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 三人围坐于方桌前。
李小苗悄悄看了眼身旁面对面坐着说话的许安安和白砚珩,恍然回想起那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和爹在桌上喝酒谈天, 他本以为那天晚上又要挨打了。
没成想是比挨打更可怖的事情, 家人要将他嫁给这个陌生男人, 因为五两银子,爹娘要把他当货物一样卖给这个和他爹年岁相差无几的男人。
李小苗缓缓吸了口气, 耳边传来了许安安的声:“小苗是我看着长大的, 和我自己生的也没甚差别了, 他如今还小,亲事我是想着给他慢慢挑的。”
这话说的直白,是明晃晃地给李小苗撑场面来了, 李小苗垂下眼, 偷偷地翘起了嘴角。
白砚珩微眨了下眼,他面上挂着温柔的笑, 语气诚恳地:“您说的是。”
“我听明渊说你比他还大上一岁, 那也十八了, 家中没有为你亲事做打算吗?”许安安挑了下眉, 转而问道。
周围人大部分是十六七成亲,十五左右便会为孩子踅摸人家,各方面都打听过了, 双方都有意便会先定亲, 少有像白砚珩这般岁数的还没成亲, 甚连定亲都无, 实在是有几分古怪的。
许安安眯了眯眼,他怕白砚珩骗了小苗, 家中早有人在或是早已定了亲,这才说处理好家事再来娶小苗,届时蒙骗着小苗做小的。许安安眉头紧蹙,只是想到都觉气愤,他不可能让外人这么伤害自家孩子的。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了,白砚珩唇瓣翕动,他半垂下双眼,声音落寞地说道:“家丑本不应外扬…但我也不愿因此让您和小苗误解我。”
话落,白砚珩抬起头,对着一旁面露担忧的李小苗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才缓缓道:“十多年前家父不过是一普通人,是靠着我母亲娘家的支持才得以发家,他便想着我考去樊京后再定亲事。”他眼底满是讽刺。
靠着甜言蜜语和那一副好皮囊骗走了他娘的芳心,他外公因着独女喜欢便起了招婿的心,没成想独女被男人哄骗着失了身还哭闹着不让嫁她就去死,没办法只能将独女嫁给那人。
为了女儿在夫家好过,便大把大把地给钱,带着人做生意,他们只盼女儿能一生顺遂,这一点愿望却没能实现……
白父后来仗着自己生意做的比岳丈家大,彻底变了个人,到青楼寻欢作乐不说,还纳了好几房小妾,对岳丈出言不逊,对曾经许诺了山盟海誓的女人更是态度恶劣。
他好像一点不记得自己从前说的话了,骂白砚珩母亲不知廉耻,婚前便敢和男人苟合,生的哥儿可要好好管教,别学了他娘去。
女人积郁成疾,在白砚珩七岁那年,就离开了人世,独留下两个孩子在这狼窝虎穴一样的家。
或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白父如今不过四十过半的岁数,却已重病缠身时日无多,家中只有白砚珩一个有出息的男丁。
白父隐隐有将家中一切都给白砚珩的迹象,那后娘姨娘哪里愿意,更何况当年她们对白砚珩并不好,生怕白砚珩继承了白家要清算,如今是都盯着白砚珩,就盼着白砚珩出差错,好在白父面前告状。
白砚珩脑中思绪翻涌,面上却半点不显,他言简意赅地说完这家中往事,抬起眼就瞧见李小苗正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白砚珩睫毛微颤,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闻言,许安安眼底也有几分同情,但归根结底这些往事和小苗无关,重点是这样的人家哪是容得下小苗的,他不信白砚珩没有想过,许安安直白问道:“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白砚珩没应声,他看了李小苗一眼,默了会才开声说道。
“他的意思是要我们合谋骗他家的人吗?”许归然眨了眨眼,听完许安安说的话后轻声问道。
许安安一面铺着床褥,一面点头说道:“嗯,他说原本打算考进国子监后再来提亲,他的家人不会跟着去,然后他来给小苗出嫁妆,只要我们不多说和出面当小苗的娘家人就成。”
这般看来白砚珩是真心爱重小苗的,大费周章只为和李小苗成亲,甚至想好是去了樊京再成亲,到时天高路远的谁也难为不了小苗。
许归然挑高了一边眉,歪头问道:“那他爹会同意吗?我听着他爹的意思是想白砚珩如法炮制,娶一个官家小姐回来吧。”真是人渣一个,他撇了下嘴,面上满是对白爹的不屑。
“这我也问了,白砚珩只说他有他的法子。”许安安面上也是疑惑,他拍了拍铺好的床褥,直起身回头说道。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许归然从屋里探出身子对着王小果一家三口招了招手。
只见王小果走在最前头,后边跟着抱着梁秋的梁实,小哥儿在他怀中睡的可香,在高大的男人怀里看着格外小只。
几人轻声交流了几句,许归然和许安安便先行离开了,让王小果他们三人能一块休息会。
待走远了些,许归然挽住许安安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将脑中想了许久的话说出道:“白砚珩他爹那样的势利眼肯定对儿媳的家境很看重,就算白砚珩编瞎话能糊弄过去,那家境好的人家肯定会给孩子备上许多嫁妆,白砚珩哪来的银钱置办嘞?”
许安安转过头勾了下许归然的鼻尖,好笑地说道:“怎就惦记这个?”
“好奇嘛。”许归然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
许安安摇了摇头,温声道:“他没和我细说,若他能说到做到,等明年他和明渊一块考过去了,我和你爹会为小苗备好嫁妆,让小苗风风光光地出嫁的。”
许归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双眼突然冒出亮光,语带笑意地说道:“那我和小苗可以一直一块玩了。”前世白砚珩是考中了的,秦明渊肯定也成,都在樊京,那他就不用发愁小苗嫁人后会见不着面了。
许安安没应声,他轻轻摸了摸许归然的头,没说当官之后是有可能被调派的,就像苏征那样,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的,他和沈无虞只是想让这时刻来的晚一些。
前边院子,李小苗坐在小马扎上望着天,万里无云,是一个大晴天,他深吸了口气,鼻间满是院子里晒着的鹿肉干的香味。
李小苗脚边趴着的大白懒洋洋地晃着尾巴,听见脚步声它抬头嗅了嗅,只见大狗原本嘴放着的位置积了一小滩口水,确认来人是谁后,大白又趴回了原位,一双黑豆眼定定地盯着放着鹿肉干的竹匾。
“小苗,好不容易歇一天,等日头没那么晒了我们一块出去逛逛吧。”许归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李小苗身边,坐到人身旁说道。
李小苗笑着点头应道:“好。”
许安安如往常一般回了屋子午睡,许归然和李小苗睡不着便自己找事干,他们在堂屋里学字看话本,还带上了周平平,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就这么消磨了快一个时辰,江含雪一直没回来,许安安和梁秋倒是睡醒了。
小哥儿被梁实抱着走到前边院子,一瞧见了许归然他迫不及待地喊道:“归然阿哥,我醒啦,我们去买好吃的吧!”
“好嘞,咱们都去吧!”许归然乐呵呵高声应道。
“好!”
一大一小有来有往地说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几人一伙人便一块出去了,就连大白也带上了。
从村里出发时还是大白天,再回家已是傍晚,梁秋坐在骡车上,他爱惜地抱着许归然给他买的小鸟哨子,开心地晃着脚,突然,他转头问道:“阿爹,下回我还能出来吗?”
以往梁秋和王小果到县上卖东西都是将他放在梁秋他娘或者王小果他娘那的,除了看病几乎没带梁秋到县上过。
王小果就走在梁秋身边,闻言他摸了把孩子冒着细汗的脑袋,温声说道:“出来一天不累吗,在阿奶或者阿婆家不是松快点?”
梁秋没说话,半响后他摇了摇小脑袋,声音闷闷地说道:“阿爹,我变成坏孩子了。”他小脸上有些懊悔。
“…什么?”王小果愣了下,他歪了歪头,面上满是不解。
梁秋小大人般叹了口气,说道:“阿奶说吃饭就要干活,不干活是坏孩子会没人要,今日在归然阿哥家吃饭了,归然阿哥会不会不让我去了。”说到最后,小哥儿忍不住瘪了瘪嘴,泪珠在眼眶里滚动。
他年岁太小,将大人说的话都当了真,阿奶说吃多少饭就该干多少活,大家都是这样的,梁秋便乖乖做了。
回到家见爹爹阿爹都累的不行,他想起阿奶说吃多少干多少,那爹爹阿爹吃那么多肯定干的也多,小哥儿便想着阿爹他们都没说他说啥呢。
直到今日,在许家根本没怎么干活尽玩了,他怕许归然他们觉得自己是坏孩子不要他去了,心里头害怕这才忍不住问阿爹怎么办。
王小果闭了闭眼,他拍着小哥儿的后背,哄道:“不会的,归然阿哥不喜欢你怎么还会给你买这个呢,秋儿还是小孩,不干活也没关系的。”
他和梁实每次都给了梁实他娘银钱的,就是想着秋哥儿体弱,给了银钱梁实他娘照顾的能用心些,明明女人当着他们面保证秋哥儿是她亲孙子,她肯定疼的,怎么会这样,王小果想不明白。
王小果深吸了口气,见梁秋被他三言两语哄好了,现在正开心吹着哨子,他心里一痛,轻声问道:“秋哥儿,阿婆也有叫你干活吗?”
梁秋放下哨子,摇头又点头,说道:“阿婆不会叫,但是我干的时候她会夸我乖,然后给我糖,让我坐一边吃。”小哥儿想起甜味,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在前头赶着骡车的梁实拳头捏的死紧,两人对视了眼,没有多说,怕吓着孩子。
夜色渐浓,许家。
一家人已吃完了饭又去香水行搓过澡准备歇下了,却仍然不见江含雪的身影,要不是下午有人递了封江含雪的亲笔信,说是有事要忙,他们怕是急的要去报官了。
堂屋里,李小苗拉着许归然悄声问道:“归然哥,你说含雪哥干什么去,不会真去查白砚珩了吧?”
许归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等他回来问一问吧。”
也只能这样了,李小苗点头嗯了声。
两人正要各回各屋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敲门的声。
含雪哥回来啦?许归然挑起眉毛,他和李小苗对视了眼,拿起油灯,牵着手一块往院门处去了。
吱呀一声,门开一条缝,许归然举起油灯往前边照了照,看清面前几人时,他一下瞪大了眼,呆愣愣地喊道:“爹!”
第142章 高林县111
夜已深, 临近安然居往日晚上打烊的时辰,正街上的小摊贩们收好了东西,打着灯笼就要往家回,各家铺子大多灭了灯, 巷子里只有微弱的月光照耀着。
许归然愣神不过一瞬, 他将油灯塞给身旁搞不清状况的李小苗, 而后飞快地把院门打开,急促地悄声道:“你们快进来, 我和秦明渊去找大夫!”
哥儿鼻尖翕动, 灵敏的嗅觉让他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味道, 更何况面前两人离他不过几步远,鼻腔里的血腥味让许归然心慌不已,他眉头紧锁, 想问是怎么一回事, 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他怕给沈无虞惹祸。
和宋舒阳互相搀扶着的沈无虞似是瞧出了, 许归然只觉头上一沉, 温热的大手安抚般摸了摸哥儿的脑袋, 而后是沈无虞温柔中透着虚弱的声:“然哥儿把门关好, 不用找大夫,没事的,爹都处理好了。”
许归然鼻头一酸, 他忙不迭点点头, 说道:“好, 对了, 你们吃饭了吗,家里还有菜, 我给你们下点面条吧。”他心里慌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见两人同时说还没,沈无虞又说多煮些面条,许归然点点头,他转身拍了拍吓的呆愣住的李小苗,轻声让人去叫许安安和秦明渊,他背过身关好门。
他们话音刚落,听见许归然那一声爹的秦明渊出来了,他身上弥漫着一股艾草味。
许归然转头看见,他急地快跳起来了,忙不迭说道:“秦明渊,爹他们回来了,你快过来搭把手。”
秦明渊颔首大步走来。
而脱下衣衫准备睡觉的许安安晚了一步,他听见声便急忙起身穿衣,哥儿心里着急,披散着一头长发,衣裳的系带都绑错了位置,推开屋门时整个人乱糟糟地,他顾不得这些了,面带几分笑意直直地向沈无虞走去。
“二哥,你怎么……”话未说完,许安安面上的笑也在瞧清沈无虞的情形时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瞪大了眼,睫毛颤个不停。
只见沈无虞发丝凌乱不堪,左边侧脸多了几道伤痕,身上的黑衣应是现买的,崭新整洁却不太合身,窄小的几乎紧紧贴在男人身上。这两人手上各拿着顶黑色帷帽,离的近了,能闻见他们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许安安呼吸一滞,他慌的不行,几乎是下意识走上前伸手,要让沈无虞靠在自己身上。
见男人傻乎乎地笑着,强撑着要自己走怕弄脏哥儿,许安安气恼地瞪了沈无虞一眼,带着压不住的哭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逞强!”
话落,沈无虞老实地靠在许安安身上,鼻尖俯在哥儿的发间深深一嗅,他闭了闭眼,声音低沉地:“安安,别怕,我没事。”
一旁站着的许归然开口说道:“阿爹你们先进去吧,别在这站着了,我去煮面,爹你们能吃兔子肉吗?”
许安安点头说好,他扶着的沈无虞抬起头应道:“可以的。”
一旁的宋舒阳也连连点头说可以,他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在外头奔波了一天一夜,他不知多想吃一口热乎的,还是许归然的好手艺,男人眉眼间都是笑意。
许归然应道:“好,那我现在去,小苗你过来搭把手吧。”
两个哥儿往家里的水井处走,今日买的兔子怕它放在外头臭了就吊在了井里,本来是想明日在食肆卖的,但自家人才是许归然心里的首位。
许安安扶着沈无虞,秦明渊扶着宋舒阳,四人同时往堂屋里走。
院子里一下亮堂起来了,许安安把沈无虞扶到堂屋后,轻声交代了几句,转身去了隔壁屋和周平平说清是他在外干活的夫君回来了,别吓着了周平平。
回堂屋时,许安安端了盘家里备的糕点,他想着让沈无虞和宋舒阳垫垫肚子先,刚好瞧见沈无虞低声正和秦明渊说着什么,许安安眉头一皱,面上有些疑惑,他们两人说什么呢,面色这般沉重。
灶屋里,里边一角堆放着白日晒的鹿肉干,再晒个八九日的就能烤了,而许归然和李小苗一个在揉面一个烧水。
只比许归然脑袋略小一点的面团被一个大陶盆盖住,稍微醒一会面。趁这工夫,许归然将两只兔子剁成小块,打算红烧不做干锅的了,怕沈无虞他们身受外伤吃不得辛辣的。
兔肉焯水,加葱姜蒜、八角桂皮和香叶,大火爆香,接着调味,翻炒过后加水炖煮会就行了。
爆香兔肉时,浓郁的香味从灶屋里飘出,幸而左右两边的院子都隔着距离,唯一相邻的院子也是自家的,要不真是馋晕人了。
含雪哥怎么还没回来?许归然手下挥舞着锅铲,突然想到。他眉头微蹙,面上有些担忧,转头想让李小苗帮自己看会锅他去问问沈无虞,就瞧见李小苗呆滞地盯着面前的铁锅。
见许归然转过头看着自己,李小苗先一步开口了:“归然哥,沈叔他们是不是还受伤了,这是怎么了呀?”他实在是想不通沈无虞他们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还这么虚弱,而且他方才闻到了血味。
思及此,李小苗面色一白,眼底满是担忧。
许归然愣了下,他摇摇头,微挑着眉说道:“我也不知,不过爹说都处理好了应该就是没事了。”话落,他边舀水倒进铁锅中,边说道:“先不说这个了,小苗你帮着我看会锅,我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含雪哥为啥还没回来。”
闻言,李小苗也顾不上内心的疑惑了,他连连点头说道:“只要看着水不烧干就好了吧,我知道了,你去吧归然哥。”
“好。”许归然应着,话落,他转身出了灶屋。
堂屋里,沈无虞方才寥寥几语问完了秦明渊话,见许安安过来时他便停了嘴,转而关心起了秦明渊的课业。
“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许安安将手中的桃酥和水壶往桌上一放,直接打断道。
沈无虞摸了摸鼻子,傻笑着点点头,“好好,我不说了。”
堂屋里的油灯比月光更加清晰,许安安看着沈无虞惨白的面色,险些掉下眼泪,分别还不到一月,怎么再见面就成了这般样子。
“沈无虞。”许安安突然唤道,他上下扫了男人一眼,直白道:“你跟我过来一下。”自看清了沈无虞后,他眉头一直紧锁着,现下可以说是有些凶地命令着沈无虞。
这可少见了,许安安性子温和,几乎没对人说过重话,这可是头一回见人语气这般冷淡,甚至叫的是全名。
沈无虞看着许安安眯了眯眼,他眼底闪过几分微不可察的喜悦。
屋子里另两个人,一个是沈无虞的儿婿,一个是沈无虞的手下,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敢多看男人在夫郎面前吃瘪的模样。
许安安嘴上虽无情,手下的动作却是十足的温柔,他扶起沈无虞,搀着人往自己屋里走,他要看看沈无虞身上的伤。
他们前脚刚离开堂屋回了自己屋子,后脚许归然就从灶屋过来了,哥儿面带疑惑地扫了眼堂屋四周,爹和阿爹呢?
“他们回屋了,阿爹有事找爹说。”秦明渊说道。
许归然了然地点点头,没事就好他也不多纠结,哥儿转头看向宋舒阳问道:“宋舒阳,你知道含雪哥去哪了吗,他下午说有事一直没回来。”
见到沈无虞两人突然回来时,他心里头就起了个猜测,应是他们把江含雪叫去做事了,要不也太巧了,江含雪在府县里没认识旁人,查陈家的事又是别的人在忙活,江含雪能去干嘛。
正好沈无虞他们突然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伤,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江含雪应是提早知道出去接应他们了。
果然,许归然看见宋舒阳点了点头,看着没比沈无虞好到哪去的男人开声道:“含雪他去善后了,晚点会带着王大夫回来。”
许归然双眼略瞪大了些,知道江含雪没事后,他急不可耐地问道:“是说那个医术很好帮爹治好眼睛的王大夫吗?”
“是。”宋舒阳眼带笑意,点头说道。他早从将军口中知道了许归然他们找大夫给一人治眼伤的事,信送到那天将军便派了人和王大夫一同过来。
本早就该来了,只是后头发生了意外,宋舒阳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坐着的秦明渊,和找大夫一块送到的,这人写的那封信可以说是救了他和将军,要不他们二人应是没法活着过来了。
被人盯着的秦明渊恍若未觉,他拿起一块桃酥咬了口,又默默给自己倒了杯水。
许归然在知道江含雪没事和王大夫快过来之后就走了,他去灶屋擀面煮面了。
堂屋隔壁的屋子里,许安安硬是不顾沈无虞意愿的扯开了男人的衣领,他看着沈无虞胸口上微微渗血的裹伤布,眼眶发红。
沈无虞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抚过哥儿的眼角,擦去那点泪水,温声道:“安安别哭,已经没事了。”
“怎么会受伤呢,究竟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和我说只是巡查吗?”许安安抿了抿唇,面带几分怨色的轻声问道。
闻言,沈无虞面色一沉,他揽住许安安一同坐到椅子上,一边环抱住人细瘦的腰肢,一边将头埋进哥儿颈窝深吸了两口气,这才凑到许安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轻声说起了前几日发生的事。
沈无虞眯了眯眼,敛去了暂时不能提及的事。
第143章 高林县112
屋子里, 沈无虞环抱着许安安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嗓音低沉地缓缓说道:“前两日,巡阅边防海军时我们遇上了海匪……”
两日前,黄昏时,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几艘大船屹立其中, 两方人马厮杀成一片,鲜血四溅, 逐渐染红海水。
沈无虞手持一把大刀, 挥舞着将身前敌人尽数斩尽, 敌人来势汹汹,直直向他袭来,瞧着不像谋财的海匪, 男人面色凝重地往另一艘大船看去, 云州的镇边将军裴泽站在船头隔岸观火。
瞧着四十多岁的高大男人,留着短须, 浓眉虎目, 方字脸, 穿着一身银灰盔甲。似是能确保沈无虞一定会死在这里, 他没再装模作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海匪们”向沈无虞他们发起攻击。
“将军!小心!”宋舒阳远远高声喊道。
沈无虞没再分神,他使劲往前一挥刀, 将向他面首袭来的大刀挡了回去。
突然, 一阵剧痛自胸口传来, 沈无虞喉咙一痒, 竟是吐出一口黑血,今日他在知州府吃的午食, 男人微眯了眯眼,面上露出错愕之色,转头高声喝道:“裴泽,你早和知州有所勾结,意图谋反,今日之事我定会禀告圣上。”
被指名道姓的裴泽冷笑了声,说道:“沈无虞,你能活着离开再说吧。”他不愿和死人多废话。
沈无虞此行带的人不多,约莫也就二十来个,面对着早有准备的“海匪”是双拳难敌四手,战局愈发焦灼,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却还在拼死坚持。
日头西下,月亮爬上天,船上点起了火把,可还是照不亮浓稠的夜色,沈无虞带的人没剩几个了。
身中剧毒的沈无虞手脚发软,一时不敌,胸口被人砍了一刀。
宋舒阳不知何时退到了沈无虞身边,他身上也挂了彩,瞧着没比沈无虞好到哪去,他轻声说道:“将军,天黑了。”沈无虞略一颔首,他们在身前三人的掩护下,一点点向船边走去。
扑通好几声,这五人接连跳入海中,黑漆漆的海水顷刻将他们吞没,只能闻见浓重的血腥味,半点见不着人影。
裴泽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将领一声令下,势如破竹的弓箭齐齐向海水袭去。
良久,待海水彻底没了动静,裴泽半垂着眼,漆黑的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的情绪,男人缓声道:“派三艘小船留这搜查,几个码头都严查死守,死要见尸。”
“是!”
“…启航回程吧。”裴泽闭了闭眼,轻声说道。
跟随了裴泽十来年的将领默了会应道:“…是。”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将军,要怪就怪沈无虞手太长又站错了队,万般皆是他的命。
几艘大船声势浩荡的来,沉默着离开了,独留一片盘桓不散的血味。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只剩三艘小船,夜色无边,火把只能照亮他们这一方小天地,被留下的九个士兵认真地搜查着。其中一人面庞稚嫩,他紧抿着唇四处看着,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同行的几人。
突然,鬼魅一般的人影从海水中冒出头,不过顷刻,这船上的士兵几乎通通失了声。唯一人,在要被打晕前他大喊道:“将军,救命!我是被抓来的!我家人还等着我回家!”
下手的人一顿,只是绑起了这人,等着沈无虞发侯。
见自己没被打晕,齐之也没再惊慌,他瞧了瞧面前几人的脸,被人绑手的工夫嘴巴还不停歇,不解地发问道:“欸?你们不是被人捅了掉海里死了吗?”他眼睛好,在裴泽那条船上站桩时瞧了个清楚。
没人理会他,这几人坐在船上望向某处,远远的,几艘不知哪来的小船打着火把向他们驶来……
太惊险了,许安安听的一阵后怕,他抬手抚过沈无虞凌乱的发丝,一双眼定定地直视着沈无虞的双眼,轻声说道:“你们是早有准备?”
沈无虞眼睫微颤,他点了点头。
先前从茶楼说书人传来那一番大皇子是被冤枉的话,让沈无虞对霍泽起了怀疑,暗中派人去查,还真让他查到些蹊跷。
别人或许不知,但当年他是在场的,大皇子自刎前那一番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成王败寇,这些人不过是受我胁迫,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恳请二弟莫要因我一人错失良才。”
沈无虞不知当今皇上和大皇子之间有何渊源,只是大皇子死后,大皇子的部下没被秋后算账,霍泽当年不过是一名小将,是靠着军功一步步坐到如今的地位的。
他们在明敌在暗,要不是秦明渊那封信说,依他猜测,陈家背后的知州定有古怪,又罗列了多条原因,说巡阅海军时就是下手的好时期,又说沈无虞今由知州接待,在吃食里下毒是最易得手的,要他多加注意。
只是没想到这高林县一桩人员失踪的事,竟能和霍泽谋反划上勾,乍一听不觉,可细细想来确是有所关联。
也因此,沈无虞对知州多留了个心眼,提前暗中布好了自己人,要不一人下毒,一人围剿,他怕是再也见不到许安安和许归然了。
思及此,沈无虞垂下眼,这秦明渊确实是个脑子灵光的。男人大手摩挲着许安安的背,沉声道:“这次是秦明渊帮了我们。”
听见这熟悉的名字,许安安歪了下头,“什么?”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沈无虞的额头,呢喃道:“没发烧啊,怎么还说胡话了?”
沈无虞轻笑了声,他抬头看着许安安,另说道:“齐之越找到了。”
“真的吗?”许安安欣喜地说道,话音刚落,他反应过来,“二哥,你怎么知道的,我们没和你说啊。”哥儿不解地蹙起了眉。
齐之越都带回来了,迟早会被许安安猜出来的,还不如他直接说了,沈无虞摸了下鼻子,一双眼尾下垂的眼湿漉漉地盯着许安安,缓缓说道:“我留了几人保护你们,我跟他们说家里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沈无虞——”许安安眯着眼,抬起手敲了下男人的额头,见人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干嘛不早告诉我?”
沈无虞默了会,将头埋进许安安胸前,声音闷闷地:“…怕你不让,怕你讨厌我这样做。”但心里的不安让他只能先斩后奏。
十多年的分离不是轻易能释怀的,许安安抬手揽住男人的脖颈,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讨厌。”
砰砰两声打断了屋内两人说话,许归然在屋外喊道:“阿爹、爹,面好了!阿爹你吃不吃,我煮了可多。”
这话说完还没等许安安他们应声,就听见许归然又高声说道:“秦明渊,你吃不吃?”话落,传来了另一人模糊不清的声,接着许归然说道:“不饿可以尝个味呀,你来陪我一起吃嘛。”
屋子里本来凝重的气氛一下没了,许安安和沈无虞对视了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个笑。
许安安站起身,对着沈无虞伸出了手,说道:“走吧,我们家然哥儿等着呢。”
“好。”沈无虞握住了许安安的手,说道,往出走时,他往桌上瞥了一眼,捞了根木簪递给许安安。
谋反的事,待他的亲兵到了再和安安说,秦明渊那边他也嘱咐了,许归然那边也是等他能掌握好局势再说,沈无虞心想。
堂屋里的圆桌上,一大盘红烧兔肉摆在中间,旁边还有碟萝卜干煎鸡蛋,自家腌的酸菜用猪油渣炒了一盘,腌萝卜也切了一碟子,还有一大陶盆面条和几个空碗和筷子。
满满当当一大桌,许安安瞧见时好笑地摇了摇头,他家然哥儿在吃食上真是尽心尽力。
许归然乐呵呵地对着两爹招手说道:“快来呀。”哥儿左边是秦明渊,右边是李小苗,就连周平平都被他叫了出来。
周平平还站起身和沈无虞问了声好,和夏禾一样,在瞧见人和许归然相似的长相后,他就没再因为沈无虞面上的疤而心生胆怯了。
他们才吃过晚食不久,确实是不饿,便都只装了一点面,尝尝红烧兔肉拌面条的味道。
恰在此时,院外又传来了敲门声,宋舒阳站起了身,丢下句他去开,便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许归然眨了眨眼,看爹都没反应,他便专心地拌起面条了。
哥儿扯面条的手艺师传许安安,他天资异禀半点不逊色于人,面条劲道爽滑,再配上咸香的酱汁和软烂的兔肉,若是嫌吃多了腻味,还有酸爽开胃的酸菜和甜辣的腌萝卜。
大块的萝卜干鸡蛋也别有一番滋味,热乎的吃食下肚,沈无虞眯了眯眼,舒坦。
他们这边刚开吃,宋舒阳和江含雪也走来了。
“含雪哥,你回来了!”李小苗坐的离门口近,甫一瞧见便迫不及待地说道,他双眼亮晶晶的。
许归然闻声看去,他咽下嘴里的面条,对着人招手:“含雪哥快来吃,我煮了面条,炒了兔子。”
“含雪快来坐,我给你装面。”许安安温声说着,装面的陶盆就在他手边,刚好还有一副空碗筷在旁边。
江含雪看着面前几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哥儿点点头,“好。”
第144章 高林县113
吃完面收拾好碗筷后, 许归然他们回屋歇下,夜里回来的那三人正准备去洗漱,突然江含雪脚步一顿,转身向周平平住的屋子走去了,
屋门旁, 江含雪手拿一盏油灯, 他敲了敲门,等了会, 对着来开门的周平平说道:“明日会有大夫过来给你看眼伤。”
周平平眨了眨眼, 刚要说他今日早才去了莫大夫那看过, 就听见江含雪又说道:”是旁的大夫,他医术很好,二爷的伤就是他治好的。”
话落, 周平平愣愣地点了点头, 直到江含雪离去了他才反应过来这二爷说的是许归然的爹,回想起男人眼睛旁那道明显的疤痕, 哥儿躺回床上时都还惦记着这事。
若说不想治好眼睛那肯定是骗人的, 那些无所谓的话只是蒙骗自己, 好让生活能继续罢了。
黑漆漆的屋子里, 周平平平躺在床,他轻轻抚过那只看东西还雾蒙蒙的伤眼,无言地舒了口气, 几滴泪珠落进发间。
通向后边院子的小道处, 江含雪偏头瞥了眼身后, 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他微垂下眼,语气淡淡地:“没大事吧?”
两道身影逐渐并肩, 一个身形高壮,衬的另一个人要单薄许多。打眼一看,任谁也料想不到,单薄的那个身手要比高壮的更好,一手飞刀耍的利落,躲在暗处轻易便能取人性命。
宋舒阳笑着摇了摇头,随口道:“没事,死不了。”他侧头看着江含雪,微垂的眼皮挡住了眼底暗含的情愫。
闻言,江含雪面无表情地瞟了男人一眼,不容拒绝地说道:“待会我帮你换药。”
中午江含雪接到消息去找沈无虞等人,见到的就是虚弱的沈无虞和宋舒阳。
碰面后,江含雪听宋舒阳说,围剿逃脱那日,他们来不及修整,沈无虞吞下王大夫提前做好的解毒药丸,简单包扎过后便急匆匆地往高林县赶了。
如此匆忙是因沈无虞知道,谋反事大,就算霍泽亲眼看到自己毒发吐黑血,又身受重伤掉入海中,在没见到他的尸首之前是不会放下彻底警惕的,得趁云州城彻底被严守起来之前离开。
小兵们被换成了他们自己人,只去交代声天黑大海茫茫没找到尸首便找机会逃走,为沈无虞他们拖延些时间就好,云州地广,又无人知晓沈无虞还在高林县留了人有地方去。
然后趁霍泽使手段在随行巡阅的官员、沈无虞的的副将和皇上那证实他“死在海匪手中”的工夫派人去查谋反之事。
霍泽不知沈无虞早在查到不对时便向皇上递上秘信了,如今沈无虞身死的消息一出,都不用沈无虞再做些什么,皇上那边就知道不对了。
只待沈无虞查清证据,沈无虞留守在此要护送波亚大使的军队便会起兵抓拿霍泽。
只是少不免有一场恶战了,想到这,江含雪面色一沉,两边军队交手,不知会死多少人。
如今想这些无用,江含雪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半天没声响的宋舒阳,眉头一蹙,不耐地说道:“宋舒阳,听到没?”
沈无虞和宋舒阳是到了高林县,去了沈无虞部下住的院子里,这才有空处理伤。身带重伤一路奔波,两人早已是强弩之末,都晕了,沈无虞醒来后又休息了会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便急不可耐地回家了。
江含雪晚回一步是去帮宋舒阳置办东西了,还拿了王大夫刚调制好的药,方才他已给了许安安,又和人说了遍王大夫交代的话。
是以江含雪是知道两人伤的有多重的,能走动已是强撑了,这才说帮宋舒阳换药。
见宋舒阳面带羞涩,有些扭捏地点点头,江含雪这才收回目光,他还因宋舒阳的迟疑有些不满,声音冷淡地说道:“下午都帮你擦过身了,换个药而已,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羞。”
什么!?没人和他说啊!?宋舒阳呆愣在原地,看着江含雪缓缓远去的背影,整个人一下红了。
难怪他醒来后老邢面色古怪地看着自己,还老是偷笑。他问发生了什么,老邢怎么都不肯说,宋舒阳面上一片空白,已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察觉到身后没声了,江含雪脚步一顿,回过身子,歪了歪头疑惑地看向宋舒阳。
这短短一会,宋舒阳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江含雪,你,你,他,他们逼你的吗?”这话一出口,连本人都觉得荒唐,别说老邢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就说凭江含雪的身手,不愿意谁能逼的了他。
江含雪眯了眯眼,淡淡道:“我自己要做的,和他们无关。”
黑夜里除了月光,仅一盏小油灯,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眼中的对方都有些模糊。宋舒阳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着急地追问道:“为,为什么?”
江含雪偏过头,不急不缓地说道:“老邢他们说你喜欢我,很久了。”
话落,也不待宋舒阳反应过来,哥儿几步走到男人身旁,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眼底闪过几分担忧,说道:“我扶你,走吧。”
宋舒阳脑子还没想明白,身子却十分老实地跟着江含雪走了,直到了后边江含雪的屋子里,男人呆坐在椅子上,后知后觉江含雪是以为他伤的走不动才来扶自己的。
还有那不明不白的一句,宋舒阳往后微转过头,偷偷看着背后一脸专注给自己上药的江含雪,他究竟是何意思啊?
这边屋子里宋舒阳还在冥思苦想,前边院子另两间屋子里的境况却截然不同。
只有前胸挨了一刀的沈无虞好整以暇地看着给自己缠上裹伤带的许安安,面上都是笑。
“好了,睡觉吧。”许安安打好结,抬眼说道,他起身就要去吹灯,却被沈无虞拉住了。
沈无虞拉着许安安上了床,又随手解下床帐,他轻声道:“等会再吹灯,让我看看你。”一双大手爬上许安安的后腰,娴熟地解开了哥儿小衣的绑带。
分别前,重逢后,沈无虞不知这样做了多少次,许安安哪会不明白男人的意思,他面色一沉,说道:“伤的那么重,给我老实点。”同时,反手拍了下沈无虞的手。
“安安,我人不动就没事的。”沈无虞声音温柔缠绵,语带暗示地说道,他手往下一滑,托着许安安让人坐到自己面上,而后深深吸了口气。
夜深了,许安安捂住嘴忍着声。
堂屋相邻的另一间屋子,吃了两顿鹿肉的两人也有些忍不住了。
秦明渊倚靠在床头将许归然抱在怀中,又侧头亲了亲哥儿的唇,这才接着道:“我猜对了,归然。”
“就是你之前说的…谋反。”许归然眯了眯眼,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没有出声,有些夸张地做着口型。
见秦明渊毫不犹豫地点头,许归然身子颤了下,他蜷缩身子将自己紧紧贴在秦明渊身上,前世秦明渊就是因为这事死的,听秦明渊方才说的,爹他们也因为这事受了重伤。
许归然眼底闪过一丝惶恐,他在秦明渊胸前蹭了蹭,声音闷闷地唤道:“秦明渊。”
“嗯。”秦明渊应了声,他胸膛微震,抬起手轻拍着哥儿的后背。
听着秦明渊胸腔里传来的鼓动声,许归然轻声问道:“爹还有说别的吗,接下来该怎么办呀?”
秦明渊眼皮一跳,他皱着眉思索了会。
许归然本就不安着,又听不到秦明渊应声,对未知的恐慌席卷了他,哥儿抬起头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秦明渊,声音略有点发颤:“爹也不知道怎么办吗?”
“……知道。”
“那你说呀,还是爹没跟你说,秦明渊,我好怕你们出事…”
看着许归然闪烁着泪光的双眼,秦明渊闭了闭眼,他捏着哥儿的下巴将人拉近亲了口,低声道:“爹让我先别说…”
没等许归然纠结出还要不要问,就听见秦明渊说道:“爹的人在查,爹还问我有没办法能让他的人混进陈家,为以免再起别的波折,只有找到更多确凿的证据才能将人直接拿下。”
应是知州这事让爹对秦明渊刮目相看了,陈家的陈泽天又是秦明渊的同窗,这才问人有没办法,许归然眨了下眼,愣愣地点点头,问道:“那你有办法吗?”
秦明渊颔首,他一直盯着许归然看,见人一脸信赖的看着自己,他心头一动,拇指摩挲着哥儿面颊上的软肉,忍不住低头亲吮了口。
“哎呀。”许归然眉头皱起,不耐地抱怨了声。
在许归然发火前,秦明渊说道:“我中午听白砚珩提起陈泽天祖母要过生,届时人多眼杂,可由白砚珩将爹的人带进去。”
说起正事,许归然一下忘了方才的火气,他歪了歪头,不解道:“他为啥突然提起这个啊?”
“他以在陈父面前提陈泽天恶行为交换,要我帮他说服你们把李小苗嫁给他。”秦明渊淡淡说道,面上没甚波澜。
许归然眨了眨眼,迟疑了下说道:“…可是阿爹中午好像答应了啊。”
“他和我说时阿爹还没找他。”秦明渊应道。
许归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白砚珩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想尽一切办法确保能和李小苗成亲。哥儿眯了下眼,转而问道:“那爹怎么说?“
“他同意了,明日我会找时机和白砚珩说,只说是因为齐之越,想来他会同意的。”秦明渊眨了下眼,将和沈无虞也说过的话跟许归然又重复了遍。
许归然点点头,要问的都问完了,他重新趴回秦明渊怀中,半垂着眼思索着什么,一双散发着热意的大手也在这时缓缓从哥儿的腰间一路往下摸。
夜深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把沈无虞写的好痴汉啊
,不管了,他本来就是安安的痴汉
第145章 高林县114
小鸟的鸣叫声叽叽喳喳的, 又是一日清晨,早早的,除了两个伤员,其余人都如往常一般醒过来了。
昨夜折腾的晚, 许归然有些睡不够, 他睁开眼瞧见秦明渊就坐在身旁, 嘟囔着困滚到男人身边,迷迷蒙蒙地又闭上眼。
秦明渊看着哥儿睡到发红的双颊, 眼神柔和地抬手轻轻拍着许归然的背, 轻声道:“睡吧, 待会我叫你。”
“嗯,那我再睡你,跟, 阿爹说。”许归然只觉眼皮似有千斤重, 怎么也睁不开,他困的厉害, 说出口的话连不成句。
幸而秦明渊听的到, 他嘴角唇角微勾, 俯下身在许归然面上落下一个吻, 气声说着:“好,我跟阿爹说你再睡会。”
话落,穿好衣服的秦明渊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 不忘带上屋门。
屋门关着, 院子里众人的声响吵不到熟睡的许归然, 待哥儿睡饱了起身, 已日上三竿,秦明渊早就离开家上官学去了。
黄灿灿的一个大鸭蛋黄挂在蓝天上, 散发着灼人的热意。
好大的太阳啊,许归然推开门时眯了眯眼,片刻后才适应了这耀眼的日光。
听见声响的许安安从隔壁堂屋走出,他抚了下许归然睡到翘起的发丝,温声道:“然哥儿起来了,阿爹给你热一热早食,你快去洗漱,别饿过头了。”
“好!”许归然咧开嘴一笑,元气满满地应道。
话落,两人各往一个方向去,离开前,许归然余光扫过堂屋,里头有一陌生的敦实男人,留着山羊须,瞧着比沈无虞年岁大些,正在帮周平平看伤眼,江含雪和李小苗就在旁陪着周平平。
许归然眨了下眼,他快走了几步到许安安身旁,语气带着几分焦急:“秦明渊和爹呢?还有宋舒阳,他们去哪啦?”
“睡糊涂啦。”许安安笑着勾了下许归然的鼻头,温声打趣着。
话落,许安安瞧见许归然面上的着急,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接着道:“明渊早就上官学去了,你爹和宋舒阳他们在自己屋里歇着呢,他们伤有些重。”
说到最后一句,许安安声音小了些,他不知想起什么轻叹了口气,脸上却闪过几分羞涩,还有对沈无虞胡来的无奈。
许归然满心满眼都在大家都好好的这事上,没注意到许安安面上一闪而过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打哈哈道:“我睡糊涂了,睡糊涂了……”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注意到谁的不对。
说完话,一个去了灶屋热早食,一个端了水去后边洗漱。
前边院子的堂屋里,周平平抬着头,伤眼被大夫扯着上眼皮细细打量着,哥儿眼睫不由自主地发着颤,好的那只右眼偷瞄了下皱着眉的大夫,心底直打鼓。
不会真的好不了了吧,周平平紧抿着唇,不大的一张脸上满是不安。
在一旁看着的李小苗紧紧皱着眉,圆脸上挂着担忧,他身边的江含雪面上看不出什么,垂在腿边攥紧的拳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片刻后,王大夫放下了手,他抚了抚长须,缓声道:“你这眼睛……”他说话慢吞吞,今日才第一次见王大夫的周平平和李小苗心都吊到嗓子眼,生怕眼睛保不住了。
倒是江含雪拳头松开了,他挑了下眉,心底已预料到了王大夫接下来要说的话,果不其然,就听见王大夫说道:“不是大事,能治好,我待会去给你抓药,外敷内服个半月应就能好了。”
许归然就是在这时走进堂屋的,他从王大夫说不是大事那听到最后,哥儿喜笑颜开,小跑着蹦到周平平身边,兴冲冲地说道:“太好了,平平哥!”
“是啊,太好了。”周平平笑弯了眼,他抬手抹掉眼角一点泪珠,忍不住叹道。
屋内响起吸鼻子的声,是李小苗,哥儿眼眶红红的又瘪着嘴费劲吸气,脸颊肉鼓鼓的,像个软乎乎的大馒头。江含雪瞧了人一眼,难怪许归然爱捏李小苗的脸,他也有些想上手了。
许归然眼眶也有点湿了,他头看向王大夫正想道谢,就看见男人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满面都写着真像将军啊。
两人视线就这么对上了,王大夫瞪了下眼,连忙对着许归然拱了拱手,说道:“那我先去抓药了,劳少爷和二爷说一声。”
许归然愣了下神,身旁的江含雪替他开口道:“知道了,老王你去吧。”
“成,那我去了。”王大夫双眼滴溜转了下,干脆地点头应道,转身离开。
王大夫出堂屋时遇上端着托盘进来的许安安,他对着许安安谦卑地躬了下身,等许安安颔首后才往出走。
“大夫怎么说?”许安安边把托盘上的两个碗和一双筷子放到桌上边问道,说话时,他瞄到了周平平的面色,脸上不由扬起了笑。
“大夫说能治好,他去给我抓药了。”周平平抬起脸看向许安安,他面上满是松快的笑。
许安安抬手拍了拍周平平的肩,舒了口气后温声道:“那就好,你安心待在这好好吃药,治好后再说别的。”见周平平点头答应了,许安安转头看向许归然:“快吃吧然哥儿,也快到食肆开业的时辰了。”
他竟然一觉睡到这个时辰了,许归然眼瞪大了些,他坐到椅子上,一边抓起温热的水煮蛋剥壳,一边说道:“秦明渊还说叫我起来呢,他都没叫。”他瘪了下嘴,面上有些不满。
见状,许安安笑呵呵地说道:“我让明渊别叫你的,没睡饱多难受,是不是?”话落,他伸手将许归然侧脸的碎发挽到耳后,看向孩子的眼中满是溺爱。
许归然咬了口鸡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今晚早些睡,可不能耽误了开业的时辰。“
“好。”许安安应道。
在许归然睡觉时,江含雪和李小苗拿着许安安写的条子去集市买齐了食材,回来时刚好在门口遇上王大夫。
王大夫先给沈无虞和宋舒阳把脉看伤,确认没有恶化,沈无虞身体里的余毒也清干净了,嘱咐两人都静养一段时日先。这才趁日头最亮堂时给周平平看眼伤,一直到现在许归然吃早食,他们才得空为中午备菜。
许安安、李小苗和江含雪先去忙活。周平平说自己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坐着择菜他能行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安安也没再拒绝。
待许归然吃完了迟来的早食,何青和吴江也来了。吴江像往常一样把骡车暂安置在许家骡圈里,便去干活了,他新找到个砌墙的活,待男人离开关好院门,许归然和何青也去备菜了。
后边院子,有间屋子的门被推开了,宋舒阳从里头探出身,对着刚翻墙而入的老邢招了招手,小声又着急地:“快快,进来说。”
和宋舒阳年岁相差无几的邢磊皱了下眉,迟疑着走进了屋子里。
门一关,片刻后,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有些大的:“不是,宋舒阳,你脑子被打坏了吧,传信急匆匆找我来就为了问老大怎么会给你擦身的?!”
“小声点小声点,别让含雪听到了。”宋舒阳面上一急,抬手就要捂邢磊的嘴。
还没碰到人,邢磊已躲远了些,他嘴上抱怨着:“隔着老远呢,怎么可能听得到。”声音却小了许多,他瞄了眼门外,面上有些后怕。
江含雪的身手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让老大知道自己没得到命令就突然跑了过来,邢磊抖了下,转头看着宋舒阳急速道:“昨日下午老大见你们伤到昏迷,脸都白了,一句话没说就扒了你的衣衫看伤,后边就顺手帮你擦身了。”
见宋舒阳满面通红,老大一个人却一副羞答答的扭捏样,邢磊心底一阵恶寒,他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赶了这么久路,当时身上都馊了,我都嫌你臭别说老大了。”
话毕,邢磊摇了摇头,说道:“我猜老大是嫌你太臭了才忍不住给你擦身,还有你太弱了,还是将军厉害,中过毒都比你醒的早,不过将军也太爱干净了吧,醒来后擦身就算了连头都要洗……”
短短几句话把宋舒阳脸都说青了,他双眼放空地盯着某处,邢磊后面絮絮叨叨的废话他没听,满心满眼都是他臭到了江含雪。
片刻后,说了个痛快的邢磊拍了拍屁股,最后说了句:“好了好了,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吧。”便离开了,独留趴回床上的宋舒阳一人在屋,男人侧头望着地,静静思考着什么。
也快到安然居营业的时辰了,临街的烟囱里又飘出了熟悉的诱人香味,想了一日这香味的食客们早早地便候在了铺子门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只待食肆小工将大门打开。
没一会,江含雪推开了食肆大门,他望了眼外头乌泱泱的一群人,僵了一瞬,哥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大门彻底拉开。
江含雪身后的李小苗和何青也愣了一瞬,不过很快便热情地招呼着食客进来坐,连着干了六日了,他们已是轻车熟路。
食肆里头热火朝天,官学那边学子们也聚精会神地听着教谕讲学,距他们午休还有半个时辰,秦明瞥了眼身旁老神在在的白砚珩,他心底已打好了腹稿,只待下学邀人去家里便能说了。
第146章 高林县115
混杂着各种香味的灶屋里, 许归然隔着布拿起咕嘟嘟跳个不停的砂锅盖,一阵浓浓的番柿味扑面而来。
只见格外大的砂锅里头正用番柿炖着排骨,半没过排骨的汤汁冒着小泡,番柿被炖的快化成渣了, 包裹着煎过有些微黄的排骨, 色泽浓郁, 瞧着十分诱人。
这是今日一日餐食的荤菜之一,许归然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他蹲下身将柴火弄小了些, 用小火给排骨保温。
没过一会, 李小苗推开帘子进来,嘴里喊着:“要三个一人餐食。”话落,他没离开, 而是在盘子里装好饭递给许归然, 等许归然打上菜他再一块端出去。
一人餐食每日菜色是固定的,能提前煮好备着, 是以很快就能上给客人们。
许归然应了声好, 他手脚利索, 没一会就都打好了菜, 李小苗把几个大盘子一一放进托盘里,托着托盘就往外去了。
来食肆吃这一人餐食的大多是官学的学子,想来秦明渊也差不多到家了, 许归然眨了下眼, 又另找了个干净的陶盆, 给秦明渊、沈无虞和宋舒阳装了一份, 用碟子盖着放在中间案桌上。
果然没过多久,秦明渊迈着大步走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来上工的阿月。
阿月和灶屋里的许安安和许归然打了声招呼,便挽起袖子坐到了屋檐下的小马扎上,那儿放着的其中一个大木盆里已垒起小山一样的碗碟了。
许归然笑着对阿月点头致意过,转而说道:“秦明渊,你回来了。喏,桌上的菜是留给你们的,你端去叫爹和宋舒阳一块吃。”他对着秦明渊挑了挑眉。
“嗯。”秦明渊点头应下,他上前用帕子擦了擦许归然额上的细汗,对着灶屋里两个哥儿说道:“白砚珩来了,爹留他吃饭说话。”
闻言,许安安转过了头,他出声道:“那你等会,我再斩半只烧鹅你一块端过去。”见秦明渊说好,许安安转身从烤炉里捞出一整只热乎的烧鹅,手起刀落,斩下半只又剁成块。
待秦明渊过来端烧鹅时,许安安突然交代道:“待会你看着点你爹,别让人因为小苗太为难白砚珩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
听见这话,许归然啊了声,他不解地问道:“爹咋会因为小苗为难白砚珩,他和白砚珩今日还是第一次见面吧。”他眼底是清澈的不解。
许安安轻笑了下,他将今日早上和沈无虞说了李小苗和白砚珩的事,男人说他得仔细瞧瞧才行的事和许归然简单说了说。
没想到中午就见上了,想起沈无虞对秦明渊一开始都不太满意的样,许安安微眯了眯眼,二哥是生怕一不留心许归然会过的不好,这才对秦明渊严苛了点。
更别说白砚珩如今还做不了自己婚事的主,得蒙骗家人才行,还有家里那样的境况,他和二哥其实都不太满意的,只是见李小苗喜欢的紧,白砚珩所作所为都挑不出错,才勉强同意了。
不过如今上门提亲都没影的事,对上门做客的白砚珩还是客气些好,是以许安安才对秦明渊说起这事。
听完许安安说的,许归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秦明渊也应道:“好,我会看着的。”
许安安放心地点了下头,他看了眼案桌上留给秦明渊他们吃的都加了量的菜,好几个碗碟不是一个人能一次端完的,转而说道:“然哥儿,你和明渊一块端过去吧,别让明渊来回折腾了。”
“好。”许归然干脆应道,话落,两人各端起一个装满了的托盘,转身向堂屋走去。
路上,许归然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他看向身旁没甚表情的秦明渊,轻声问道:“秦明渊,那个事你和白砚珩说了吗?”他意有所指地眨了下眼。
秦明渊看着向自己抛来媚眼的许归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举着托盘的双手紧了紧,他摇摇头,说道:“待会吃饭说。”
“那你们聊完晚上和我说。”许归然点点头,理直气壮地说道。
“好。”
几句话的工夫,两人刚好走到堂屋门外,许归然乐呵呵地喊了声爹,又跟宋舒阳和白砚珩打过招呼,放下托盘后便离开了,食肆客人那么多,他还赶着回去做菜呢。
沈无虞面带笑意地看着许归然离去,眼底满是慈爱,待看不见哥儿的身影后,他收起了笑意,转头看向桌上的几人,拿起筷子说道:“边吃边说吧。”
桌上除了番柿炖排骨和烧鹅,还有红烧肉、冬瓜焖肉沫、小葱拌豆腐和炒番薯叶,这么几道份量足,够桌上五个男人吃了。
虽都是家常菜,滋味却是顶顶好,王大夫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送,排骨被炖的软烂脱骨,酸甜味恰好,这汁拿来拌饭不知多好吃。
这桌上除了白砚珩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沈无虞给了秦明渊一个眼神,秦明渊微不可察地轻点了点头,看向白砚珩直接说道:“你可知齐之越的事?”虽是在问人,看向白砚珩的双眼却写着肯定。
白砚珩略眯了下眼,他视线在沈无虞和秦明渊身上转了转,也不拐弯抹角了,他放下筷子,说道:“知道的不多,林德文和我阿哥都曾跟我提起过,拜托我找人。”
秦明渊预料之中地挑了下眉,见白砚珩欲言又止,他眯了下眼,说道:“你查到不对了。”
“…是。”白砚珩默了下说道,话落,他端起桌边的茶杯喝了口,放下时他没松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他是在昨日得知那些人都被林业送进了陈家,太过奇怪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能再查了。
昨日下午,房内,白砚珩面无表情地对着白风说道:“到此为止,把人都叫回来。”他自小的经历告诉他,权势是能颠倒黑白的,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想起那日那小哥儿的模样,白砚珩睫毛颤了下,他食指敲击着桌面,转而问道:“我记得前些时日你跟我说,县令派人送礼到许家是吗?”他抬起眼,看向白风。
“是,那日苏大亲自捧着礼过去了。”白风应道。
白砚珩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家,在高林县开着一间小小的食肆,竟能由县令最亲近的人亲自送礼过去,还不止一次,他们两家定然不止是同乡那么浅的关系。
白家有钱无权,他查不了不代表许家人他们查不了,白砚珩拿起桌上那封密信,自言自语般呢喃着:“明日我去和他说。”
许家堂屋内,白砚珩拿出揣在身上许久的信,他眨了下眼,双手递给主位上的沈无虞,端的一副谦卑有礼的作风。
沈无虞挑了下眉,他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倒是聪明。”才接过那封信打开来看。
“沈叔谬赞了。”白砚珩抿唇一笑,说道。
见沈无虞几眼扫完了信的内容又转手递给秦明渊,白砚珩端起茶杯喝了口,轻声道:“林业哪有我的人,得我消息后那人在林家多留意了些,他前日夜里见到林业亲自带着一批人往陈家去了。”
没人应声,白砚珩也不急,他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林家是做牙行生意的,手上不知有多少卖身愿意上陈家做工的人,何必如此藏着掖着,小辈斗胆猜测背后定有古怪。”
话毕,白砚珩自嘲一笑,摇着头道:“小辈势弱只能做到如此了。”他抬眼定定地看了眼沈无虞,眼中闪过几分试探,他收回目光看向秦明渊,轻声说道:“秦兄唤我来可是为在生辰宴进陈家一探究竟?”
“是。”秦明渊干脆应道,他回望白砚珩,面上带着几分意外,男人沉声道:“你不是本就想让我们帮忙。”要不何必带着那一封信,他只是没想到白砚珩会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小哥儿做到如此地步。
白砚珩轻笑两声,笑眯眯地应道:“秦兄真是慧眼如炬啊,一下便猜出了我的来意。”
“比不过你舌灿莲花。”秦明渊哼笑了声,淡声说道。
沈无虞扫了斗嘴的两人一眼,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他轻咳了声引起两人注意,沉声说道:“既如此,那我也直接说了,生辰宴是何时,那日你家除了你还有谁会赴宴?”
“这月十八,家父身子不适出不了门,应就我和父亲继室会去。”白砚珩收起了笑,正色应道。
沈无虞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会,三人在饭桌上就这事定好了计划。那日沈无虞的人会装成白砚珩的仆人跟着进去,生辰宴人多眼杂,进去之后四散开去也不会引起怀疑。
说完话,几人专心吃起饭来,间或能听见沈无虞问白砚珩话,兄弟姊妹几人,家中是做什么的,白砚珩学问如何,他父亲具体是生了什么病之类的。
白砚珩一一应着,他是惯常和人谈天说地,和沈无虞有来有往,桌上一派祥和,许安安担心的情况都被白砚珩自己应对了回去。
这些都是家常闲聊,他们也没故意放轻声音,早端了饭菜到小灶屋一边吃饭一边熬药的周平平从灶屋出来就听见了沈无虞豪爽的笑声。
周平平没多在意,他倒了药渣,在小灶屋边洗净了碗筷就往大灶屋那去了,想去给许归然他们帮帮忙。
第147章 高林县116
休整了一日, 今日来的客人们比前几日更多了,里头外头都是人,江含雪算账算的头晕脑胀,压根腾不出手泡茶, 李小苗和何青在不大的铺子里头来回穿梭, 点菜上菜擦桌收拾等, 恨不得多长两只手。
三人忙的晕头转向,见到周平平围着作裙从灶屋里头出来时, 三人双眼一亮。何青让人专门负责泡茶、添茶水和上菜装饭, 以免人搞不清有什么菜弄错了。
这活没多难, 周平平没一下便上手了,何青腾出手便去帮江含雪忙,他出嫁前在家里的铺子帮了八九年忙, 认识的字虽不多, 在算账上却是个老手,比赶鸭子上架的江含雪和半会不会的李小苗熟练多了。
这样一分摊, 食肆终于也是能忙活的开了。
在忙碌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堂屋里的沈无虞他们也吃完了饭, 想着秦明渊和白砚珩下午还要上官学,沈无虞也没再多和人闲聊,催着两人都去歇会, 别听课时困的打瞌睡了。
见状, 王大夫收拾了碗筷去洗, 和将军随军多年, 什么不得亲力亲为,洗个碗对男人来说是手到擒来了。
沈无虞都这般说了, 白砚珩也没再多留,他对着沈无虞拱手道别,离开许家却没往家里去,而是在巷子口稍站了会,白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轻声说道:“大少爷已在书店等着了。”
“嗯。”白砚珩淡淡应道,他迈步往自家开的书店走去。
*
夜色渐浓,忙碌了一日,终于是到歇业的时刻了。
灶屋里,许归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哎呦了声,又晃了晃僵硬的身子,这才松快了些。
旁边的许安安一手捶着自己酸软的后腰,一手还挥着铁铲翻炒着锅里的鸡蛋,没一会,他拿起旁边剩的杂粮饭尽数倒进锅里,简单做个蛋炒饭。
秦明渊下了官学吃过饭便也来灶屋帮忙切菜递碗什么的,此刻男人也在灶屋里头,他视线全在许归然身上。
见许归然累的不行,秦明渊双唇抿紧,一言不发地走到哥儿身边帮人捏着肩。
许归然习以为常地歪过头好让男人动作,他面前的大铁锅在炖着菜,里边啥都有,鹅肉、排骨和各种没用完的蔬菜,还有粉条,一锅出好吃又方便。
“秦明渊,快能吃饭了,你去叫爹和宋舒阳吧。”许归然耸了耸肩示意秦明渊别捏了,他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肉菜,同时说道。
秦明渊收回手应道:“好。”
沈无虞和宋舒阳伤势未愈,一不小心伤口就会裂开流血,是以不让两人多动弹。
就连吃完饭后去香水行洗澡都没让两人去,沈无虞眼巴巴地盯着许安安“无情”的背影,在彻底见不到哥儿的身影后,沈无虞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院门。
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传来,沈无虞微眯了眯眼,往某处看去,有一人从外边翻了进来,沈无虞面上半点意外也无。
两人一前一后往堂屋走去,宋舒阳早在里头等着了。
“说。”沈无虞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沉声说道。
邢磊点了下头,缓声将从云州城那边得到的消息缓缓说出……
这边的暗潮翻涌半点没影响到许归然他们,只一件,江含雪没空闲在食肆做活了,他家中有事唤他回去。
明面上是这么说,不过许归然从秦明渊口中得知江含雪是被派去云州城了。
是以,食肆缺了个管账的掌柜,事关银钱,这可是个重要的活,要找个信的过会算账的,一时还真找不着人,许归然发愁还没一会呢,江含雪转头荐了何青来做。
“何青算账比我熟,心性良善,你们又于他有恩,可让他来做管账的。”
这话是江含雪刚得了要离开的命令时就跟许安安和许归然说的,他没立马走,是在食肆再歇业时的那日清晨离开的,伤好的差不多的宋舒阳和他一块走的。
这中间的几日,在问过周平平意愿后,许归然让李小苗一边带着周平平干活,一边教人认菜单子,又告诉了何青让人跟江含雪熟悉掌柜要做的事,写菜名这事可以先对着菜单子抄,熟能生巧。
九月初八,安然居歇业。
送走了江含雪和宋舒阳后,又迎来了送荔枝木的王小果夫夫,他们这次也带了梁秋。
清早,梁秋轻车熟路地敲响了许家大门,他小手握着小鸟哨子,乖乖地站在门外等着开门,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
小哥儿身后没见王小果他们的身影,两人放了着急的孩子先过来,如今还在费力赶着装满了木柴的骡车往巷子里拐。
嘎吱一声,门开了,梁秋面前出现了个陌生的,比他爹爹还要高大几分的身影。
这高大的人四处转了转头,他眉头皱起,正想关门之时,才瞥见腿边陌生的小孩。沈无虞挑了下眉身子往下蹲,正想问小孩来找谁时,面前的小哥儿哇地一声哭喊道:“秋儿再也不吃糖瓜了…我不好吃的呜…您别抓我呜呜呜!”
闻声赶来的王小果喊道:“谁要抓你!秋哥儿,阿爹来了!”他一把抱起小声抽泣着的梁秋,满脸警惕地盯着脸上带疤的凶狠男人。
“你谁啊?!干啥抓我家秋哥儿,我告诉你县衙就在附近,你别乱来啊!”王小果抱着孩子往后退了退,故作凶巴巴地喊道。
王小果身后的梁实看了看沈无虞,又看了看四周,这是许家啊,男人疑惑地皱起了眉,先没说旁的话。
三人面面相觑,趴在王小果怀里的梁秋哭的都打嗝了,还在抽抽嗒嗒地说着:“阿爹…嗝…秋嗝…儿…不吃糖瓜了…你别让他把秋儿抓走…”
听见孩子这话,王小果瞪大了眼,他面上显出几分迟疑,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从许家开门出来的,哥儿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梁实,不安地咬着下唇。
恰在这时,许归然走来了,他推了推沈无虞,一边说道:“爹,你站门口干啥嘞,谁来了啊?”
沈无虞顺势让开身,许归然往外一瞧,面上闪过几分惊喜,在瞧见梁秋面上的泪痕时,哥儿歪了歪头,说道:“你们怎么突然来了,秋哥儿这是怎么了吗?”
没想到这人是许归然的爹,他还误会人家要抓走梁秋骂了人,王小果有些尴尬地瞧了沈无虞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对着许归然说道:“……我,我们想着你们今日歇息来送荔枝木的,秋哥儿他,他被吓到了。”
说到梁秋时声音明显低了些。
许归然愣愣地:“啊?”了声,还是沈无虞出声让王小果他们先进来,有什么慢慢说。
片刻后,听完了来龙去脉的许安安噗嗤笑出了声。许归然在一旁哈哈笑个不停,他抬起手摸了摸梁秋的头,小哥儿已经没再哭了,两手捧着沈无虞给的绿豆糕小口吃着。
“怪我,之前怕秋哥儿吃坏了牙,和他说再吃糖瓜会有人来抓他,这才……”王小果讪笑两声,没接着说。
李小苗感同身受地说道:“我头回见到沈叔时也吓了一跳呢。”
闻言,沈无虞抬起手轻拍了下李小苗的脑袋,朗声道:“怕啥,沈叔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吃不吃。”梁秋停住嘴,脑袋直晃悠,细声细气地说道。小哥儿红扑扑的小脸鼓鼓的,几日不见,他好像肉乎了些,看着不那么让人心忧了。
沈无虞笑了两声,接话道:“不吃。”他半垂着眼看着梁秋,面上满是慈爱。
一旁的许安安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悠了圈,他微眯了下眼,转而问起王小果,梁秋近来如何没再发病了吧。
许归然本在和李小苗逗趣,听见这话两人都停了嘴,目露担忧地看向王小果。
“近来好多了,我按您之前给的食补方子给秋儿吃,他近来胃口好了许多,饭量也大了不少,你看他都肉乎了些呢,就是太爱吃甜的了,我怕他牙坏。”王小果笑呵呵地说道。
梁实点头,面上带着笑意。
“没事就好。”许安安温声说道,话落,他看向梁秋,小哥儿捧着那块绿豆糕吃的可慢,珍惜的不行的样。
在听见是许安安给的食补时,沈无虞愣了下,再看着梁秋时有些移不开目光,他家然哥儿小时候应也是这样小小的一个吧,瞧着那么乖那么可怜,而且听安安说归然也有一样的病,男人眉头微蹙,眼底闪过几分心疼。
沈无虞将桌上的碟子移到梁秋面前,温声道:“这还有,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沈叔给你买。”
知道这是归然阿哥的爹爹后,梁秋就没再害怕了,他笑着点点头,正要说话时又想起阿爹说会可疼可疼了,梁秋瑟缩了下,小大人说道:“沈叔,我吃这个就好,秋儿不想牙烂掉。”
沈无虞有些遗憾地点点头,不过嘴上还是说道:“你说的对,牙烂了可就吃不了好吃的了。”
一声轻笑传来,沈无虞循声看去,是许安安。
两人对视上,见沈无虞投来疑惑的目光,许安安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想起归然小时候了,每次劝自己刷牙时和你说的话一模一样。”
听见这话,许归然脸一下红了,他噘着嘴嘟囔道:“都是小时候了,我现在不这样了。”
沈无虞偏了偏头,眼底是藏不住的好奇。
听的一知半解的梁秋忍不住问道:“什么什么,归然阿哥也不爱刷牙吗?”他略瞪大了些眼,似在为自己和许归然一样而激动。
第148章 高林县117
许安安笑了笑, 他垂下的眼睫微颤,往昔如昨日般清晰,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许归然就是他生活的动力。
那时许安安骤然失去沈无虞和父亲,又被挟着恩情嫁进村里, 生活可谓是天翻地覆。
刚一开始他怀着孩子, 许阿奶他们生怕这一胎不稳, 是小心伺候着许安安,没让人干什么活。许建不在家, 许阿奶他们自己不舍得吃的, 肉蛋什么的都紧着许安安吃, 是以哥儿孕期没受什么苦。
虽说也压根比不上许安安在家时的日子,可哥儿知道这是许阿奶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了。许安安念着这恩情,就算后面生下许归然后, 许阿奶他们的态度直接变了个样, 他也没怨过。
只是许安安自记事起家里的食肆生意已很不错了,他又身患咳疾, 爹娘压根不会让他干活, 只让人学字绣花, 做些不费力气的活, 就是许安安阿娘病重时 ,许宁忙不过来,家里请了个婶子来洗衣做饭。
娘死后, 沈无虞来了, 男孩和婶子抢着干家里的活, 许宁在外忙活自家的食肆, 对家里的事半知不知,压根不知道许安安连自己贴身的小衣都没动手洗过。
十岁的沈无虞还给六岁的许安安喂饭, 一直到许安安懂事了不愿意再这样,沈无虞才没有什么都亲力亲为。
再就是许安安大点后,家里的小食肆变成了大酒楼,家也搬到一个更大的院子里,沈无虞去武馆学武,家里多招了两个下人来干活,许安安除了跟着许宁学做菜,再没做旁的费力活。
可嫁进村里,要割草喂鸡鸭、锄地种田,清理鸡圈、到溪边洗衣,这些都是许安安从来没做过的活,他甚至连月子都没做足,便在许阿奶话里话外的催促中下地干活了。
那时候每天都很累,可只要听见小小的许归然奶声奶气地喊他阿爹,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的帮忙,还扑过来用温热的小身子紧紧抱着自己,他就有了力气。
想到这,许安安眉眼都带着笑意,他温声说起许归然小时候可爱的糗事。
一旁的沈无虞目光专注地看着许安安,认认真真地将许安安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就好像从中看见了那时的许归然一般。
许归然牙刚长齐时嫌杨柳枝味道奇怪不爱刷牙,闹了牙痛发现菜都咬不动之后,就每日对着自己说牙烂了就吃不了好吃的了,哄着自己忍住怪味。
还没许安安腿高的一个小哥儿,整日学着大人讲话,乖乖地帮着大人们干活,许安安只是想想,心头就一阵泛酸,然哥儿本该像他这样长大的,每日只要想玩什么吃什么,而不是干许多活,操心着家里的银钱够不够用。
许安安和王小果你来我往地聊着孩子,说着食补方子怎么煮味道最好,他们的夫君在旁听的认真,周平平也跟着说了几句,他面上是藏不住的讶异,三个“孩子”倒是闲不住了。
“秋哥儿,我烤了鹿肉干,我们去看看好没好吧。”许归然扯了下梁秋的衣袖,在人耳边轻声说道,他身后的李小苗笑吟吟地对着梁秋挑了挑眉。
梁秋看着两人忙不迭点了点头,他垂下头看了眼有些距离的地面,即刻便努力地从椅子上往下爬,待脚碰到了地,小哥儿站的直直的,眼巴巴地等着许归然和李小苗带他去看。
桌上王小果和许安安聊的入神,半点没注意到身旁的孩子动作,还是许归然说了声他带梁秋去院子里透透气才注意到,王小果点头应好,看着溜出去的三人,面上满是笑意,
王小果和身旁的梁实对了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还是将孩子一直带在身边的好。
大灶屋的两个大烤炉辛勤工作着,甜香和辛香交杂在一块,香的让人流口水。
梁秋双眼亮亮地盯着冒热气的烤炉,咽了咽嘴里快含不住的口水,说道:“归然阿哥,啥时候能吃啊?”
“应该差不多了,我和阿爹可早就开始烤了。”许归然边说道边拿起一旁的布巾包着手拿起了烤炉盖。
一大股白蒙蒙的雾气扑面而来,李小苗拉着梁秋往后退了两步,怕小哥儿被熏到又不会躲。
许归然用铁钩从烤炉里头捞出个平平的大网兜,上面铺满了不薄不厚的鹿肉片,被柴火烘熟,呈棕褐色,看起来软软的,用筷子能戳透,阿爹说这样就是好了,趁热吃和放凉了吃各有风味。
这样烹饪过的鹿肉干能放一些时日,不必急着吃完。
许归然眨了下眼,转头说道:“现在太烫了,我们去玩会再来吃吧。”他对着梁秋眯了眯眼,露出个笑。
待把鹿肉全部拿出放案桌上晾凉,三人又往许归然屋里去,沈无虞回来这几日给许归然和李小苗各买了不少孩子玩的小玩意,陀螺、七巧板、布老虎和蹴鞠,还在后边院子里搭了个秋千,只是现在日头太大了,坐秋千能被晒晕。
一块旧了的草席铺在地上,三人往上一坐,将玩具往中间一放。梁秋看了看许归然又看了看玩具,面上有些不安,他攥着小手没像寻常孩子那样,见着新奇玩意就扑上去不放手了。
前几日食肆太忙了,许归然也是现在才有空玩这些没见过的玩具,他拿起做工精细的七巧板,看着上边色彩缤纷的小人画,面上有几分惊叹。
“小苗,你那个也长这样吗?”许归然将手中的七巧板往前一递,声音轻快地问道。
李小苗蹙着眉费力思索了会,才说道:“好像不太一样,我去拿过来吧。”
“好,你快去!”许归然双眼一亮,忙不迭说道。
待李小苗离开,屋子里一下安静了,直到这时,许归然才发现身旁的梁秋许久没说话了,他转头看去,小哥儿绷着个脸似在和什么对抗着,这是咋了?许归然歪了歪头,“秋哥儿,你不喜欢在这玩吗?”
闻言,梁秋连忙摇了摇头,他抬起脸,圆溜溜的黑豆眼里满是坚定,说道:“归然阿哥,这是你的玩具,你玩,秋儿不动。”说到最后,小哥儿跟着摇了摇头。
许归然微蹙了下眉,他往梁秋靠近了些,抬手捏了捏小哥儿的脸蛋,温声说道:“就是拿来和你一块玩的呀,秋儿为啥不动?”
梁秋双眼一下亮了,语气略有些高昂地说道:“真的吗?”话落,小哥儿的包子脸突然垮了下来,“但是秋儿粗手粗脚的,弄坏了就不好了。”他两只小手纠在一块,垂着头面上有些怯懦。
“玩具就是拿来玩的,不小心弄坏了也没关系,而且秋哥儿才没有粗手粗脚。”许归然握住梁秋的小手,肯定地说道。
见小哥儿抬起头露出个笑脸,许归然也笑了,他摸了摸梁秋的头,温声道:“秋哥儿可以告诉我是谁说你粗手粗脚吗?”
梁秋眨了下眼,心底对许归然的信任让他毫不犹豫地说道:“阿奶,表哥有新玩具,秋儿想一块玩,阿奶说不行,说秋儿粗手粗脚会弄坏。”
小哥儿顿了下,突然跪着爬到了许归然身边,贴着人耳朵小小声说道:“不过表哥会偷偷给我玩,归然阿哥不要和别人说哦,表哥说是秘密。”
许归然只觉一阵热热的气流吹的耳朵可痒,他强忍了会,听完后心底好受了些,他对着梁秋重重点头,“好,我不说。”不过梁秋阿奶的话,许归然眯了眯眼,还是得和王小果他们说说,别再把孩子放在阿奶家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李小苗也取了七巧板回来,三人围坐在一块,对着没见过的新奇玩意长吁短叹了好一会,琢磨着要如何玩。
最后许归然实在坐不住了,跑到屋檐下打起了陀螺,又带着梁秋和李小苗在后边阴凉处抓迷藏,踢蹴鞠,嬉笑声响彻院子。
王小果他们在许安安的劝说中留下吃午食。
待秦明渊午休回到家中,竟没看着许归然身影,男人顿了下,对着来开门的周平平的第一句话就是:“归然呢?”
听见这话,有事来说的白砚珩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秦明渊,你也太心急了吧。”
秦明渊没理会身后人的嘲笑,他静静地看着周平平等人说话。
“然哥儿和苗哥儿在后边院子跟秋哥儿玩呢。”周平平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他连忙说道,还伸手指了指后边。
秦明渊颔首道:“多谢。”
“没事没事。”周平平连连摆手说道,话落,他径直往大灶屋那边去,许安安他们几人都在那边做菜。
他还是头一次见有男人会做灶屋活,张志从前总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做饭这事是女子哥儿的活,是以往日都是他和婆婆在里头忙活,可最后在桌上夹一块肉都得被说,周平平微垂下眼,心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同许安安他们打过招呼后,往后边院子去的秦明渊看了眼跟着自己的白砚珩,淡淡道:“白砚珩,你也太心急了吧。”他面上看着什么表情也无,可白砚珩就是从中品出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屁孩计较,白砚珩扯了下嘴角,装没听见秦明渊学自己的那一声,快走到后边院子时,远远能听见三人嬉笑的说话声,白砚珩面色变得柔和,他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第149章 高林县118
后边院子一角, 日头被屋檐遮挡,三人围成个圈站在阴凉处,你传我我传你地踢蹴鞠。
远处传来脚步声,以为是阿爹来叫他们吃饭, 许归然抱起了传到脚边的蹴鞠, 对着兴致勃勃的梁秋扬了扬眉, 又看向李小苗,说道:“秋儿, 小苗, 应该要吃饭了, 我们下次再踢吧,等晚点来坐秋千。”
“好!”梁秋半点异议没有,毫不犹豫地高声应道。
李小苗也点点头。
这样的天就算在日头照不到的地方也是热的, 三人脸蛋都红扑扑的, 额上是细密的汗珠,发丝黏在脸上, 衣衫后背处也被汗打湿了些, 面上却都带着笑。
秦明渊和白砚珩走到后院时看到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白砚珩双眼微颤, 霎时往后退了两步,回到了拐角的墙后。
“阿…秦明渊,你回来啦!”瞧清来人, 许归然将要出口的阿爹一下变成了秦明渊, 他蹦哒了两下, 对着秦明渊挥了挥手, 见男人头往后示意了下,许归然探出身子, 这才瞧见拐角处的白砚珩。
许归然眯了眯眼,怎么白砚珩看起来怪怪的,他扭头想问李小苗有没瞧见,却看见圆脸哥儿扯着自己的衣摆,面露窘迫,似嫌自己此刻不够得体,脸颊通红地低下了头。
从前在村里农忙时日日下地干活,免不了出汗,身边都是同样劳作的男人,也没见小苗这般…许归然眨了下眼,脑中浮现出一个词:自惭形秽。
许归然往前一步,将李小苗挡到自己身后,对着隔了一段距离的两人高声问道:“秦明渊,是要吃饭了吗?”
“要吃饭了吗?”梁秋跟着问道,他咯咯笑着,似是觉得这样远远地传话好玩。
秦明渊半垂着眼,目光一直落在许归然身上,听见一大一小两个哥儿的问询后,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边往前走了两步边说道:“我给你们打水过来,擦把脸。”
他身后的白砚珩没再跟着,只是遥遥地看了眼只露出个胳膊的李小苗,男人双眼微眯,似在沉思些什么。
许归然摇了摇头,他抬手示意秦明渊站在原地,开声说道:“你和白砚珩去前头坐着吧,我们自己打水就好。”
见秦明渊蹙了下眉,哥儿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指使道:“这样吧,你去帮我拿件干净的衣裳过来,再多找件小一点的,快去快去。”
他想和许归然待在一块,最好能帮人擦身换衣,见哥儿目露不耐地眯了眯眼,秦明渊不太情愿地点头应道:“嗯。”转过身瞥见白砚珩时,他语气淡淡地说道:“走吧。”
白砚珩慢了下才说道:“好。”
他们迈步离开,白砚珩回过头看了眼从许归然身后冒出来的李小苗。日光的照耀下,李小苗像个熟透的桃子,肉乎的脸蛋泛着红,好像一戳就会软趴趴的凹下去,男人双唇微抿,只觉嘴里发干。
“小苗,咱们身上都是汗,我们去你房里擦身换个衣衫吧。”许归然转身说道。
听见声,李小苗抬起头,双眼空空地在发愣,心里一直想着方才的事,他刚才都玩疯了肯定很难看,白砚珩都看到了,哥儿抿着唇,眉头纠成了一团。
许归然伸出手在李小苗面前晃了晃,叫道:“小苗,小苗。”
见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许归然轻舒了口气,孩子还在旁边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许归然扯着人的脸说道:“好了好了,别愁眉不展了。”哥儿眯了眯眼回想着,小声嘟囔道:“他方才看着不像是嫌弃的样呀。”真要说更像是看呆了。
站在两人腿边的梁秋高高抬着头,小脸上满是疑惑,归然阿哥和小苗阿哥在说啥呀。
这个“他”不用多说,李小苗也知道许归然说的是谁,他眉头舒展,呆呆地张着嘴,看着傻乎乎的,但好歹没再忧愁了,许归然对着人扬了扬下巴,示意李小苗别傻站着了。
而后许归然弯腰摸了摸梁秋的后背,孩子出汗厉害,衣衫已经湿透了,这样穿着容易着凉。
许归然先前已想到了,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蹲下身平视着梁秋,说道:“秋儿,待会你穿我的干净衣衫成不,你现在这身湿透了穿着不舒服还容易着凉。”
梁秋呆呆地眨了下眼,他没立马答应而是说道:“归然阿哥,我得问问阿爹,阿爹说在家外面不能脱衣服。”说话声慢慢的,小手跟着摇了摇,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许归然,怕自己的拒绝会让许归然不高兴。
“对对,应该跟你阿爹说先的,秋儿做的好,我一下忘了这回事了。”许归然连连点头说道,他抬手摸了摸梁秋的头,面上满是对小哥儿的赞扬。
梁秋缓缓瞪大了眼,面上一下扬起灿烂的笑,他点头道:“嗯!”双眼都因为开心弯成了月牙。
说完话,许归然牵着梁秋往前边走。
李小苗从屋子里拿出个陶盆装水,自周平平暂住在这后,他就搬到了后边院子,自己的衣物什么的都拿了过来,方便换洗,是以他到自己屋里头简单擦了擦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不大的屋子里东西倒是齐全,李小苗拿起桌上的小圆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黄黄的,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肉乎乎的脸。
许归然和梁秋就干脆到前边许归然的屋子里换了,王小果见许归然来问他时还愣了下。
王小果本不愿麻烦许归然穿人的衣服的,是看梁秋身上都是汗才不好意思地应下了。问过许归然后,王小果牵着孩子的手往许归然屋子里去,给梁秋用温水擦了身,换上有些大的衣服。
见王小果和梁秋一前一后地从屋子里出来,许归然赶走黏在自己身旁的秦明渊,而后走上前拉了下王小果的手,气声说了句:“等下,我有话和你说。”
话落,许归然两手捏了捏梁秋的肩头,哄道:“秋儿,你能和小苗阿哥一起去大灶屋帮看看我中午吃什么菜吗?”同时,他抬手对着走来的李小苗招了招手。
听见这话,梁秋高兴地几乎快蹦哒起来了,他刚才闻见可香可馋了,能去看看太好了,小哥儿毫不犹豫地应道:“可以可以!”
“那你去找小苗阿哥吧。”许归然笑着摸了下梁秋热热的脸蛋,说道。
瞧着梁秋一蹦一跳跑去牵李小苗手的背影,王小果笑了笑,面上神情很复杂,既有高兴也有懊悔,许归然在旁看了看,才开声道:“小果哥,我们到里边说吧。”
“诶诶,好。”王小果连忙转过头应道,他跟着许归然往屋子里去,悄悄看了看许归然的脸色,是有什么事吗,归然的表情好像不太好,莫不是突然不要荔枝木了,王小果咬了咬唇。
不要也没事,许家人帮了他们这么多,买卖不成仁义在,他王小果不是那样胡搅蛮缠的人,哥儿吸了口气,面上神情坚定了许多,好整以暇地等着许归然说话。
许归然轻轻将屋门虚掩上,面上有些纠结,他宁愿做个恶人在背地嚼人家舌根也不愿秋哥儿受欺负,想到这,许归然正了正色,直白道:“小果哥,你还是别把秋哥儿放到他阿奶家了。”
说完这句,见王小果愣住了,许归然暗叹了口气,他知道王小果他们忙于生计没法带着梁秋,可放到那样的人家,哥儿皱了下眉,将方才梁秋和他们玩时说的话告诉了王小果。
“小果哥,这样的小事梁阿奶都如此斤斤计较,更何况旁的,还是少些把秋哥儿送到他阿奶家吧。”许归然轻声说道。
许归然没将话说绝,说到底这是人家家里的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不是他轻飘飘说两句,王小果他们便能腾出手不干活专心照看梁秋的。
思及此,许归然皱着眉轻叹了口气,他小时候也曾伤心过许安安总跑去接席面,有时候一天到头只有夜里能见到阿爹,就连凫水也是夏禾教他的,旁人都是阿爹阿娘带着,是大了些才明白许安安是为了他能过的好才这般拼命。
那时许阿爷死了,许建烂赌成性,许阿奶年岁已大下不了地只有些缝手帕子的手艺,整个家的生计几乎全压在许安安身上。
世事难两全,许归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可梁秋身患咳疾,前些日子的发病听王小果说还是因为在阿奶家被梁实大哥的孩子带出去玩才成了那样,把梁秋放在梁秋阿奶家很有可能会害了梁秋的。
见王小果久不应声,许归然有些心急,按捺不住地说道:“小果哥,我知我是多管闲事了,可我很喜爱秋哥儿,实在不想见他被那样对待,这才多嘴多舌了,你,你…”
见状,王小果也急了,他连连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我不是嫌你,我就是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话落,两人都安静了,王小果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原以为秋儿怎么说都是梁家的骨血,我和梁实又塞了银钱给他阿娘,看在这些份上他们能好好待秋儿的,可是……”
那日梁秋被梁大哥孩子带出去玩落了水,梁阿奶他们半点风声没透露,还吓梁秋说是梁秋自己贪玩才落了水,被阿爹和爹知道的话阿爹他们就不要他了,是夜里梁秋烧起来了,迷迷茫茫说胡话时王小果他们才知道真相。
说到这,王小果哽咽了下,他抬手抹了抹眼泪,轻声自言自语般说了句:“难道梁实是捡来的吗?”
他这句话太轻,许归然没听清,没等许归然问,王小果接着道:“还有之前梁实阿娘总让秋儿干活,秋儿那样小身子又不好,能干的了什么?”他觉得梁实阿娘就是看不惯秋儿闲着,王小果暗呸了声。
“所以我和梁实决定了以后到县里卖东西都带着秋儿,实在没空就把秋儿送到我娘家,给了银钱大哥大嫂他们也不会说啥,我阿娘也会看着秋儿,等过几年秋儿大些,上山也带着他。”王小果缓缓说道。
闻言,许归然舒了口气,紧皱的眉头也展开了,他笑着应道:“你们有打算就好,若是在县里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们,直接到食肆里头也可以的。”他说的认真,不是客套的。
既遇见了就是有缘分,力所能及之事有何不可。
偶然结缘的人比梁秋阿奶还要关心梁秋,王小果听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眨了眨眼,点头轻声应道:“嗯。”
屋外,梁秋语气高昂地喊道:“阿爹!归然阿哥!你们在哪呀!要开饭了!”
==========作者有话说:==========
白砚珩:痴迷ing
李小苗:完蛋了完蛋了,我现在太难看了
成亲之后就知道你老公有多馋你了,小苗
我们归然是已经知道秦明渊有多馋了,所以半点没有前面的注意形象了
第150章 高林县119
听见孩子透着稚气的声, 许归然和王小果对视了眼,面上都露出了笑。
没得到回应的梁秋面上一急,手里许安安给的烧鸡腿都不香了,他扯着身旁梁实的裤腿, 着急地问道:“爹爹, 阿爹呢, 阿爹去哪啦?”说着话小哥儿还直踮脚,觉得是自己太矮了才看不着阿爹。
梁实蹲下将孩子抱到怀中, 四处看了看, 面上也有些疑惑, 恰好这时王小果端着陶盆推开屋门走出,他一边对梁秋说道:“阿爹在这呢。”
许归然还要擦身换衣,王小果正要把门关上, 就瞥见秦明渊端着装了干净水的陶盆走来,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而后王小果径直往梁秋哪走, 秦明渊侧身进了屋子里。
终于见着王小果的梁秋太兴奋, 在梁实怀里捣腾着两条小短腿要下来, 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梁实刚一把人放下, 小哥儿便阿爹冲过去了,嘴里还喊着:“阿爹阿爹!”跑了还没两步,梁秋似是想起什么, 乖乖地慢下步子, 稳稳地走向阿爹。
这时王小果已走近梁秋了, 他将手中的陶盆递给走来的梁实, 蹲下帮梁秋挽起掉下来的宽大衣袖,温声说道:“诶, 阿爹在。”
梁秋笑眼弯弯,他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烧鸡腿往前一递,“皮脆脆的,好好吃,阿爹吃。”见王小果毫不嫌弃地咬了口后说好吃,梁秋笑得更开心了,他看了眼王小果走出来的地方,有些疑惑地:“阿爹,你咋从归然阿哥屋子里出来了,归然阿哥呢?”
方才阿爹带他进去换衣服时和他说了这是归然阿哥和他夫君睡的屋子,他都记着呢,只是阿爹刚刚不是和他一块出来了吗,咋又从里面出来了,梁秋眨了眨眼睛,面上是清澈的不解。
王小果愣了下,言辞模糊地:“阿爹有点事和归然阿哥说。”见梁秋还想问,他视线转了下,突然问道:“秋儿这鸡腿是谁给你的啊。”边说着他边抱起了梁秋往堂屋走,他看见李小苗端菜走过,眼瞧着要吃饭了。
跟在王小果身旁的梁实眯了眯眼,没吭声。
“是安安阿叔要我干的活,要我尝尝味。”梁秋注意一下被转移了,他举起手里用油纸包着尾端的小半截烧鸡腿,一脸认真地说道。
听见这话,王小果笑了两声,哄孩子的语气温声问道:“那你尝出来了吗,有没和安安阿叔说味道怎么样?”
梁秋点点头,学着方才的语气向王小果展示着:“我说好吃的味道呀!”小哥儿偏着脑袋,嘴巴油润润的,看得出来是吃的很香了。
方才只是囫囵尝了点肉的王小果见状,好似也体会到了梁秋的感觉,他托了托怀里的孩子,面上带笑地说道:“我家秋哥儿说的真好。”
梁秋嘿嘿一笑,“安安阿叔和沈叔也这么说呢。”他面上有些小羞涩,更多的是被人夸奖的快乐。
两人说话的工夫,菜也上的差不多了。守着最后一道菜出锅,而后和端着盘子的沈无虞一块最后走来的许安安扫了眼许归然紧闭的屋门,他拍了拍沈无虞的手臂,示意自己去叫人,沈无虞直接往堂屋去就好。
就几步的距离,许安安敲了敲屋门,刚想说话时,屋门突然从里边拉开,脸红红的许归然和身后端着陶盆的秦明渊正要从里头要往外走。
许安安笑了下,温声道:“你俩出来的正好,要吃饭了。”
“嗯嗯。”许归然连声应道,他掩饰什么般上前两步挽住了许安安的手,带着人先一步往隔壁堂屋去,许安安挑了挑眉,顺着孩子的意什么也没多说。
秦明渊倒掉陶盆里的水,又将洗好的布巾晾到屋檐下的吊绳上,慢了一步进到堂屋,里头有些吵嚷,几个哥儿说着话,沈无虞跟白砚珩和梁实也在屋子一角说着什么。
只有梁秋看着满桌的佳肴急的不行,已坐到了椅子上就等大人们落座开饭了。
望见秦明渊的许安安眨了下眼,开声招呼道:“大家快来坐,吃饭了。”
人多,几人以沈无虞为界,一边坐着秦明渊、白砚珩和梁实,一边坐着许安安、许归然、李小苗、周平平和王小果,梁秋夹在王小果和梁实中间,正好和主位的许安安面对面。
“快来快来!”梁秋跟着说道,他悬空的脚丫晃了晃,开心得一口小米牙几乎全露出来了。
正入座的大人们听见这声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是觉得梁秋可爱。
梁秋眨了眨眼,跟着傻笑起来,他知道大家不是笑话他,应该是像阿婆说的,他是家里讨人开心的活宝!
许安安的手艺不必多说,那是顶顶好的。想着病患们都好了,许安安还用烤炉烧了两只鸡和一只鹅,做了酸爽开胃的酸菜鱼,还有梁秋上次可爱吃的糖醋排骨,旁的都是家常小菜。
但就是比自家做的香,王小果夹了一筷子凉拌茄子,鼓着腮帮子认真地嚼,面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太好吃了,和身旁的梁秋吃相一模一样。
自家吃饭没那么多规矩,将将填饱肚子后,大家筷子都慢了些,边吃边说着闲话,许归然突然想起什么,对着身旁的许安安轻声说道:”阿爹,我们早上不是冰了壶荔枝酒嘛,我去拿来给大家尝尝吧。”
许安安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笑着说道:“好,你去拿,我一下忘了这事了。”
清早许归然提起荔枝酒放了好一阵了是不是能喝了,他便让孩子拿来尝尝先。味道很不错,就连秦明渊都多喝了两口,还是想着要上官学才止了嘴,许归然便起了制冰冻过后再喝的念头。
用硝石制冰这事许归然已是熟手了,在自家院子里他做的行云流水,一时忘了沈无虞没见过,许归然正想不如直接坦白算了,就听见沈无虞说他在樊京第一次见波亚人这般做时惊奇不已,没想到许归然也会。
许归然便顺着说是卖给他辣椒的波亚人艾尼教他的。
“大家慢慢吃,我去拿自家酿的荔枝酒给你们尝尝。”许归然对着桌上众人说道,便放下筷子往院子里的水井边去了,荔枝酒和冰一块在井里吊着呢。
白砚珩放下筷子,温声应道:“有劳。”面上带着温柔的笑,他好像时刻都保持着温和有礼,从未在人前失态过。
同时开口对许归然说好的李小苗顿了下,他悄悄地看向白砚珩,望见人回看时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他垂下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白砚珩眉头微蹙了下,盯着垂头不愿看他的李小苗好一会,握住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耳边响起轻微的咯吱声,秦明渊转头看了眼,又顺着白砚珩的视线看去,他略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了然。
片刻后,许归然一手抱着冰冷的酒坛子,另一手捧着垒起来的小碗走进堂屋。
已经吃饱了的梁秋坐不住,正四处瞧着,看见许归然走来他第一个喊道:“归然阿哥来了!”
“来了来了!”许归然笑着应道。
酿好后又放了好几日的荔枝酒没了一开始的冲劲,清澈的酒液在白瓷碗中晃悠,靠近些似还能感觉到凉意,王小果和梁秋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要内敛些的梁实都显露了讶异,就连见多识广的白砚珩也面露讶异。
见状,许安安笑着解释道:“是我家的秘方,之后可能会拿来做吃食在食肆卖。”
事关人赚钱的方子,几人自然不会多问,只连连点头说有口福了。梁秋看阿爹和爹都这么说了,小大人般点头说道:“有口福啦。”
王小果噗嗤一下笑了,见孩子疑惑地看过来,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们秋儿今日怕是没这口福了。”
“为啥呀阿爹?”梁秋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忙不迭问道。
周平平将装了酒的碗递给王小果,而后探出了点头看着梁秋,软声说道:“小孩子不能喝酒呀。”他面上带着温柔的笑,看着梁秋的眼里都透着喜爱。
“是呀,而且这个太凉了,你喝了会不舒服的。”王小果先是谢过周平平,这才扭过头和黏在自己身上想撒娇的梁秋说道。
听见不舒服这三个字,梁秋一下子直起了身,他连连摇头,“那秋儿不要了,不要了。”可双眼还是忍不住往散发着清香的白碗飘,闻着和家里的荔枝树一模一样呢,小哥儿咽了下口水,有点馋。
倒完酒就迫不及待喝了起来的许归然眯了眯眼,冰凉凉的,在这夏日喝一口真是太舒服了,而且入口清甜,满是荔枝香,些微的酒味回甘无穷,很适合平日里小酌两杯。
秦明渊微眯了眯眼,这比沈无虞上次买的高粱酒更合他胃口。梁实和沈无虞比起这种软绵绵的酒更爱喝冲劲足的,但味道确是不错。
而白砚珩心底装着事,只浅尝了口便放下了,是还不错,但他现在没心思品味。
没怎么喝过酒,又试过一开始那冲味的李小苗和王小果此刻都瞪大了眼,真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好喝。
这喝着和饮子一样,王小果眯了下眼,最后还是看不得梁秋眼巴巴的样,拿筷子沾了一点点酒液给梁秋尝了个味。
梁秋什么都没尝出来,他呆呆地眨了下眼,以为就是这么个没味道的味道,但见大家都说好喝,小哥儿挠了挠脸,可能酒就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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