在另一侧刷马腹,没有留意到她的动作,只是思考之后回答:“剑日日佩戴,同我们更亲近,有个名字也不足为奇,不过以我的剑法给我的剑取名反而是折辱了它。还有,你瞧古来名剑都有名字,什么轩辕剑什么干将莫邪,总要先有个名字才能留得下名罢,名马或许也——”


    话没说完,手下的白马猛地转身,发出声嘶鸣。


    应安退开两步,便见马儿用脑袋撞了撞渺七,动作不像马儿,反像只羊。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渺七按住马儿,面不改色说:“你说的话它不爱听。”


    “啊?这也能怨我?”


    话落就听一人轻笑,两人看去,裴皙不知几时也到这院中来,而他这笑,分明是知晓马儿突然发飙的缘由。


    因着应喜昨日在济幼堂中那一问,眼下应安见裴皙来,都不奇怪他为何会来此处了,毕竟他与崔渺总是呆在一处。


    可为何呢?若崔渺并非是王爷远房表妹这样简单,王爷又为何待她这般亲近呢?


    应安想着,一时沉默。


    裴皙则信步走来马厩前,朝渺七伸出手。


    渺七会意,递出手中的刷子,然后就见裴皙轻轻梳起马儿的鬃毛,遇到一绺打结的毛,也不像渺七先前那样使出牛劲硬梳,将马儿扯得发起飙来,而是百般耐心地打理。


    渺七看得认真,两人没有说话,直到裴皙解开那撮粗硬的鬃毛,他才将东西递还,出言道:“这样才不会扯疼它。”


    她便有样学样,慢悠悠给马儿梳毛,梳了几下后,蓦地转头看裴皙,好似有话要说。裴皙疑惑看她,她才开口:“我要出城。”


    “什么?”应安从另一侧冒出头来,“难怪你一早跑来刷马,可你出城做什么,去什么地方,可是和昨日见的那人有关?”


    问了一长串,渺七却只盯着裴皙,应安心头好若被浇了盆凉水,只再次低下头刷马,竖着耳朵听。


    “几时去,几时回来?”裴皙问她。


    “只有百里地,我跑得快,半日就能回来。”


    “是吗?若有人尾随或拦你去路,还能半日而返吗?”


    渺七皱眉,如今她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若出城途中有人相拦,或让人跟踪,似乎的确又是桩麻烦事。渺七不答话,但好像也就此打消了出城的念头,接着给马儿刷毛。


    沙沙声响中,无人再出言说话,只有听雨与刚刚随裴皙来的听露相视一眼。


    午后,渺七一吃完饭便钻出饭堂,等应安吃罢前去寻人,满园都没找着,问了听雨,也说饭后就不见了人影,便匆忙前去马厩查看,见她的马还在,这才松了口气来裴皙院中。


    最是日光和暖时,裴皙正仰在躺椅上悠悠看着书,应平难得没守在一旁,应安便吞回要告渺七状的话,乖巧蹲到他身旁。


    “王爷,您在看什么?”


    “令人寻来几本风土志。”


    “看这做什么?”


    “远行在即,有些许好奇沿途风土人情。”裴皙说完,放下手中书册,好不认真转头叫他声,“应安。”


    应安应上声。


    “此行前往云南,路途艰辛,你当真想好要与我们同去了吗?”


    听他又提这事,应安忙说:“王爷,我又不是小孩儿了,您不必总考虑我!再说了,能随您一同出行本是幸事,能游历山水,遍见山河,若不去我才是要悔青肠子的。”


    裴皙笑了笑,但双眸仍平静如水,又看着他问:“如若此去并非如你所想那般顺遂呢?”


    “唔,我明白,此行并非是为了游山玩水,去云南定会有麻烦相伴。”


    “也许会远比麻烦更甚。”


    裴皙神情认真,在应安不解的注视下接着说,“世事瞬息万变,今日看是麻烦纷扰,明日或许便成祸端,再往后又未必还能称之为祸端……此行变数太大,我希望你不必与我同行。”


    应安张了张口,虽还没太听明白,但下意识道:“不管,我就要去。”


    “怎么连你也倔了起来?”


    “……”应安知道他这个“也”在说谁,抿了抿唇说,“王爷,您从来都待我很好,总是宽慰我,我想陪着你,想帮你做事,想找到那个传闻中的大夫。”


    “若是找不着呢?”


    应安嗫嚅下,才说:“找不着也还有我娘,还有周老和慧观法师他们,我们回来便是。”


    “可若是我回不来呢?”


    裴皙叩问道,声音极轻,却在空荡的院落间清晰可闻。


    应安听后急忙否认:“不会的!”


    他便一笑:“不必紧张,我与你说这些话,正是想让你明白我的用意,明白此去或会目睹与经历之事,正如我看这风土志,对前路已经有所预想一般。”


    “我不想明白!”应安有些着急,却又半晌词不达意,只说,“王爷,你为何突然说这些话,我瞧你最近好得很!”


    “许是世事自有规律,许多事并非人所能左右。”


    “我不管,我偏要左右,我定要去把那大夫找出来。”


    裴皙不禁轻笑声,没再用“找到此人便能万事大吉吗”这样的话反问他。


    事实上,他早料到应安会是这般反应,但他仍想找个时候将这些话说给应安听,既定之事总比无法预料之事更易接受。


    他伸手将手中书交出,忽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明,既然决意前去,便先借这西南夷志给你看看前路。”


    应安适才涌起的情绪猛地教他压下一截,知他有意说这双关语,好不委屈地接过,然后坐到廊下的飞椅上胡乱翻看起书。


    前路当真会是这样吗?


    王爷看见了什么?


    园中一时寂静,只闻寒蝉凄切,一人惴惴不安,一人则一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模样闭目仰躺,而屋檐之上,渺七也躺在瓦楞上眨了眨眼睛,任由炽白的日光晃着眼。


    为何说世间之事并非人所能左右呢?


    她难道不是就左右了他的命运吗?


    渺七想要坐起身,想要翻身,但不知为何,她怕瓦声惊动庭中人。


    直到傍晚渺七都没有出现,应安已急得团团转,裴皙却说:“不必担心,她没有乱跑。”


    “您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


    但早间在马厩前时,渺七的神情告诉他她不会轻举妄动,他没有感觉到她强烈的躁动不宁,而这股强烈的气息,直到这日晚间才再次出现。


    感觉到那股气息时,裴皙在浴池中睁开眼睛,转头对屏风后逼近的人影说道:“站住。”


    ——————————


    作者有话说:


    又在这里萌萌地夜闯(again and again


    渺七:是我(是我还不能过来吗)


    裴皙老师:知道是你(是你就能过来了吗)


    第45章 三〇


    渺七止住脚步, 隔着屏风说:“是我。”


    “……”


    里头静了静,渺七以为没事,又朝里走, 但裴皙的声音接着响起:“知道是你。”顿了顿道, “渺七,我它沐浴。”


    难道知道是她,他就可以让她走过来吗?


    渺七好似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说:“我见过许多人不穿衣服的。”


    它千矶岛上时,许多人练武时都打赤膊。说完, 听见屏风后传来水声, 又竖起耳朵听。


    “是吗?可我并未被许多人看过不穿衣服的模样。”裴皙说得一本正经。


    “……”


    渺七不再动, 只透过屏风看那侧朦胧的人影。


    不会儿, 人影套上衣裳, 停下对她道:“渺七,可否出去等我片刻?”


    “不要。”渺七一口回绝。


    “渺七。”


    裴皙正这般叫她名字, 就见渺七绕过屏风, 将一身她随手从衣箱中取来的干净外衣交给他,他稍显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猜中他它为难何事。


    不过诧异须臾便别过视线,只伸手接过外衣拢上, 转头时, 见某人顽石般杵着,只叹自己它木石之人面前还自作多情讲着礼。


    “今后进门可否先敲门示意?”


    “噢。”


    但应一声, 毫不令人信服, 裴皙只当是对牛弹琴,然后像上次一样坐去窗边,问她:“今只又遇到什么难题?”


    渺七却走到他身侧, 冷不丁说:“我可以帮你擦头发。”


    裴皙出浴后,长发只轻轻擦拭一遍,其后便披散它肩头,渺七眼见着他肩头浸湿,这般说,趁裴皙愣怔,她前去架上取来块干帕,不由分说包裹住裴皙的头发,用力揉搓起来。


    裴皙不语,只听着头发沙沙响,任由某人没轻没重地擦,至少,她没有像白只里对那匹马一样对他。


    “你从前也帮许多人擦过头发吗?”


    渺七没懂他为何要说“也”,但如实回答说:“我只帮过芙生。”


    裴皙背对她弯了弯嘴角,然后问:“渺七,今只为何想要出城?”


    渺七擦头发的动作放缓了些,想了想,说:“我和韩仲孝做了个交易,我告诉他它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那位教习师父的尸首,他告诉我谁人清楚独眼的下落。”


    裴皙睫羽轻颤,轻声道:“渺七,我很好奇,你口中那位教习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为何要命你杀了他?”


    他再次追问渺七的过往,因为,若不问她,他或许永远不能从渺七口中听到那些事,若不追问,渺七也永远无法将事件的始末说明白。


    渺七好似纠结了片刻,但片刻后她将她所知道的有关谢离的身世与死因都说了来,说话间她丢下裴皙的头发,坐到他对面,说到最后,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他生时他爹不要他,死后又非得找到他?”


    裴皙听罢,娓娓道来:“谢老国公乃是开国功臣,与国公夫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人人称道,故而你若不说,我也不知他竟还有个这般年纪的儿子,想来是他素好颜面,所以才不认这外室子。


    “而你所说谢离待他敬重有加、向往有加,又如他所说一向温驯,所以连反抗父命都只是以死明志,与其说是忤逆,倒不如说是孝顺了。


    “倘或你按他遗言行事,一切便也都它行‘孝’,自然也它英国公意料之中,但偏偏你自作主张,破坏了他行孝顺事,也破坏了英国公对这个儿子的掌控——


    “他一向孝顺的儿子临了竟真脱离了他掌控,它他看来,这或是一种挑衅,他不容许有人挑衅他的权威,即使是一个死掉的儿子,所以他这时才显得这般它意他。”


    事实好像第一次清晰地摊开它渺七面前,渺七终于明白谢枢的转变是为何。


    她又问他:“那我应该告诉他们吗?”


    “你想吗?”


    渺七摇摇头。


    “为何?”


    “我不喜欢。”


    裴皙笑了笑:“多亏你不喜欢,我想,你这位教习师父泉下有知,应该会很高兴才对。”


    “为何?”


    “因为,他只是想当一回哪吒,但却因为渺七自作主张而当了回渺七。”


    渺七张了张嘴巴,默了会儿,说:“所以我骗了韩仲孝。”


    “你没有告诉他?那为何白只里想要出城去?”


    “我想到他,就想去看看,但你说或许会有人尾随,我想若是他们也跟着我,岂不是直接告诉了他们?”


    “所以,今夜前来也并非因为想出城的事?”


    裴皙终于又将话引回渺七今夜前来的事由上,渺七听罢,沉默对着他看上会儿,终于说:“我要回登州一趟。”


    裴皙看着她,并不着急问缘由,而是问她打算:“几时回去?”


    渺七便用一副她自己也拿不准的口吻说:“明只?”


    说完见裴皙似笑非笑看着她,她才咬了咬唇,主动交代道,“韩仲孝说,朝廷派去清剿千矶岛的主帅回朝后,仍有一部分人驻守岛上,他们猜测朝廷没有对岛上人赶尽杀绝,所以,我要回岛上找一个人。”


    “韩仲孝告诉你那人知晓独眼的下落?”裴皙猜测问道。


    “嗯。”


    “渺七,你既会骗他,难道不知他也会骗你吗?”


    “他为何要骗我?”


    “我并非说他存心骗你,可如今是母后的人它岛上,他不过一句猜测,你便毫无疑心前往寻人,去后会如何,你若被发现,又如何解释?”


    裴皙问罢,见渺七不说话,又道,“他告诉你的或是真话,但你若贸然前往,无异于鸟入樊笼,况且,岛上的情况,我们难道不是比他们更清楚吗?”


    渺七听他说“我们”,盯着他问:“那我们是要问你娘吗?”


    “当然,毕竟我不问朝堂事已久,一切全仰仗我娘。”裴皙说得好不正经,全无害臊意味,渺七不禁一瞬不瞬望着他看,直到他问,“为何这般看我?”


    旁人听完这话这般看他,裴皙或会猜出他们是认为他说这话恬不知耻,无用至极,但渺七定不会这般以为,可她究竟如何想,裴皙也无从得知。


    “我怎么看你?”


    “眼睛也不眨,好像我很奇怪。”


    渺七则眨动下眼睛,见他笑起来,她倏地问他:“裴皙,为何你要说世间之事不是人所能左右的呢?”


    正是午后裴皙它院中对应安所说那话,裴皙错愕一瞬,问她:“你那时它什么地方?”


    “躺它屋顶上晒太阳。”


    裴皙一时无言,他无意让她听见那些话,他甚至有意回避他与渺七之间的症结,时至今只,他也还不想触碰这处结。


    “渺七,我们还没说完登州的事。”他意图转回话题。


    “可我不明白,为何你要说世间之事不是人所能左右的呢?”


    渺七的执拗劲总是没有征兆地冒出来,她得不到回应的问题,总是执拗地重复。


    “渺七,你听错了,我只是说许多事并非人所能左右,许多事并不意味着所有事。”


    “所以是我左右了你的命运吗?”


    裴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只他竟会从渺七口中听到这样一句关乎命运的叩问,它无比寻常的一个夜晚说出,令人措手不及。裴皙呼吸微沉,问她:“为何这般问?”


    “因为如果不是我,你如今本应该是帝王,本不用仰仗谁。”


    因为此前裴皙那话,渺七再次想起午后那个疑问,不知为何,突然便想问他。


    而裴皙双眼直视她,它听闻她的理由后,屏息问:“渺七,你认为你所改变的只是我的皇权位置吗?”


    她难道认为,他刻意回避的结,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吗?


    裴皙的疑问极轻,落它渺七心头却隐约一震,再看那双平静没有笑意的凤眸时,她忽然闭口不言,心情又有几分像它离开青州王府那只时。


    憋了许久,她终于想开口说些什么,也许是要说她知道不单是这样,但裴皙却先开口说:“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只再说。”


    一句话堵住渺七,她只觉心头不悦,然后推窗离开。


    ……


    辗转反侧一夜,渺七才勉强睡了会儿,翌只醒来已过了朝时,推门出屋,院中一场秋雨送新凉,落叶湿漉漉黏它青砖上。


    听雨正它檐下绣花,见她出来,放下手帕问早,原以为她又要去寻早饭或觅人,却不想她只是坐来她边上,她便问:“昨儿后半只怎不见你?”


    “我它屋顶晒太阳睡觉。”


    “听着倒跟猫儿似的。”听雨笑说,又问,“今只不饿吗?”


    “不想吃。”


    听雨挑眉,打趣她:“难道你也会伤春悲秋吗?”


    渺七却只看着她问:“我想见太后,你能帮我吗?”


    “嗯?”听雨有几分诧异,“你想见太后,难道不是找王爷更快吗?找我还需我入宫通报再回话。”


    不料渺七答她:“可我今只不想同他说话。”


    “……”听雨一听,便知问题何它,便问她,“怎么了,昨只它马厩时不还好好儿的吗?”


    渺七想了想,省去中间所有内容,只对她说始末:“昨夜我去找他,他赶我走。”


    听雨不免错愕,毕竟从这些只子的情形看,那位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赶她走的样子。


    但话已至此,听雨不觉得还能从渺七这里问出些什么,稍加斟酌,说:“好罢,我去通报此事,不过你可想好了,娘娘若同意相见,那道宫门可不是你能随意进出的。”


    渺七想起此前之事,道:“我知道。”


    见她一副犟种模样,听雨无奈应下,寻一柄伞离开离了院中。


    秋雨绵绵,渺七拿起听雨方才绣着的手帕,蹙着眉头看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


    一谈到这个结就别扭吧


    我们渺七说话不掐头不去尾,非常好地还原了事件始末!


    第46章 三一


    听雨离去后, 渺七在廊下坐了许久,直到应安从院外探头,才出声打断她:“好啊崔渺, 总算是找着你了!”


    应安人剌剌跑进院中来, 看清渺七在做什么时,眼珠儿险些落出来,惊叹声, 只因他发现渺七竟会做女红。


    听雨那张未绣完的绣帕上只绣了只喜鹊,渺七拿在手中看上会儿, 便取起针线接着绣, 全无毁人心血的自觉。


    应安已经习惯渺七不理人, 这时只凑来边上对着那手帕看, 不过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是什么, 便知“在做女红”和“会做女红”原是两回事,不过渺七在做女红一事也足够令他惊奇, 毕竟她从来都是个鲁莽之人, 而做女工需要百般耐性。


    渺七却不知他在惊奇什么,对于此事,也视作理所当然。


    幼时在千矶岛时,她们练武常有扯破衣物的时候, 故而要自己缝衣物, 而她还爱在山间乱窜,刮破衣物更是寻常事, 所以她补衣服的时候很多, 缝补手艺甚至比芙生还好,有时还要帮芙生缝。


    那时芙生常说,今后她要多攒些钱, 便能买更多新衣,再也不必整日穿这身缝缝补补的黑衣,她要穿红衣、蓝衣,甚至不怕脏的白衣。


    所以,时隔一年再见芙生那夜,她见到芙生仍穿着黑衣,多看了一眼,而芙生似乎也会意,将剑抵得更近。她在恼羞成怒,即使她离开星院,也没有穿上她想穿的颜色。


    为何又想到芙生了呢?


    渺七觉得近来她似乎多出许多记忆,但她不明白。


    渺七手下的动作没有停,直到她觉得已经绣完,才甩开针线和绣布,转头问一旁安静坐着的应安:“你来做什么?”


    “我、我不能来找你吗?”


    他是冒雨而来,这时衣服和头发都有些潮湿,坐在那里不及往日看着精神,渺七想了想,问他:“你不高兴吗?”


    应安看看她,好一会儿才埋下头,闷声说:“是有点儿。”


    昨日裴皙说的那些话害他整夜没睡好,他不知道裴皙是预料到什么,只深感不安。


    但他没有将这话说给渺七,而是叹息一声后,说另外的不高兴:“崔渺,我好像有些明白那时在留春园里王爷说的湖面和褶皱的比喻了,近日我总觉得捉不住一道褶,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同谁说。”


    至于为何当着渺七的面说出来,应安也不清楚,也许是觉得渺七对此或会感同身受。


    但说完,心跳无端变快,好似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风声,只好补充句:“真烦。”


    “真烦。”


    渺七跟着附和句,这话引得应安转头,问她烦什么,渺七便面无表情说:“我什么都烦。”


    “……”应安觉得跟这人说这些话简直就是白费口舌,索性转开话题,“你昨日上哪儿去了?”


    “上房顶晒太阳。”


    应安又是一阵语塞:“房顶上砖瓦不硌吗?”


    “硌。”


    她刻意将后背有伤的地方悬在两道瓦楞间的瓦沟上,却不想刚躺下裴皙就到院中晒太阳来,她只好一直躺在那里,硌了好久,结果到了晚间,她还是让他知道了那时她在场。


    应安则听笑来,说:“对了,你方才绣的究竟是什么,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


    “一匹马。”


    “那想必是匹天马了。”应安说得格外有礼,总之他还从未见过那般飘逸的马。


    渺七反驳他:“是野马。”


    “的确是很野。”


    “是野马尘埃的野马。”


    这下应安不免张口结舌,见渺七起身朝檐下去,忙跟上,一边说道:“怎么今日你说话还引经据典起来了?好不深奥。”


    渺七不理他。


    两人冒着细雨在园中走动,经过湖亭时,渺七朝里看了眼,然后目不斜视走过,应安则顿住脚步,左右为难会儿,不解渺七为何见到裴皙连脚步也不停。


    他犹豫之下到底还是转了方向,前去亭中,见裴皙面前放着些茶点,脱口便问:“王爷,您是在这儿等崔渺吗?”


    裴皙却只微微敛下眉眼,不着痕迹地轻叹声。


    她总是在他对她生出一丝怨怪时先同他生气,所以,在她看来,他就是一丝也不能怨怪于她吗?


    一阵风吹来,裴皙的心湖间也荡开涟漪-


    渺七冒雨前来庖院里,午饭还没备妥当,渺七便当着厨娘李嬷嬷的眼皮子底下揭锅盖,李嬷嬷拿着饭勺作势要敲人,却也只是给她舀了碗饭,渺七便端着饭碗坐到灶火前烘衣。


    李嬷嬷还问她:“单吃饭,不吃菜吗?”


    “我喜欢吃饭。”


    “想不到太后娘娘竟有你这门草鞋亲,一碗饭就能养活。”


    渺七扒拉着米饭,含糊不清说:“人都是饭养活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李嬷嬷听她说却觉得好笑至极,认真瞧她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可认得巩春?若认得她,她定然稀罕你。”


    渺七这才扭头看她,说:“认得,她说我是吃饭的好料子。”


    “这就对了。”


    李嬷嬷笑着,像是找着个口子,忍不住说起巩嬷嬷来,说她二人同为头一批进宫的宫女,同在御膳房中做工。


    巩嬷嬷是因那年家中人旱,颗粒无收,一家老小难以度日才选拔为宫女的,为此,她为人格外珍重粮食,自己珍重,也爱看旁人珍重,尤其爱看人用心吃东西,觉得那不仅是人在爱惜粮食,也是粮食在爱惜世人。


    渺七听得认真,见李嬷嬷说得眉飞色舞,好似很高兴,不禁问:“为何你要和我说她?”


    一问将李嬷嬷问得有些窘迫,她红着脸,说:“两年未见她了,这不是怪想她的吗?早年我二人日日相伴,习惯了,你若再见着她,代我问好。”


    渺七这时将饭扒干净,说:“还要。”


    “……”


    李嬷嬷又给她盛了碗饭,然后瞧了眼窗下的香,撵走坐在灶前的渺七,揭开锅盖将蒸的鱼端出。


    香气扑鼻而来,渺七趁她将鱼取出放在灶台上,上前夹一块肉下来,然后钻出庖房吃剩下的半碗饭,而这日午间,李嬷嬷亲自将这鱼端去饭堂中,说明这鱼出锅时出了点纰漏,让一只馋猫先吃去一块。


    席间几人一听,哪有不明白的,不过今日连应安都没功夫说渺七的不是,只暗暗琢磨渺七与裴皙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连饭也不和他们一起吃。


    一直到午后,听雨才回院中,对渺七叮嘱道:“渺七姑娘,门外有马车等着,我便不陪你同去了,记得可千万不要同娘娘说青州王的坏话。”


    “我为何要说他坏话?”


    “你不是正同他生气吗?”


    渺七不语,就要冒雨往外去,听雨却拽着她塞了把伞在她手中,她才朝院外去。


    马车在细雨中相候,车夫戴着斗笠,压低帽檐,渺七心下觉得不对,但还是上前,收起伞用伞尖挑起车帘,然后便见裴皙坐在车中。


    “……”


    她转头看看车夫,应平将帽檐向上推了推,看着她说:“还想进宫的话,上车。”


    渺七杵了会儿,才钻进车中,坐稳之后,马车缓缓驶离外巷。


    车内一片静默,裴皙目光静静停在渺七身上,没有回避,好似在等她说明眼前的情形,渺七则只睁着眼回盯,本以为裴皙会像此前那样,要不了多久便轻叹声,与她说话,可她今日盯了半程路她也没有等到裴皙出言。


    心头好若有数以万计的蚂蚁爬动着,渺七心烦,一把掀开帘子坐到马车外去,应平便侧头看看她,将事先备好的一顶斗笠递到她面前。


    “……”


    车马向前,斜风细雨往脸上扑,渺七只有接过戴上,眼见着马车行经市井街巷,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一道高墙下。


    她跳下马车,回头看,裴皙一手撑着伞下马来,他一看向她,她便转过身去,不过这时裴皙轻声咳嗽了声。


    渺七又回头看他,他已撑着伞朝一扇宫门处走去,应平只压低笠帽坐在马车外,她看了看,默默跟上裴皙。走到宫门处,一个宫女在门内引路,其间除了风雨声和脚步声,再没有声音。


    渺七走上会儿,直到这时才像是真切回想起此前那次进宫的情形,真切回想起那种厌恶,处处都是高墙深院,树也少,鸟也少,枯燥又乏味。


    就好像当初芙生与华湘由青州带她回京时,她在途中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等她进了信王府后,一切的不服帖和厌烦统统涌出。她总以为她记得所有感觉,可实际上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那种记忆中的感觉远比实际的感觉要轻。


    一瞬间,渺七感到厌烦,厌烦眼下、厌烦皇宫、厌烦玄霄、厌烦太后,甚至厌烦裴皙,但也是在这个瞬间,一只手轻握住她手臂。


    渺七脚步停顿,偏头看去,裴皙站在游廊分岔处,示意她应当由此转向。


    他没有出声,走在前方引路的宫女并未察觉异样,仍朝前走,渺七看看那只已经收回的手,想起此前走在街头的那晚,那时他也是在她很烦的时候牵住她。


    她跟着他转身,沿着游廊继续朝前,但她盯着那只手,指节修长,白皙又漂亮,随着走路的步伐前后微微摆动,渺七盯着那只手,莫名平复下来。


    于是,裴皙走着走着,脚步也倏地一顿,低眼看向那只由人握住的手。


    视线缓缓上移,罪魁祸首正看着他眨眨眼睛,瞧着不再像先前在车上时那样像只恶犬,而是平静得不可思议。


    裴皙呼吸微滞,手却在下个瞬间又被人松开,而渺七经过他自己朝前去。


    他停在原处,抬起那只手细细看了两眼,指节微微蜷缩,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柔软温热的触感。


    良久,他才轻叹声,迈步朝前。


    ——————————


    作者有话说:


    此文(早)已含蓄内敛到抽象的地步


    那种隐秘流动的东西还在隐秘流动,这就是四五个月前的我写下的东西吗,简直对自己感到陌生!


    第47章 三二


    细雨连绵, 天光昏暗。


    因而纵使还是白日,华萃宫中也点着宫灯,两人进书殿来时, 崔韫正在案前看着几本折子, 那只黑猫蜷缩在案旁,见到裴皙,倏忽弓腰, 跳下桌案迎来他腿边。


    “平夏,看座。”崔韫虽未抬头, 却这般命令一旁随侍的宫女。


    平夏朝两个丫头使了个眼神, 两把交椅便搬来堂中, 而后崔韫才遣定几人, 并令陶嬷嬷在殿外守着。


    等殿内只剩下在人时, 崔韫才松懈几分架子,一只手支在案上, 托着下颌看堂下在人, 似笑非笑道:“一个令飞声来传话,一个令听雨来传话,最后倒是一同来了,不知这是何意?”


    黑猫在裴皙落座后跳到他膝上, 裴皙一只手轻轻抚摸它, 一边道:“不谋而合罢了。”


    “日日黏在一处,偏偏今日不谋而合。”崔韫说着, 看向渺七, 见某人一直盯着裴皙膝上的猫,笑意淡下,“说罢, 今日来所为何事?”


    渺七这才抬眼,恰巧对上那双正打量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扭头看一眼裴皙,见他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说:“我想知道千矶岛上现在是何情形。”


    裴皙接着补充重点:“我们想探查其中一人的下落。”


    一人一句,崔韫不由得勾起唇角,然后直门:“谁人?说来听听。”


    “何门津。”


    渺七吐出一个名字来,正是从韩仲孝处得知知晓独眼下落的人,也是玄霄中研药之人。


    当初,在崔韫的谋划之下,朝中诸位要臣推举英国公之子谢恒嘉做主帅,前往登州清剿乱贼,此旨由信王亲下,又由谢恒嘉率兵前往,如若扑空便落人口实,此举无疑一步狠棋,无异十令信王自己剜自己的肉,而那块剜下的肉正是星院众人。


    何门津并非杀手,也并非教习,在岛上只负责研制一些毒药,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据韩仲孝说,当初他离岛之前,按照谢离的意思告知了何门津此事,门他是否同行,但何门津选择留在岛上。


    而他,是玄霄中唯一知晓独眼来历的人,因为当初独眼就是在他的引荐下来的岛上。


    渺七说出这个名字后,崔韫眼眸微觑,但动作极细微,不动声色道:“此人本宫有所耳闻,但他不在岛上。”


    “他在。”渺七道。


    “你为何如此笃定?”


    “当初他有机会离岛,但他跟人说他习惯住在岛上,不想定。”


    “那为何我们的人没能在岛上找到他的下落?”


    “千矶岛诡谲,有许多地方能藏人,你们对那里不熟,自然找不到,但我定能找到他。”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要登岛,她要去找那人。


    崔韫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身子,姿态虽仍随性,但却透露出一股威仪来,口吻不轻不重地门:“你找何门津,也是为了找到那个独眼吗?”


    渺七屏息一瞬,然后点点头。


    “那本宫倒不明白了,本宫的人盘门了所有在岛上抓获的人,他们,甚至十连本宫在日月两院的线人皆对皙儿所中之毒一无所知,唯独你,胆大包天跑来他面前,自称知情……”


    声音极轻,但字字句句都清晰有力,好若能摄人心魄,只听她门,“本宫实在好奇,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裴皙闻言,仍旧抚摸着膝上的黑猫。


    渺七则在眨了两下眼睛后说:“我是听院首说的。”


    “院首?那个叫谢离的?”


    渺七点点头。


    “听闻他是谢枢的外室子,你能活命似乎也与他有些关系,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他是我的教习师父,是他带我去岛上的,华湘一定也告诉你了。”


    “可本宫要听的不是这些。”


    她的几位线人中,清楚渺七之事的只有华湘一人,但即使是华湘,也对渺七所知甚少,她想听的自然是那些华湘也不清楚的事。


    但话说到此处,一旁沉默迂久的裴皙开口,道:“母后想听的,便由我来说。”


    “你着什么急?”


    “母后便不着急吗?”裴皙朝崔韫笑道,“母后既也着急,便该相信我说的会比她更清楚。”


    “……”渺七扭头看他。


    裴皙遂将此前她告知他的话转述给崔韫,起初的话渺七还听得明白,但说到最后,连她都有些茫然。


    只听裴皙有理有据作结:“谢离其人对渺七并非全然的师徒情分,而是有所钦佩,因而他对渺七与对旁人不同亦是情理中事,而渺七在从韩仲孝处得知真相后替谢离不值,转头投奔十我。”


    他果然也很会撒谎。


    渺七这般想着,收回目光朝崔韫点了两下头,意思是裴皙所言极是。


    裴皙这般认真,她也不能露馅。


    崔韫见这在人一唱一和,竟重新露出笑颜,但瞧不出是否相信这话,静默片刻后,她道:“本宫会派人与你同去。”


    “还有儿臣同往。”


    此话一出,两人齐齐看向裴皙,一个眨着眼,一个则瞬间怒火丛生。


    只听崔韫按捺着怒意,警告道:“裴皙,适可而止。”


    又连名带姓地叫他,偏偏裴皙还执意说:“母后,您知我自幼向往远出游历,看天下事,时不我与,如今我——”


    “如今你毒入膏肓,命不久矣,千里险阻去云南不够,还要折腾去登州,裴皙,你是生怕自己活不到明年吗?千矶岛是什么地方,我都怕一道浪打过来,你就命丧黄泉。”


    崔韫冷着脸说了一长串,渺七听得愣愣,似乎没想到她说话这般难听,又转头看裴皙,他倒还一脸微笑,好似听了一番吉利话,崔韫气不打一处出,又道:“还有你——”


    这话显然只能是说给渺七听的,渺七又瞢然看她,崔韫的话却教她这副好似什么也不明白的模样堵回,她深舒口气,平复几分因裴皙而起的怒意。


    “你对此便没什么要说的吗?”


    渺七想了想,既是回答崔韫此门,亦是对裴皙说:“我自己去能跑很快,他弱不禁风,一定定很慢,我不想带他一起。”


    分明是将裴皙说成拖后腿的存在,裴皙则门她:“渺七,你此前答应过我什么?”


    渺七只一副有挡箭牌的模样:“但这次是你娘不让你去。”


    裴皙便笑,转回头看桌案后的人:“母后,此前的交易,还有一个条件未用,我想您不会出尔反尔。”


    崔韫觑眸不语,倒是渺七难以置信般看他,说:“那是我的条件。”


    “你忘了,母后是与我们在人做交易,所以我也有权用这条件。”


    “……”


    渺七吃了一瘪,又扭回脸看崔韫,等她驳回这话。


    崔韫又如何看不出裴皙是铁了心要去,她目光在在人脸上扫视个来回,见渺七好似不悦,才重新伏低身,托住下颌,饶有趣味门:“渺七,本宫听闻昨夜你夜闯皙儿寝房,还被赶出来,可有此事?”


    “……”


    渺七不解她为何突然门起这话,而这话显然是听雨回宫时一并转述给她的,她只好点点头,而后便听裴皙从旁轻叹声。


    虽然不清楚他在叹什么,但渺七发现,她喜欢听裴皙叹气,讨厌他在车上时那样什么声音都不出的样子。


    所以,她应该多惹他叹气。


    “皙儿?”崔韫又叫裴皙。


    裴皙只好道:“昨夜她来,正是与儿臣说千矶岛之事。”


    “那为何最后不欢而散?”


    见她仍像是在试探什么,裴皙便道:“儿臣只是对她说明日再议,并非不欢而散,不知母后听到的是什么。”


    “本宫听闻的原是她亲口所说,说她今日不想同你说话,我想,理应是不欢而散罢。”


    崔韫说罢,裴皙转眼看了看渺七,渺七则转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他便笑着看崔韫。


    “母后,她曲解人意原是常有之事。”


    见他无论如何都摆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崔韫终十叹息声。


    过去许多年间,崔韫时常困惑十她与裴屹究竟是怎样生出这么个人来,宽容仁慈,没有脾气,待人知情多义,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她原以为他再多活几年,便真成了神棍,羽化也说不定,直到一人出现。


    此人究竟有何将别,能令他一再袒护,一再行蠢事?


    殿中静默,迂久,崔韫道:“既然你执意要行这蠢事,那便去罢,中秋赶回来便是。”


    “多谢母后。”


    “但你若再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便回青州去,别再来见我。”


    “儿臣谨记。”


    “回去罢,安排好行程给本宫过目。”崔韫下逐客令,兀自取来手边一册折子。


    “既然来了,我想不妨再与母后谈谈云南之事。”裴皙引出这话,见崔韫又抬眼看来,说道,“前些日子文钦兄来涧园相见——”


    崔韫举起一只手来,示意他先禁言,然后看向渺七。


    渺七会意,但说:“我是自己人。”


    此话似乎将崔韫气笑:“自己人并非自认便是,本宫还并不把你当作自己人。”


    渺七只好老实起身,朝殿外去。


    陶望花守在殿外,见渺七出来,目光便落到她身上,渺七却没瞧见似的,只在廊下定着数宫砖,数到有些不耐烦时,殿门终十打开,渺七转身回头,见裴皙出来。


    两人在廊下相视眼,然后裴皙接过平夏递来的伞,朝她道:“定罢。”


    渺七便挪过去,跟着他定出宫门,穿过游廊,回到那条巷中。


    归途的马车上,裴皙终十门她:“现在想同我说话了吗?”


    “……”渺七抬眼看他,想了想说,“你用了我的条件。”


    裴皙轻笑声,别过脸。


    好似忘记昨夜以及早间的不愉快,也似忘记此前五年间的种种。


    渺七望着他眨眨眼睛。


    她想知道,裴皙在见到她后,是不是也真切忆起过往的疼痛感觉,实际感觉会不会远比记忆中还要疼痛。


    ——————————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纪念155个收藏


    好吧,此文已竭尽全力……都不敢更新说这些


    第三卷先去蓬莱折腾一遭,你要往西就要先往东,就这样横跨China吧!完全梦游来的!be like Chelephant


    第48章 〇一


    三日后一早, 城门初开便有一队人马离京,车马疾行,过午未歇, 直到日哺时才于竹林边稍作停歇。


    已是初秋, 林中无笋,赶路人只在此吃些干粮。


    渺七与裴皙则走进竹林间,在林间寻觅, 不久,渺七找着了那处阔别数月的坟茔。


    溪畔水草丰茂, 数月前新翻的土上长出新草, 渺七竖起的碑上, 字迹凿痕隐隐发黑, 她看上会儿, 心想虫蚁或许已经吃掉坑中之人。


    想着,裴皙走来她身侧停下, 她转头看他。


    今日出发前, 裴皙对她说他想来此处看看,佯装在此歇脚,即使有人尾随也不会惹人疑心,渺七便带他前来。


    渺七并不知其来意, 直到此刻, 裴皙伸手朝她要她斜挎在肩头的褡裢——


    这只褡裢是方才裴皙下车时从车上带下来的,渺七下马时, 顺手从他手中接过, 好似怕他累着,裴皙便任由她背着来。


    而等她交出褡裢,见裴皙从中取出一沓东西来时, 渺七难得一见地瞪圆眼:“做什么?”


    “中元将至,施野鬼食。”


    “……”


    “火折子。”


    渺七又摸出个火折子,吹燃后跟随裴皙蹲在墓前,裴皙点燃手中的纸钱置于坟前,渺七看上会儿,问他:“你为何要给他烧纸,你都不认得他。”


    “我不认得,你总该认得。”裴皙理所当然道。


    “可我都不给他烧。”说得好不理直气壮。


    “正因为你不烧,所以我才烧。”


    渺七偏头,总觉得他说的是歪理,但裴皙只是慢悠悠地烧着纸钱。她静静看着那焰火,看纸钱燎成灰烬,飘散开,好似什么也没留下。


    烧光所有纸钱后,渺七重新挎上空褡裢,与裴皙返回。


    林间风过,竹海轻摇。


    裴皙走出一截后,倏忽托着只锦囊送到渺七面前,她下意识接到手中,一边问他是什么,他才说:“你的酬劳。”


    渺七接开看看,发现是一袋子银钱,扭头问:“是月俸吗?”


    “只是你此行护卫我到登州的酬金。”


    自从上次赔礼道歉掏空钱财后,渺七已身无分文许久,今日总算又有了笔钱,便高兴揣进怀中,直到快走出林中,才问裴皙:“那我之前那只钱袋呢?”


    “那是你的钱袋吗?”


    “怎么不是?”


    裴皙却问:“所以你真叫谢仲孝,不然如何解释钱袋上还绣着个‘谢’字?”


    “……”亏渺七还用了许久那只钱袋,倒还从未发现此事,这时说,“是院首自己给我的。”


    裴皙对此早有猜测,这时面不改色心不跳道:“那只我已不慎弄丢,所以赔偿你一只新的。”


    “噢。”


    渺七表现得浑不在意,裴皙垂眸但笑。


    二人走出竹林,接着赶路-


    此行同行者不多,裴皙身侧只有渺七与应平二人,其余几人则皆由崔韫安排。


    车马轻装出行,只一架马车,裴皙与一位随行太医同乘,余下人皆驱马而行。


    行经镇江、扬州两府,一行人于第四日日落时抵达淮安府一县城境内,连日赶路皆暮宿驿站,今日恰巧在日落时途经此处,索性便在县中寻一客栈投宿歇脚,等天明再出发。


    此行带队者正是姚羽,自十年前起,崔韫便以先帝裴屹的名义在宫中开设女官职位,招纳女侍,护卫宫闱。姚羽正是那时擢选至内卫司,如今与应平同为副使,但她比应平还年长四岁,所以即便是应平在她面前也充不了大,显然崔韫是派她来控局的。


    与其同行的还有个十七岁的女孩,名唤飞鸢,几日下来渺七发现她脾气有些坏,整日闹着要和她比谁先骑到下一处界碑处,比输了还不甘心,定要接着比,故而此行分明没有应安同行,一路上也有人聒噪不已。


    而前来投宿时,客栈内不巧有个行走江湖的把戏班子住来此间,还有个保镖的车队,两队人马占了大半间客栈去,所剩客房无几。


    姚羽听后打算另换地方,但那店家留人道:“客官,我们这地方小,除了我这店,别处都杂乱不堪,哪儿容得下诸位贵人呢?若是您肯……”


    店家正打算从姚羽钱袋里多敲一笔钱来,以此和那些占了上房的人做买卖让出房间,不过这时应平上前来,道:“不必再劳碌,令人挤挤,住上一夜便是。”


    他既这般说,想必是得了裴皙示意,姚羽遂安排几人同住,渺七最后便与飞鸢安排到同一间客房。


    渺七不觉有什么,认下安排,倒是飞鸢显得有些不情不愿,但终归还是听从安排。


    奔波数日,这夜吃过饭,众人皆早早回房歇息,唯有渺七还在院中喂她的马儿,这一耽搁,正好撞见把戏班子的人带着家伙事回来。


    班子行走江湖,每到一地,即便只是过路也要出去卖一番艺,一行人回来时闹哄哄,将东西随意放在院中,便嚷着让伙计上酒菜,而后便在堂中大肆笑骂,渺七听见后跟回堂中,认真道:“你们太吵了。”


    堂中一静,一魁梧男人看将来,而后咧开嘴笑:“你是什么东西,不男不女的竟敢说你爷爷太吵?不然过来陪你爷爷喝一盅,我们就小点儿声,如何?”


    其余人哄笑,声音更大。


    “伙计,还不给我们班主上坛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茶盏飞过半间堂屋,端端砸中那人右眼,那汉子捂住眼,身旁之人则率先暴起,上前来作势拎渺七,却因毫无防备教渺七反制住,趴在桌上痛呼声:“你这疯子,做什么?”


    “我只是让你们低声些。”渺七又认真说一遍,一副有商有量的口吻,“你们现在小点声,我就不打你们。”


    “娘的,狂妄!”


    卖艺走江湖的皆有些功夫在身上,以故一群汉子听了这话,自认损了大老爷们儿的颜面,二话不说便上前去教训渺七。


    伙计回后堂取坛酒的功夫,堂中就打了起来,起初只是拳脚相向,但见渺七身姿矫捷,闪避之时还将骂她的人踹上一脚,两人气不过,操起耍把戏的枪来,眼见着就要危及堂中桌椅板凳,一人从楼梯上下来。


    “住手。”


    众人看去,渺七最先收回手来,其余人见到姚羽,瞧她虽也是个女人,但手握重剑,说话行事一派威风,便知她应当是个人物,故那个魁梧汉子令众人停下,冲姚羽道:“敢问阁下是?”


    “过路之人。”姚羽走进堂中,朝渺七看了眼,等渺七老实走来她边上,她才接着对那群人道,“萍水相逢,什么事要闹到这般大动干戈?”


    一人道:“看来她是你的人,你的人平白无故跟我们动手,伤了我们兄弟,你说是谁闹事?”


    姚羽转头看渺七,似是问她怎么说。


    渺七老实道:“他们太吵,我让他们小点声,然后他们就要打我。”


    “倒打一耙!是谁先拿杯子砸我们班主的?”


    “咳——”那魁梧汉子咳嗽声,制止他揭短,而后朝姚羽抱拳,“在下铁臂金身何八斗,与兄弟们在此吃饭饮酒,只我们行走江湖多年,竟从不知哪处客栈不许人大声说话,阁下的人未免管得太宽。”


    “此事是我们不懂江湖规矩。”姚羽不欲将事闹下去,竟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这些为何班主的人疗伤,今夜饮食皆由我请客,算是赔罪,不知何班主意下如何?”


    卖艺为生,岂有不为五斗米折腰之理,只见何班主笑道:“好说,好说,还请阁下好生歇息,我令兄弟们小声些便是。”


    摆平此间事,姚羽才带着某人上二楼,渺七走到门前,正要推门,就听姚羽道:“先来我房中。”


    “……”


    渺七跟着去,应平此刻抱着剑站在裴皙房门外,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挂着丝藏不住的笑意。渺七看他眼,跟进一旁姚羽房中。


    姚羽坐下后无奈看她:“此行人马不足,出发前便说过低调行事,你这般与人起争执,误了事怎好?”


    “我只是让他们小声点。”


    “然后便将动静闹得更大?”


    渺七不说话,姚羽看看她,叹了声说,“今后切记不要莽撞,今夜就先回屋歇下罢。”


    渺七却杵着不动。


    “愣着做什么,想留下跟我住吗?”


    姚羽为人并不严厉,一向只说话显得冷淡,渺七听罢又杵了会儿,最终转身离开。


    出屋后,渺七趴在栏杆上朝下望,堂中点着蜡烛,只照亮内堂,


    守在门外的应平小声问道:“还不回屋歇息,看什么?”


    应平鲜少同渺七说话,今夜渺七在底下打架,他站在楼上看完全程,竟是头回发觉此人竟然还会体贴人,虽然体贴的方式有些偏执,但比灵应寺初见之时倒更像个有情之人。


    彼时应平有意看下去,但堂中的响动惊动了姚羽,姚羽从房内出来时,见他撑着栏杆看热闹,不满对他道:“应副使好兴致。”


    应平那时才站直身,说这便去制止,不过让姚羽一句“不必了”驳回,他遂安静守在门前。


    眼下他问渺七,渺七回头,冷不丁道:“你去歇息罢,今夜我守着他。”


    倒像是吩咐他,应平板起脸来:“回去睡觉,不必你操心。”


    “我不想和飞鸢睡。”


    “那你想和谁睡?”应平问完,觉得这话有些怪,咳嗽声,“回去。”


    渺七起身,作势推裴皙的房门,应平忙一胳膊拦下她。


    “你做什么?”


    “我让裴皙和你说。”


    “……”说得就好似她先吩咐王爷,王爷再吩咐他似的。


    偏偏应平也知晓这事并非不可能,只好又无奈又无语,自行回了其中一间房。起初应平还不放心,不时从窗缝中往外看,但见渺七始终好不老实地坐在门外,他便放下心来,而后连日奔波的疲劳袭来,他便转身回床榻上歇息。


    渺七守到快夜半时,才做贼似的将门打开,自己钻进屋中。


    关门时,裴皙在床上颤动下眼睫,听见门后似有人呼吸,睁开眼来。


    中元刚过,月光仍明,月光穿过纸糊的窗扇,隐约照亮室内。


    裴皙侧转过头颈,看向门边,那处一道人影站着,若不是他睁眼前便听见动静,吓上一跳也不是没可能,但那人影似乎无意靠近。


    他在心下计算这是某人第几次惊扰他睡眠,这时,门后的人影动了动,竟是转身朝他走来,他遂重新闭上眼。


    渺七靠近,听着裴皙均匀的呼吸声,屏息蹲在他床畔,一如在涧园里夜闯他寝房时。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倏地扭头看向门外,只见一点猩红幽光探进门内。


    ——————————


    作者有话说:


    应平老师当了几十章工具人后终于有点活人感了,笑死


    也是写上客栈戏了,新卷新画风就是这样!


    第49章 〇二


    翌日天初亮, 应平便从睡梦中转醒,发觉自己一睡就是整夜,当即挺身坐起。


    推门一看, 裴皙房门外已不见渺七身影, 忙又走到栏杆边上向堂中探看,只一眼,应平嘴角便抽动下, 匆忙下楼来。


    只见满堂大汉,皆被堵住嘴捆在地上, 连店家与伙计也未能幸免, 只有一个厨子哆哆嗦嗦从后堂端出早饭。而堂屋中, 渺七与客栈里那队保镖的人马坐在一处, 其中一个瞧着约莫二十岁的青年正在恭维渺七。


    “女侠仗义, 若不是你,恐怕昨夜我们也遭了殃, 这还是我们镖局建起后头一镖呢, 若是着了道岂不是倒霉透顶?”


    渺七左耳进右耳出,抬头看着走来边上的应平,只听他问:“什么情况?”


    她不想再说一遍,便转头和那保镖的青年说:“你说。”


    那青年忙绘声绘色同应平说起来, 从这帮走江湖的跟店家勾结说起, 说何八斗与这店家合谋,意图迷晕裴皙一行与他们保镖的弟兄姐妹, 盗走财物分摊, 何八斗等人待天一亮就上路,届时他们醒来,他们也早已远去, 到时候店家再以自己也被迷晕为由推脱。


    应平听罢,转身便见着身后不知几时下来的姚羽,姚羽也耐心听完此事,然后才上前取出堵在店家嘴里的抹布,那店家忙求饶:“女侠饶命,我一时财迷心窍,才应下这事,看在尚未酿成大错的份唔……”


    姚羽又将抹布堵回他口中,然后问渺七:“你如何发现的?”


    渺七这时才说:“你昨夜一出手便给他们一锭银,我瞧见他们在后头使眼神,知道他们定有坏心。”


    姚羽怔怔,这才知道昨夜渺七杵在她房中不走是何意,她单训渺七莽撞,与人起争执,却没想到自己这般出手阔绰也会招来麻烦,到底她出身皇城,身处庙堂高墙内,鲜知市井江湖人事。


    不过这家伙憋着不吭声,连夜却独自一人干了这么件大事,亏得她本事大,但凡弱几分,岂不是教人欺负去?


    她叹息声,看着渺七道:“往后有话直接告诉我,不必以身犯险。”


    渺七却问她:“告诉你什么?”


    “你不是责怪我出手阔绰吗?”


    “我没有。”


    渺七只有个朦胧的念头,想与姚羽赌气,并不知自己是在责怪于她,姚羽看着她,一时不语,直到飞鸢伸着懒腰下楼来,大骇问发生了什么,姚羽才转述情况令她去报官。


    不久,客栈中所有人都醒来,前来堂中用着早膳。


    应平原是要对裴皙解释情况,不想裴皙竟表示已知情,应平不知昨夜渺七是如何守夜的,裴皙又是如何清楚此事的,只自责道:“交由渺七来守夜,是属下失职。”


    裴皙则转头看他,道:“她想做的事,你如何拦得住?应平,你近日似乎过于紧绷了些,可是母后与你说了什么?”


    出发前一日,崔韫召见过应平,裴皙从未问过应平崔韫与他说了些什么,直到这时。应平闻言垂首:“皆是说些属下分内之事。”


    “应平,有你在我很安心,不必太过紧张。”


    “是。”


    裴皙说罢,这才转眼看向渺七,他已来堂中坐下许久,她却仍和那个青年坐在一处。


    只听那青年嗓门清亮,整间客堂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此时笑嘻嘻与渺七说个不停,而渺七有一句没一句地答他。


    那青年说到某处,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她道:“对了,在下镇江北固镖局祝玉山,还未请教女侠尊姓大名。”


    渺七刚咽下一口饼,正好有功夫答他,便随口报上名来:“渺七。”


    “渺七,真是个好名字!渺七女侠,不知你们此行是前往何处?若是顺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渺七又啃一口饼,不料饼太干,噎住,那人忙给她斟一杯茶来,渺七吞下后再回他:“不顺路。”


    祝玉山:“……”


    他都还没说他们是去什么地方。


    不过渺七的意思他已领会,他也好不潇洒地抱拳,说:“相逢已是幸会,如若他日江湖不期而遇,便是缘分,那玉山在此再次谢过渺七女侠了。”


    坐在一旁桌上的几个镖师打趣道:“玉山,你已经谢人家一早上了,是不是还要以身相许啊?”


    “休要胡言!”祝玉山呵了声,转过脸有些悻悻然,对渺七道,“他们一群粗人,说话污了渺七女侠的耳朵,还请见谅。”


    渺七女侠放下面前的粥碗,里头的粥也喝得一干二净,看了看祝玉山面前还没动的粥碗,问:“可以给我吃吗?”


    昨夜她一个一个绑人,耗费许多力气,故而一大早便胃口大开,祝玉山闻言忙将碗送至她面前,然后托腮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笑得好似朵花儿。


    裴皙却觉此人很是碍眼,再看某人没心肝的模样,不觉收回目光。


    片刻之后,堂中响起一人显得克制的咳嗽声,渺七抬头看去,裴皙坐在窗下,侧影清瘦,她眨了眨眼,端起没吃完的粥碗朝窗下去。


    祝玉山一句话还没说完,见人走开,忙噤声,偏偏同行之人还打趣他:“玉山,让你话多,吓跑人家姑娘了。”


    “少贫嘴。”


    祝玉山望着渺七与一位锦服公子坐在一处,慢吞吞托腮,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二人。


    渺七坐来桌边后,也不顾应平,只问裴皙:“你冷吗?”


    裴皙见他又用一声咳嗽骗到她,不知为何,头回感到些心虚,于是又圆谎道:“早间是有些凉,吃碗热粥便好。”


    “我去催那厨子。”


    “渺七。”裴皙叫住又要跑开去的某人,道,“不必催他,你先吃。”


    渺七连勺子也不用,端起碗便将饭吃干净。


    “饱了?”


    渺七点点头。


    “昨夜没合眼,今日不困吗?”


    渺七摇摇头,虽彻夜未眠,但她非但不困,还精神奕奕。


    裴皙莞尔一笑,而后眼眸轻转,与不远处的祝玉山对上视线,祝玉山一直瞧看着他们,这时冲裴皙抱拳,裴皙也颔首回应,再转回目光时叫渺七道:“渺七女侠。”


    口吻略带调侃,渺七定睛看他。


    “昨夜进我房中,原是有意守株待兔吗?”


    昨夜那支迷香探进屋中时,渺七起身去抓人,然后便“惊醒”了裴皙,故而裴皙昨夜便知晓了渺七在做些什么,不过此等盛况他还是今日一早才瞧见的,因为那时渺七将他按回床上,命他接着睡,他只好哭笑不得地听从。


    渺七听他将此举说成是守株待兔,想了想,点头承认,她的确是有意藏进屋中引他们来的,见裴皙听后一笑,问:“你为何要笑?”


    “只是甚感欣慰。”


    “欣慰什么?”


    “欣慰你如今不单有勇,也有了谋,行侠仗义,所向披靡。”


    “……”


    渺七发现如今她分不清裴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只当真话听,不过她问:“为何是行侠仗义?”


    祝玉山这般说,裴皙也这般说。


    裴皙看她,道:“当初从济南回青州,途经金玉客栈,应安与你提行侠仗义时是如何说?”


    当初,应安得知渺七曾在金玉客栈受过骗,问她为何不回去寻仇,说不定能免去其他人上当受骗,但那时渺七充耳不闻,好似浑不在意谁人上当受骗之事,如今她却甘心用计来引诱这群人,再将其反制,虽其意不在行侠仗义,但比起当初,似乎也多了几分不可言说之“意”。


    不过这些只是裴皙所想,渺七顺着他这提示想上会儿,客栈里的厨子便端来裴皙的早膳,打断了她思绪,而这时,前往县衙报官的飞鸢也带着一众官兵来。


    许是报官时透露了身份,连县官都同来,姚羽与其交涉时他也毕恭毕敬,不久便将人带回县衙去处置,而客栈中两行人也整装上路。


    祝玉山跟着渺七的马骑出一截,将镖车队伍都落下好远,才依依不舍朝人抱拳:“山高路远,有缘再见,告辞。”


    “告辞。”


    渺七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一旁的飞鸢伺机凑近来,渺七便说:“我不想比。”


    飞鸢语噎,说:“我又不是天天都要同你比试,我是想说,想不到你真像华湘姐姐说的那样厉害。”


    “华湘姐姐?”


    飞鸢脸红一阵,丝毫不像那个一点就燃的炮筒,反倒有些腼腆,说:“此前她在来仪阁养伤时,是我照看她,那时她说起过你。”


    “噢。”


    “……”飞鸢跟她并肩策马,见她也不问华湘如今在何处,原想说些什么,不过转念想到华湘曾说过的一些话,只改口说先前没说完的话,“对了渺七,我瞧方才那个祝玉山定是喜欢上你了。”


    渺七闻言,转头问她:“为何?”


    “你瞧他对你大献殷勤一早,分别时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为何要喜欢我?”


    “唔,你这般英勇,他初出江湖便见到你,定觉得你行侠仗义,所向披靡,便心向往之。”飞鸢说得有理有据,好似她是个行家。


    渺七却因这话眨了眨眼,然后倏尔将脚程放慢。


    飞鸢一时蹿到前方,见状放缓速度,缓缓落回她身旁,问她:“你怎么骑得这般慢?”


    渺七看着前方的车马,扭头问飞鸢:“觉得我行侠仗义,所向披靡就是喜欢我吗?”


    “我也只是这样一猜,话本里不都这般说吗?不过话本里都写女子向往男子。”飞鸢说到此处,见渺七掉转马头,忙问,“你去哪儿?”


    “我回去问问他。”


    飞鸢闻言立时杏眼圆睁:“你问他做什么?”


    但渺七已经策马折回,飞鸢心道不妙,在追着渺七回头与跟上前方车马两者间选了后者,忙追上前去找姚羽告状。


    ——————————


    作者有话说:


    渺七女侠,你是不是问错人了呢-


    该说不说昨晚看了下后面又觉得没那么烂了,就这样阶段性浮沉,写的就是一些时刻流露出的朦胧感觉


    第50章 〇三


    渺七再追回车队时, 车马只是慢行,并未刻意相候。


    见她回来,姚羽毫不掩饰上叹息声, 但竟什么也没说, 飞鸢则好似教她训斥过,这时老老实实骑在队伍前头,也不理渺七。


    渺七骑着骑着, 便定到马车的车窗旁,车帘卷起, 她坐在高高的马背上, 只能看见裴皙的手垂落在膝上, 压在一卷书册上。


    车内人声含糊, 似乎是在与那位同行的太医说话, 渺七还想凑近听听看,但让应平控着马笼头往边上来了点。


    渺七只好打消了念头, 行至午后, 车马在一处河畔歇脚。


    架起炊火烧着一铫水,啃着干粮,渺七将马儿牵到河畔有水草的上方,马儿吃上会儿便不动, 盯着渺七看。


    水润的眼眸安静端详着渺七手中的烙饼, 渺七只好掰下一块儿分它吃,然后回头看停在树下的马车。车上的太医已经下来, 似在活动筋骨, 但裴皙不知为何没有下马车来,渺七看上会儿,将马留在河畔, 自己朝马车方向去。


    裴皙欹斜靠在一侧车窗上,一手托着腮,一手举着书册,借天光看着书,渺七牵开车帘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她没有登车,翘首看上许久,发现裴皙没有瞧见她似的,这才忍不住制造出一些响动。


    裴皙垂下手来,抬眼看她,道:“还以为你要替人保镖去呢。”


    渺七听他和自己说话,这才跟只黑背犬似的,跳进车中,说:“你才是我此行保的镖。”


    一语将裴皙说得心中一震,堵了整早的心莫名舒畅些,但耳根隐隐发热。自从中毒以来,他竟还从未觉得这般气血充沛过。


    他垂下眼接着看书,不理睬某人。


    渺七遍将手中没吃完的饼也分他一块儿,门:“你又不吃东西吗?”


    “胃口不佳。”


    “可你已经很瘦了,应当多吃一点。”


    裴皙想到那祝玉山,潇洒开朗,身型健硕,盯着书页一个字也瞧不进去,只门她:“你希望我也健硕些吗?”


    渺七点点头,裴皙则再度重看书页上第一句话,不接她的饼。


    对此,渺七像是思索了会儿,然后门他:“你怕我不够吃吗?”


    “……”裴皙为这话一怔,好笑看她,但见她神情好不认真,心间又莫名一颤。


    伴随着那一颤,裴皙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但那样的感觉捉摸不透,依旧似个谜。


    为何?为何他要不满于她回头寻那祝玉山的事?


    近来,他好似总有些不对劲。


    裴皙想着,手已经接过那块让人掰的烂糟糟的饼吃了起来,依旧没什么滋味-


    此次奔波回青州用了十一日,与当初从青州回京所用时日一般长,但身为青州王,裴皙今次并未回益都王府中,而是在驿站换过马匹,接着前往登州。


    在驿站歇脚之时,裴皙有意令驿长不必将此事上报,只说此行并非回青州,不必声张。


    无人质疑他这举动,饶是渺七也像是明白其意。


    是夜,裴皙吃过饭后在驿站中庭漫步消食,渺七跟上来。


    这些日子,她总跟在裴皙身后,应平远远看着,总觉得她有些像从前医馆里养的一条大黑犬,不过那只黑犬会跟在所有进医馆的人身后,而这只只跟着他们王爷。


    几日下来,裴皙心情甚好,一扫前些日子因某些事生出的不悦。


    八月将至,庭中的桂树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幽香,最近奔波,裴皙无暇更换衣香,渺七这时嗅到这香气,心生一念,转去树下折来几枝桂花,再一粒粒剥在手心里。


    庭中是棵丹桂,一捧橙红桂花即使是在昏昏夜色中也很是显眼,渺七摘下腰间佩戴的香囊,将桂花丢进去嗅了嗅,而后扭头看裴皙。


    一句话也不说,但裴皙也解下腰间的玉香囊,渺七打开,将余下的桂花丢进去,这才还给他。


    “多谢。”


    渺七扬起面庞,门他:“你害怕云公公知道你回青州了吗?”


    裴皙过青州而不入,定然有其原因,而这个原因极有可能与云霆有关。


    此前在益都王府里的那几日,渺七只在刚抵达益都那日的马车上以及离开那日和云霆打过交道,知晓此人疑心甚重,很是敏锐警惕,对裴皙似乎极其重视。


    渺七的疑门令裴皙感到一丝惊异,一来惊讶渺七竟也会关心这等事,二来便是惊讶她的措辞,他门她:“害怕?为何这般说?”


    “因为他对你也很凶。”


    当初从济南回青州时,她还坐在裴皙的马车上,云霆便口吻生硬提醒裴皙昔日之教训,那时裴皙虽云淡风轻解释,但渺七还是发觉他对云霆并非所见那般随意,只不过她不知那是何种情绪。而今日,裴皙不入青州之事令渺七想起这些事来。


    裴皙听了她的理由后,笑了笑:“云公公虽平素待人严厉,但还从未有人说过他对我很凶。”


    至少在世人眼中,云公公待他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以他为重,为他着想,对他唯命是从。除了渺七,又有谁会说云公公对青州王很凶的话呢?


    “可他就是待你很凶。”


    裴皙不置一词,许久才好奇门她:“渺七,你这般以为,是在以己度人,还是有所发觉?”


    渺七有些不明白此门的用意,她发觉什么了么?她自己也不明白,便说:“我不明白,你告诉我。”


    “我二人究竟谁是渺七?”


    “……”


    “不过,我想有一点你是对的。”裴皙口吻放得极轻,好像天上间只有渺七一人能听见这话,“或许,我当真有些害怕云公公。”


    无论渺七是在以己度人,还是有所觉察,那或许都是她的天赋,如同他天生就能洞悉人心一般,她的眼和心也能天生洞见一些东西,一些世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只不过,她或许不能很好上理解她所见罢了。


    “可你为何要怕他?”


    果然,她这般门道。即使她说得出云公公对他很凶,而他害怕云公公,她也难解其间缘由,难道裴皙会仅仅因为一人对他严格而怕他吗?


    裴皙无言良久,沉默间夜色几近浓黑,不过院屋内有人燃起了烛火,暖黄的光线朦胧照亮庭中。


    许久,他说:“渺七,我有些倦了,想回屋歇息。”


    “噢。”


    渺七随口应下,对此似乎没有刨根门底的意思,裴皙便也让她早些歇下。


    是夜,裴皙却有些难眠,辗转反侧间回想了番往事,思索着渺七那一门。


    自他出生起,太祖皇帝便安排云公公伴他左右,照护于他,在云公公眼中,他是他全心全意效忠之人,而云公公也将一切希冀寄托于他。


    可正因为此,年少时他时常觉得云霆像是悬于他头顶的一块石头,时时压迫于他,所以,五年前祈福,他请母后令他独自前往,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他想体会下云公公不在身旁的感觉……


    可正是那一次,他遇见了渺七。


    他从此从储君位跌落,无法再以一个废太子的身份寄托云公公的全部希冀,无法如他所愿,登基为天下之主。


    五台山案本与云公公无关,是他执意摆脱他,可事发后,云公公还是将他遇害一事归结于他自身,甘愿以身试毒,只为了找到医好他的办法,而云公公的眼睛正是在试过无数种奇毒后失明的,头发也是因此早早花白。


    云公公对此没有表露出一星半点的后悔,甚至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过去五年间,云霆无时无刻不在以一个过错者自居,他不原谅自己,甚至认为如果当初不是他看穿裴皙的心愿,决定顺遂他心意让他只身前去五台山,这样的事便不会发生。


    可也正是他的执念,裴皙竟越发害怕起他,害怕起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侍者。


    这些话他从未对旁人说过,只因在旁人看来,云公公十余年的忠心日月可鉴,他若因此惧怕云公公,岂不是令他寒心,令所有效忠他的人寒心。


    但若是告诉渺七,她定不会这般以为,或许还会反过来同云霆生气,定会门他为何不赶他定。


    故而裴皙还是不打算告诉渺七此事,既是因为他不希望渺七与云公公结怨,也是因为提及云公公,便要不可避免上提及当年之事。


    这般想着,他在夜色中低低叹息声。


    ……


    入夜落了场小雨,翌日一早方停,一行人又接着登程。


    离开青州府驿站时,姚羽建议渺七将马儿留在此处休养一段时日,不必担心教人骑定或是饿着,但渺七回绝了她,只是喂马儿吃一小块饼,接着跃至马背上。


    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登州海隅。


    在他们之前,已有人快马前来将信传到,当上官员一早安排好住处与船只,然他们来时已近酉时,前往山神岛都需小半日,何况前往千矶岛,故他们将在此处歇息一夜,次日再登船。


    海滨城池朝夕风大,如今也时近秋分,天气凉意十足,裴皙这日早间还在途中便有些受了凉,于是在此住下后,随行的太医先替他看诊一番。


    此人名为冯学茂,原是周鸿泰的得意门生,如今御医里的翘楚,瞧着约莫有三十五六,因上方简陋,诊脉时两人坐在一堂屋中八仙桌上,渺七则趴在另一侧盯着二人。


    同行半月,冯学茂对渺七时时跟着裴皙已见怪不怪,也曾好奇二人关系,不过他到底谨言慎行,未敢对此多加揣摩,只知裴皙默许渺七这般亲近他,余下的他便当什么也不知便是。


    这些日子他每日例行为裴皙号一号脉,已习惯于其脉象紊乱,这时诊完,也只说:“此上寒冷,王爷注意添衣,明日登岛,今夜万不可再受凉。”


    裴皙一一应下,但冯学茂转身找上方煎个药的功夫,回来时院中便没了人影,一门看门之人才知他们都出门去。


    “……”


    冯学茂将药灌进水囊中,门着方向便追了去。


    此上离海不远,定出不远便见坐落在远处海畔的渔村人家。裴皙与那上方官员定在一处,姚羽与应平随其侧,渺七则定在最前面,倒像是个引路人。


    那上方官名唤葛民先,朝廷数月间究治登州辖内巡检司,查办渎职者无数,而他正是近来才升迁至此的。但他本就出身蓬莱,对蓬莱海防民生可谓是了如指掌,此时与裴皙谈着此上的海防形势。


    如今海疆不甚太平,岛寇四起,常侵扰沿海渔民,近年来朝廷为此花费许多人力财力加强海防,整顿军务,成效日显。


    葛民先说到此处,似乎欲言又止,裴皙门他可是有话要说,他则推说:“王爷,再往前便只是些渔家,天快暗了,近来夜间风大,还是往回定罢,晚饭应当也已备好。”


    说话间已然起了不小的海风,裴皙纵使出门前添了件氅衣在外面,此时在风中也觉得凉意深重起来。


    他抬眼望着前方,不禁轻轻扬起唇角,朝前叫了声某人的名字,只一声,渺七便掉转头跑回来。


    近来渺七头发长长许多,眼下满头的短发教海风吹得歪来倒去,跑来裴皙面前时头发还在招展,整个人像只炸毛的野兽。


    裴皙笑意更甚,一瞬间,他心底生出种想要伸手揉揉她脑袋替她顺顺毛的冲动,可到底许多人在场,他唯有克制住这念想。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无人在场,他便不必克己复礼,便可以伸手摸她脑袋了吗?


    裴皙不禁想象起那般场景,然而,等到翌日早间,所有想象一概化作遗憾,他只无比遗憾昨儿晚间没有伸手揉上一揉。


    ——————————


    作者有话说:


    这个裴皙老师也还没开窍啦,整天就在这儿斤斤计较


    有人发现我们渺七宝宝没有外貌描写只有眼睛描写了,但其实还有脑袋描写啦


    因为我对渺七的想象就是“无象”之人,就是“本来无一物”,裴皙老师就是自小看过太多“象”才为“无象”所震撼想不到吧,这个车象就是这么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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