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捷龙怒不可遏地转头看去,只见祁芮竟然站在那片混乱的源头中。


    她的单人课桌倒伏在地,刚刚被他亲手打开的便当盒也重重地砸在地上。里头精致的烧麦滚落出来,滴溜溜地滚出老远,一直滚到了他的皮鞋尖前。


    看清惹事的人是祁芮的一瞬间,刘捷龙心头的情绪顿时变得又惊又怒。


    怒的是,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班主任,还从没哪个小兔崽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掀桌子。


    从带这个班的第一天起,他就把班里每个孩子的家庭背景摸得门儿清。


    有钱有势的,他自然是捧着惯着。至于那些穷酸的,早就被他训得像鹌鹑一样,连大喘气都不敢。


    此刻,他不清楚这位大小姐发的是什么疯。但一想到祁家那惹不起的背景,


    刘捷龙只能把冒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语气都夹着十分的小心,“祁芮同学,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祁芮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没一会儿就把周围几个班的学生全招来了。


    一群小孩乌压压地趴在门窗上,自以为藏得很隐蔽,实际上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已经盖过了半个走廊。


    刘捷龙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烦躁得直骂娘。


    这帮小兔崽子,要是真把教导主任引过来,自己这个月的奖金非泡汤不可!


    得赶紧把这小祖宗安抚下来。


    就在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时。


    站在那片狼藉中央的小女孩终于抬起了头,那眼神锐利得根本不像个小学生,稚嫩的声音里竟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老师,为什么江挽星同学只是吃个没味道的干馒头,你就骂她干扰班级纪律,但是他——”


    祁芮蓦地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后排一个男生。那正是昨天跟她一起围堵、欺负江挽星的胖小子。


    此时,那男生桌上正大喇喇地摊着一塑料袋小笼包,手里还捧着本漫画书,吃得满嘴流油,肉香味飘了半个教室。


    教室里和走廊上围观的同学,顺着祁芮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吓得一抖,立刻把小笼包往嘴里塞着,生怕下一秒祁芮过来把他的包子也扔了。


    “他在教室里堂而皇之地吃肉包子,刚才还喝了一整盒牛奶,你却不骂他?!”祁芮拔高了音量,字字句句砸在班里,“反而去骂江挽星一个躲在角落吃冷馒头的人,还要让她滚出教室?!”


    刘捷龙顺着祁芮的视线看过去,眼角猛地一抽。


    被指着的那个男生家里是开着工厂,他妈前脚刚给自己塞过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千叮咛万嘱咐要在学校里多照顾儿子。


    刘捷龙心里简直把祁芮暗骂了八百遍:这丫头片子真是吃饱了撑的,专会给他找晦气!


    难不成让他把那胖小子也骂一顿赶出去?那红包他都花一半了!


    在心里烦躁地骂着娘,刘捷龙实在下不来台,只能干咳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圆场给自己找台阶下:“哎呀,是老师刚才没注意看时间。现在还没正式上课,这个时候……同学们在班里吃早餐也是正常的。”


    祁芮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捷龙,直到他顶不住压力,将门外挨冻的江挽星叫了回来,她这才转头看向对方。


    江挽星在走廊冻了好几分钟,一张漂亮的小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干涩得起了皮。


    祁芮心里顿时划过一丝懊恼:刚才应该先把烧麦端到一边再掀桌子的,这样起码还能给江挽星留口热乎的吃。


    看着刘捷龙脚底抹油准备开溜,祁芮立刻扬起下巴,拔高音量喊道:“那老师,江挽星的早饭怎么办?”


    中年男人的背影猛地一僵。他转过身,脸上硬生生挤出和蔼的笑:“老师这就去给江挽星同学买个面包。”


    在刘捷龙看来,自己能退让到这一步,已经是给足了祁家面子。走廊上围着这么多小学生,指不定别的班主任怎么在背后阴阳怪气地看他笑话呢。况且,他不就是扔了个干馒头吗?赔个新面包,这孤儿院里出来的丫头说不定这辈子都没吃过几次面包,怎么算都是江挽星赚了!


    谁知,祁芮依旧站在原地,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处理结果很不满意。


    刘捷龙咽了口唾沫,只能小心翼翼地补充:“那……再加一盒热牛奶?”


    祁芮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既然她不能名正言顺地对女主好,那利用别人去送温暖也未尝不可。


    看着刘捷龙走远,祁芮弯下腰,自己把单人课桌扶正,将掉落的书本一一捡起放好,又借来扫帚,把地上沾了灰的烧麦和碎玻璃扫进垃圾桶,这才重新坐回座位。


    祁芮随手翻开一年级的课本,一边好奇地打量着现在的教材,一边刻意不去理会身后的动静。她并不知道,此时有一道复杂的目光,正紧紧盯在她的背影上。


    没过一会儿,刘捷龙就黑着脸找人把面包和牛奶送到了江挽星桌上。


    祁芮在前面偷偷用余光留意着,只要一察觉江挽星有转头看她的迹象,她立马正襟危坐,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虽然祁芮极力掩饰,但还是有好奇的同学搬着凳子凑了过来。一个小女孩压低声音问:“你今天怎么帮江挽星说话了?你昨天不是最讨厌她吗?”


    祁芮瞥了她一眼。小女孩名叫李静静,长得圆脸大眼,像个喜庆的福娃。祁芮放缓了语气,随口回道:“我只是看不惯我们班老师那副双标的嘴脸。”


    这话说到了李静静的心坎上,她也跟着义愤填膺起来:“我也早就觉得班主任很奇怪了!他对男生总是特别好,天天夸男生天生聪明。可明明我们班成绩最好的是江挽星啊!”


    说到这,李静静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小声嘟囔:“明明考第一的是女孩子,老师为什么要那么说?”


    小孩子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对大人的偏心有着最直观的感知。如果没有人给她们解答,这群女孩需要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自我消化,才能明白这叫最普遍的重男轻女。


    祁芮愣了一下,猛地抓住了重点:江挽星成绩最好?那不是应该坐在第一排吗?


    不过转念一想刘捷龙那副德行,估计早就把前排的好座位都卖给有钱有势的家长了。这学期开学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江挽星有没有受到影响。她可是以后要考入国内顶尖学府的女主,绝不能在小学的时候就被耽误了基础。


    于是祁芮试探着问:“江挽星的成绩,从开学到现在一直都是班级第一吗?”


    听到这话,李静静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震惊:“你问这个干嘛?她不仅是班级第一,一直都是全年级第一啊!”


    祁芮干笑两声,赶紧糊弄过去:“哈哈,我这不是之前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嘛。”


    话音刚落,正式上课的预备铃打响,李静静连忙拎着凳子跑回了座位。在走廊围观的同学们也纷纷涌进教室。


    随着人流进来,祁芮敏锐地注意到,班里有几个穿着灰扑扑、头发略显凌乱的孩子。他们明显没有家长帮忙精心打理,和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格格不入。


    祁芮看着其中一个男生走到座位前,从书包里掏出课本。那书包的款式,竟然和江挽星的破旧书包一模一样。


    他们应该是一家孤儿院的。


    想到这,祁芮忍不住转头看向身后的江挽星。


    由于早读已经开始,教室前后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烧得很足,不少同学都嫌热脱下了外套。江挽星也把脱下的夹袄搭在了暖气片旁边。


    祁芮定睛一看,心底不由得一沉。那件灰色夹袄的颜色,真的比昨天深得多。


    她又仔细看了看正坐在座位上认真念书的江挽星,女孩校服内搭的袖口和肩头处,都透着明显的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洇透了。


    那个令人不敢相信的念头,在此刻得到了证实。


    江挽星昨天被推倒在沙坑里弄脏了衣服,回孤儿院后,江挽星肯定自己把夹袄洗了。


    但在北方的冬天,孤儿院那种地方大概率是没有暖气的,一件棉衣放一晚上根本干不了。而江挽星连第二件可以替换的外套都没有,只能穿着半湿的衣服来上学。


    祁芮攥着手里的书本,目光又扫向那几个同属孤儿院的孩子。


    那几个人的夹袄虽然旧,但都是干爽干净的,显然是有护工或者大人帮忙打理。为什么唯独江挽星过得这么狼狈?


    祁芮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明明只是一本小说里的纸片人。可她就是克制不住那股翻涌的好奇与心酸。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节课下课。


    祁芮站起身,走到那几个孤儿院的孩子桌前,不容拒绝地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叫到了走廊上。


    几个人局促地围着她站在封闭露台的角落。祁芮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远远望着那个正低着头、安静吃着面包的江挽星。


    女孩睫毛微垂,安静的侧颜更显得乖巧。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江挽星在孤儿院里……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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