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酒精


    “……”


    这一下可刺激大了, 徐烈深吸一口气——


    霎时天旋地转,于山栖整个人被深深按着陷进床里,随即完完全全被徐烈摁在身下动弹不得, 一手捏开下颌,密密麻麻的吻落下。


    酒精作用下, 眼前一片缭乱,更能清晰感知到别的部位的变化。于山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膜震得生疼。唇舌被磨得生疼,银丝顺着竭力仰起的下巴流淌。


    “唔……不行——”


    于山栖下意识想挣扎, 但双手都被徐烈一手牢牢擒在胸口, 断断续续的话语被含混地咽了下去。


    “……”


    一片黑暗的房间里, 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丝月光,正好让两人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泛光。


    “是你主动的。”


    黑暗间, 耳边响起略带沙哑的声音,徐烈低头又在于山栖嘴角蹭了蹭:


    “为什么亲我?”


    “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是我?”


    “……”


    一连串问题中夹杂着两三个深吻, 于山栖嘴唇微微肿起,麻得几乎没有知觉, 纤细脖颈上都是一片湿润,哪里还回答得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亲徐烈?


    我喜欢徐烈吗?


    我……


    疑惑在不断旋转放大, 仿佛再挣扎一下答案就能浮出水面。


    看着于山栖这副茫然无辜的模样, 徐烈反而生出几分想欺负欺负他的坏心了, 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调酒是我故意学的。”有些粗砺的拇指划过于山栖嘴角,“给你的那两杯酒, 我加了三倍的威士忌。”


    见于山栖还是那副迷茫听不懂话的样子,徐烈只觉得一阵邪火直往小腹涌, 手下动作略重了几分。


    “啊!”


    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于山栖忽然挣松了手腕的禁锢。眼看着就要推开徐烈, 徐烈直接抬腿,膝弯重重顶在于山栖两腿间,胳膊横着压在他胸前,俯身一寸一寸用眼神描摹着于山栖的脸。


    “你想跑吗?”徐烈眼底有些红血丝,紧紧盯着身下人,“你想找谁?柏杉?”


    于山栖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震惊地瞪大眼睛,湿润泛红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不是……”


    “柏杉,柏杉……”


    徐烈咬牙切齿地将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突然猛地埋在于山栖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额啊!”


    这一口咬得于山栖酒几乎醒了一半,挣扎着就要将徐烈推下去。但徐烈纹丝不动,卷起的床单下还压着一只手,紧紧贴着于山栖腰侧,蹭得他猛地瑟缩一下。


    “柏杉到底有哪里好了?!”徐烈抬头,强迫于山栖和自己对视,“你说,我哪里不如柏杉了?!”


    尽管意识仍然模糊,于山栖还是结结实实被徐烈这无理的问话问愣了:


    “你自己先提到柏杉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叫他的名字!”


    看着徐烈那满脸委屈愤懑的控诉,于山栖差点真以为是自己做错了,心一软就要伸手安慰他。


    忽然,徐烈抽回手,迅速反手将于山栖两只手腕擒住,压在被褥下。


    “我就不像你,我就敢直接说,”两人鼻尖对着鼻尖,能清晰看见对方眼睛中的自己,徐烈在那双深灰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决绝,“我喜欢你,于山栖,我太喜欢你了……”


    说完,呼吸交错间,又是一个深吻。


    在于山栖即将被吻到缺氧时,他忽然竭力仰起下巴,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说:


    “徐烈……你,我喜欢……喜欢你。”


    刹那间,徐烈只觉得时间都凝固住了,只有两颗心脏砰砰跳动不停,胸口一片酥酥麻麻的,连手都有些颤抖了。


    相处二十余载,徐烈第一次发现,于山栖额前那些碎发撩开后,额角居然有颗小小的痣。


    棕色的,很浅。


    徐烈盯着那颗痣看了半刻,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只有我最喜欢你了。


    ……


    翌日清晨。


    于山栖是被早上六点的闹钟吵醒的。他废了很大力气才把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半眯着眼睛关了闹钟,怀着些许起床气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今天又没有课,也没有任务了,他才不早起。


    Pro已经提交了,教授已经回复通过了,庆功宴已经办过了……


    等等。


    庆功宴?


    他记得庆功宴上,几个人相谈甚欢,徐烈突然跑去调酒,自己喝了一杯……还是两杯他调的酒。


    然后呢?


    于山栖依旧闭着眼,但伸手下意识翻找手机,刚一起身,只觉得腹部一抽,酸痛得完全使不上力气。


    什么酒后劲能这么大?


    忽然想起来,之前学医的朋友跟他提过,短时间内大量摄入酒精可能会导致酒精中毒,进而引发横纹肌溶解。


    吓得于山栖猛地睁开眼——


    他可怜的小床一片狼藉,床单被揉皱了,上面还有一片一片的污渍。被子一半在他自己身上,还有一半在地上。衣服凌乱地散了一地。


    但以上一切都不是重点。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自己的床上,或者说身上,会出现另外一个人?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缩在于山栖身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但四肢张牙舞爪地把于山栖整个人都捆住了,于山栖挣扎了几遍都没能坐起身。


    于山栖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相处二十余年,他不用确认都知道这是徐烈。


    看见徐烈,再看两人这一身抓痕啊红印啊青青紫紫的,于山栖再说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纯属自欺欺人了。


    可偏偏徐烈调的那该死的酒,让他的记忆从回宿舍开始就断片了,后续如何他一概不知。


    “……”


    事已至此,于山栖竭力伸手随便抓了件皱巴巴的衬衫,展开一看发现是徐烈的,气不过想扔回去,犹豫再三还是裹上了。


    总不能冻死自己。


    他双手环抱着,靠坐在床头,面色生冷地打量着徐烈。


    长得还算个人,身材不错,肌肉线条清晰分明,应该没少在健身房花钱,和实验室那一众看上去快生了的男同学比算是很不错的了。


    徐烈的生物钟也很准时,差不多六点四十五时,那人抱着于山栖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权当伸了个懒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生冷的声音中还能听出几分沙哑干涩,于山栖说完,自己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看徐烈的眼神愈发冷冽。


    “……没,咳,没醒。”


    只睁开看了一眼,徐烈便默默闭上了眼。


    但姿势实在尴尬,他一双手还环在于山栖腰际,睁眼能看到近在咫尺的白皙皮肤上布满红痕。一条腿搭在于山栖两腿之上,两个人四条腿竟能纠缠出孔明锁的气势。


    于山栖冷哼一声,想踹徐烈一脚,但小腿微微一动就抽筋了,疼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见声音不对,徐烈连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掀了被子就要给于山栖按腿。


    本来有被子遮掩还不觉得,这下彻底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两人冷得同时一哆嗦。


    “我给你拿衣服。”


    于山栖没出声,用手背盖住眼睛,不想看这一片狼藉。


    其实衣服拿不拿都一样,尤其是穿上那皱成一团还有些可疑污渍的裤子后,于山栖觉得自己看上去更像是需要法律援助的失足少男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先总结问题提供方案,再处理情绪。


    睁开眼:“徐烈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徐烈正安静地埋头苦干,收拾于山栖那一片狼藉的小床,闻言抬头眨眨眼:“我喝断片了,我不记得……”


    如此拙劣的理由。


    于山栖冷笑一声,几步上前就要揪住徐烈的衣领,结果脚下一软,反而扑进徐烈怀里了。


    “……”


    徐烈先把人扶到桌边坐下,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于山栖沉默着,耳尖红了一片,修长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半刻,才开口问:


    “你喜欢我?”


    徐烈:???


    “你,断片了?都不记得了?”徐烈有些讶异地反问。


    “怎么?只许你断片?”于山栖觉得好笑,“是,我就是断片了,全都不记得了,你待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徐烈冲动地想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一寸不落地告诉于山栖,告诉他昨晚那样美好的表白,告诉他第一次表白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都是怎么样的感受。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


    万一,他是说万一,于山栖昨晚的表白只是酒精迷惑大脑后的胡言乱语呢?


    又万一,他自己的表白也只不过是酒后未经深思熟虑的表现呢?


    现在真的是适合表白的时机吗?


    见徐烈迟迟不回答,于山栖难得耐心了一回,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徐烈没再抬头看他:


    “没有。”


    他看不见于山栖的表情,但能听见对面人呼吸一滞,随即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那你昨晚是?”


    徐烈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


    “……兄弟之间正常的互相帮助。”


    怎么说都行,总之不能现在表白了,明显两人现在也不像是准备好了的样子。


    “……”


    徐烈见势不对,慌了神,连忙试图补救:


    “对不起,那个,让我怎么道歉都行,我——”


    他抬头,却见于山栖脸上除了愤怒,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失望。


    “我……”


    “滚。”于山栖垂眸没看他,指尖向房门的方向点了点。


    “我收拾完再走——”


    “滚!”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就那几秒钟,于山栖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揪着徐烈的衣领一路将人扔出了门外。


    门板“砰”一声合上,差点撞在徐烈鼻子上,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


    徐烈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半刻。


    怎么就又退回刚住在一起时的模样了呢。


    门后,于山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的腿还在发软,只觉得腰酸得像是被卡车碾了几个来回,手腕上的那圈指痕微微泛青。


    在洗手间镜子前,于山栖沉默着注视镜子里这个人:


    脸色苍白,嘴唇干涩起皮,嘴角微微向下撇,黑眼圈很重。脖颈侧面有很大一片星星点点的红痕和指印,一直连到锁骨上。身上穿的还是徐烈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仔细闻,还能闻到徐烈惯用的那款沐浴露味。


    太狼狈了。


    于山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用口型说道。


    他自己也很难说清,当徐烈说出“没有”二字的时候,自己心里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于山栖坐到床边,床单皱得像一团被乱揉过的草稿纸,上面干涸的水迹混着浅白的痕迹,就差昭告天下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床边坐了半刻,于山栖烦躁得扯过被子把那一片狼藉全部盖住。


    眼不见为净。


    上午没课,两人就这样,一个闷在房间里不说话,一个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靠近,僵持了一上午。


    大约十一点半,于山栖听见客厅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在压低声音。然后是厨房水龙头声,灶台声。


    于山栖听着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有些模糊。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杂乱的声音都停了下来,脚步声靠近了于山栖的房间,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咚咚”


    两道轻轻的敲门声后,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逐渐远去。


    于山栖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和一碗米饭,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凉了记得放微波炉加热再吃。”


    于山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


    没有“owo”,也没有“orz”。


    站在餐桌边,于山栖低头看着那一桌菜,米香和咸味扑鼻而来,一如从前。


    回房间前,于山栖盯着徐烈禁闭的房门,暗暗咬牙。


    我看你能躲多久。


    ……


    事实证明,遇到事情,逃避是完全没有用的,逃避必然遭报应。


    比如现在。


    两个房间里,于山栖和徐烈同时浏览着一封邮件。


    安德斯教授:


    上次的Pro你们完成得实在是太棒了!我实在无比地希望你们五个好孩子可以永远继续合作下去。


    可惜下一次任务是材料科学系与物理系的联合跨专业合作,有严格的人数要求,必须是四个人。我深思熟虑后为你们挑选了最合适的搭配……


    于山栖一目十行,略过那些繁琐的要求,直接看到最后一行。


    于山栖,徐烈,克罗拉,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应该是物理系的。


    隔壁房间传来“吧嗒吧嗒”焦灼的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徐烈一定也看到了这封邮件。


    俗话说,祸不单行。至少对现在的徐烈来说,肯定是这样。


    还不等他消化完安德斯教授的邮件,又一记重磅消息砸了他一头。


    克罗拉:“@everyone,昨晚根本没有好好庆功,全都在看徐烈调酒了!我强烈建议今天再吃一顿饭。”


    还不等徐烈提出反对意见,乔纳斯便开心拍手附和起来。


    乔纳斯:“对的对的我也这么想。选哪家餐厅呢?圣母教堂边那家烤乳猪吧!我一直愁人不够吃不完呢。”


    徐烈握着手机,磨了磨后槽牙。


    真想把这个读不懂空气的乔纳斯烤成乳猪啊。


    结果下一秒,于山栖就回复了。


    于山栖:“好的。”


    徐烈:???


    他怎么就答应了?


    他不觉得尴尬吗?


    但话又说回来,做错事的是自己,狡辩的也是自己,似乎该尴尬的的确不是于山栖……


    徐烈重重按了按眉心。


    愁。


    ==========作者有话说:==========


    忘记还要修文了,一万字写不完了QAQ


    看到的姑娘们吱一声,红包补偿


    第18章 烤猪


    晚上。


    其实徐烈早就精心打扮一番, 穿得人模狗样,香水喷了半瓶。但真走到房门口,指尖搭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 他又退缩了。


    试问,人应该如何面对10h前刚刚表白且不知失败与否但已激烈滚床单的对象?


    反正徐烈不知道。


    是以当于山栖绷着脸, 站在徐烈房门外犹豫要不要喊他一起时,一直趴在门板上偷听的徐烈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顿,心下一慌。还没等于山栖开口,便连连摆手道:


    “别等我你先走, 我我我, 我还有事。”


    于山栖眼神一凝, 看上去刀子似的恨不得把门劈了,把门后的徐烈揪出来千刀万剐了。盯着禁闭的房门看了许久, 才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谁稀罕。


    晚上七点, 那家烤乳猪店门口亮着暖橙色的灯。


    店是老式的德国餐厅,木头桌椅被多年油烟气熏成了深褐色, 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风景画。


    于山栖到时,正看到乔纳斯倚在门边, 像是在等人。他三两步上前打招呼, 乔纳斯看到他先是一愣, 随即招呼着往里走:


    “看我选的餐厅,多么的好。就是这个老旧但温馨的风格, 才能烤出最完美的乳猪……”


    跟着乔纳斯走到桌边,克罗拉看上去已然等候多时, 正坐在靠墙的那一侧翻菜单。见他进来,克罗拉招了招手:“这边!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徐烈呢?”


    于山栖淡淡道:“他说他有事, 不跟我一起走。”


    “哦——”克罗拉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趁于山栖不注意,在桌下狠狠踩了乔纳斯一脚。


    “嗷!”


    这一脚没收力,乔纳斯嗷的一声差点蹿上桌,还得赔笑脸向周围人解释自己只是撞到了桌子。


    在周围人异样中夹杂着对智障儿童的关怀的眼神中,乔纳斯灰溜溜地坐下来,恶狠狠戳着手机给克罗拉发消息:


    Jonas:“Warum trittst du auf mich?”(乔纳斯:“你踩我干什么?”)


    克罗拉又戳了戳乔纳斯,示意他看于山栖。


    乔纳斯一脸莫名。


    他觉得于山栖一点异常都没有啊!依旧那么冷静,睥睨众生,时刻准备着用拿一张美丽冰冷的脸说出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多正常。


    克罗拉扶额,向他点了点手机,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他再听不懂自己就要操起桌上的餐刀抹了他。


    乔纳斯不明所以,低头一看。


    Clara:“Es fehlt eine Person.”(克罗拉:“少了一个人。”)


    乔纳斯恍然大悟。


    他的老天鹅啊!


    那个每天恨不得连体婴似的粘在于山栖身上,时刻准备好一嘴叨死每一个多看了于山栖一眼的花孔雀徐烈跑哪儿去了?


    乔纳斯瞪着眼睛,试图靠眼睛盯出于山栖的答案,结果又挨了克罗拉一脚。


    乔纳斯:???


    两人眼神交流还不过瘾,你一脚我一拳在桌子下打得热火朝天,打到最后都快忘了交流的初衷是打探徐烈两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突然不连体了。


    终于,对面的于山栖受不了了。


    “你俩要在这里打擂台吗?”于山栖声音凉凉的,如山间清泉,一瓢给打得火热的两人浇醒了,“我的裤子,白的,至少挨了你们五脚。”


    克罗拉双手合十示意抱歉,见乔纳斯没动作,顺带给了乔纳斯一肘。


    “我们就是好奇,”克罗拉笑得尴尬,“你跟徐烈平时不都……对吧?今天怎么突然就……是吧?”


    看着这哑谜表演现场,于山栖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他没什么,他是真有事才来得晚。”


    于山栖心道,那狗东西都不愿意和自己有牵扯,自己还有什么必要上赶着拉关系。


    克罗拉见于山栖情绪不对,悬崖勒马,老老实实停了话题,认真点菜。


    烤乳猪店主打的是整只小猪,外皮烤得焦脆金黄,切开时鲜甜肉汁会顺着酥皮和里面的嫩肉流出来。菜单上的配菜还有土豆球、酸菜和一些深色肉汁酱。


    乔纳斯说到吃的就又停不下来了。举着菜单激动得唾沫横飞,那架势,恨不得点上一整本。


    于山栖还没听乔纳斯念叨完,听见门又被推开了。


    是柏杉。


    柏杉今天一改往常风格,穿了件略紧身的皮衣,但脸上笑容依旧乖巧:“于山栖,你到得很早。”


    “刚到。”


    柏杉自然地坐在于山栖身旁的空座上,四人坐定后,服务员先端上来了五杯啤酒。于山栖看了一眼多出来的那杯,但没回头看门口。


    就在这时,门又响了。


    徐烈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大步迈进来,还能闻到他身上裹挟着深秋寒风和木质香水的冷涩气息。


    徐烈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看到于山栖旁边的位置已经被柏杉占据了。他一挑眉,眼神却暗了暗:


    “哟,人都到齐了。”


    说着,走到桌子另一侧,挨着乔纳斯坐了下来。于山栖瞥了他一眼,脸色比刚才又凉了几分,没说话。


    克罗拉看到这尴尬又别扭的场景,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明显是闹矛盾了啊。


    她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多嘴,非要组这个局,只能硬着头皮抬手示意:“好了好了这下人齐了,我们来点菜吧!”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于山栖要了一份烤猪肘配土豆球,徐烈要了一份烤猪肋排,柏杉要了一份烤鸡,克罗拉和乔纳斯一起点了一整只烤小乳猪。


    “看来有很多猪要为我们这顿饭献身啊。”乔纳斯自认幽默地说。


    结果,全场一片鸦雀无声,克罗拉强行挤出两声笑,桌下的手握成拳狠狠锤了乔纳斯侧腰一下。


    “你不说话不会死。”克罗拉压低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菜上得不算快,好在克罗拉还愿意硬着头皮找话题活跃气氛。她讲了几个自己最近在考虑研究的新课题方向,乔纳斯立刻点头附和。柏杉偶尔插几句话,多是偏头问于山栖最近有没有新的想法,但全都被于山栖一一搪塞过去了。


    看着柏杉笑意盈盈的模样,于山栖总有些顾虑与疑惑。虽然他喝断了片,但潜意识中总感觉,那天晚上似乎提到了些和柏杉相关的话题,以至于他现在看柏杉也觉得别扭。


    一回忆起那晚,于山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太阳穴。


    听见叹气声,徐烈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习惯性地想问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默默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克罗拉忽然问:“诶,于山栖,你看到安德斯教授的邮件了吧?新项目啊,我们又是一组了。”


    还不等于山栖回答,乔纳斯先跳起来了:


    “什么邮件?什么新项目?我怎么不和你们一组?”


    克罗拉眯眼笑着,假装没听见乔纳斯的追问,急得乔纳斯在一旁上蹿下跳。


    于山栖按太阳穴的手一顿:“嗯,看到了,挺好的。”


    克罗拉还想追问,忽然想起那个项目组里除了自己和于山栖,可还有个就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徐烈啊!


    可提都提了,她只好僵着笑脸,扭头看徐烈:


    “徐烈你也在组里吧?太好了哈哈哈我们又能一起了……”


    角落里,徐烈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啤酒,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简短回复:


    “是。”


    好在这家店还算有良心,及时上了菜,拯救了被架在火上烤得面色黢黑的克罗拉。


    这家店的烤肉果然是名不虚传,堆了一桌烤猪肘烤猪肋排烤乳猪,飘香四溢。刀刃划过酥脆的表皮,发出“咔哧”的声音,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终于有了不说话的正当理由,克罗拉乔纳斯两人如蒙大赦,埋头苦吃,恨不得一头扎进烤乳猪里当鸵鸟。


    可这桌上不是每个人都擅察言观色,或者说愿意读懂空气。


    “徐同学今天话很少。”柏杉慢条斯理切下一只烤鸡腿,眼睛弯弯笑着。


    徐烈正低头切盘子里那根烤猪肋排,闻言抬起头,眼神冷淡:“……我在吃饭。”


    “你平时也会边吃饭边说话的。”柏杉笑意盈盈,顺手将切下来的鸡腿放在一旁于山栖的盘子里,示意他尝一尝,“你以前总在吃饭的时候和于山栖开玩笑。”


    于山栖垂眸凝视着盘子里的烤鸡腿,眼中几乎要溢出杀气,第一次生出想把这只鸡腿按在柏杉脸上的想法。


    徐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上动作一停,餐刀“当”一声掉在盘子上,吓得一旁乔纳斯嚼了一半的烤乳猪都吐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柏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笑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是不是打扰大家吃饭的兴致了?对不起呀。”


    就像一拳头砸在一团棉花里,徐烈深深看他一眼,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将手里的餐刀紧紧握着。


    克罗拉此刻只想跪下喊一句“祖宗别闹了”,满脸欲哭无泪:


    “吃饭吃饭,那个,中国有句古话,叫……食不言寝不语!”


    柏杉含笑的目光扫过她,忽然举起酒杯,朝着克罗拉说:


    “这第一杯,我得敬今天组局的克罗拉同学。”


    还没等克罗拉反应过来,他自顾自喝了一口,又转向乔纳斯。


    “第二杯呢,敬乔纳斯同学,为我们找到了这样美味的一家餐厅,你功不可没。”


    乔纳斯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的品味,脸立马乐成了一朵花,刚想站起来举杯感谢,却感觉左脚被身旁人狠狠踩住了。踩住还不够,那人还左右磨了磨,疼得乔纳斯嘴咧成了Type-C接口。


    他扭头,一旁的克罗拉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踩在他脚上的不是一双高跟鞋的话。


    柏杉似乎没在意这些,又转向徐烈,看到他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故作惊讶地捂嘴:


    “怎么就喝完了?”


    徐烈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被下了面子,柏杉也不恼,温声细语道:“也敬徐烈同学,在这次Pro里付出了很多。”


    最后,他端起酒杯,朝着身旁于山栖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最后一杯,我要敬你,于山栖。”


    忽然,柏杉俯下身,在猝不及防的于山栖耳边轻声问:


    “今天,你愿意和我去易北河边转转吗?”


    从徐烈那一排三人的视角看,柏杉正亲昵地贴在于山栖耳边,微微一偏头,唇瓣就能擦过于山栖脸侧。


    克罗拉两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徐烈手中的餐刀都快握不住了,就在此时,于山栖抬手猛地推开柏杉,倏地站起来,胸腔不断起伏,紧紧盯着后退半步差点跌坐回椅子上的柏杉,半晌才道:


    “不了,今天不会去,明天、后天……哪天都不会。”


    一桌鸦雀无声,柏杉维持了那么久的得体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徐烈放下餐刀,刀背与餐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后仰着靠墙,一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昭示着他现在愉悦的心情。


    “……”


    克罗拉是真的后悔了,自己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组这个局。尽管不知道这几人私下发生了什么,但这明显是再多说两句都要打起来的节奏啊。


    “那个,”欲哭无泪的克罗拉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来探讨一下电解液稳定性与电离度的关系吧……”


    ==========作者有话说:==========


    提问:咪爱吃的食物有哪些?


    克罗拉:猫粮?


    ×


    乔纳斯:……鸡胸肉?


    ×


    柏杉:热美式。


    ×


    徐烈:焦香美味的烤乳猪(一定要切成小块)面包夹煎鸡蛋(溏心蛋)水饺蘸醋(不要芥菜馅)……


    ???!


    (举对错牌的37咪噘嘴)


    这个两脚兽勉强过关了吧!


    第19章 记忆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临走时克罗拉暗暗发誓,她再把柏杉和于山栖这两人凑到一桌去,她就把名字倒着写!


    安德斯教授的新项目开得急,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新项目的第一天,于山栖和徐烈两人一前一后大概错开了半分钟走进研讨室。克罗拉依旧提早到了, 正低头翻着一沓打印好的文献。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两人身上刺挠似的,站也不舒服坐也不舒服, 但不管什么姿势, 就是不挨在一起, 也不对视。


    克罗拉:“……”


    都是祖宗。


    “早啊。”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自然道, “安德斯教授把资料发过来了,我先打印了三份。”


    克罗拉把其中两沓分别推向坐在桌子两端的人。


    于山栖坐在靠窗那一侧, 徐烈坐在靠门那一侧,克罗拉几乎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才能够得到。


    两人拿到资料, 在手上随意翻了几下,“哗啦啦”的纸张声同时停下, 克罗拉抬头, 两位祖宗目光带电似的一起射向她。


    克罗拉:“……”


    看这气氛不对, 克罗拉决定做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物理系那个同学今天来不了, 下周才加入。今天我们先过一遍框架。我把项目要求投影出来,你们看一下。”


    她忙不迭起身逃离这两人的目光扫射, 打开投影仪,幕布上亮出了安德斯教授的项目说明。


    于山栖抿着唇, 如往常上课一样拿出笔开始做笔记。徐烈也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幕布上,手指转了几下笔,又“啪”一声放下了。


    克罗拉念了大约二十分钟的项目要求,中间问了几次“你们有什么想法”,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刚说了半个字就又一起咽下去了。


    面对克罗拉询问的眼神,两人同时摇头:


    “没有想法。”


    这是克罗拉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理解面对沉默的课堂的老师。


    深深的无力感。


    她放下资料,深吸一口气:“我出去接杯水。”


    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出了研讨室。


    门“砰”一声关上之后,研讨室里只剩下于山栖和徐烈。


    两个人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隔了至少五六个人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打印纸的边缘照得发白。于山栖低头看着资料,指尖轻轻摩挲着打印纸锋利的边缘。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于山栖先开了口:


    “项目里提到的设备测试流程,你熟悉吗?”


    一秒,两秒,徐烈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


    “昨天查了一下手册,大概了解。实际操作可能需要试两次。”


    “那这次你负责设备操作,我负责数据记录和理论比对。”


    和上次不一样。


    “好。”


    即使只是普通寻常有关学术的对话,但也算是那夜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的交谈。


    徐烈盘算着,至少于山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应该……也许没那么讨厌自己?


    他一紧张,下意识就开始转笔。结果手一滑,笔旋转着飞出去,重重砸在鼻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听见声音,于山栖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抬头瞥了眼捂着鼻梁努力挤眼泪的徐烈,又瞥了眼地上的笔。


    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有主动关心徐烈的嫌疑。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主动关心徐烈?


    纠结半天,于山栖干巴巴地开口,明知故问: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徐烈死性不改,刚捡起地上的笔转起来,闻言,手里的笔一顿:


    “我坐的位置刚好能看清投影。”


    于山栖:?


    他扭头默默比划了一下徐烈和投影屏幕的距离,也就不到十米。


    “你以前坐得近也能看清投影。”


    徐烈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拿着资料走到了桌子中间的位置——


    大约离于山栖两个人的距离。坐下来的时,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样可以吗?”


    于山栖扭头不看他,心道:


    我又没说让他靠近。


    但徐烈坐下来之后,两个人都觉得空气轻松了不少。那段被刻意拉远的距离缩短之后,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等克罗拉端着水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人之间的间距已经缩短了大半,惊喜得差点把杯子摔地上。


    我的CP要复活了?!


    她默默坐下来,假装什么也没发现:“嗯,好,我们继续。”


    三人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把项目框架过完。分工基本明确:徐烈负责设备调试和实验操作,于山栖负责理论推导和文献比对,克罗拉负责数据记录和整合,等物理系那个同学加入后负责模拟计算。


    克罗拉合上电脑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框架搭完了。剩下的就是实际操作了。徐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实验室试一下那台设备?”


    “今天下午可以。”


    “那我也去。”于山栖根据以前做实验的习惯,下意识接道,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但也撤回不了了。


    克罗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好,那你们下午去试设备,我先把数据表格做好。”


    ……


    下午两点,于山栖和徐烈一起走进了材料科学系那间旧实验室。


    实验室在一栋灰白色老楼的二层,窗户朝着内院,光线比研讨室暗一些。


    设备靠墙放着,是一台银灰色的仪器,面板上布满了旋钮和指示灯,操作台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防静电垫。


    徐烈走到设备前面,弯腰看了一眼侧面的型号标签,然后翻开他带来的手册。


    “我先按标准流程走一遍,你在旁边记录读数。”


    于山栖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把笔记本翻开,笔尖按在纸面上:


    “可以了。”


    徐烈按下电源开关,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指示灯逐一亮起。他熟练地调整旋钮设置参数,每调一个步骤就报一声数值。于山栖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操作台上,把银灰色的金属面板映出一道暖色的光带。


    “第一组数据稳定值多少?”于山栖问。


    “0.473,偏差范围±0.002。”


    “收到。”


    于山栖低头写下那组数字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抬起头,看到徐烈正弯着腰,手指在设备侧面的接口处拨弄着什么。他的侧脸被设备面板的微光照着,下颌线勾勒成一道干净的弧度。


    看着那张侧脸,于山栖紧绷了一上午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些。


    “第二组数据准备,”徐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你记一下。”


    于山栖收回目光:“……好。”


    设备测试进行到第四组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读数突然出现不规则的波动,连续三次数据都不一致。徐烈皱眉检查了各个接口,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卡住了?”于山栖问。


    “可能某个参数设置和手册对不上,”徐烈扶着膝盖直起身,“你帮我从侧面看读数面板,我这边操作的时候看不到那个位置的显示。”


    于山栖应声,走到操作台另一侧。设备侧面的读数面板在右下角的位置,从正面确实看不到。


    他尝试着侧身弯腰凑过去,视线落在面板上:“数值在0.491和0.487之间摆动。”


    “频率多少?”


    “大概……一秒两次摆动。”


    “可能是电流不稳定,”徐烈从设备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你帮我盯着面板,我调整一下电容旋钮。”


    站在那个位置,于山栖为了方便看面板,不得不半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操作台边沿。


    徐烈从设备后面探身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很窄的距离,窄到他稍微直起身,就会碰到徐烈的手臂。


    一接触到徐烈的胳膊,于山栖的思绪就会飘回那个晚上。大脑里隐隐约约闪过碎片画面——


    两只胳膊撑在他耳侧,徐烈俯身,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热切地盯着他,毫不犹豫吻下来。


    他上半身仰起,一只有力的手从后背托起他,即使咬紧牙关也能听到几分呜咽声泄出……


    于山栖僵住了,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听到徐烈调整旋钮的细微声响,感觉到他手臂移动时带动的气流,然后听到他说:


    “现在呢?”


    于山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面板:


    “……稳定了。0.490,不再摆动。”


    “好。”徐烈收回手,“你记一下,第四组修正参数是0.490,偏差范围……”


    他的声音在报参数,但于山栖没有立刻低头记录。他站在那个位置,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空气的震动。


    于山栖咬咬牙,一手用力按在金属台面尖锐的边角上,又凉又疼的触感刺激大脑,似乎这样才能清醒些。


    他低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了“0.490”,然后直起身,快速往后退了半步。


    整个下午的测试持续了三个小时,中间意外不断,两人手忙脚乱挤在实验室那个角落干了一下午。


    终于,徐烈直起腰说,“你今天记录的数据已经够用了吧?”


    “嗯,”于山栖暗暗松了口气,立刻合上笔记本,“那今天就到这。”


    断片就断片了,偏偏时不时还能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惹他心烦。听到终于能结束了,于山栖快速收拾好东西就要拔腿离开。


    两人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傍晚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面染成一层浅金色。两人之间自然地隔着两步距离。


    “今天的数据,回去之后我整理一下,明天发群里。”


    “好。”


    “你设备操作的部分,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没有。我今天已经记录下来流程了,回去也发群里。”


    公事公办的对话结束了,于山栖忽然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再和徐烈相处了。他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合适,他们应当谈一谈那个荒唐的夜晚,但……


    时机不合适,他劝说自己。


    徐烈似有所感,偏头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


    “……没什么。”于山栖收回目光,“走吧,回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于山栖坐在书桌前整理数据。他把下午记录的读数输入电脑,做了初步的验证。


    中间他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徐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同样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响。


    他回到房间之后,打开手机,看到克罗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克罗拉:“今天设备试得怎么样了?”


    于山栖回了一句“基本顺利”,便放下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今天下午,两人蹲在地上插线的时候,肩膀碰在一起了一瞬间。


    那一刻的悸动连同碰到徐烈手臂的慌乱感觉,又浮现在了于山栖脑海里。


    那感觉很短,大概只持续了一两秒。但他忘不了那些触感——


    隔着两层外套布料传过来的温度,不烫,但刻骨铭心。


    看着已经被徐烈偷偷清洗干净焕然一新的床单,于山栖不禁有些气闷。


    难道在意这些的,只有他一个人?


    徐烈真是,不识好歹,胆大包天,他怎么敢假装无事发生的?


    当晚,于山栖想着想着,就这么气鼓鼓地睡着了。


    ……


    第二天于山栖去图书馆查项目相关的文献,在书架之间翻找的时候,忽然在某个角落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和项目相关的专刊。


    他走过去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和这个角落同样黑暗的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靠近他,一只手贴着他的腰侧,声音低沉暗哑:


    “你喜欢我吗?”


    于山栖手一抖,差点把专刊砸地上。


    他“啪”一声重重合上书,把它夹在手臂间,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立刻查阅文献,而是抱着手臂盯着那本无辜的专刊,生了好半天闷气。


    隔一阵随机刷新出一些记忆碎片,这算什么?


    跑图收集碎片合成宝石吗?


    下午,于山栖又去了实验室。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再确认一组数据的对照值,不需要操作设备,只需要查看设备上的原始读数记录。


    但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发现灯已经开了。徐烈正站在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在调试什么。


    听到门开,徐烈回头,有些讶异:


    “你怎么来了?”


    “我来查一组原始读数。”于山栖停住脚步,站在门口,不太想走进去靠近徐烈,“你呢?”


    “昨天下午机器不是报警了吗?我发现有个接口有点松动。今天过来加固一下。”


    于山栖想扭头就走,但看徐烈忙得额角汗珠渗出,还是于心不忍,走到设备旁边:


    “需要帮忙吗?”


    徐烈蹲在设备侧面,手指在一个接口处拧着螺丝,没跟他客气:


    “你帮我把台面上那卷绝缘胶带递过来就行。”


    于山栖拿起来递过去,徐烈接过的时候,两人指尖短暂地擦过。于山栖偷偷瞥了徐烈一眼。


    他的手有点凉。


    徐烈像是没发觉继续埋头拧螺丝,没有抬头,但将绝缘胶带还给于山栖时,有些粗砺的拇指指侧轻轻在于山栖手上划了一下。


    这里看上去已经不需要帮忙了,但于山栖依旧站在设备旁边,没有缩回手。他看着徐烈蹲在地上拧螺丝的侧脸,浅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毛。


    他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和在其他人面前不一样,于山栖想。


    他安静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好看。


    “胶带再给我一下,”徐烈头也没回,向后伸手,“我快弄完了。”


    于山栖轻轻把胶带放在徐烈掌心。


    弄完接口之后,徐烈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你查数据吧,我弄完了,不打扰你了。”


    看着徐烈离开的背影,于山栖忽然生出一个想要叫住他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设备面板上的指示灯还在发出微弱的绿光。于山栖走到操作台前面,翻开了原始读数记录本。但他没有立刻开始查数据。


    空气里似乎还有徐烈外套上那一丝熟悉的洗衣粉气味,很淡。


    那天晚上于山栖又做了一个梦。他醒来之后不记得梦的内容,只记得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


    句子模糊不清,但那个声音是徐烈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于山栖翻了个身,闭上眼,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早上,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徐烈已经在厨房了。


    餐桌上放着一盘煎饼,旁边有一杯热牛奶,杯沿还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徐烈正背对着他擦灶台,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早。”


    两人俨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徐烈负责做于山栖负责吃的早餐模式,即使关系尴尬也没有改变。


    于山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饼。他看着那盘煎饼,又看了一眼徐烈的背影。


    那人正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洗锅,动作流畅自然。


    于山栖低头咬了一口煎饼,嚼了两下。


    啊,依旧美味。


    徐烈把锅放回沥水架,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环抱着手臂看着于山栖啃煎饼:“味道如何?”


    明明就跟之前一样,还要多此一举地问一遍干什么?于山栖腹诽。


    他低头又夹了一块煎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我今天下午还要去实验室。”


    “要我一起去吗?”


    “你设备熟悉得快,一起去能省时间。”于山栖低着头,轻声说。


    还挺委婉。


    徐烈挑眉:“几点?”


    “两点。”


    徐烈点了点头:“好。”


    于山栖继续吃煎饼。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慢条斯理,心里思忖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


    那是他这几天一直想说的,但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咬完最后一口煎饼,“啪嗒”一声放下筷子,抬起头直直盯着徐烈: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互相躲着。你不觉得累吗?”


    ==========作者有话说:==========


    Hello大家好!这里是记忆碎片收集挑战赛,我是现场解说粒子~


    我们现在可以看到,选手37临危不惧,轻轻一跃就闯过了第一关,拿到了第一个记忆碎片!


    唔不过为什么选手37读取记忆的时候,脸色这么难看呢?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大家好奇吗?


    嘿嘿,粒子也好奇


    欲知后事如何,且给粒子一百个大收藏并用评论和营养液砸哭她,然后再听下回分解


    第20章 绿植


    “啧。”


    闻言, 徐烈眯起眼,下意识舔了舔牙尖,放下胳膊站直了身看向于山栖, 一脸“我早知道你要这么问”的了然。


    “我不是想躲着你——”


    “那是什么?”


    放在以前,于山栖对争先恐后往自己身上扑的狂蜂浪蝶一向是绕着道走, 更别提一再追问刨根究底了,好好学习认真科研它不香吗?


    但,于山栖鼓足了勇气,一双透亮的眸子死死盯着徐烈, 一副今天势必要问出个结论的架势。


    看着于山栖这模样, 徐烈苦笑一声, 微微抬起双手作投降状,缓步走到餐桌边, 拉开椅子坐在于山栖对面。


    他俯身向前,两人四目相对, 两双眼睛都澄澈得能照出对方清晰的影子。


    “你想听到什么?”


    “想听到我说那只是个意外,我们还是相忘于江湖, 再也不见——”


    于山栖微微蹙眉,眼神冷了下来。


    “——还是, 想听我说, 我有多么多么爱你, 喜欢了你多少多少年,不论你作何感想我都已经非你不可——”


    “徐烈!”


    于山栖下意识厉声呵止。桌面上的花瓶晃了晃, 连带着里面的花枝微微颤动。


    徐烈无辜地摊开手:“你看,两个你都不想听。”


    明明知道这人就是在胡搅蛮缠, 偏偏于山栖就是遏制不住地想听他多说一些,想在那些真假难辨的话中寻觅几分真实的, 或者说,他想听到的。


    于山栖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对手多么善变难缠,都能快速冷静下来,用理智战胜情绪。


    他低头沉默了半分钟有余,直到对面的徐烈开始有些坐立难安,才轻声开口道:


    “对,我确实不记得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记得你说过什么。”


    盯着徐烈的眼睛,于山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


    “你那晚说过的每个字,我都记得。”


    餐桌边的两人对坐着,一个步步紧逼目光坚定,一个心下惊骇面上不显。两道锐利目光间的交战,就要点燃这片空气。


    他说他记得。


    徐烈飞速思考着如何应对。


    他说他记得,那他的态度是怎样的?真的要现在就敞开心扉吗?


    看着于山栖紧绷微抿的唇角,电光火石间,突然,徐烈笑出了声。


    “宝贝儿。”


    他站起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于山栖。高大的上半身几乎将于山栖头顶灯光完全遮住。


    “你想套我的话。”


    背着光,于山栖只能看见徐烈眼中不加掩饰的笑意。


    如果于山栖什么都记得,怎么还会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看着于山栖脸上毫无套话被戳穿的恼怒,只有对自己失败的惊讶,徐烈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生气。


    为他再一次成功隐瞒了那份感情高兴。


    为他再一次放弃坦白的机会生气。


    “你明明就什么都不记得。”徐烈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眼前人,“你想做什么?”


    于山栖垂下眼,睫毛鸦翅般轻轻颤动,遮住眼眸,薄唇轻启:


    “对,我不知道你究竟说了什么,只记得一些只言片语。”


    徐烈松了口气,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别把我当三岁孩子糊弄,徐烈。”于山栖倏地仰头,一双晶亮的眸子通透无比,直直撞进徐烈眼里。徐烈盯着那张脸,看着两片淡粉的嘴唇开开合合说着什么,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你想说什么,我猜也能猜到99%。”


    “那,”徐烈下意识追问,“你想……”


    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上了于山栖的套,气恼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迷惑了,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没想到,于山栖坦诚道:


    “我也没想清楚。”


    刹那间,徐烈呼吸一滞。


    他说的是没想清楚,不是完全不考虑。


    “但我不想再躲了,不然也不会突然来问你。”


    不得不承认,于山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任徐烈百般犹豫小心翼翼,时刻警惕着于山栖的套路,事情还是按着于山栖设想的方向发展了。


    “所以,我们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自然相处,慢慢看清自己的想法。”于山栖微微一扬眉,“不是吗?”


    光看着于山栖晶亮的眸子,徐烈便下意识点头了。


    有一瞬间,他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徐烈张张嘴,又默默扭开了头,慢慢松开撑着桌沿的手,坐回椅子上。


    “你的意思是,”徐烈一字一句,如同牙牙学语的孩子,生怕错了一个字,“我们——不,你想回到正常相处的模式,再看看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有万事都确定,才能做出决定。”


    “那这段时间里,我们依旧会有交集,你不能躲着我对吧?”


    于山栖只觉莫名其妙,躲着自己的人明明是徐烈吧?


    “当然,”于山栖顿了顿,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实验室设备我找谁操作?”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徐烈终于心满意足,心也不慌了,走路的步伐都带上了几分轻快。


    窗外树枝摇曳,阳光细细碎碎洒在地上,照得人暖和猫打滚。


    ……


    新项目因为那位物理系同学的缺席,迟迟无法进展。好在第三天中午,小群里终于传来了消息。


    克罗拉:@everyone,欢迎Tobias加入。


    想来这就是那位物理系同学了。


    几人约见在研讨室,刚一推开门,于山栖和徐烈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Hi!”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来人一头卷曲的金发,在灯光照射下亮闪闪的。徐烈看着那头卷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厨房阳光下的钢丝球。


    托比亚斯看到两人也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没想到我们能再次相见!亲爱的请不要再叫我Tobias,太生疏了,叫我Tobi,谢谢你!”


    托比热情无比地握住于山栖的手,疯狂上下摇晃。


    看着前几天在宿舍里跟自己智斗得不亦乐乎的人,被这么个热情似火的学长惊得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烈笑得嘴都合不拢,一手搭在门框上看好戏。


    谁知道下一秒,托比的矛头就转向了他。


    “真没想到能在这个讨厌的项目组里遇到这样两个让我开心的人!”


    托比说着,手上摇晃的动作幅度更大了,徐烈只觉得自己半截手都没了知觉。


    “当我刚刚接到导师的通知,告诉我需要加入一个联合项目组,和三个刚入学的研一孩子一起,只有我的祖母会明白我当时是多么的崩溃!这个该死的项目组简直比我祖母养的卷毛老猫天天玩的毛线球还要糟糕!”


    说这话时,托比摇头晃脑的,头顶的卷毛一弹一弹,看得三人忍俊不禁。


    “但是一看到这个研究组里竟然有两个我见过的可爱孩子,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说着,他还不忘提一句被冷落在一边的克罗拉,“还有一位这样聪慧优秀美丽动人的女士!我瞬间就觉得这个项目组比我祖母收藏在橱柜里的那一堆蓝色瓷器还要棒!”


    如此一番热情,成功冲散了三人对这位迟迟不露面的同学的不满。


    托比环顾四周:“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你们之前的工作进度了!”


    被托比的热情炸懵了的三人如蒙大赦,打开投影仪,将于山栖两人这几天初步收集的数据全部投到幕布上。托比这人虽然看上去吵闹得过了头,有些靠不住,但能被导师推荐来跨系带项目组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呢?他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倒也提出了些自己的见解,第一次的研讨会进行得格外顺利。


    散会时,托比抢着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加入项目组讨论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群名改成了“Nobelpreistr??ger des Jahres 2028”(2028诺贝尔奖得主们)。于山栖盯着那个长到在页面滚动的群名,什么也没说,默默设置成了免打扰,余光瞥见徐烈笑呵呵地和托比两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在托比的视觉死角里掏出手机,同样把群聊设置成了免打扰。


    第二天一早,于山栖就被群消息活活震醒了。就在他还在回忆自己昨天是否真的开了免打扰时,群消息就一条接着一条被呕吐出来了——


    全是托比一人贡献的。


    凌晨五点准时开始,托比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分享了一堆链接和文献,全是关于他们项目方向的参考资料,每发几条就要@所有人,还配了一句:


    Tobi:“现在是凌晨五点半,好孩子已经起床学习了!”


    于山栖:“……”


    他快速把那一打消息翻了一遍,发现托比这人看着不靠谱,倒真的发了些有价值的内容。他一一保存下来,打字回复。


    于山栖:“谢谢托比。”


    刚发完消息,就听见隔壁徐烈房间传来一阵暗骂,徐烈拿着手机气势汹汹就要往外跑,看见最后一条发信人后,炸毛的脾气又忽然咽了回去,顶着一头略长的乱发,倒在沙发上生闷气。


    于山栖一推开卧室门,就见这人大狮子狗似的环抱手臂,盘腿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不禁有些好笑。


    见于山栖走出来,徐烈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就被早起的怨气冲散了。


    “……他到底几点起床?!”


    “根据三号受害者克罗拉的描述,应该是一夜没睡。”


    徐烈难以置信地将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拢到后脑,再次被托比此人的高精力程度刷新了认知。


    “于山栖……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于山栖沉默一瞬,走上前拍了拍徐烈肩膀,对他微微一笑:


    “加油。”


    徐烈随着于山栖离开的步伐,脑袋慢慢慢慢转过去,直到他“嗷”一声吃痛地捂住脖子。


    扭到了。


    ……


    项目有了托比的加入,进行得顺利了许多,只不过三人原本悠闲的生活就像平静的池塘游进了一条鲶鱼,变得紧张刺激起来。


    好在于山栖适应得很快,心安理得地变回了工作狂,恨不得和托比一天24h在研讨室和实验室两点一线来回跑,一分钟都不休息了。


    倒是徐烈成天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宿舍,生出一种“孤妾长自怜”的怨念。


    这天,于山栖刚要出门,徐烈忽然一溜烟跑来,呈大字型架住门框,死死拦着于山栖的路,手里还拿着什么。


    于山栖:?


    “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说这话时,徐烈满脸怨念,眼下一片乌青,尾音一点也没上扬,哪有半点疑问的意思,明明就是陈述。


    于山栖站在玄关,一脸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了只是回归正常关系吗?”徐烈一脸控诉,倒显得一旁绷着脸不知所措的于山栖颇具负心薄幸的气质,“而且还是你主动提的!结果你现在冷暴力我。”


    好大一口黑锅,于山栖自认背不起。


    所以他选择扔回去。


    “你自己不重视项目实验,还怪我跟你交流少,徐烈你有病吧?”


    一口气说完,于山栖落荒而逃,生怕再听到徐烈什么歪理邪说。


    独留徐烈一人站在门口,看着于山栖的背影愣了好半天,看到手上的伞,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提醒于山栖要下雨了,出门带伞的。


    徐烈:“……”


    谁给他送伞谁小狗。


    十一月的德累斯顿已经降了温,不一会儿的工夫便阴云密布,隐隐有电光在一团团乌云之间闪过,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想到于山栖早上裹着一件冲锋衣就匆匆赶去了研讨室,徐烈犹豫了。


    “轰隆!”


    隐忍已久的暴雨倾泻而下,站在窗边,徐烈看着楼下没来得及赶回宿舍的倒霉学生们四处逃窜,不禁有些忧心。


    于山栖也会把书包顶在头上躲雨吗?于山栖也会慌乱间踩到水坑然后一脚滑倒吗?于山栖也会被淋得从头湿到脚吗?


    满脑子都是于山栖,徐烈是坐立难安,文献资料通通看不进去,终于是忍不住了。


    小狗就小狗。


    汪汪!


    另一边,研讨室。


    于山栖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暴雨,和托比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说好的11月是旱季呢?


    “不要慌,孩子,其实我带了一把——”


    托比自信一笑,把手伸进乱糟糟鼓囊囊的包里掏了半天,翻出一把小得可怜的小伞,看着跟玩具似的,伞骨细细的。


    “——伞。”


    于山栖:“……”


    他扶住额头,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等雨停吧。”


    结果托比一脸神秘地冲他伸出一根食指,摆了摆。


    “孩子,你知道吗?根据我的观察,这场暴雨最多下到凌晨三点。”


    于山栖这下是彻底没办法了,看着窗外顶着书包逃窜的学生,纠结起来。


    他的包里只有电脑和文献,哪个看起来都是重要到值得他护在怀里的,肯定不能拿来挡雨。


    扭头看向一旁的托比,已经开始翻书包尝试打地铺了。


    托比冲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身旁的空地:“要不要一起?学长给你留一块地。”


    于山栖艰难道:“……不了。”


    眼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颇具威势,大有将这排水系统并不那么到位的可怜地方淹成一片海的架势,于山栖实在坐不住了。


    湿透就湿透吧,冲。


    于山栖裹紧冲锋衣,怀里紧紧抱着书包,一咬牙,一步踩进雨里!


    冰冷的雨滴被凉风裹挟着,狠狠拍打在身上,于山栖被淋得睫毛挂上水珠,头发湿了一半,凌乱地贴在额间。浑身冷得发抖,站在雨里进退两难。


    “怎么直接冲出来了?”


    下一秒,头顶密密麻麻的雨点忽然消失了,一把伞伸过来遮住暴雨,连带着那人温暖安心的气息一起包裹住他。


    “徐烈?你怎么……”


    徐烈有些别扭,顾左右而言他:“你病了还得让我照顾,麻烦。”


    刚刚升起的几分感动和暖意瞬间被浇透了,于山栖冷冷瞪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单身到现在绝对是有理由的。


    两人身后,托比匆匆从研讨室追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得褶子都要出来了。


    年轻真好。


    于山栖越想越气:“你就带一把伞?谁要跟你走一起。”


    徐烈笑眯眯拿出另一把伞在于山栖眼前晃了晃,于山栖眼疾手快就要劈手夺过去——


    结果被徐烈反手扔给了一旁的托比。


    “现在只有一把了诶。”


    徐烈笑得眼睛弯弯,对着于山栖摊手。


    于山栖:?


    “好啦,靠近点。”


    徐烈不由分说扣住于山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一揽,两个人被迫紧紧贴在一起。他微微偏头,就能靠在于山栖有些湿漉漉的发间,闻到淡淡的海盐香。


    “靠近点,不然会被淋湿的。”


    计谋得逞,徐烈笑得满足,不忘在背后对托比比了个耶。


    身后,托比拿着伞斜倚在门框上,环抱双臂看着于山栖时不时给徐烈一拳,两人歪歪扭扭地离开,不禁啧啧叹息。


    年轻真好!


    之后几天,徐烈开始尝试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于山栖的日常轨迹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餐桌上除了精心制作的美味早餐,还会多一杯饮品,或是温牛奶,或是热豆浆,或是现磨的热美式。


    于山栖问过几次,徐烈每次的答案都是一句漫不经心的“顺手”。


    顺手把咖啡豆磨粉布粉压粉清洗……最后萃取?


    信他是小狗。


    问多了,于山栖也就懒得再问了。不喝白不喝,他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今天下午我要去图书馆查文献。”


    徐烈正在擦灶台,闻言眼前一亮:


    告诉我那肯定就是想让我一起去的意思吧!


    “几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欢快。


    于山栖瞥他一眼:“两点。”


    “那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下午有课,我请了假的。”


    “我也有文献要查啊。”徐烈理直气壮。


    放下杯子,于山栖抬头狐疑看着他,徐烈一脸坦然,大有你放马过来我不怕你的气势。


    于山栖撇撇嘴。


    幼稚。


    下午两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图书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于山栖翻开书之后,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瞬间大跌眼镜——


    谁能告诉他,徐烈拿了一本艺术理论,是想干什么?


    事实是,徐烈一路跟在于山栖身后,光顾着看人,哪里还管手上拿的是什么书。坐下来还没翻几页,就被对面人吸引住了目光,才懒得看什么艺术理论。


    深秋的阳光柔和了许多,徐烈第一次发现,于山栖的头发在阳光照射下,夹杂着细微的红棕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看书的动作轻轻颤动着。那双手很白,有些清瘦,翻页的时候随意捻起一页,紧紧抓着床单的时候同样好看。


    “嘶……”


    见自己越想越偏离方向,徐烈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疼得捂着嘴小声抽气。


    闻声,于山栖抬头看去,见对面人目光死死黏在自己身上,手中的书却是一页也没翻动。


    于山栖:“……”


    无聊。


    ……


    周六下午,于山栖以及身后跟着的徐烈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碰到了正在往垃圾站走的托比。


    托比手里拎着几袋垃圾,看到于山栖就大喊起来:“嗨!于山栖!你们今晚有空吗?我打算尝试你们中国的火锅!我买了一堆东西,一个人吃不完!”


    于山栖想说他有事,但托比已经露出笑容:“你看!徐烈点头了!”


    回头看着徐烈,于山栖沉默了一秒:“你爱去你去。”


    晚上七点。


    于山栖被一左一右两人按着坐在火锅前,脸黑得像锅底。


    托比嘿嘿一笑,跑回厨房里忙活,半个身子探出来:“你们先坐!汤底马上好!我买了超辣的底料和超不辣的底料——你们自己选!”


    托比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锅走出来的时候,嘴里喋喋不休地还在讲他祖母的猫有多么多么贪玩。于山栖接过碗筷,说了声谢谢,正要低头捞菜,就听到托比突然问了一句:


    “你们之前是不是就认识?”


    于山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们是室友啊。”


    “我不是问这个,是入学之前。”托比摆摆手。


    一直没说话的徐烈忽然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托比一下子来了兴致,追问道:“是怎么认识的?”


    徐烈正在往于山栖碗里夹肉,随口说道:“从小一起长大的。”


    托比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拍起了桌子:“天哪!快快快我想想你们中国管这个叫什么?叫……叫……青梅竹马!”


    于山栖被“青梅竹马”这个形容呛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就是邻居。”


    托比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都一样!我祖母说过啊,邻居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你推开窗就能看到的人,往往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多么美好!多么幸福!”


    于山栖低头咬了一口牛肉,没有说话。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起来,他能透过白色雾气看到徐烈坐在对面,正在往锅里下菜,动作很稳,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火锅的热气在灯光下形成白雾,不断变化着形状。托比又讲回了他祖母养的老猫,于山栖低头继续夹菜。


    一双筷子穿过白雾,在他碗里放下几片羊肉。于山栖抬头,见徐烈和托比正就老猫的事聊得欢快,完全没看这边。


    于山栖夹起一块羊肉,蘸了酱料放进嘴里。羊肉很嫩,酱料是托比自己调的,带着一点芝麻香气。


    他嚼完咽下去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越过雾气,落在徐烈身上。徐烈正在低头喝饮料,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头发有点长了,于山栖想。


    吃完火锅,于山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托比豪情万丈地挥着手把他赶出了厨房:


    “噢我的老天鹅啊!客人怎么可以洗碗!你!去沙发上坐着!”


    于山栖被赶出来,无奈摇摇头,和同样被一脚踢出来的徐烈一起并肩坐在沙发上,见徐烈淡笑着,随意打开了一部电影,是于山栖一直想看的一部德语纪录片。


    这是一部关于德国铁路历史的纪录片,上了年头,配着一个语速不快但有些模糊的旁白。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徐烈:


    “听得懂吗?”


    “听得懂。”徐烈说,“你呢?”


    “勉强吧。”于山栖说,“有些词不太熟,连蒙带猜的,徐大学霸厉害。”


    徐烈咂摸了一会儿,总觉得于山栖话里有话。


    托比从厨房里探头出来:“你们在看纪录片?那部我也看过!讲德国铁路的那部!我祖母特别喜欢铁路,她说那是因为她年轻时在火车站工作……”


    托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徐烈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听到旁边于山栖的呼吸很平稳,偶尔会在他没听懂的地方皱一下眉,几乎全都是铁路方面的专业词汇,那些词太长了,听了后面忘了前面,的确麻烦。


    纪录片放到一半的时候,徐烈开口说了一句:“刚才那个词是‘信号系统’。”


    于山栖偏过头不看他,飞快接了一句:“我又没问。”


    徐烈笑起来,凑到他身旁:“我呢随口一说,你就赏个脸,随便听听?”


    于山栖不理他,继续看屏幕,但余光瞥向徐烈,看到徐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讨厌鬼知道得还挺多。


    两个人从托比的宿舍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托比在门口挥手送别,小声说着“下次再来我煮更好的火锅”。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了已经关上的门背后。走廊里安静下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走廊地面上。


    于山栖走了一阵之后,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谢谢。”


    徐烈脚步顿了一瞬:“……谢谢什么?”


    于山栖歪头,掰着手指一项一项数着:


    “那天那把伞,这几天早上的牛奶豆浆和美式,还有这么多天的照顾。”


    徐烈沉默了两秒,说:“……不用谢,顺手的事。”


    “顺手可办不成这么多事。”于山栖停下脚步,看那人在月光下,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银边,闪烁着碎光,“总之,谢谢你。”


    徐烈回身和于山栖对视了几秒就败下阵来,无奈笑着,忽然认真看着他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谢谢。”


    说完他扭头就走,倒像是逃走的。


    回到宿舍,于山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还沾着刚才从托比那栋宿舍出来时踩到的落叶碎屑。


    客厅里很安静,徐烈已经匆匆进了自己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于山栖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却没第一时间投入工作,反而走了神。


    他想,刚才在走廊里,徐烈的表情很认真。


    于山栖收回思绪,打开了一篇明天要用的文献,尝试着看了两行,发现注意力完全不在文字上,屏幕上的字母都飘忽了。他抿抿唇关掉了电脑,走到窗边。


    将近十一点,夜色很沉,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


    ……


    第二天早上,于山栖迷迷糊糊起来,看到桌上依旧如常的早餐,下意识说了声“谢谢”。突然想起昨晚的对话,有些慌乱地左顾右盼,才发现徐烈早就出门了。


    没有徐烈的早饭,有点不适应。


    去研讨室的路上,于山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托比又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新消息,全是关于今天实验的安排。于山栖划到一半,发现徐烈在群里也回了一条,语气没有异常。


    研讨室里,托比又是第一个到的,正在电脑前面噼里啪啦地敲键盘。看到于山栖进来,他抬起头:


    “Hey!我昨晚回去又查了一下设备参数,发现我们之前的校准可能还差一组对照值。一会儿我们再跑一遍?”


    “可以。”于山栖放下书包,“几点?”


    “十一吧。徐烈来吗?”


    “他来。”


    于山栖说完,才注意到早就出门的徐烈这会儿还没出现在研讨室。


    “徐烈呢?他还没来吗?”


    托比已经开始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通知了,一边打字一边随口玩笑道:


    “没来啊,可能在和哪个漂亮孩子约会呢,你要不要去找他?”


    于山栖:“……”


    他冷哼一声,没再搭理托比,也没发消息找徐烈。


    等托比回过味,发现玩笑开大了的时候,于山栖连人影都没了。


    “啊哦……”托比呆在原地,抓耳挠腮。


    祖母没教过他这该怎么办啊!


    于山栖其实没走太远,气得离开研讨室后就冷静下来了,靠在墙边思索着。


    徐烈是他什么人啊?就算他真去约会了,自己有必要生气吗?


    但转念再想,徐烈这些天这样异常的表现,他敢说他没有别的意思?有别的意思还跟别人约会,自己生气不是很正常吗?


    想着想着,于山栖把自己想生气了,正准备打电话过去把徐烈大骂一顿,手屏幕上就弹出了徐烈的来电。


    于山栖:“……”


    接就接,他又不心虚。


    “我在实验室,托比说的数据我已经在调试了,你要不要和他过来看一眼?”


    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机器运作的轰鸣声。


    还真是在实验室。


    于山栖张了张嘴,又想起自己刚才一段丰富的内心戏,顿觉面子上下不来,纠结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干脆挂了电话。


    实验室,徐烈戴着手套拿手机,对着黑掉的屏幕发呆。


    徐烈:?我没惹他吧?


    于山栖也不好意思再回研讨室找托比,干脆给托比发了条消息,然后迅速把托比设置成免打扰,自己步履匆匆赶到了实验室。


    他推开门走进那间实验室时,徐烈正弯腰在设备前面接电源线,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来了?”


    “嗯。”


    于山栖在操作台旁边站定,打开笔记本。两个人配合着把设备重新校准了一遍,中间没有多余的话,当然也有于山栖因为尴尬不想和徐烈说话的原因。


    好在徐烈没有执着于追问挂电话的原因,不然他连实验室都待不下去了。


    托比来了之后,对着于山栖又是作揖又是道歉,搞得徐烈一头雾水,刚想追问,就被于山栖赏了一记眼刀。


    于山栖无声对徐烈比着口型:敢问,弄死你!


    好可爱……哦不好吓人哦。


    徐烈用力抿着唇角,生怕被于山栖察觉到他嘴角的上扬。


    眼看着于山栖恼得要用眼神给托比戳出个洞来,徐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无奈笑着拉开托比打了圆场。


    三人又调整了两组参数,忙了一下午,连午饭都没吃,数据终于全部对上了。


    收工的时候,于山栖站在窗边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天已经快暗了。


    “晚上吃什么?”徐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随意,“冰箱里还有菜。”


    于山栖转身看着他:“……你做?”


    “不然你做?”徐烈挑眉,一脸不信。


    于山栖沉默了一秒:“我做就我做。”


    在心底飞快计算了一下离学校最近的医院开救护车赶到的时间和费用后,徐烈艰难点头:


    “那走吧。”


    ……


    于山栖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面,深吸一口气,摆出大师起手式——


    打开冰箱门。


    把徐烈预备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西红柿、鸡蛋、青椒、洋葱、一盒豆腐。


    他看着这些食材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尝试处理看上去最乖巧温良的西红柿。动作十分生涩,落刀犹犹豫豫,把好好一颗西红柿切得满目疮痍,西红柿的汁水顺着刀面淌下来,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徐烈靠在门框边,看得瑟瑟发抖,都快和西红柿共感了。


    “……你切菜的时候手指往里收一点,我不想吃西红柿炒肉。”


    于山栖冷哼一声,没有抬头:


    “我知道。”


    徐烈声音都拔高了:“那你刀尖对着指头?!”


    于山栖有些心虚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瞟了徐烈一眼,试图趁他不注意一点一点调整姿势。徐烈根本不敢挪开眼,死死盯着于山栖的动作,随时准备扑上去夺刀。


    好不容易,于山栖把西红柿切好,打了三个鸡蛋,起锅烧油。鸡蛋倒进锅里的时候溅起几滴油花,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又小心翼翼凑回去,用锅铲把已经粘锅上的鸡蛋划散。


    徐烈在旁边看着他诡异的翻炒动作,嘴角抽搐,不敢出声。


    “你笑什么?”于山栖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没笑。”


    “你笑了。”


    “那是我高兴。”


    于山栖的锅铲停了一下:“……你高兴什么?”


    “高兴于大厨今天愿意赏小的一顿饭了啊。”


    于山栖轻哼一声,没有接话。他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进盘子里,又洗了锅开始炒青椒。徐烈本想转身离开,但看灶台上的火苗蹿得直舔锅底,食物在油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想了想,还是默默倒退着回来了。


    厨房维修挺贵的。


    饭端上桌的时候,徐烈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一会儿了。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豆腐、一碗紫菜蛋花汤。卖相算不上精致,但热气腾腾的,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徐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面色一僵,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吃!”


    于山栖正襟危坐等他的详细评价。


    徐烈又吃了一口,依旧说:“……好吃。”


    于山栖将信将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咸得面目扭曲,跑进厨房猛灌两口凉水,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


    “怎么不说实话呢你?”


    徐烈无辜摊手:“可是我真的觉得很好吃啊。”


    于山栖默默把盘子推到徐烈面前:“那你吃完。”


    徐烈:“……”


    早知道不夸那两句了。


    那天晚上,于山栖在书桌前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徐烈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是群聊,是私聊。他点开看了一眼,是一份PPT文件,标题是“材料科学基础-复习整理”。于山栖打开粗略翻了一下,内容详实,条理清晰,甚至还标注了他之前在那个课上问过的一个问题。


    于山栖打字。


    于山栖:“你给我发这个干什么?”


    徐烈:“之前你说那门课的笔记不全,我整理了一份。”


    于山栖:“……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徐烈:“上周。”


    于山栖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你那篇论文的语法,我帮你改好了。”


    徐烈秒回。


    徐烈:“?你什么时候改的?”


    于山栖:“前天。你不在,我顺手动了下你电脑,抱歉。”


    徐烈发了一个黄豆抱拳感谢表情。于山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弯,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下不来了。


    之后的几天,奇怪的互惠关系就这样形成了。


    徐烈依旧“顺便”帮于山栖做早饭、占座位、收快递,每次都无所谓地说自己只是“顺手”。


    于山栖也开始在徐烈桌上留下整理好的论文批注、打印好的参考资料,或者一张写着“你昨晚那部分数据我看了,公式这里有问题”的便签。


    可能正如徐烈说的那样,他们的关系并不需要道谢。


    ……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12月无声无息地到了。几人的项目进行到了中期,大量的实验报告夹杂着日常课堂作业压得几人喘不过气。


    终于赶完一门课的作业,于山栖抬起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关上电脑的时候,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准备起身去倒杯水,推开房门的时候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徐烈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眼神却飘忽不定。


    于山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转身的时候开口:


    “你怎么还不睡?”


    徐烈头也没抬:“等你关灯。”


    于山栖端着水杯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你不用等我,我这几天估计都要写到很晚。”


    “我知道。”徐烈说,“所以我等着。你房间灯不关,太亮了,我也睡不着。”


    “那我下次关灯写。”


    “别,”徐烈一听,赶紧摆手摇头,“别玩瞎了,我还得照顾瞎子室友。”


    “……你不贫是不是会死。”


    于山栖走到沙发旁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徐烈的手机屏幕——


    确实是在打游戏,画面还在动,但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却没有在认真操作。


    于山栖慢慢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端着自己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喝着。


    客厅里开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两人的侧脸都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徐烈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下了,但没有立刻站起来回房间。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于山栖才开口:“你刚才说你睡不着?”


    “嗯。”


    “你以前不会失眠。”


    徐烈偏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也没人半夜在隔壁亮着灯。”


    于山栖把水杯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过来,温热的。


    他想了想,说:“那以后我尽量十一点之前关灯。”


    “不用。”徐烈说,“你写你的,我等你关灯就行。”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


    “需要我帮忙随时提。”


    于山栖没有再说话。他喝完水,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徐烈依旧坐在沙发上,低头重新拿起了手机,看上去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他躺下来后,过了十几分钟,才听到客厅的灯“咔哒”一声关掉了,然后是徐烈走进房间的脚步声。


    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窗外的夜色都比刚才安静了一些。


    弯弯一轮月亮高悬在空中,或明或暗的星星闪烁着,银光笼罩着整座城市,从窗帘缝隙中窥视着人们的好眠。


    ……


    “叮咚”


    手机响了一下,于山栖拿起手机。


    是一个德国同学的邀约。他叫米歇尔,也是材料系研一的,之前课上见过几次,和于山栖讨论过一些学术问题。


    米歇尔的消息很简短。


    米歇尔:“我这周末准备去图书馆复习一门课,要不要一起?你有时间的话我占两个位置。”


    看到消息的时候,于山栖正在吃早饭,他想也没想就回了一个“可以”,放下手机。


    徐烈坐在对面,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动作没有停顿,但于山栖感觉到他抹黄油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谁找你?”徐烈不经意地问。


    “米歇尔,问我要不要图书馆占座。”


    “那个之前跟你讨论过整整两节课愚蠢问题的德国人?”


    这话说得奇怪,于山栖蹙眉看他:


    “那些是很正常的疑问,解答一下也没什么啊。”


    “哦。”


    徐烈闷着头,把抹好黄油的面包放在盘子里,没有再说别的。


    于山栖也没有多想,他和米歇尔就是正常的学术交流,从没聊过学习以外的话题,不知道徐烈抽什么风。


    周六上午,于山栖到图书馆的时候,米歇尔已经在了,占了二楼的两个位置,桌上还摊着一堆书和打印好的资料。


    米歇尔看到于山栖,笑着招了招手,两人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书开始复习。两人各自看各自的内容,偶尔讨论一两个问题。


    于山栖很满意,多么浓厚的学习氛围。


    只是有些奇怪,往常一个小时十条消息的徐烈,今天居然一上午没吭声。


    下午于山栖回到宿舍的时候,徐烈正在阳台上站着,面前放着一盆绿植。


    那盆绿植之前一直放在客厅的角落,长势不错,叶子油绿。于山栖换鞋的时候看到那盆绿植的土壤表面有些发白,像是刚浇过水。


    “你给它浇水了?”于山栖随口问了一句。


    “嗯。”徐烈的声音从阳台传来,淡淡的,“看着有点干了。”


    于山栖没有多想,走回自己房间,放下包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台方向。徐烈还在那里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喷壶,像是在仔细观察那盆绿植的叶子。


    过了两天,于山栖惊奇发现那盆绿植的叶子开始发黄,然后变蔫,然后整棵植物都耷拉了下来,从根部开始就枯萎了。于山栖蹲在花盆前面左看右看,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土壤,是湿的。


    “徐烈,”他站起来,“你那天浇水的时候,浇了多少?”


    徐烈从房间里探出头:“……就正常浇。”


    “正常浇是多少?”


    “……可能多了一点?”


    于山栖震惊地看着那盆不出三天就将要惨死的绿植:


    “你到底浇了多少?”


    徐烈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挪开视线:


    “……一壶。”


    “一整壶?”于山栖声音拔高了八度,“根都会被泡烂的啊?而且你用的,不是凉水吧?”


    徐烈没有说话。他走到阳台上,站在那盆枯萎的绿植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


    “……这盆绿植之前你抱回来放在客厅的时候,是不是说是米歇尔送你的?”


    于山栖一愣:“不是啊,那是托比给我的。他说他家太多了。”


    “托比给的啊?那还好……”徐烈慢吞吞地说着,背着手走了,没有分给那盆可怜的绿植一个眼神。


    于山栖狐疑盯着徐烈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


    这人该不会是……


    嫉妒米歇尔吧?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


    私密马赛没有写满一万五,我感觉再不断章我会写得累死你们会看得累死(借口来的)


    呼,明天补剩下的三千字or2


    小剧场也明天一起补,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倒下)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