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高林县60


    许归然眯了眯眼, 他轻戳了下秦明渊的额头,打趣道:“你个闷葫芦脑瓜里想的还真不少。”


    回应他的是秦明渊落在他嘴角的轻吻,男人黑沉的眼紧紧地盯着许归然,眉眼舒展着低声道:“嗯。”


    正午的屋内燥热的不行, 许归然偏着头, 方便秦明渊用手给他抹去额角的细汗, 这边擦净,他又往另一边转, 左右动着脑袋像只摇头晃脑的小雀。


    秦明渊微抬着头, 双眼微弯, 按捺不住地歪头亲了口哥儿的侧颈,亲完他不舍离去,鼻尖抵着许归然的颈侧, 嗅闻着美味佳肴般深深地吸了口气, 同时劲腰牵动着双腿起伏了下。


    颠的许归然身体都悬空了,一瞬后又稳稳的落回原处, 哥儿臊的面红耳赤, 他低声嗔道:“秦明渊!”他手握成拳捶向男人肩头, 捶完后想起身却被秦明渊双手抱住了腰。


    好半晌后, 许归然换了条下裤才出来,在李小苗看见问起时,许归然视线飘向别处, 略不自然地说道:“不小心沾到药油了。


    李小苗半点没觉不对, 还好心说道:“那快拿来洗了吧归然哥, 干了可就不好洗了。”


    许归然转回视线就看见李小苗清澈的双眼, 他默了会点头应道:“……嗯。”


    手抱着木盆的秦明渊从两人身旁经过,许归然眼睫颤了下, 趁李小苗反应过来前,哥儿先开口了:“小苗,咱们待会去买明日要用的鹅和鸭子吧。”


    明日画师就要来了,他们打算把几道新奇的招牌菜做出来让画师看着临摹,顺便试试旁的菜,烧鹅烧鸭都是要提前一晚就开始做的,得今日买好了,其他的还能明天一大早去买新鲜的。


    听许归然这么一说,李小苗也顾不上想木盆里好像不止一条裤子,他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也已经跟含雪哥说了,让他去和吴江说明日午时叫上何青他们一起过来家里吃饭。”


    明日要做的菜多,他们吃不完,就起了把救济院的人叫来一块吃饭的念头,再打包一些给隔壁的阿恒,谢谢人帮他们招揽客人,还有之前帮他们代收书店送来的本子。


    另一方院子,三个小工终是把墙拆好了,拆掉的地方直直对着许家铺子旁那个大灶屋,两边通行的宽度也和那灶屋差不多,能让四个人同时并肩走过。


    拆下的砖块堆放在一旁,打算卖给了收砖石的旧料行。


    江含雪将工钱结清,见三人谢过要走,哥儿开声淡淡道:“吴江,你留一下。”


    另两个在干活的这几日里,听见江含雪在屋子里收拾着叮当做响的东西,好奇时往屋子里一看,就扫见堂屋内那张木桌上,有把反着寒光形状奇特的利刃,应该是哥儿一时忘了放好的,搞得两人都有些怵这哥儿。


    听见江含雪莫名要留吴江,他们半点没敢多问,收拾好自己带的家伙什便安静离开了。


    江含雪三言两语简单说完,沉默站着等吴江应声。


    吴江心里知晓这是许家人好意,但他得问过何青才行,男人垂眸低声道:“多谢主家好意,但我得回去问问何青。”


    “行,若他们没空,你让人来说一声。”江含雪颔首说道,他面上一如往常看不出喜怒,语气也淡淡的,但在吴江走前,哥儿递给人一包松子糖,他简短解释道:“给孩子们。”


    吴江愣了下随即接过油纸包,诚恳说道:“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们。”话毕,他对着江含雪点了点头,便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送走了人,江含雪拿起另一包自己早上买的松子糖往隔壁去,恰好遇见了正从井里吊出冰酪的许归然,寡言的哥儿故意将脚步踏重了些。


    听见声的许归然抬头一看,灿笑着叫道:“含雪哥。”他瞥见江含雪手中的油纸包,双眼冒着好奇的光,轻快问道:“含雪哥你买了什么吗?”


    “松子糖。”江含雪边上前边说道,他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许归然示意人吃,自己端起木桶里的陶罐。


    两人边说着话边往堂屋走去,许归然说江含雪答。


    在堂屋里默声背菜单子的李小苗见到两人,雀跃地站起身走上前,许安安正在隔壁午睡,这是许安安一直以来的习惯,是以李小苗轻声唤道:“归然哥,含雪哥。”


    许归然也放轻了脚步,他将手中的松子糖往前一递,小声道:“含雪哥买的,小苗你也吃。”话音刚落,哥儿耳朵动了下,他扭头就瞧见秦明渊提着装满水的木桶,站在院子里的灶屋旁,那儿有个装水的大水缸。


    “你们吃,我去找秦明渊。”许归然眉眼弯弯地说道,随着李小苗和江含雪一个说好一个点头,许归然转身向灶屋小步跑去。


    现今在家里,秦明渊穿着方便做事的短打,他提起木桶将水倒入缸中,动作间,健壮臂膀在轻薄的夏衣下一览无余,男人额角满是细汗,转头看见许归然时,他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让你歇着吗,这水我待会打就是了。”许归然眉头微蹙,轻声训着人。


    秦明渊摇了摇头,边放下手中的木桶边低声道:“我没事。”说完,他直起身垂眸看向许归然,目光在哥儿的细腰和有些肉的大腿间扫着,他伸手撩开许归然脸边的碎发,语气平平地说道:“你歇。”


    还没等许归然应声,秦明渊抬头望了眼天色,随即说道:“该去官学了。”他语气较比刚才要低落了些。


    许归然恍惚看见男人头顶突然冒了两只垂下来的尖耳朵,落寞的样子像村里刘叔家那只没人理它时的大狗,哥儿忍不住皱了下脸,他伸出两只手捧着秦明渊的脸揉了揉,轻声哄道:“很快就就到下学的时辰啦。”


    “打盆凉水擦擦吧,我待会去给你买几身绸布做的学子服,我在对面的成衣铺子瞧见了,那个穿着凉快些。”


    “嗯。”


    说话的工夫,两人已打好水,正往屋里去。


    许归然拧干布巾,擦拭着男人宽硕的背,小麦色的肌肤上有汗珠滑过,又被许归然一一擦掉,哥儿微垂着眼,走到秦明渊身前,他将布巾递给男人,自己没再动手,只是看着。


    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脖颈往下擦,秦明渊半垂着眼,动作很快,半点不拖泥带水,却勾的许归然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我去外面等你。”许归然丢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了,再在屋子里待下去,他怕是受不住了。


    秦明渊收拾好去官学后,许归然和李小苗他们在堂屋里吃着冰酪,低声说了会话,直到外边日头没那么大了,许安安也醒了,四人才一块出去采买。


    除了要买现杀的鹅鸭,还有要用调料和定两个晾皮的铁架子,等食肆开业后,一晚可能至少要做个四只的,家里没地方晾这么多,今日出去正好一便定了。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调料要买。


    一行人兵分两路,许归然和许安安这两个会挑食材的,各带着一个人往市集里去。


    算算日子,在李家定的那批桌椅柜台应该也快好了,许归然走在路上,脑中也边思索着。


    直到天边日头不再照的人睁不开眼,四人才两手满满地往家回。


    途径官学门口时,秦明渊和白砚珩正巧从里头出来,许归然一瞧见秦明渊便笑的见牙不见眼,哥儿几步上前,欢声唤道:“秦明渊!”话音刚落,哥儿手中的东西不知怎的就跑到了秦明渊手里。


    到这时,许归然才想起白砚珩,他扭头和人打了个招呼,瞧见人目光从他身后转回来,许归然眯了眯眼,他身后可就李小苗一人。


    白砚珩嘴边含笑,温声对着面前众人道:“各位好,这是外出采买去了?”他手往前一伸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群人边往前走边闲聊。


    许归然和秦明渊对视了下,哥儿眨了下眼,笑着开口道:“若不嫌弃,白兄明日午时要不要来家里吃个便饭。”


    “这,白某无缘无故地屡次上门叨扰,实在是不合适。”白砚珩愣了愣,他微垂着眼,满脸都是“这不合规矩”地温和道。


    闻言,许安安温声说道:“听我家明渊说今日在官学你帮了他许多,之前还帮了我家小苗,阿叔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砚珩不用同我们客气,来吧。”


    走在许归然身后的李小苗忍不住偷摸看向白砚珩,圆眼中藏着不自知的期待。


    李小苗自以为的悄悄对从小就要察言观色的白砚珩来说和光明正大没两样了,男人睫毛颤了下,嘴边还要再来一遍的推辞说不出口,白砚珩对着许安安拱手温声道:“那白某就不客气了,二位的手艺实在是让人魂牵梦萦。”


    “合你胃口就好。”许安安笑着道。


    说话的工夫,他们已步至许家还没开门的食肆前,许安安开声请人进家里喝杯水再走。


    白砚珩笑吟吟地说道:“多谢阿叔好意,只是家人还在家中等待我回去用饭,就不多留了。”


    “好好,那你快回家吧,明日再来。”许安安了然地点点头,和蔼地对着白砚珩说道,就此和白砚珩作别。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巷子里走,在许家人看不见的角落,白砚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个人,正是他的小厮——白风。


    “少爷。”白风低声叫道,他侧脸闪过一丝担忧。


    直到李小苗也进了去,白砚珩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走过两个巷口,白砚珩和白风转身往里拐,白家为白砚珩在这次买了个院子,里边有厨娘下人伺候白砚珩。


    一打开门,安静的院落里只有灶屋里有炒菜的声,熟悉到让人有些腻味的香味传来,白砚珩迈步往里走,白风在他身后关上了院门。


    左邻右舍住的都是一家子,女人或哥儿高声和自家婆婆说着话,巷子里还有刚下工的男人被跑出来的孩子迎接,热闹到有些吵杂的人声皆数被关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许归然和秦明渊都好馋对方身子啊


    第92章 高林县61


    翌日一早, 秦明渊照旧在卯时三刻睁开双眼,他偏头看向贴着墙边的许归然,长臂一伸,轻而又轻地抚摸着哥儿红润的脸颊, 触手温热软弹, 浅浅鼻息吹过男人的拇指。


    秦明渊眉头展开, 轻手轻脚地起了身,站在床旁穿衣时, 男人记起昨晚许归然交代的事, 秦明渊垂眸思索了下, 转身出了屋子,时辰还早,洗漱完他再来叫许归然。


    盛夏日头出来的早, 院子里亮堂堂的, 许安安从屋里走出,就看见了洗漱完正倒水的秦明渊, 两人互问了个早, 许安安便走去屋后洗漱去了。


    昨日晚上他们便定好了今日早食吃什么, 秦明渊往灶屋里去, 将昨天许归然他们包的肉包和买的玉米上锅蒸着先。


    做完这些,秦明渊打了盆水放在一边,迈步向屋子去。


    将门推开一些, 秦明渊侧身走了进去, 哥儿在床上睡的平稳, 半点没被影响, 直到一阵凉风吹向他,耳边传来秦明渊轻而沉稳的声:“归然, 该起床了。”


    许归然嘟囔了声,偏头蹭了蹭秦明渊抚过他脸颊的大手,在男人又唤了几声后,哥儿才慢慢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面色柔和的秦明渊。


    “秦明渊。”许归然软声叫道,他嘴角微微翘起,伸出手揽住了男人的脖颈,秦明渊顺势俯下身想亲哥儿一口。


    见人要往自己嘴上亲,许归然偏着头躲开,那吻便落在了他侧脸上,哥儿嚷嚷道:“我还没洗漱呢,不准亲嘴巴!”


    闻言,秦明渊哼笑了声,一个接一个的啄吻便落在了哥儿的侧颈上,男人没束好的碎发随着亲吻一同落下。


    许归然被痒的咯咯直笑,连双眼都闭了起来,下一瞬就感觉到干干的唇瓣被人蜻蜓点水般碰了下。


    在睁开眼的许归然拳头落下前,秦明渊加深了这个吻,成亲到现在,两人都不复洞房花烛夜的青涩,更何况早在初次时,秦明渊便循着本能去舔吻哥儿。


    如今舌尖交缠之间,桂花香的牙粉也融进这个吻中。


    下一瞬,秦明渊闷哼了声,被迫停下来,他微微抬起头,两人的唇分开了,鼻尖却抵着鼻尖,男人捧着许归然的脸,拇指揉着哥儿红润的唇瓣,沉声说了句:“想亲你。”


    许归然哼了声,瞪向男人的双眼有些湿润,他嘴巴凑前就着方才的位置又咬了秦明渊的下唇一口,恶狠狠地说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快起来!我还要去炒面的浇头呢!”


    昨晚他和大家都说好了,要给他们做个好吃的——青辣椒炒肉拌面,也是他前世发现辣椒后自己琢磨的做法,简单又好吃。


    昨日采买时他还特地买了条三肥七瘦的五花肉,昨晚吊在井里,就等着今日做了。


    秦明渊垂眸任由许归然动作,被咬了也不恼,他面色愉悦地起身,拿了衣服递给人后把床帐扎起。


    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屋子,恰好隔壁屋的李小苗也起身了,两个哥儿肩并肩地到后头洗漱。


    步至后院,刚好碰见江含雪,三人洗漱过后,江含雪带着李小苗在柿子树旁开始了今日的练功,秦明渊在堂屋里温书。


    许归然视线扫过三人,他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走去灶屋炒浇头了。


    做手擀面的面团是昨晚准备的,醒了一晚,既可以第二天一早起来就能煮来吃,也能让面条更筋道。


    灶屋里,许安安已备好了食材,他此刻站在案台前往案板上随手撒下一把面粉,以防刚扯好的面条粘在一块。


    许归然走进灶屋,边利索地挽起衣袖,边叫了声阿爹,而后便开始干活。


    猪五花切成薄片,青椒切斜段,蒜头切片。五花肉里加点盐、生抽和老抽,抓拌均匀后加点油,这是让猪瘦肉嫩的关键。


    锅热不放油倒入青椒,锅铲边按压边炒,直到将青椒煸成微微发焦,有些皱巴的样子才行。


    许归然煸青椒的工夫,一旁的肉包和玉米也蒸好了,许安安将其夹到陶盆里,另装水烧热。


    水开下面,片刻后便可捞出,放入提前装出的凉水里过一遍,这样面条才爽弹。许安安将面条分到碗里,只待许归然炒好浇头,往面里一放,拌匀便能吃了。


    许归然挥着铁铲翻炒青椒和五花肉,酱汁裹满了每一块肉,香辣扑鼻,不敢想象拌面或是配米饭得有多好吃,许归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站在一旁的许安安也有些馋了,眼看差不多了,他转头对外高声喊道:“可以吃早食了!”


    屋外三人早被充斥了满院子的香味勾走了心神,


    听见许安安的声,李小苗连忙应道:“好嘞,许阿叔。”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灶屋里去,江含雪跟在他身后。


    灶屋不大,又挤满了哥儿,秦明渊不好往里凑,他在外头将院子里的木桌擦了下,又搬好了木椅。


    没一会,几人落座,各个身前放着碗面,许归然迫不及待地拿着筷子拌面,深褐色的酱汁随着筷子的搅动裹满了微粗的面条,哥儿夹起一筷子,有面有肉有青椒,他一口塞进嘴里。


    切成大块的青椒柔软厚实,煸出油的五花肉又脆又嫩,手擀面筋道弹口,许归然细细品尝恰到好处的咸辣味,忍不住微眯着眼喟叹了声,耳边同时传来李小苗嘟嘟囔囔的声:“归然哥,这太好吃了吧!”


    许归然抬眼看去,李小苗两边腮帮子都鼓鼓的,来不及咽下就要夸赞他的好手艺,看向许归然时是满脸的崇拜。


    “是啊,这味道调的太好了,该按然哥儿说的画上菜单子才成。”许安安要沉稳些,他咽下面条才温声夸道。


    “好吃。”秦明渊看向许归然沉声说道。


    江含雪重重地点点头,他明明已经被辣的嘶嘶吸着气都说不出话了,可哥儿还是停不下来,夹起一大筷子又往嘴里送。


    “那就好,我中午再做也不怕你们吃腻味了。”许归然笑嘻嘻地说道。


    他们昨日商讨菜单子上画什么菜最能展示食肆特色时,许归然曾提起这青椒炒肉,当时其他人并不知是何味道,许安安未能一口答应下来,今早也算是试菜了。


    见大家一致说好,许归然开心的眉眼都带着笑,等晚一些画师来时,他再炒上一碟子让人看着画,哥儿心想。


    秦明渊看着人高兴的小模样,唇边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些。


    桌上还有拳头大的肉包,外皮松软,里头是满满的肉馅,雪花来讨食时,许归然还撕开一个给放在猫吃饭的碗里了,肉汁从里头流出,能看见包子里头都被浸满了,清甜的玉米也剥了几排给雪花。


    这般丰盛,让雪花吃的喵喵直叫,许归然还留了一份给白日惯常出去“打猎”的大虎。


    吃完早食,秦明渊回屋换上新买的学子服。


    这学子服本就宽大的,犯不着量体定做,成衣铺子便按着样式做了几种不同尺寸的成衣,许归然给秦明渊买了两身最大的。


    待秦明渊收拾妥当,许归然送人到门口,见男人看向自己眼中闪过不舍,他歪了下头问道:“秦明渊,官学是每月初二、十五和二十九休沐吧。”


    秦明渊颔首,他眨了下眼,声音低沉地说道:“还有十一天。”


    “快了快了,届时过年还有快一个月的岁假呢。”许归然拍了拍秦明渊的肩头,安抚的语气说道。


    也不等秦明渊应声,许归然两手扶着男人的肩头硬把人转了过去,一边说道:“快去吧,别迟了。”


    “嗯。”话音落下,秦明渊大步离去。


    院门关上一会后又打开了,许归然和李小苗挎着菜篮从里头出来,迈着轻快的步伐去买菜,留着许安安和江含雪在家,一是许安安要烤鸭烤鹅,二是怕画师找来没人开门。


    许归然才刚出巷口,迎面便撞上了由何青带头的一伙人,他一一望去,孩子们面上都透着股怯意,倒是走在其中的晚娘瞧见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正想开口叫人时,就看见许归然对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许归然面上绽开笑容,热情地说道:“何青哥你们来啦!”


    何青抿嘴笑着点了点头,他挥手叫来后头走着的吴江,男人手上拎着两只捆好的活鸡,背上的背篓里是自己干活要用的物件。


    还有两个年岁最大的孩子拎着菜篮,陌生的小哥儿篮子里是用干草垫着的鸡蛋,晚娘的是一篮子新鲜的芥菜。


    等吴江走来,何青也卸下了自己背上的背篓,里头有一个大南瓜和几条黄瓜和茄子,一看就是今天摘下来的。


    何青转头对着许归然说道:“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种的。”他眼底透着些不安,害怕许归然瞧不上这些东西。


    算上他整整十个人一起来白吃饭,何青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又不舍拒绝。


    救济院日子清贫,孩子们都不知多久没吃过肉了,日日是绿叶菜配杂粮饭,连鸡蛋都是许久才吃一回,如今拎来的这一篮子都是攒了许久,想拿来镇上换钱的。


    他们竭尽全力也只能拿上些吃的给许家。


    那两只鸡也是吴江自己买的,救济院的两只鸡还要留着下蛋,何青微垂着头不敢看许归然,心头羞愧难当。


    “这些看着就新鲜,我们家院子不够大都种不了这些,你们拿来的正好呢。”许归然低头看着三人筐里的菜,笑吟吟地说道。


    李小苗在旁也直点头:“是啊是啊,这两只鸡也肥的很,煮起来肯定好吃。”他圆脸上的肉都跟着晃,许归然转眼瞧见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众人目露疑惑地看向自己,许归然清咳了下,说道:“你们快进去歇会吧,我阿爹他们都在家的,直接过去敲门就好,我和小苗先去买菜。”


    “好好。”何青连连点头说道,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得以安定下来了。


    临走前,许归然看向把鸡递给何青要去上工的吴江说道:“吴江哥中午方便的话也一块来吃吧,我家今日要做许多菜,吃不完可就浪费了。”


    吴江愣了下,满脸写着受宠若惊,他语气诚恳地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您。”实在是许归然他们手艺太好了,他厚着脸皮也想应下。


    ==========作者有话说:==========


    晚点和明天应该都还有一更


    第93章 高林县62


    酸菜鱼、水煮肉片, 烧鸭、白切鸡、干锅土豆鱿鱼虾、水晶肴肉和青椒炒肉,这都是要画上菜单子的菜,还有许久没做要试味道的烧鸡、烧鹅和荔枝肉。


    两人并肩坐在骡车一边,许归然边掰着手指算边和李小苗说道:“只是荤菜林林总总算起来就有十道, 应是够吃了。”


    “肯定够了, 归然哥。”李小苗点头应道, 说完他转头目视着前方,眼皮耷拉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骡车平稳前行, 烈日当空, 照的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许归然伸出手抵着额头挡住日光,双眼看着街边的小摊。


    许归然突然瞥见了什么,他挑起眉毛转头想和李小苗说, 就看见李小苗呆呆地望着前方, 哥儿眼角亮亮的,不知是眼泪还是被日光照的。


    西市不远, 还没等许归然想好该不该问, 骡车先停了, 只能先下车。


    “小苗, 我们去买几顶席帽吧,这日头太晒了。”许归然拉着李小苗的手,往他在车上就看见的摊位走。


    这小摊空无一人, 只能看到摆摊的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帽子, 大多是宽檐尖顶的竹编帽, 下边连着的纱巾能包裹住脸的就叫席帽, 也有圆盘一样的斗笠。


    哥儿俩走到摊位前,才看到摊位后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坐在小马扎上, 她坐着还没桌子腿高,正乖乖舔着兔子形状的麦芽糖。


    见面前突然黑了,小女孩抬头一看高声喊道:“娘,有客人来了!”


    不远处传来妇人的声:“欸,我这就来,客人们稍等啊!”


    许归然和李小苗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她一身朴素的布衣,一根木簪盘着发髻,手中拿着个竹筒从斜对面的茶摊走来。


    “这些都是我自己编的,客人们可以试试,我这有铜镜。”妇人边热情地说道,边一手从桌上将铜镜立起移到两人面前。


    见许归然他们都在看帽子了,妇人蹲下身把手里的竹筒放到小女孩嘴边,温声哄道:“月娘喝口水。”一边温柔地擦去女儿额头上的细汗,她眼中满是心疼,明明自己也热的满头大汗了。


    月娘乖顺地喝了几口水,她黏糊糊的小嘴咂巴了下,胖胖的手捏着木签往前递,慢吞吞地说道:“娘你吃糖,吃了,水是甜的。”


    李小苗目光专注地偷瞄着母女俩,连许归然唤他都没听到,直到一只手拍了下他的肩头,李小苗才回过神来。


    “小苗,这个怎么样?”许归然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眨了眨眼,只是问李小苗自己戴着的这席帽如何。


    片刻后,两个哥儿头上都多了顶席帽,这才迈步走进卖菜的市集里。


    何青他们带了鸡,刚好一只白切一只烧,不用再买了,许归然就挑了两条四斤重的黑鱼,四个猪蹄膀,五花肉、前腿肉和里脊肉各三斤、鱿鱼、虾和各种配菜,要用的调料家里都有,想着孩子多还去买了些零嘴。


    还有做肴肉要用的硝石粉得去药铺买,做荔枝肉要用的红糟,就是用红曲米酿好酒后剩的酒糟,他们自家最近没酿酒,得去酒坊买。


    提着满当当的菜篮子在酒坊等伙计舀酒槽的工夫,许归然和李小苗闲聊着:“阿爹说他今天要酿壶米酒和高粱酒,对了小苗,昨天那个荔枝好吃不,我想着拿来酿些荔枝酒。”


    李小苗回想了下,点头应道:“好吃的。”在他看来,许归然和许安安就是什么都会的。


    听着许归然说要酿酒,李小苗半点不觉人不行,甚至有些期待地问道:“荔枝酿的酒是什么味道啊?”


    许归然摇了摇头,他咧开嘴笑道:“我也没尝过,就是想试试,到时酿好了就知道了。”


    “归然哥你酿的肯定好喝,说不准还能放在食肆卖呢。”李小苗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说道。


    酒坊掌柜闻言抬头看了面前两人一眼,就没听过有酒坊会酿这种甜滋滋的果酒,试问哪个男人不是爱喝劲足的高粱酒、白酒和黄酒。


    而且在食肆里卖酒得有官府许可,那可得费不少功夫,高林县的酒楼和食肆也就那醉月楼是真的自己酿酒来卖的,其他的都是从酒坊买酒来卖。


    这是因为醉月楼掌事人的手艺好,酿出的白酒不逊于世代酿酒的酒坊之家。


    这面嫩的哥儿头一次酿酒不说,还是荔枝酒,还说要卖给食肆的客人,这不是胡闹嘛,掌柜在心底直摇头,不过好歹是能干到掌柜的人精,他面上半点未显露。


    许归然也没察觉,哥儿自在地点头接受着李小苗的夸赞,他笑眯眯地说道:“那等回家我就酿起来,不过还得去买些荔枝和官曲。”


    “好。”李小苗应道,听到最后那两个字,哥儿眼中闪过疑惑:“什么是官曲?”


    听到这,掌柜忍不住插嘴道:“就是官府卖的酒曲,本朝律例不能私造酒曲只能买官府的。”这圆脸哥儿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男人撇了李小苗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鄙夷。


    许归然偏头扫了男人一眼,他微笑着说道:“多谢掌柜解惑了。”他神色自然大方,也感染着他身旁因自觉无知而有些尴尬的李小苗。


    不知道就不知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小苗从许归然看向自己的目光中读出了这句话,哥儿睫毛颤了颤,抿唇露出一个笑。


    恰在此时,伙计抱着个束好的陶罐来了,许归然数了铜钱递给掌柜,拎着陶罐和李小苗一同离开了。


    买完全部要买的,两人坐上了骡车,到了离家不远处的路口下车。


    在这条短短的回家路上,李小苗不知看见什么,突然气声自言自语地:“人和人的爹娘怎么能那么不同呢。”他微蹙着眉头,面上没有悲伤愤慨,只是不解。


    有像救济院孩子爹娘那样的,也有像他和江含雪爹娘那样的,可也有像许安安和沈无虞、夏禾和秦云、那妇人和眼前这温笑着让孩子坐在自己肩头的。


    许归然只听见模糊不清的几丝声音,半点具体的语句没听到,他扭头看向李小苗,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李小苗摇了摇头,平静说道,回头就看见许归然眼底暗含担忧,哥儿顿了下,连忙转而问道:“归然哥,你之前说的晚娘今天也来了吗?”


    早在青鱼村时,许归然便和李小苗将许建害许安安那日做的事都说了,自然没漏了还在村子里住了几日的晚娘。


    许归然眨了下眼,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来了,就是挎了篮芥菜的姑娘。”哥儿偏了偏头,轻声说道:“回去还是不提从前的事了,我怕救济院的人知道会嫌她。”就当是头一次相见好了,阿爹也是这样想的。


    “归然哥,你和许阿叔是顶顶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李小苗双眼盯着许归然,语气认真地说道。


    见人如此严肃,许归然笑着用肩膀轻撞了下李小苗,轻快地说道:“那借你吉言啦。”


    说话的工夫也走到了家门前,许归然高声喊完没一会,那孩子中年岁最大的小哥儿给他们开了门。


    小哥儿又瘦又小,穿着不合身的短打,露出一截的腕骨细的不行,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折掉,巴掌大的脸衬的他一双杏核眼格外大,此时正浅笑着看着他们,红痣恰好长在他左边梨涡中。


    许归然微俯下身,软声道:“谢谢你来开门,我是许归然,他是李小苗,你怎么称呼啊?”


    小哥儿连连摆手,有些着急地说道:“不用谢的不用谢的。”何青跟他说了,这家人给了何青活干,还请他们来吃饭,是大善人,要他们记着人家的善心,去到后要听话,多干活。


    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的许安安刚走到院子里,就瞧见三人站在门口不进来,哥儿困惑地歪了下头,没出声脚下也没停。


    许安安将托盘里一大一小两个碟子放到院中央的桌上,这才看清许归然和李小苗汗湿的额头,他连忙说道:“然哥儿苗哥儿你们快进来喝口水歇一歇。”


    “好!”许归然和李小苗同时应道,却没急着进来。


    见小哥儿慌的快把自己手抠破了,许归然眨了下眼,将左手提的两摞各三个的油纸包往前递,温声道:“能帮我拿下这个吗?”


    等人接了,许归然用空出的手轻轻拍了拍小哥儿的肩头,一边说道:“进去吧,里边是些零嘴糕点,你帮我拿去堂屋里拆了放桌上好不好。”


    小哥儿双手抱着油纸包,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他说完却没走,一双眼扑闪着看向许归然和李小苗,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叫团团,谢谢主家请我们吃饭。”这是他跟何青学的。


    许归然愣了下,而后咧嘴笑着说道:“叫我归然哥就好了。”他指了下身边的李小苗:“叫他小苗哥。”


    听着小哥儿乖乖地都叫了声后才走去堂屋,许归然碰了下身旁面上还挂着笑的李小苗,打趣道:“哎呀,我们小苗终于也能被叫哥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我来了,今晚还有一更的


    第94章 高林县63


    早在院门边时, 许归然就闻见了香味,他将手中的菜篮子递给许安安时,双眼一直往院子里那张木桌上看。


    一碟斩好的,外皮枣红色透着油光的烧鹅, 旁边是油碟装的淡黄色酸梅酱, 正散发着梅子特有的香味。


    不远处的另一张是给秦明渊用来写文章的方桌, 之前都在屋子里的现在被搬了出来,此时有个背对着许归然的年轻男子坐在桌前, 正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涂画画, 男人手动的很快。


    许归然挑了挑眉, 有些惊讶地:“画师这么快就来了。”


    “是啊,何青他们来了没多久他就来了,他说自己叫林德文, 叫他林画师就好。”许安安点头说道。


    许归然愣了下, 下意识追问:“双木林吗?”话音刚落,哥儿晃了晃脑袋, 是又如何, 他太过草木皆兵了, 正想和许安安说自己只是一时好奇, 耳旁传来声音——


    “是的,就是双木林。”林画师拿着宣纸走来,院子不算大, 两人谈论的声他都听见了, 他边将手中的宣纸高高举起展示给面前几人, 边说道:“各位看看满不满意?”


    许归然转头看去, 嘴角就翘了起来,他连连赞道:“满意满意, 你画的可真快。”连烧鹅的油光都画了出来,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画的又快又像,太厉害了。”李小苗感叹道,明明还只是一个大致的图样,却能看得出画的是什么。


    许安安赞同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们满意就好。”有些钝气的声从宣纸后传来,男人放下手,这才露出他的脸,粗眉毛,鼻子圆钝,双眼耷拉着像睁不开一样,面上挂着一个傻呵呵的笑。


    这长相,许归然猛地瞪大了双眼,他眉头微蹙着偏了偏头,一副思考着什么的样子盯着林画师。


    林画师被这“炙热”的目光吓住了,说话都有些结巴:“怎…怎么了吗?是…是哪里有问题吗?”


    “没事没事。”许归然被许安安拍了下后背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摆手说道。


    见男人走回木桌的途中,瞥向自己的双眼中还是闪着慌乱,许归然尬笑着牵住李小苗的手,飞快跑进小灶屋端水喝又跑回堂屋,许安安则是拿着许归然他们两人买的肉菜往大灶屋去了。


    刚一踏进堂屋就看见了团团和两个瞧起来才五岁的小姑娘,三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桌上一个个平放着的油纸包,馋的不行又不敢打开来吃的样,特别是小的那两个,口水都流下来了。


    见许归然和李小苗进来了,团团连忙捂住了身边两个小姑娘的嘴巴,他声音透着些不安地说道:“归然哥,小苗哥。”


    许归然愣了下,他温声说道:“怎么没打开?”他想着前脚让团团自己拆开,后脚他们把菜肉放好也就进来了,可以一起吃。


    没想到在屋外逗留了会,更没想到团团他们甚至没敢拆开纸包。


    团团被问的一愣,喏喏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看见许归然上前几下把纸包全拆开了,冬瓜糖,松子糖,花生糖各满满的一包、另三包是蜜汁猪肉脯。


    “这些都是我们尝了才买的,味道可不错,快吃。”许归然笑盈盈地说道,一边捏起一片猪肉脯往自己嘴里送。


    五人围着圆桌坐下,李小苗伸手拿了个冬瓜汤,边一点点咬着边听许归然和团团讲话。


    “团团,怎么没看见其他人?”


    团团悄悄把手掌心的口水擦到自己衣服上,边给妹妹们拿了她们想要的肉脯,边说道:“青叔刚刚带着他们和一个漂亮哥哥出去了,说是去卖砖石,让我留在家里看着妹妹们。”


    回答完许归然的问题后,团团这才挑了个小小的花生糖往嘴里送。


    闻言,许归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刚才回来没看到家里的骡车,原来是含雪哥带着他们出去了。


    许归然拿起一片猪肉脯递到团团嘴边,见人咬下后眼里冒起亮光,他笑呵呵地说道:“那你们吃着先,我们去做饭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小苗的肩头,示意人一块走。


    “我也来帮忙!”团团见状连忙站起身说道,只是他嘴里还有猪肉脯,说话声嘟嘟囔囔的,终于透出几分孩子的稚气。


    许归然往嘴里丢了颗松子糖后说道:“你看妹妹们就好了,待会有事我再叫你。”哥儿又拿了几片猪肉脯这才和李小苗一块离开,走去大灶屋。


    灶屋里,许安安正剁着白切鸡。


    何青他们出去前抢着把两只鸡都杀好了,许安安做起来就快,烧鹅烧鸭的工夫顺便就把白切鸡也做了,现在剁好就能拿去给林画师看着画了。


    最后一刀穿过鸡肉落在案板上发出砰的一声,脚步声同时传来,许安安放下菜刀,就感觉到嘴边多了什么。


    许安安都不用看就猜到是许归然,哥儿顺从地张开嘴,甜咸味的猪肉脯就被塞进来了,他忍不住感叹道:“我家然哥儿真是有心,什么好吃的都惦记着阿爹。”


    “那是那是。”许归然歪头蹭了蹭许安安的肩膀,声音轻快地应道,在走过来的路上他也给过李小苗了。


    李小苗咬下一口猪肉脯,甜滋滋的味道和他的心情一样。


    三人轻车熟路地各自忙活起来,许安安端着白切鸡出去,许归然开始片鱼,李小苗去坛子里掏酸菜来切。


    灶屋角落处码着七个坛子,五个里头是许安安他们昨日刚腌上的酸菜,一个是之前腌的萝卜干,另一个是之前腌的酸菜,还有小半坛,正好今天吃完再腌上,到时开业用。


    旁边还有两个装着水的木盆,一个里边是黑压压的虾,另一个里边有六条鱿鱼,看起来都还活着。


    两人忙活时,许安安端着烧鹅回来了,他打开一个还有余温的烤炉,把烧鹅放进去保温,里边还吊着只没切的烧鸭,待会要吃饭再切,旁边的烤炉正在烧鸡。


    灶屋里满是香味,馋着许归然他们的同时,也顺着烟囱往外飘,馋着左邻右舍和过路的行人。


    许安安从篮子里拿出猪蹄膀剃肉,许归然腌好鱼片又去切猪前腿肉,这个是用来做水煮肉片的。


    切完酸菜的李小苗跑去搬小马扎,回来时他身后跟了个小尾巴——团团,两人坐在灶屋外的屋檐下洗菜择菜。


    许归然转头就看见这一幕,他随口问道:“团团,你怎么来了,妹妹们呢?”


    怎料团团突然站直了身,一板一眼地说道:“青叔他们回来了,在堂屋喝水呢,我没事干就过来了。”


    许安安闻声看去,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着人温和说道:“坐着说就好,不用拘谨的。”他刚说完就看见何青走了过来,团团紧绷的脸在看见何青时缓缓放松下来,小哥儿眼中满是依赖。


    何青走来先摸了把团团的头,而后对着众人打了个招呼后看向许安安说道:“东家,让我来打下手吧。”


    “成,你来处理虾和鱿鱼吧。”许安安点头,目光扫了下灶屋内便快速地给人派了活。


    云州邻海,可以说没有自小就要干活的云州人不会处理海鲜,是以许安安便直接叫人干了。


    何青干脆应下,拿起许安安指着的木盆,里头是还在活泼乱跳的活虾,坐到团团给他搬的马扎上,利索地处理起来。


    没一会,晚娘也过来了,还没说话,团团便让晚娘坐过来择菜,他去帮何青处理虾,晚娘不会弄。


    许安安和许归然瞄了人一眼,见小姑娘虽然衣着没有先前光鲜,但面上是有生气的,还多了几分小孩特有的稚气,和团团说话时,笑的格外开心,父子俩对视了眼,都为晚娘感到开心。


    除了拦不住要干活的这两个大的,其余七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五岁,江含雪按着许安安先前嘱咐的,带着人到后边院子玩了。


    忙活的人多,不知不觉菜做的都差不多了,晚娘和团团也早被许归然三言两语赶去了后院玩,此刻许归然站在一个灶口前,他面前的铁锅里装了半锅油,在柴火的炙烤下慢慢变热,冒起油泡。


    许归然手边的碟子里是用红糟和豆粉腌制里脊肉片,看油热的差不多了,哥儿用筷子把肉慢慢下入油锅,炸至熟透定型后捞出,他边夹边转头喊道:“小苗,拿些木柴来。


    加了木柴的灶火烧的更旺了,锅里的油滋啦冒泡,比方才要热闹不少,这时再把肉放进去,复炸过后,肉的外壳更加酥脆而里头还是嫩的。


    接着另起锅炒糖醋汁,适量的糖、香醋和酱油,最后加入豆粉让这酱汁变浓稠,就可以倒入炸好的肉,翻炒至每一块肉都裹上酱就可以装盘了。


    散发酸甜香味的荔枝肉霎时吸引了孩子们的心神,“远”在另一个院子都忍不住直吸气,更别说就在灶屋旁的李小苗了,哥儿忍不住走到许归然身旁盯着碟子。


    只见碟子里每块肉都有些“外翻”,皆因切肉时把每一块都切出好几段却没有切断,被热油一炸,便往外开花了,乍一看,还真有点像荔枝凸起的外壳。


    许归然放下锅铲,语气轻快地说道:“好了好了。”他转身想拿碗水喝,就看见站在身后的李小苗,甚至灶屋外通往另一个院子的开口处,也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见此情景,许归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瞟了眼天色,对着李小苗说道:“小苗,你去问一下林画师画好没,要是好了我们马上就能开饭了。”


    “好,我现在去问。”李小苗点头说道,脚下抹油般跑了出去。


    两个哥儿说话的时候,院子里只有画师一人对着满桌的佳肴奋力画画,他突然听见一阵响亮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归然,我回来了。”


    林德文左看右看,放下笔转身向院门走去。


    片刻后,门开了,秦明渊盯着面前人有些眼熟的脸,眉头渐渐皱起。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突然发现上一章忘记买鱿鱼和虾了


    紧急把前面改了一下


    第95章 高林县64


    日头高悬于天, 黄灿灿的一个大咸蛋晒的人眼都睁不开,天气燥热的在外头站一会,人都会受不住。


    江含雪在收拾堂屋,要腾出位置将院子里的圆桌搬进来, 这样屋子里两张桌子, 大人一桌, 小孩一桌。


    哥儿手脚利索,没一会便收拾好了, 院子里的林德文见状, 连忙扶着圆桌等着江含雪来和他一起抬, 怎料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的白砚珩竟搭上了手。


    “一起抬进去吧。”白砚珩温声说道。


    “好的,老板。”林德文连忙点头说道,从小锦衣玉食的白家大少怎的会来这里, 在家里怕是连衣裳都不用自己亲手穿吧, 如今却主动搬桌,林德文偷偷瞄着眼前人, 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奇。


    白砚珩面上一如既往挂着抹浅笑, 他对着林德文点了点头, 心神却全在灶屋边带着孩子们洗手的李小苗身上, 他微垂下眼侧脸看向人,在瞥过一群衣着简朴的孩子时不自觉地轻皱了下眉。


    见人抬着桌子往后走,自己还拉不回来, 林德文连忙喊道:“老板, 老板, 老板!您要搬去哪呀?”一声比一声大, 这下不止白砚珩被叫回了神,就连几步外水缸旁的李小苗等人也看了过来。


    李小苗左右看了两人几眼, 在望见白砚珩含笑的双眼时,像被火烧着似的猛地移开视线,他垂着头说道:“搬到堂屋就好,麻烦你们了。”哥儿放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颤。


    也因此没看到在他低下头时,白砚珩半垂着的眼中一闪而过的自我厌弃。


    众人收拾和端菜的工夫,许归然和许安安各回了自己屋内去换身干净衣裳,在灶屋里忙活了一上午,两人身上的布衣都被汗浸湿了。


    秦明渊一回来就给两人都打了水,现今男人端着其中一个水盆跟在许归然身后进了屋里去。


    屋子里,许归然自然地解开身上的系带将衣服脱下,他看向几步远的秦明渊,挑着一边眉头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你咋这个表情?”


    秦明渊将布巾从盆里拿出挤干水,几步走到哥儿身前,湿凉的布巾擦过哥儿发红的脸颊,他压低了声:“画师……”


    没等秦明渊接着往下说,许归然突然一把握住了身前人垂在身边的手臂晃了晃,有些兴奋地小声说道:“你也觉得他长得很眼熟是不是!”


    秦明渊对哥儿的一惊一乍早已习以为常,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嗯。”哥儿摇完就松开了手,男人长腿一迈,走到水盆旁洗净了布巾,才接着给许归然往擦拭脖颈和后背。


    “我刚刚一见到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和…”说到这,许归然停了下,他凑到男人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音:“和前世来找你的“林业”好像同一个人。”


    许归然眉头纠成一团,他当时仔细回想过,那卖给他们房子的牙行老板林业和前世那人很像,特别是那双耷拉的双眼,他一直以为前世找秦明渊的林业就是今生的牙行老板林业。


    可这林德文,许归然双唇紧绷,微抬起眼看着秦明渊,轻轻地说道:“他们两个都很像,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屋子里安静了,两人盯着对方的双眼,是如出一辙的凝重,许归然扬起眉,无声地说了句:“我待会问问他?”


    秦明渊半垂着眼,盖住他眼中情绪的黑长睫毛微微颤动,最终男人沉默着地点了点头。


    外头还有许多人等着,两人没再磨蹭,待许归然穿好衣裳后,齐齐出了门,正好撞见江含雪和李小苗端菜,许安安在堂屋里头招待着其余人。


    来的人太多,许安安托何青和吴江去隔壁阿恒家借来了几张椅子才够坐,众人依次落座,许安安在主位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哥儿温声道:“大家动筷吧,当在自己家吃饭就好,都别客气。”


    话音落下,许安安先用公筷夹了菜,大家这才动作起来。


    这一桌子佳肴画完后又都放回烤炉或是铁锅里,能让菜保持温热或是开吃前再复炒一遍,如今在桌上的菜都是热的,特别是烧鸡烧鸭烧鹅,皮都还是脆的。


    许归然夹了块烧鹅在自己那碟子酸梅酱里滚了圈,这才放到秦明渊碗里。


    这还是秦明渊第一次吃烧鹅,但许归然确信秦明渊肯定喜欢,男人嗜好甜口,带了甜味的,无论酸甜还是甜辣,他都喜欢。


    秦明渊咬了口鹅肉,外皮酥脆,鹅肉厚实滑嫩,酸梅酱的酸甜味很好的中和了烧鹅的肥腻,男人忍不住眯了下眼。


    大人这桌的何青和林德文还是第一次吃许归然和许安安做的菜,早在上桌前,两人一个在灶屋打下手,一个画着美食,早被香味馋的不行,现在终于能吃上了,两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


    这食肆不得了了,怕是开业当日便能在高林县打出名头。


    菜品新奇味道又好,还是在兴和坊开的,附近就是府衙和官学,人多,特别是有余钱下馆子的人。


    这食肆生意定会火爆的,何青唇角扬起,他一定会好好干的,努力让许安安他们满意,只求能干长久些,哥儿视线在孩子们身上停留了会。


    收回目光,面前的碗里突然多了一块鱼肉,何青抿了抿唇,没有去看有意坐到他身旁的吴江,只是夹起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隔壁桌,九个小孩自出生以来直到现在,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肉,圆桌上的菜多的他们坐着根本夹不到。


    团团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此时面对这一桌子好吃的是满脸的开心,他双眼亮亮的,在每道菜上看了又看不知该先吃那个。


    坐在他对面的小女娃突然稚声稚气地说道:“团团阿哥,我想吃那个。”她站起了身,却因年岁小手不够长根本夹不到对面的菜,只能用瘦小的手指虚指着着团团面前的荔枝肉。


    团团起身给人夹了一块,坐回来时他筷子夹着个黄澄澄的,像圆饼一样的东西,是小女娃说好吃让他一定要尝尝的。


    这东西闻起来和荔枝肉有点像,酸酸甜甜的,“圆饼”边缘是黑紫色的,跟茄子外皮一样,但完全看不出来是茄子,团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双眼一下瞪大了,茄子竟然还能这么做,这也太好吃了!


    团团想不出更多的,只觉得滋味好,刚咬下去是脆脆的,紧接着就能尝出茄子那特有的肉感,而且里边还有真的,满当当的肉,哥儿幸福地眯起了眼,同时往嘴里塞了好几口米饭,这可全都是白米呢。


    突然,团团噘了下嘴,不知道越哥在林家过的怎么样,有没有这样好的饭菜吃。


    可越哥明明说好会回来找他的,这都好多好多天过去了,越哥是大骗子,他才不要再惦记越哥了,哥儿泄愤般狠狠地咬了口刚夹的透亮的肉,好像在咬他心中的越哥一样。


    但是,越哥从来没骗过他的,到底为什么不回来呢,团团嘴角微微下撇,嚼肉的力道也小了些,瘦小的肩膀泄了气般垮了下来。


    圆桌上除了茄盒,其余何青他们带来的也做成了菜,香甜的粉蒸南瓜和酸爽开胃的凉拌黄瓜,怕孩子们吃不了辣,许归然拌黄瓜时只加了一点辣椒,至于芥菜,许安安打算拿来腌酸菜,另炒了许归然他们买的番薯叶。


    晚娘就坐在团团身旁,但桌上的菜太好吃了,她半点没察觉身旁人起伏的心情。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大口大口吃着,桌上其他人也是如此,着急忙慌地往嘴里塞肉,配上他们瘦削的身躯,活像饿鬼投胎一样,但没人会说他们。


    饭过半巡,桌上的菜都尝个遍了,团团转着眼珠子扫了圈,站起身去夹酸菜鱼,他喜欢这酸酸的,有些烧嘴的味。


    这堂屋不算大,另一桌说话的声团团听的一清二楚,不过都是聊些家常,团团没往心里去,可接下来的这一句:“阿爹,你觉不觉得林画师和卖院子给我们的林业老板可像。”


    【团团你放心吧,我过去时见着林业老爷了,是他亲自招的工,那么个大老爷能骗我啥。】


    团团猛地转过身看了过去,只见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买好吃的哥哥对着他身旁,青叔说是他做工地方东家的人说着话。


    听见许归然说的话,许安安看向林德文,他凝眉回想了下,目露惊讶地说道:“好像是有几分相似。”


    许归然声音轻快地回着许安安:“是吧。”说完,他笑着看向紧绷着脸的林德文,解释道:“方才我就是太惊讶了,这才盯着林画师你看久了点,你别见怪。”


    听到此,林德文眼底闪过几分恍然大悟,他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许归然好奇地追问:“林画师和林老板是亲戚吗,怎的长这么象?”


    林德文停顿了下,讪笑着说道:“怎么可能呢,我一个穷画师能跟林老板有什么关系。”男人摸了摸鼻子,接着道:“可能是我和那林业老板有缘分吧哈哈。”这笑声有点虚。


    “这样吗?那还真是有缘呢。”许归然眯了眯眼,温声附和道,心底却是半点不信的。


    见林德文突然端起碗扒饭,许归然和身侧的秦明渊对视了眼,自小一块长大的默契让两人能轻而易举地用眼神交流。


    ‘这人反应也太不对劲了吧!”


    ‘是。’


    ‘他肯定和林业有关系,得想办法查清楚才行。’


    ‘对。’


    ‘要不你和白砚珩套套话,怎么说他也是林德文的老板,而且白家和林家应该也是认识的吧,我觉得白砚珩是知道什么的。’


    清脆的砰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流,许归然循声看去,只见团团愣愣地盯着地上碎掉的陶碗,米饭和肉菜也散落一地。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团团浑身一颤,边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边蹲下身要伸手去捡碎陶片。


    手脚快的许归然只来得及喊道:“团团,别!”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开始日更到正文完结


    第96章 高林县65


    怕团团划伤手, 许归然连忙起身走过去,他刚站定在小哥儿身前,弯腰伸手想拦人时,团团竟然一下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两手抱着头带着哭腔地恳求:“我知道错了, 别打我别打我。”


    哥儿呼吸一滞, 手比脑子快,蹲下身直接把团团揽入怀中, 他看了秦明渊和许安安一眼, 又对着身旁因坐的远些, 晚了他一步过来的何青点了点头,抱起人直接去了隔壁屋。


    秦明渊站起身一边对着众人颔首,一边淡声道:“我去收拾。”便去屋外拿扫帚和簸箕了。


    桌上的孩子们本来被这一出吓的愣在原地, 不知该怎么办时, 就看见许归然抱人走,除了晚娘都齐齐喊道:“团团阿哥!”他们站起身也不敢去拦许归然, 只是向何青投去求助的目光。


    “没事没事, 只是团团吓到了, 少东家带他去歇会, 你们接着吃。”何青对着孩子们低声哄道,待人都回到了位子上。


    何青闭了闭眼,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的许家人和这些客人们。


    本来好好吃着饭的, 团团突然说了这话, 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可团团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忆起团团的过往, 哥儿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突然,吴江站起身对着桌上人拱了拱手,他低着头诚恳地说道:“抱歉扰了大家兴。”


    “无妨/没事的。”白砚珩和李小苗的声同时响起。


    李小苗偷瞄了白砚珩一眼,没想到竟然和人对视上了,哥儿连忙收回视线,放在桌下的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冷静点李小苗,他暗自对着自己说道。哥儿抿了抿唇,将目光转向了门外,不知道团团怎么样了?


    紧接着林德文摆着手连声说道:“哎呦,没事没事,这没啥的。”


    江含雪也看着吴江点了点头,淡淡道:“没事。”


    一切发生的太快,许安安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听见众人的声,他环顾一周,轻眨了下眼,避重就轻地温声说着:“只是一个碗,没事的,团团没伤着就好,大家先坐下吃饭吧。”


    说完,许安安浅笑着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后起身走到了何青身边,他拉着人的手轻声道:“你去看看团团怎么样了,那孩子从前可是…”他没接着往下说,只是目露担忧地看着何青。


    何青垂下头飞快地用衣袖抹了抹眼角,而后笑着道:“谢谢东家,我去看看团团先。”


    “好,你快去吧,不着急,我待会给团团留些菜,等他好些了再来吃吧。”许安安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温声说道。


    许安安目光中满是包容,像能接纳一切的大海,温柔地托住身边人所有的不安忐忑,何青只是看着就不知不觉地安定下来,他点了点头感激地不禁重复道:“好,谢谢东家。”


    话音刚落,何青匆匆看了吴江一眼,就去找团团和许归然了。


    隔壁许归然的屋,房门只是虚掩着,从里头传来哄人的声音:“团团,团团,没人会打你的,没事了没事了。”


    何青从缝隙里看见许归然坐在床边,轻轻哄着埋在他怀里的团团,何青敲了敲门,开声说道:”少东家,我进来了。”


    “你快来,直接进就好。”许归然听见声,就看见团团抬起了头向屋外看,他连忙说道,一边让团团双脚落地。


    团团却没如他想的那般直接跑去找何青,而是扑通跪到了地上,许归然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裤脚被一双小手轻轻拉住了。


    同处屋内的两个大人都听见团团声音发颤,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归然哥,求您帮帮我,帮我找找越哥,他在林家,他不回来,他明明说了会回来,他不回来。”越说到后头,团团声音抖的越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在团团人生短暂的十年里,五岁被家人遗弃,在街上流浪,没有东西吃他只能去偷,没被人发现就能吃上,若是被发现了少不免要挨一顿打,吃的也被店家拿了回去,后来在巷子里遇见了齐之越。


    当时齐之越快饿死了,团团不忍,分了人他仅有的半块馒头。


    那年团团六岁,齐之越十岁,至此就是两个孩子结伴过活。


    男孩比他大四岁,比团团高了一个头,齐之越一直护着团团,还在街上练就了一套偷鸡摸狗的手艺,两人很少挨打了。


    一年后的某一天,齐之越偷到一个大老爷身上,他们被大老爷的护卫抓了,齐之越护着团团被护卫一顿打,被迫窝在齐之越身下的团团哭破了喉咙也没用,最后是大老爷有事要忙才放了两人一马。


    他们没钱,医馆不会给齐之越治病的,街头人来人往,团团跪坐在满身伤痕的齐之越身边,万念俱灰。


    何青轻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刚好经过见着他们两人,就把他们带回救济院了。”那时他被婆家人赶出家门,娘家容不下他,他只能去到救济院里过活。


    救济院只发粮食,何青当时身上只有几十文,还是接连几日给人浆洗衣物刚赚来的,他没有手艺只能干这些粗活,他本想着攒一攒,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这几十文,还有何青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一根银簪子,是他男人过世前给他买的,都拿来给齐之越看了病。


    后来他们就一块在救济院生活,何青三令五申不准他们再偷东西,团团也哭着求齐之越别偷了,他少吃点,他不想齐之越再挨打了。


    他们在救济院一块生活了三年,期间有人来有人走,只有他们一直不变。


    今年齐之越十四岁,他比同龄人都要高大,他听说林家招人,要十六岁的青壮年签卖身契去府里做护卫,累一点但工钱高。


    齐之越去了,他个子实在高大,骗过了林府人,他想着当奴仆不要紧,只要赚钱,他要赚钱给团团花,可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他们这样的人哪里进的了林家的门,见的了林业的面,只能自我安慰齐之越是忙的脱不开身,可是齐之越整整三个月没回来了。


    知道何青也没办法,团团将担忧都憋在心里不敢说,直到今天来到了许家,听到了那么一通话,团团这才因慌乱打碎了碗,这才跪在许归然身前求他帮忙。


    团团一张小脸哭的通红,他跪在许归然面前,任两人如何说都不肯起身也不说话。


    直到何青将往事都说了出来,团团才哽咽着开口道:“求求您了归然哥,求您帮我找一下越哥,只要找到他就行,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做。”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要脸,一直跪着也是看出许归然人好,可他没办法了,他没办法了。


    团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嘴上断断续续一直说着:“求…您…了…求您了。”瘦小的哥儿身子一动,头直直往地上去要给许归然磕头,他拥有的太少,除了一条命,能做的只剩这个了。


    一只手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团团抬头看去,泪眼中许归然的身影都模糊了,团团眨了下眼,就听见许归然郑重地一声:“我帮你。”


    许归然蹲下身和团团平视,语气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帮你找齐之越,他不在林府我也帮你找。”


    团团双眼瞪的大大,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顺着脸颊往下掉,他忍不住呜咽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身旁的何青早已泪流满面,他跪坐在团团身旁,连声道:“谢谢您少东家,您的大恩大德我们都记下了,只要有用的上我们的,我们一定做。”


    *


    未时前一刻,大开的院门边,许归然伸手拢了拢秦明渊的衣领,他抬着头,眼尾微垂的杏眼盯着面前人,温声说道:“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


    “我都行,做你想吃的就好。”秦明渊低声说着,他双眼牢牢看着许归然,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只是悄悄牵起了哥儿的小拇指,轻轻捏了捏。


    周围都是人,许归然努了努嘴,压下要说出口的话,另一只手戳向秦明渊的腹部,无声地示意男人再说一遍。


    秦明渊嘴角微翘,他握住哥儿还在戳着自己的手,垂眸思索了下才说道:“想吃番柿炒蛋。”


    “好,我给你做。”许归然笑眯眯地应道,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对着人点了点头。


    明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秦明渊身后的白砚珩却听入了神,他微微垂下眼,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正洗着碗的李小苗,方才他脑中竟将面前说着话的两人换成了他和李小苗。


    白砚珩抿了抿唇,有个念头在他心间生根发芽,他陷入沉思,前方突然传来秦明渊对着许归然说的一声:“那我们走了。”唤回了他的心神。


    两人并肩离去,直到秦明渊走出巷口,许归然才收回目光并关上门,他转过身,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堂屋门前背对着自己的林德文,他正和许安安商讨着该把哪道菜画到菜单子的哪个地方去。


    何青、李小苗和江含雪正在水缸边洗着碗,吴江吃过饭把椅子搬回去便离开了,男人说他下午还要上工,临走前吴江找何青说了话,让人下午等自己一块回去,许安安当时一听,便提议何青带着孩子在自家多玩会。


    而团团在心情平复下来后,吃了何青端来的许安安留的饭菜,如今被许归然劝着到后院和伙伴们一起玩了。


    见许安安说的差不多了,许归然眨了下眼,迈步向林德文走去,能如此相像,这林德文和林业定然关系匪浅,而且短短半日相处下来,能看出这林德文是个心善的。


    不若借这人的嘴去探探那林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97章 高林县66


    “少东家, 那孩子没事吧。”林德文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一见着许归然他便迫不及待地轻声问道。


    说话的同时,林德文瞄了眼不远处的何青,见人头也不抬在和李小苗说着话, 男人轻舒了口气, 他怕是这人对孩子动手, 要不那小哥儿怎会说那样的话,没弄清前还是别让人听见自己在说什么了。


    许归然站定在两人面前, 刚想开口时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哥儿眨了下眼, 欲言又止地看向林德文,他眉头蹙起,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旁看着的许安安面上显出几分忧虑, 他握住了许归然的手轻轻摩挲着, 一边轻声问道:“团团怎么了吗?”哥儿眉头微抬,眼中除了对团团的担忧, 还有对许归然的关心。


    许归然回握住许安安的手, 他向阿爹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才转头看着林德文, 两人个子相差无几,就这么对视上了。


    从初遇就一直守规守距没敢直视他的男人此刻急的都顾不上这些了,他那双耷拉的眼都瞪大了些, 正翘首以盼许归然的回应。


    这份对团团的担心不似作伪, 许归然轻抿了下唇, 三言两语地将团团去救济院之前的事说了出来, 见林德文听到挨打是过去的事后,面上放松了些, 哥儿睫毛颤了下。


    一声叹息后,许归然面露难色地垂下头摇了摇,语带愧疚,像自言自语一般呢喃着:“就是我和林业老板没甚交情,不知能不能帮团团打听到齐之越的事。”声量却足够身旁人听见。


    闻言,林德文下意识道:“我来……”才说了两个字,他恍然想起自己先前说的不认识林业,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双眼躲闪着不敢看面前两人。


    这次林德文的声量有些高,院子里的其他三人被这声吸引了注意,何青和李小苗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了林德文一眼。


    两人中间的江含雪眉头微挑,目光在林德文和许归然身上来回转了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归然抬起头看向林德文,他歪着头不解地问道:“林画师是要来些什么吗?”


    “我…我…我来…来…来不及去下一户人家上工了,我要走了!”林德文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借口,为掩盖心虚他越说越大声。


    许归然和许安安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喊完最后一句,林德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冷静点冷静点。


    林德文轻呼了口气,这才抬起头对着面前两人温声道:“定钱白老板已经给过了,五日后我再拿画好的菜单子过来,到时你们再付尾钱就好。”


    “好,那到时见。”许归然笑吟吟地说道,他面上看不出一丝不对劲,好像方才的话都只是因担忧过度,才忍不住在林德文这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说了出来。


    许安安看着自己生的哥儿眯了眯眼,没有多说,只是进屋子去拿十本写好的菜单子,他递给林德文,父子俩又将人送到了门口。


    送走人关上门,到了现在他怎么还会看不出来许归然打什么名堂,许安安拍了拍许归然挎着自己的手,偏着头看向许归然温声问道:“什么时候学会拐着弯说话了?”


    许安安猜想许归然应是觉得林德文和林业有关系,见林德文不愿承认和林业的关系,但又十分可怜团团的遭遇,这才拐着弯暗示男人去找林业问齐之越的下落。


    若是林德文真与林业是亲戚,肯定比他们去打听的要快。


    只是,许安安挑了下眉,他感觉许归然对林德文的态度实在是奇怪,初见的神情和方才话语中的暗示,其中发生了什么吗?


    许归然在许安安温和的目光下吐了吐舌头,他轻快地低声说道:“我跟秦明渊学的。”


    “跟明渊?”许安安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下意识反问道,见许归然毫不犹豫地点头,许安安愣了下,说道:“是说你们的以前吗?


    前世他死后,秦明渊竟变得会这样说话了,然哥儿还学了去,许安安惊叹不已,但他转念一想,要经历何种事情才会变得和从前大不相同,莫不是和林家有关,哥儿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问。


    许归然点点头,他扯了下许安安的手,皱了下脸撒娇道:“好了阿爹,不说这个了,我们去酿酒吧,我想试试酿荔枝酒,你有酿过果酒吗?”


    见许归然不想说,许安安也不强求,他嘴边扬起一抹笑,配合着回应道:“好好,我们去酿酒,果酒的话我有用青梅和葡萄来酿过酒,味道清甜,我和苏征都挺喜欢,二哥和爹倒是觉得太甜了。”


    两人边聊着边往大灶屋去,途径水缸边时,就看见洗碗的三人也都洗完碗了要拿去放。


    碗碟太多了,见他们三人拿不完,许归然和许安安蹲下身,边聊着许安安初次酿果酒时的往事边帮手。


    何青突然顿住了手,他边站起身边说道:“我去看看孩子们。”这可是赚钱的法子,都是家里的秘方不能让外人知晓的,他不想让许安安他们觉得他要偷学了去,说完话便马上跑走了。


    “这么着急吗?”李小苗看着人的背影,愣愣地说了句。他年岁最小又一根筋,一心一意把许归然他们当大恩人,压根就没想过还能学会手艺自己做生意,是以没看出何青的想法。


    其余三人倒是看明白了,许安安嘴角轻扬,这何青是既心善又有分寸,等开业后再看看人做的如何,若是不错给人多涨些工钱好了。


    许归然用手肘碰了下发愣的李小苗,见人看回来,他开声道:“走吧小苗,把碗放好我们就可以酿酒了,你来给我打下手。”


    “好,归然哥。”李小苗点了点头,边乖乖应道,边紧紧跟随着许归然的步伐。


    高粱是春末种下,秋季收成的作物,许安安昨日买的高粱是去年的陈粮,酿出来的酒更加醇厚,回甘绵甜,他爹许宁生前就格外好这口。


    官曲价贵,从前他没有余钱买,今年终于能亲手酿上一壶祭奠许宁了,许安安边捣着高粱边说着往事。


    许归然手上淘洗着糯米,见许安安眼角闪过泪光,他也鼻头一酸,哥儿眨了下眼,他不想许安安沉浸在悲伤之中,他转而问道:“阿爹,那爹呢,爹喜欢喝这个酒吗?”


    提起沈无虞,许安安眼底闪过思念,他笑呵呵地温声道:“二哥更喜欢冲口的,新收的高粱酿的酒辛辣冲口,咱们上回买的就是,到时高粱熟了,我再给他酿几壶。”


    难怪秦明渊后来跟他说不爱喝,原来是太烈了,许归然眯了眯眼,嘴角翘的老高,一想到秦明渊这大高个就爱喝小甜水,他就忍不住想笑。


    四人边闲聊边做着活,许安安和江含雪各用着个捣着高粱,他们打算酿十斤高粱酒,大概得用三十来斤的高粱。


    昨日还是让粮食店的小工送回来的,店里的人把高粱大致磨过,壳都掉的差不多了,今日只是弄精细点,家里还没买石磨,两人各用个碓臼磨就行。


    磨完加上适量的酒曲,放到阴凉的地方发酵至少3个月,按实际情况来决定能不能进行下一步,发酵好后放入特制的甑桶加热,蒸出酒气,放凉后就是高粱酒了。


    许归然在淘洗酿米酒要用的糯米,洗完后要上锅蒸,李小苗正剥着荔枝壳,用筷子把荔枝核顶出,白莹莹的荔枝肉一个接着一个掉进干净的大陶罐里。


    四人正忙活时,另一头遥遥传来了声响,许归然起身走出几步到柿子树旁一听,好像是吴江,这人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哥儿诧异地挠了下头,和许安安他们说了声就往院门去了。


    院门一开,吴江身影出现,男人满头是汗,背后多了辆骡车,他双眼发亮地扫视了院子一圈,何青没在,吴江眼中闪过失望,他垂下头闷声和许归然问好,正想离开时。


    见人要走,许归然皱着眉满头疑惑地出声问道:“何青还在呢,你不是要跟他一块回去吗?”


    吴江愣愣地说道:“…我以为他走了。”


    “你不是让人等你吗?你先进来吧,我去叫他们。”许归然边说着边拉开两边院门,他蹲下身卸下门槛,好让骡车往里进。


    恰好错开了吴江落寞地自言自语:“他没答应我。”这声太小,许归然压根没听见。


    卸好门槛,许归然站起身,迈步向后院走去叫何青。


    救济院路远,还带着这么些孩子,吴江要做工不知何时能回来,何青正要带着孩子们先回去,吴江就回来了。


    他竟是去买了骡车,望着吴江赤忱的双眼,何青心头五味杂陈,这样好的人怎么就现在才遇到呢。


    今晚,今晚就和他说,说完怕是再见不到吴江了,何青双眼眨了又眨,堪堪止住涌上来的泪意,他没有看吴江,而是先带着孩子们和许家人告别。


    许归然看向何青道:“何叔,你这几日有空闲就来食肆吧,我们得教你认菜单子。”见人点头说好,许归然蹲下身牵起团团的手,郑重地说道:“我一定帮你找到齐之越。”


    团团忍不住瘪了下嘴,他吸了吸鼻子,强忍要流出的眼泪,重重地嗯了声。


    送完何青等人,许归然他们接着忙活。


    高粱磨完时,糯米也蒸好了,快速过一遍冷水后控干,许归然按着许安安的指导,每斗米拌入三两曲末后倒进大陶罐,倒完全部糯米后用手拍实,接着在中间挖一个上宽下尖的坑,将曲末撒在表面。


    接着要每日来看,等坑中出满酒液并且没有长白毛,就可以捞出来喝了,这样一次性加完糯米的法子能很快酿出的米酒,味道偏香甜,不容易醉人,适合自家平常喝。


    而荔枝酒,杨州没有荔枝,许安安也是头一回酿,他先教了许归然酿果酒的法子,两人商量了下,决定先像酿葡萄酒那样,让荔枝肉焖着发酵。


    看看能不能像葡萄酒那样不加酒曲也能酿出来,如果不行再加酒曲来酿,要还是酿不出来,再买些荔枝像青梅酒那样泡入白酒之中,让酒液浸出荔枝香味。


    许归然泡好米酒,又去腌酸菜,先烧热水烫熟芥菜,接着把熟芥菜放入干净无水的陶罐里,加一点盐一点醋,盖上盖子用块石头压着,两天后就能吃了。


    做完这些,许归然和都忙活完了的许安安他们一块正想往院子里去,江含雪突然拉住了他,走在前头的许安安没察觉另两人停下脚步。


    倒是李小苗回头看了眼,不过哥儿只以为两人有事要做,又接着往前走了。


    待两人走远了些,江含雪用只有他和许归然才能听见的声音:“许归然,我有话要同你说。”


    片刻后,两人一块回了堂屋,坐在椅子上休息的许安安看了两人一眼,随口问道:“去干什么了吗?”他身旁的李小苗也看向两人。


    许归然顿了下,声音如常地:“我俩如厕去了。”


    许安安点了点头,并未觉得不对劲,李小苗却眨了眨眼,他方才明明没见着两人往后院去。


    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引起众人的注意:“许阿叔,我是李木,我来送牌匾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呀


    第98章 高林县67


    临近傍晚, 大片白云被落日染的橙黄一片,秦明渊和白砚珩并肩走在黄昏下,在官学闲聊时知道他们家在一条街上,也就一块走了。


    途径许家的食肆前,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铺子门大开着, 里头空荡又干净, 除了第一次的大扫除,后面的日子里, 许归然他们几人都会轮流来打扫一番, 以免落灰。


    正有六个青壮年在往铺子里运着新打好的木桌木椅和柜台, 铺门旁边站着许归然和李小苗,一张和许归然差不多高和宽,被红布包着绑好有字那面的木头牌匾暂时靠在墙旁。


    秦明渊和白砚珩大致扫了眼铺子, 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心头的那个人, 不同的是,秦明渊一丝犹豫都没地走向许归然。


    背对着正街的许归然若有所觉地转过了身, 他定睛一看, 嘴角不自禁地翘起, 面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双眼亮亮地喊道:“秦明渊,你回来啦!”


    许归然说话的同时,秦明渊已走至哥儿的面前, 男人牵住哥儿的手, 眼神柔和地点头说道:“嗯。”两人眼中只有对方, 一时没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 白砚珩和李小苗也看向了对方。


    街边人来人往,间或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说着几句闲话。吵的人心烦意乱,白砚珩垂眼压下那丝躁意,再抬起眼时他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温和地对着李小苗颔首致意。


    晚风拂过,吹起白砚珩额间几缕碎发,他生的一副好样貌,长身玉立,穿着板正的学子服,俨然一位翩翩公子。


    许归然余光中瞥见这一幕,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下一瞬,他猛地转头去看李小苗,就望见李小苗嘴巴微张,正呆愣愣地盯着白砚珩,圆脸哥儿满脸都写着这个人真好看啊。


    见李小苗露出这样的神情,白砚珩面上的笑愈发真切,他温声对面露警惕地打量着自己的许归然说道:“许夫郎安好。”


    许归然清咳了声,有些不自然地回应道:“白秀才好。”他偏了偏头,随口问道:”白秀才如今也是住在这边吗?”


    他记着前日下午遇见白砚珩时,男人也往这边走了,明明之前在书店分别时男人是坐马车离开的,还邀了他们一块,不过被他们婉拒了,小苗一个未出阁的哥儿不好和白砚珩单独相处,而他和秦明渊想去别处转转。


    “是,家父给白某在附近租了小院,方便白某上官学。”白砚珩点了下头,他收回目光不急不缓地说道。


    许归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余光瞥见李小苗还在盯着白砚珩,哥儿眨了下眼,拍了下秦明渊的手背示意人去和白砚珩说话,他自己不动声色地往后走了几步。


    “小苗,克制点。”许归然一边轻拉了下李小苗的衣袖,一边用只有他两人才听得到的声说道。


    突然听见这么一声,李小苗茫然地转头看向许归然,下意识:“啊?”了声。


    见许归然目露调侃地对着自己扬了扬眉,一边还眼神示意了下旁边和秦明渊说起话的白砚珩,李小苗脸霎时变得通红,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另一边,见秦明渊站在自己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不说话,这人又高又壮将李小苗他们的身影挡了个彻底,白砚珩扯了扯嘴角,率先开口说道:“告辞。”


    这么几日相处下来,白砚珩也算了解秦明渊,这人天性冷脸话少。


    白砚珩曾经问过为何,秦明渊只是淡淡道:“麻烦,你不也这么觉得。”一面微微蹙起眉头,看向白砚珩的眼神像是不解男人怎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们明明都是讨厌麻烦的人。


    在秦明渊看来,人分两类,一种怎么说就怎么做,像秦云和夏禾他们的,另一种是口里不一的,像他爷爷和奶奶,明明更偏疼小叔一家,却总是在他们面前说对两个儿子是一样的。


    小时候他不明白,在一次爷爷和奶奶回家拿粮时问了出来:“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去小叔家拿东西?”那时就他们三人在屋内,秦云和夏禾在院子里往车板上装粮。


    然后他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他小小年纪就如此吝啬、不孝、都是被夏禾教坏了。秦明渊不懂这和他阿爹有什么关系,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没想到面前两人气的脸通红,奶奶甚至上手揪他耳朵,骂他还敢顶嘴。


    秦明渊更疑惑了,不过爷爷和奶奶也听不进他讲话了,当时男孩张嘴又闭上,他懒得多说了,反正爷奶拿到粮就走了,一年也就见一次。


    孙子这般淡淡的样子让秦爷爷更生气了,这不摆明了不服气,老人扬起手要往男孩屁股上打。


    后来是在外头的两人听见声进来拦住了要揍秦明渊的秦爷爷,秦明渊被夏禾护进怀里时才后知后觉有些委屈。


    不用他多说,夏禾他们就明白了,事后和秦爷爷他们彻底撕破了脸,人再来拿粮都按粮铺卖粮的价收。


    价格一样还要多跑实在不划算,他们骂了几次,秦云还是软硬不吃,都分了家也没法真做什么,后来秦爷爷他们也就没来了。


    那时他就明白了,跟口里不一的人没必要多说,而另一种也无需多说。


    说话和用神情表露情绪不是必需,所有不是必需的事都很麻烦,话语只要能传递清意思就好,能少说为何要多说,都说清楚了那何须再费力气用脸展示出喜怒哀乐。


    明明白砚珩也觉得和所有人打交道很麻烦,甚至是厌恶这么做的,怎么还会问他为何不爱说话。


    白砚珩从秦明渊的神情中看出了这个意思,他愣了下,习惯地露出微笑应道:“我怎会觉得麻烦。”就看见秦明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平静地说了句:“这里骗不了人。”


    是以现在秦明渊淡漠的态度并不会让白砚珩觉得不适,甚至让他隐隐觉得松快,反正秦明渊都看出来了,他何必再装模作样,用他原本的性子和秦明渊相处就好。


    外人看上去讲话不多有些疏离的两人,只有他们知道,如今倒比之前更真心实意的多。


    白砚珩说完告辞便转身缓步离去,他瞄了眼也正要离开的李小苗,面上一点异样也无,仿佛只是随意一看。他还没走几步,耳后传来许归然问询秦明渊的声:“我不是让你和白砚珩闲聊吗,刚刚我都没听到你说话。”


    而后是秦明渊带着点委屈的声:“他说要走,我点头了。”言下之意,他没什么能说的。


    真是一物降一物,对着许归然倒完全不是他说的那样怕麻烦了,白砚珩好笑地摇了摇头,没再故意放缓脚步。


    “哪有这样做朋友的,你好歹说声好,明日见啊。”许归然握着秦明渊的手腕说道。


    秦明渊沉默了会,见哥儿一脸认真,他点头应道:“明日说。”


    知道人应下就会做,许归然也没再多说,他瞄了眼被自己支回家去帮许安安煮饭的李小苗背影,有些鬼鬼祟祟地凑到秦明渊耳边说道:“我感觉白砚珩喜欢小苗,你觉不觉得?”


    “要不刚才怎么看着小苗笑得那么……”许归然思索了下,压下就要说出嘴的骚包二字,接着道:“那么含情脉脉的。”但只是猜想的事他不好和李小苗说,若是白砚珩没那个意思,他让小苗心生期待了,这不是害小苗吗。


    不过白砚珩若是真有想法,肯定会和秦明渊说,毕竟白砚珩身边就秦明渊一个和小苗有关系,他平常又能说的上话的,而且秦明渊看人可准。


    秦明渊点了点头。


    都不用秦明渊多说,许归然一下便明白这是两件事他也都这么觉得的意思,哥儿挑起眉头,追问道:“真的?那你觉得他这个人品行如何,林家的事会牵扯到他吗?”


    小苗是真喜欢白砚珩,若是白砚珩也靠得住,两人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最好了,许归然心想。


    秦明渊凝眸思索了会,他摇了摇头正想开口说时,耳旁传来李木的声:“少东家,我们都搬好了,要现在把匾额挂上去不?”


    两人循声看去,许归然点头说道:“辛苦你们了,现在挂上去吧,红布等开业那日我们再自己拿下来。”


    “好嘞。”李木憨笑着说道。


    工人们架好自己带来的竹梯,在用红布包着的匾额上绑上长长的麻绳,两人拿着绳子爬上竹梯,下头有两人分别扶稳竹梯,还剩两人搬起匾额,给上面的人借力吊起匾额。


    秦明渊和许归然往外站了些,确认匾额有没有摆正。


    随着李木喊着:“一,二,起!”的号子声,沉重的匾额慢慢往上升,一点点爬到了门楣之上,匾额背后的横梁被稳稳当当地卡入门楣上的凹槽之中。


    确认挂好后,工人们才松开手,刷地一下滑下梯子,李木将其中一把留给了许归然,好让他们开业当天有的用,男人笑着道:“开业那日我们家来吃完饭再拿回去就是,少东家你就拿着吧。”


    闻言,许归然也不再推拒,他点头语气轻快地:“好,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直到李木和工人们驱着好几辆骡车走远了,秦明渊将铺面大门关好,许归然还在凝望着那块匾额,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个幼时“大言不惭”的戏言竟然真的实现了,他真的在府县有了一家属于他的食肆,切切实实属于他的,两方那么大的院子和一间宽敞的铺面都是他的,写着他的名字的。


    许归然深吸了口气,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流了出来,被秦明渊稳稳抹去,哥儿转头看向男人,偏头灿笑着说道:“我太开心了。”他笑的见牙不见眼,泪珠一滴滴往下掉。


    秦明渊伸手将许归然揽入怀中,他凝望着哥儿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心疼和怜爱,边温声说道:“我知道。”边轻轻抹去哥儿脸上的泪水。


    两人背对着街面,身后能听见路人普通却透着幸福的话语声,身旁的人就是自己的幸福所在,日子就这般安安稳稳的好,秦明渊抬头看向匾额,他不会让那些人毁了这份所有人的安稳日子。


    许归然平稳好心情,他揉了揉双眼,拉住秦明渊拥着自己的手,边让人和自己一块蹦哒着往家中去,边轻快说道:“好了,我们回家吧,我给你做番柿炒蛋。”


    虚掩的院子门被打开又被严实,里边响起了三个哥儿说话的声,时不时又传出几道笑声,一派其乐融融。


    八日后,八月二十六日,巳□□县卖午晚食的食肆和酒楼通常开始营业的时辰,正街上有家新食肆开业了!


    江含雪点燃一串鞭炮,脚步飞快地闪到不远处,随着火光烧过,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这一条街,不少人围在铺面前瞧热闹。


    鞭炮响起的同时,爬到梯子上的许归然一把扯下红布,刻着安然居的匾额展露在众人眼前,哥儿高声喊道:“开业啦!”


    许安安在下面扶着梯子,透着笑意的双眼中暗含一丝担忧,直到许归然安全地下来了,他才放下心。


    门前摆个贴着红纸的招牌,上边两行个八个大字:安然居今日新开张,进店吃饭送荔枝肉!何青和李小苗穿着崭新的靛青色交领短打站在一旁,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


    铺门两旁各挂着条花红,一条红绸上是招财进宝四个金字,另一条写着开业大吉,分别是苏征和白砚珩送来的。


    他们也都派了人来食肆门前候着,一个是苏征亲儿子苏捷,县令亲来太惹眼了,另一个是白风,因白砚珩要上官学。


    之前得了许安安银钱才能救下母亲的李有田一家都来了,还有老黄一家四口和吴江。


    他们几人说着话的时候,吴江一直忍不住往何青身上看,他还是第一次见哥儿穿亮色的衣裳,瞧着特别水灵,能看出人其实才二十七,还年轻着。


    吴江目光如此热烈何青哪能感受不到,哥儿娇嗔地瞪了男人一眼,无声对着男人说了句:“不准看了。”换来吴江一个有些傻气的浅笑。


    这人真是的,何青垂下眼有些无奈地收回目光,眉眼间却带着开心,他抬起眼就看见李小苗和许归然正盯着自己,两个哥儿张着嘴,面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我的天哪!


    但要开业了,许归然他们没空闲去问何青怎么回事,两人无可奈何地合起了嘴,特别是许归然,和许安安一起迈步走进铺子向灶屋去时,还看向何青做了个待会跟我们说说的口型。


    他们两人这目光中半点恶意都无,只是打趣和好奇,何青自是不觉难堪,他心头还隐隐有些雀跃,他没有旁的朋友,娘家也回不去了,也就只有许安安他们能说的上话。


    何青自知和吴江差着岁数,他还嫁过人,如今住在救济院,实在不相配,许家人都是知道的这些,但他们看出自己和吴江有关系时,一点不觉得自己配不上吴江,让何青有种回到出嫁前,能有好友说说话的感觉。


    老黄媳妇王翠翠一双眼在何青和吴江身上左右转了转,她碰了下自家男人,眼神问着吴江是不是有情况。


    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老黄看不懂,他直白问道:“孩他娘你咋了,眼抽抽了?要去医馆瞧瞧不?”


    “你才抽抽了!”王翠翠恼怒地给了男人一掌,见周围人好奇看过来,女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温柔了些:“我没事。”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李小苗和何青的招呼声。


    王翠翠转头瞧见店门开了,刹那间有一伙人涌了进去,她着急地拍了下老黄的肩膀,说道:“哎呀,快快,咱们快进去吃饭吧,你们不是说味道可好,别待会没位置了。”


    这食肆咋这么好生意,这才刚开业就有一堆人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开业了


    无责任小剧场


    自己“受委屈”的秦明渊:(淡淡的)肯恰那叮叮叮


    许归然“受委屈”的秦明渊:(重拳出击)爷们要战斗!


    (ps:家人受委屈,秦明渊当然也会要战斗的)


    第99章 高林县68


    老黄一家和吴江往食肆里走, 在何青的问询下选了中间的位子,长方桌配着四把椅子,不够他们坐,等何青去隔壁桌搬木椅的工夫, 他们几个目露好奇地打量着这家食肆。


    铺门左手边是结账的柜台, 江含雪在里头站着, 他身后上方挂着水牌,一半写着今日推荐, 另一半是张被裁成四四方方的宣纸, 上边画着色泽油润的烧鹅。


    江含雪的左手边就是通往灶屋的入口, 两片墨蓝色的布帘挂在上面,同边再往里是两张长方桌,一样放着四张木椅, 靠里边的长方桌的右边还摆着两桌, 这两张往外直到柜台边,还有四桌, 吴江他们就坐在中间靠里边那桌。


    整个食肆里总共八桌, 摆的齐整, 桌子和桌子的中间能让两人并肩走过, 同一排的邻桌之间的两边木椅也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能让客人们都坐的舒服,也不会和旁边人离的太近。


    两边墙面上各挂着三张画轴, 上边是林德文画的佳肴, 他回去后全都重新描摹了一遍, 现在一张张看着格外生动和诱人。


    老黄的小闺女今年十二岁, 小姑娘双眼亮亮地左瞧右瞧,这墙上的每一道菜她都没见过, 真想吃啊,小姑姑咽了下口水,就听见一声可大的咕噜声,小姑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那声在她耳边响起了。


    “哥,你肚子也叫太大声了吧。”小姑娘扯了扯身边比她年长三岁的男孩的衣袖,小小声地说道。


    男孩挠了挠脸,也小声回道:“我这不是饿了嘛。”他也控制不了肚子叫啊,而且一进店里就闻到了陌生的肉香味,再配上那些活灵活现的画,他越看越馋。


    家里很少会下馆子,每年也就两孩子过生辰时会去一次,都是去家附近那家价格实惠的食肆,那儿的菜对王翠翠来说都有些贵了。


    老黄说要来这时王翠翠还不乐意,这不瞎花钱嘛,还是吴江说今天来吃饭的一人送一份荔枝肉,孩子们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王翠翠才愿意。


    那荔枝肉可是个硬菜,都是在席面上才吃的上的,如今竟然白送,那可不得来吃一吃。


    王翠翠往木椅上一坐,手里拿着菜单子翻看,她闺女紧紧贴着她,双眼和小嘴都张的圆圆的,母女俩虽然不识字但也是看得懂图的,再听着何青的介绍,王翠翠眉眼染上笑意,这食肆真是和她去过的不一样。


    旁边的一桌,李小苗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他紧张地都快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了,嘴里说着是许安安提前教过他的话:“烧鹅是刚出炉的,现在吃正正好,客人一个人吃的话点一庄就够了。”


    客人白风也没敢直视面前的哥儿,这可是少爷心尖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成他的主子了,男人清咳了下,语气温和地:“那就给我来一庄烧鹅,再来碗米饭。”


    还有送的荔枝肉,够他吃了,白风没再接着点,而是提起身旁的檀木描花的三层食盒,递给有些手足无措的李小苗,他看过菜单了,现下直接说道:“烧鹅、姜母鸭和拌干丝各来一份分开装,晚些再做,我待会吃完带走,是给少爷的。”


    李小苗连连点头,他边在脑中重复了遍白风点的菜,边双手接过食盒,他转身要走时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转回身问道:“客人您要上庄还是下庄,上庄肉偏瘦更嫩些,下庄肥腴多汁有鹅腿。”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刚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的白风呛到了,他捂着嘴咳了几声后温声道:“下庄下庄。”


    李小苗点点头离开,心头有些懊恼,怎么就吓着人了,下次可不能了,哥儿在心里决定着,他和江含雪把白风点的菜说了遍,让人在纸上记下方便结账后才进了灶屋。


    里头站着许归然和许安安,他们今日早早就起身买菜和备好能提前备的菜了,现在有些无所事事地在灶屋里说着话,见到李小苗进来,许归然雀跃地双眼都闪着亮光,来了来了,今天第一桌菜!


    李小苗面上挂着一抹笑,语气如常地将要做的菜都交代清楚,他把手中的提盒放到木桌上,转身出去时,何青进来了,哥儿快速地说完就出去了。


    外头快坐满了,还有好多明显是富户家的仆役的人向江含雪递去食盒说要打包菜。


    一道又一道要做的菜,为避免搞混,他们准备了八张木牌子分别对应着八张桌,牌子挂在墙上,下边是放菜的木桌,江含雪会把写好的纸条拿进来串在吊牌子的钩子上,李小苗他们进来拿菜时看一眼就知道了,然后拿走一道菜就划一下纸条上的菜名。


    起锅烧火,灶屋里热火朝天,许归然和许安安都是有经验的厨夫,手脚利索又心里有数,他们有条不紊地动作起来。


    一个从烤炉拿出刚烧好的烧鹅剁块,一个在煎鱼骨,荔枝肉他们早炸好了,和酱汁一炒便能端上去了,等煮鱼汤的工夫,许归然就炒好了,他对着外头高声喊道:“荔枝肉和烧鹅好了!”


    何青和李小苗接连走进来,用托盘端着菜往外去了。


    一人一份送的荔枝肉不算特别多,一个不大不小的盘子摆着约莫十来块不大的荔枝肉,正好是一人份的量。


    王翠翠刚瞧见时心头还有些不开心,但见何青把那一托盘上五碟都给了他们,女人霎时喜笑颜开,这放一起可是一大碟子了,还有一大碟的烧鹅,他们要了半只,现在还剩一道酸菜鱼和一道炒番薯叶没上。


    “要五碗饭。”老黄对着何青说道,他对面的王翠翠招呼着:“来来,趁热吃。”她说完就动起筷子,给孩子们都夹了肉这才给自己夹,她犹疑地在烧鹅上沾了点酸梅酱。


    这酱闻着怪甜,和鹅肉一起能好吃吗?王翠翠不太确定,她眯了下眼,一口吃下,女人瞪大了眼,太好吃了!


    王翠翠夹的正好是烧鹅后腿肥一些的部分,她爱吃这样的,那酸梅酱让本来会腻人的肥油给彻底抹去了,入嘴只有油香味但不会腻人,女人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他们身后就是李有田一家四口,之前因许安安才得救的李有田他娘前年寿终正寝了,而李木要在家看店没有来。


    今日来的是李有田、他夫郎、李木夫郎和李木儿子——一个刚满三岁的小哥儿,他们除了烧鹅还点了肴肉,这是冷菜,都是提前做好的,一下就能上菜了。


    小哥儿看着有些透明的肴肉,惊叹地说道:“哇,好漂酿啊。”他年岁太小,坐在椅子上鼻子和桌子齐高,高高昂着头在看桌上的菜,根本还不太会用筷子,小哥儿费力伸长手,指向肴肉,奶声奶气地说道:“我要吃那个!”


    “来,爷爷给你夹。”李有田给孙子夹了块肴肉,笑呵呵地说道。


    三个大人一时没动筷,都在瞧着小哥儿抓着筷子夹肉,用一口刚长齐的乳牙咬了口透亮的猪皮,他嚼了嚼,圆圆双眼放出亮光,边点头边说道:“好吃!弹弹的,阿爹、阿爷、爷爷你们也快吃啊!”他一口气叫全了人。


    “好好。”李有田和他夫郎齐声应道,两人面上是如出一辙的笑,面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孙子会自己吃饭,吃着还不忘记家人,真是好孩子。


    坐在小哥儿身边的哥儿边说好边给人挽起袖子,他夹了块荔枝肉给小哥儿,柔声回应着止不住操心的自家孝顺孩子:“好,给你爹也打包一份回去,你就安心吃吧。”


    食肆里每一桌都坐着人,里头却没有苏捷,只因少年正站在柜台前,震撼地扫过面前一排的食盒,那“奋笔疾书”的高挑哥儿都被食盒挡住了。


    难怪他爹叫他一早过来等着,这要是来晚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把菜拎回家了,家里一群人等着吃呢,苏捷眨了眨眼,幸好他一出门就过来了没去瞎逛,要不晚回去了他阿姐得揍他。


    食肆里有两桌客人是被这些食盒吸引进来的,那一个个精致漂亮的食盒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一家今日才开业的食肆竟然会有如此多富户来捧场,那些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想来这食肆是有过人之处的,见还有位置他们就进来了,听着店小二的推荐点了菜。


    等菜一上往嘴里一吃,确实好吃啊,两桌客人在心里感叹道。


    其余几桌都是之前就被香味馋住的客人,一到开业日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等他们吃上后都笑着点了点头,没白等。


    一桌桌客人吃完了离开,又有下一批被香味勾进来,李小苗和何青忙的脚不沾地,江含雪写字写的头都大了,还要和人算账买单。


    灶屋里,许归然和许安安锅铲都快抡出火星子了,两人本还有些担心菜准备的太多了,今日可能卖不完。


    许归然在间隙中往放菜的地方一看,那儿已经空了一大半了,哥儿啊了声,有些着急地说道:“阿爹,荔枝肉好像不够了。”


    荔枝肉是每桌每人都有一份的,新来客人就要上,他们今日早买的猪里脊全都炸好了,可现在放着没用酱炒的荔枝肉的盆里已经快空了。


    许安安眉头一皱,初次营业果然还是出纰漏了,得找人去买猪肉才行,哥儿抿了抿唇,外边是忙活不开了,只能他和许归然中的一个跑去买才行。


    第100章 高林县69


    晷针投影直指午时, 敲钟人瞄了眼,轻车熟路地往大铜钟重重一敲,悠长的声响传遍官学。


    教谕静待钟声停下,对着众位学子颔首说道:“今日就讲到这, 明日会抽查今日教的, 各位记得温习, 若有困惑之处可先与秦学子探讨一番,他方才答的很好。”话毕, 这位年纪尚轻, 教算术的教谕便转身离去。


    秦明渊收拾好桌上的纸笔, 站起身跨上包,他瞥了眼邻座的白砚珩,男人也已跨上包了。


    两人对视了眼, 白砚珩点了点头, 不冷不热地说道:“走吧。”


    “嗯。”秦明渊沉声应道。


    两人正要抬腿离开,一声冷冷的嗤笑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秦明渊头也没回, 可身后的人不放过他, 男人突然感觉肩头一沉, 他偏头看去,一只手牢牢地按住了他——是陈泽天。


    秦明渊无奈地回过身,他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何事?”阻碍他回家找许归然, 男人眉头紧锁, 面上是直白的不耐。


    目的达成的陈泽天放下了手, 他扯了扯嘴角, 面上露出个假惺惺的笑,温声说道:“我有不懂的地方, 还望秦同窗能教教我。”


    见秦明渊一脸冷淡没有回应,陈泽天险些装不住笑,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笑弯眼说道:“秦同窗可随我去家中的醉月楼一同用饭,我们边吃边聊如何。”在家中二字特意重了声。


    说完,陈泽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高林县谁人不知道醉月楼,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不信秦明渊不意动。


    他可是陈泽天,在这高林县里除了他爹娘和县令,哪个人见到他不是恭恭敬敬的,就是同为富户的白家白砚珩都得让他三分,更别说官学里那些学子和芝麻官教谕了,可就这秦明渊永远一副目空一切的冷淡样。


    陈泽天心头的厌恶在这短短十来日愈来愈浓,只想让人见识见识他的厉害,看秦明渊还敢不敢再这么傲然,明明就只是个农家子,凭什么学问比他好,凭什么得教谕们赞扬,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在官学里不好做太明显的事,等把人骗到自家地盘,看他怎么整治秦明渊。陈泽天越想越窃喜,面上的笑看着也真心实意多了。


    “不了。”秦明渊淡淡说道,也不理面前愣住的陈泽天,转身对站在他身后的白砚珩扬了下头,示意走了。


    看着陈泽天被秦明渊简单两个字堵地说不出话的样子,白砚珩忍不住轻笑出声,转身和秦明渊并肩离去。


    两人身高腿长,走的极快,在官学里也不能动手,陈泽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他脸色青黑,眼中是压不住的怒火,好好好,这两人竟然敢如此不给他面子,他要是不让那两人认清自己身份他就不姓陈!


    这般折腾了会,秦明渊和白砚珩走到安然居时已是午时二刻。


    两个身材高大,穿着学子服的俊俏秀才郎站在新开业的食肆门前,眼底都有些震撼,怎么这般多人,里头坐满了不说,店门边的屋檐下还坐了一排人,正三三两两地闲聊着。


    “我家老爷之前还想聘这的两个老板来家里做厨夫呢,你猜开了多少工钱?”面嫩的小厮和身旁的人说着。


    那和他闲聊的人也十分配合,皱着眉头思索了下说道:“三两银子?”家里的厨娘就是这个工钱。


    小厮双眼瞪大了些,他伸出两只手掌晃了晃:“光是工钱就有五两!父子俩一人五两!还有每月发的米面粮油没算呢。”


    他这声有些大,这一排人都听见了,大家伙此起彼伏的:“我的天!这么多!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那时就在旁边听着呢,谁知道那父子俩直接就拒了,老爷当时脸都黑了。”小厮突然站起了身,他走到众人中间绘声绘色地说道。


    “然后呢?”有人接着问道。


    白砚珩偏了下头,在等着这小厮往下说,耳边突然响起秦明渊的声音:“我走了,下午见。”


    嗯?!


    白砚珩缓慢地眨了下眼,转头看向秦明渊的眼中皆是不可置信,见人一直望着灶屋方向,那里头有许归然,男人眯了眯眼,一下就想清了其中关窍,故意调侃道:“你被鬼上身了?”


    秦明渊没搭理人,答应了许归然的事做到了,他没再停留,大步往家里去。


    与此同时,从街的另一边的饮子店出来个人,他望见白砚珩连忙小跑了过来,在难人身边几步远站定时喊道:“少爷。”


    白砚珩循声看去。


    只见白风手里拎着几个竹筒,察觉到白砚珩的视线,白风解释道:“是给李公子他们买的,天太热了,他们又忙的停不下来,想着喝点能解暑气。”


    白砚珩半垂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声:“你到是有心。”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向白风投去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少爷放心,小的知道的。”白风连忙低头说道,这大热天的,他竟觉得自己在冒冷汗。


    少爷心性多疑,再亲近的身边人都是多有防范的,但白风不觉寒心,若不这样少爷早死了,那白家就是个吃人的魔窟,若是让白家那些有心人现在知晓了李小苗的存在,那可就完了。


    白风紧抿着唇,他躬身对着白砚珩一动不动。


    “嗯。”白砚珩收回目光淡淡道,他闭了闭眼,让自己面上浮起温和的笑,这才迈步走进食肆。


    往里走的同时,一臂外传来那小厮压低了的声:“我听说这家食肆的两个老板和咱们新上任的县令关系匪浅,里头柜台边那个人瞧见没,那就是县令的儿子,刚开业就赶来不说,来的还是县令儿子。”最后一句着重说的。


    家里又不是没有下人,怎么就要自己亲儿子过来,这般看起来,像是县令家在捧着这家人一样,难怪老爷后来什么也没说,这一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小厮抬头看了眼匾额,面上满是好奇。


    其他都是来帮自家主子打包菜的小厮也是一样的神情,有个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地说道:“真香,难怪我家少爷去霍霍小姐种的辣椒。”


    他咽了下口水,才接着道:“听少爷说是在王老爷嫁女的席面上吃到了他们做的辣椒菜,当时看着眼熟,一回家就跑去小姐的院子里找。找是找到了,结果家里厨子做的根本不是那个味道,这不,一听说开业就叫我过来买了。”


    “我家小姐也是,她说养的辣椒开了好几次花了,都没想到还能拿来炒菜,而且还那么好吃。”有人点头跟着附和道,说完,他扭头看向从烟囱往外飘烟的灶屋,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是啥味道嘞,我有空闲也来尝尝好了。”


    这家食肆卖的菜不贵,小姐给他的二两银子压根花不完,他偷摸私吞些,晚上就能带小妹和阿娘来这吃饭了,这人面上露出个有些奸滑的笑。


    食肆里头,江含雪抬眼看见白砚珩和白风,他眨了下眼率先说道:“你们要的菜好了。”一边精准将他们的食盒提到身前。


    白风瞄了眼一进来就看向李小苗的白砚珩,上前一步先将手中的竹筒放到台上,温声道:“天太热了,我家少爷让我买了些饮子给你们。”


    “多谢。”江含雪侧眼看了下白砚珩,他眯了眯眼,随后淡声说道。


    白砚珩盯着李小苗招呼客人的样子,他纤长的睫毛扑簌簌地颤,心间萦绕着一个念头——怎么能笑得这样勾人。


    若是让李小苗听到怕是要觉得白砚珩烧坏脑子了,他明明只是正常地在食肆招待客人。


    直到两人拎着食盒走了,李小苗都没发觉白砚珩来过,他实在是太忙了。


    还是后面吃午食的时辰过了,暂时闭店休息后,他才喝上“白砚珩买的饮子”,从江含雪嘴里知道白砚珩来了。


    那时李小苗喝着饮子,心里头又开心又难过,他越喜欢白砚珩就越对两人不可能在一起这事感到难过。


    *


    和白砚珩告别后的秦明渊走进巷子里,没在自家门前停留而是接着往里走,为避免许归然他们出来不方便,家里的这个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没人开门秦明渊进不去。


    往里走的那个院子才是外边栓了铜锁的,秦明渊掏出包里细长的钥匙,打开了家门,他这边进去后关上门没多久,外边的院子门就打开了,高挑的哥儿牵着骡子出来了,他急着赶去买猪肉。


    许归然拉好门,对着里头的许安安说道:“我马上就回来,阿爹你关上门就快回去吧。”


    “好,你路上小心些。”许安安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走而是温声嘱咐道,他看着许归然费劲巴拉才爬到骡子身上,蹙着眉头忧心忡忡道:“然哥儿,要不还是坐骡车吧。”


    许归然坐在高大的骡子上,心头有些紧张,他全身和小脸都紧紧绷着,闻言哥儿垂头看向许安安道:“现在不一定有骡车坐,自家驱骡车还要绑车板,过去更费时了,你放心吧阿爹,我可以的。”


    哥儿说完想转回身出发,怎料刚抬起头就看见了秦明渊,许归然兴奋地叫了声:“秦明渊你快上来!”


    秦明渊脑子快脚也快,几乎是听见声的下一瞬便大步跑了过来,他将手中的挎包递给许安安,一下便上了骡子,他怀抱着许归然,手法娴熟地握住缰绳,还安抚了下躁动的骡子。


    à?¥è?i¥??à§ó??见人这般熟练,许安安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将菜篮子递给许归然,笑着说道:“这下行了,你们快去吧。”


    许归然点头说好,转而看向前方,一声令下:“去猪肉铺!”骡子动了起来,哥儿安心地靠在秦明渊怀里,嘴角翘的老高,他还是头一回骑骡子呢,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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