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致秋被他看得莫名心一颤,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几步,走到了他的车前。
“这车是你的?”
他脱口而出。
“嗯。”
“一直都是你在开吗?”苏致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问出第二个问题。
这次凌岁寒没有再回答,只抬眸看他,道:“到底想问什么?”
这次却轮到苏致秋迟疑了,他顿了顿,还是道:“没,没什么。”
幸好,他没疯,也没见鬼,凌岁寒这几天果真出现过!
苏致秋苦中作乐地想。
和凌岁寒说话时,他不自觉地弯下腰,手搭在车窗上。
随着唇瓣的一张一合,呵出一团冬日的白气,慢慢升腾,消散在空中。
今天真是冷,苏致秋的手都被冻得通红,鼻尖和嘴唇也成了嫣红色,脸却煞白。
被车内的暖气烘了一下,苏致秋吸吸鼻子,清醒了几分。
他慢慢直起腰,没有再提起刚刚凌岁寒说的“上来”两个字。
只有些歉然地道:“刚刚工作室那个小姑娘,没吓到你吧?蹭到车了吗?”
想到凌岁寒就坐在车里,看着他对着车窗做了一个愚蠢的手势,苏致秋就一阵尴尬。
凌岁寒不想再看他,转过头去,继续直视着前方,开口道:“吓到了,也蹭到了。”
苏致秋的手顿在半空。
啧,他只是想客气一下而已。
他在心里埋怨自己多嘴,不说这句话直接走掉就好了。
“蹭到哪了?”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这属于下班途中的意外事故,你要修车的话,我可以用工作室的公账给你报销。”
说着,他围着车身转了半圈,没发现一丝痕迹。
可刚刚凌岁寒的神色又不似撒谎。
“没有蹭痕啊,”苏致秋有点疑惑,弯下腰平视着凌岁寒,“你给我指一下,我看看严不严重?”
凌岁寒本一直用侧脸对着他,闻言忽然一转头,两人的脸瞬间离得极近,近到……苏致秋差点以为他要亲自己。
他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凌岁寒瞥他一眼,挑起眉道:“躲什么?你以为我要亲你吗?”
苏致秋有点恼羞成怒地憋出两个字,“没有。”
凌岁寒哦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不知道蹭哪了。”
“……”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只能尴尬地戳破了谎言,“其实车子根本没蹭到,你也没吓到吧。”
苏致秋想快点脱身,不自觉地用上诱骗的语气,“我知道你胆子大,车技又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被这么点小事吓到?”
不料,凌岁寒再一次冷冷开口,“我觉得蹭到了就是蹭到了,我说我被吓到了就是吓到了,现在我才是受害者,有什么问题吗?刚刚主动说要负责的是你,不想管就直说。”
苏致秋差点被他这绕口令一样的话给说懵。
反应过来后,他心知和凌少爷对着干没什么用,只好叹口气,换了种问法,“那你的意思是……?”
“让那个什么平安,蚊子的,”凌岁寒扬起下巴,显出两分富二代的高傲,“来给我道歉,赔我精神损失费。”
“……”
反应了好几秒,苏致秋才明白他说的是安雯雯,不禁又默默地朝后退了几步。
他终于后知后觉眼前的男人是在找茬。
他这副样子太眼熟了,恶劣的挑衅与漫不经心的神色,都一如从前。
只是,曾经的苏致秋面对他莫名其妙的无理取闹,可以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等留在原地的凌岁寒气得跺脚后,再笑着走回来耐心哄他。
发现自己被耍了的凌岁寒,就会从身后抱住他咬他的耳朵发泄情绪,像一只被主人欺负了的委屈狗狗。
可是,现在的苏致秋早已失去了扭头就走的资格。
他深吸了一口气,被冻红的唇在苍白的冬日里,极为惹眼。
“别闹了,凌岁寒。”
他今天第一次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话。
当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时,车里的凌岁寒不自觉地坐直了腰,回过神来后又啧了一声。
苏致秋没留意他的动作,只一心劝道:“她不是故意的,你知道。”
见凌岁寒不为所动,苏致秋低声劝道:“再说了,凌少堂堂这么大一个明星,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凌岁寒终于有了动作,他一手拄着额头,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苏致秋很不喜欢他这个笑,看似笑弯了眼,可仔细一看,却又觉得他一点都不开心。
像一朵玻璃花一样,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机,很假。
“嗯,你说得对,”凌岁寒嘴角噙着笑,轻声道:“是我活该,谁都能和你计较,只有我不能。”
“凌岁寒!”
苏致秋下意识提高音量,环视了一下四周,急忙压下声音,“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凌岁寒却不依不饶起来,冷笑了一声,“是我活该路过这里,活该被吓到,活该被人家骗,还是活该被甩,然后想要一句道歉都要被说是在胡闹?”
“……”
苏致秋的唇瓣张了张,又无力地合上。
“我走了,你自己联系她吧。”
他不想和凌岁寒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架,更不想翻旧账,这栋楼都是娱乐行业的人,难保就不会有人认出凌岁寒,那就完了。
丢下一句话,苏致秋干脆地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苏致秋忽觉不对,猛地回过头,和一辆熟悉的黑车打了个照面。
他一愣,又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黑车果然跟着他缓缓开动了一米。
明明是霸气冷峻的黑武士,跟在他身后却莫名有点狗狗祟祟的试探。
“这什么车,好帅啊!”
“奥迪还出过这款车吗,我怎么没见过。”
“我知道,这车落地两百多个呢,大佬啊……”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几家商铺前,不少出来玩的年轻人都在排队等吃饭,看见凌岁寒的车不禁议论纷纷。
有人还掏出手机来似乎想拍照。
苏致秋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手中的手机,皱皱眉,狠下心继续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然而身后的议论声却愈发热烈,即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却依旧不时飘进他的耳朵里。
“怎么开得这么慢,是不是坏了?”
“是不是网红在拍视频啊,不然开这么慢得罚多少钱啊。”
“你们有没有感觉它好像在跟着那个人?这是什么剧情,拍偶像剧吗?”
苏致秋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挡着脸回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男生手指的方向却不是他。
他顺着看过去,是站在斜前方的一个女孩,留着乌黑的长发,只看背影也很漂亮。
苏致秋先是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
也是,香车宝马配美人,这才是大部分人下意识的反应。
是他先入为主了。
不再看身后那辆引人注目的黑车,苏致秋彻底迈开长腿朝前走去,想快点离开话题中心。
然而,八年的练习生与爱豆生涯,让他对镜头极其敏感。
不用转身,苏致秋已经在余光中扫到了几个打开录像的手机,冲着的正是那位女孩子的方向。
而那个女孩尚未察觉,依旧埋头赶着路。
几个看着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小年轻人手一个手机,一边对女孩和黑车拍个不停,一边挤眉弄眼地交换个眼神。
苏致秋想要离开的脚步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沉重。
他在余光里瞥了身后一眼,沉默的黑车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觉到了这一幕,开始缓慢地打方向,似乎想先离开。
可已经拍到了。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的这辆车有没有曝光过,一旦被媒体发现这些照片,那不仅仅是凌岁寒会被造谣,那位无辜的女孩也势必要被挖个底朝天。
作为凌岁寒曾经的对家,苏致秋是领略过他的粉丝的威力的。
或许因为两人无论在人气还是实力上都势均力敌,凌岁寒的粉丝们似乎从出道第一天,不,从练习生时期开始,就格外恨他。
哪怕那时候他跟凌岁寒甚至还不熟,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就这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能成为被狂喷的理由,他给凌岁寒递瓶水,被骂蹭热度,看凌岁寒一眼,被骂对他翻白眼,对凌岁寒笑一下,又成了作秀……
等后来出了道,就更别提了,两家粉丝的骂战堪称腥风血雨,十分精彩。
温觉非说这是因为她们已经提前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毕竟毒唯只恨真嫂子,最近不是流行男妈妈吗,男嫂子也是嫂子,粉丝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温觉非感叹一声,很欠揍地说:“这怎么不算一种天然的婆媳矛盾呢。”
尚且青涩的苏致秋皱皱眉,劝阻道:“别这么说她们。”
若干年后,苏致秋不合时宜地想起这段对话。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忽然转身朝路边走去,经过几个小年轻的时候,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小凌,我看到你了,嗯,正朝你走呢。”
他故意放大声音,显出几分男人的粗矿,一边走到黑车的后门边。
几个年轻人看了看他,发出极其明显的吸气声,纷纷拿下手机,无语道:“什么呀,居然是男的,没意思。”
苏致秋放下手机,在他们的目光下淡定地坐进后座,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
做了多年顶流男团的队长,他凶起来的时候很唬人,几个人误会了他是什么等司机的大佬,被他一瞪,纷纷站起来躲进店里去了。
直到车子缓缓发动,驶离了这个繁华的路口,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上了凌岁寒的车。
他坐在窗边,偷瞄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凌岁寒像是后脑勺长了眼,忽然开口道:“苏老板好威风啊。”
声音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苏致秋知道他是在说刚刚的事,他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道:“联系一下你熟悉的媒体吧,以防那些人真把照片发网上。”
“不会。”
凌岁寒轻描淡写道。
见他这么说,苏致秋也就不再关注,他知道凌岁寒的背景,不需要他多嘴。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就快到医院了,”苏致秋望着窗外,道:“我到那下车吧,谢谢。”
回应他的不是应答声,而是咔哒一声轻微的动静。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是车门落锁的声音。
他不顾车辆还在行驶,尝试着打开车门,却毫无反应。
苏致秋用力拉、拽、推,都是无用功。
凌岁寒一手扶在方向盘上,神色淡漠地注视着前方,仿佛没发现后面的动静。
苏致秋盯了他半晌,重新坐好,也不再开口,看他会把自己带去哪里。
他猜是医院,到了医院他就甩开凌岁寒。
然而,到了应左拐的路口,凌岁寒却径直一脚油门直行向前,很快周围的建筑就不再眼熟了。
苏致秋不禁有点慌了,他朝前倾了倾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你要去哪?”
话中的颤音却还是暴露了他的一丝慌张。
凌岁寒只是在后视镜中望了他一眼,语气不明地开了口。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而且刚刚好像是你主动上来的吧,问我干什么。”
苏致秋一噎,吃瘪地坐回去,心下却不知为何安定了几分。
他直觉凌岁寒不会伤害他。
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自信,但苏致秋就是莫名相信。
凌岁寒最生气的一次也只是冷冷地让他滚,他不是那种人。
然而很快,苏致秋就被自己狠狠打了脸。
他皱紧眉,摇下车窗扫了一圈车外的场景,是一个地下车库,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下车库。
他来过。
“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苏致秋又惊又慌地问。
那人没回答,只丢下两个字,“下车。”
苏致秋坐着没动。
凌岁寒直接解开安全带,开门下了车。
偌大的车里只剩下苏致秋一个人。
他拉了拉车门,发现解了锁,便急忙打开门下车。
门一开,却露出早已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凌岁寒。
凌岁寒今天又穿了那件白色羽绒服,衬得他清冷又漂亮,浑身都是少年气,像极了十八岁的他。
苏致秋却没心情欣赏,他已经从凌岁寒的沉默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一句话都不问,直接推开挡路的凌岁寒,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嘶。”
身后传来一道抽气声。
苏致秋稍微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推了他一把。
可他故意推的左边,他左手又没伤。
他在心里愤怒地冷哼了一声,迈着重重的步子朝前走。
身后的人竟真没追来,车库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落在他的脚边。
凌岁寒的影子蜷缩起来,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很痛苦的模样。
苏致秋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不成他真得推错了手……
明明是左手啊。
就这么迟疑了一下,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回了凌岁寒的面前。
苏致秋不自然地低头看着脚边的人,问:“你,你没事吧?”
下一秒,眼前人忽然站起身。
不等苏致秋伸出手反抗,那人已经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护着他的头,朝后猛地一推。
车门被人拉开,苏致秋整个人被摔在车后座。
那人力道大得惊人,瘦削修长的手臂勒得苏致秋的腰都有点疼,哪里有半分虚弱模样。
苏致秋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他懊恼地锤了一下座椅,试图爬起来兴师问罪。
车门被人砰的一声关上,再次落锁。
凌岁寒一回头,正迎上苏致秋挥过来的一只手,他一抬手,轻松攥住。
苏致秋想要抽出手来,却纹丝未动,依旧被凌岁寒牢牢地握在掌心。
凉意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渗人的恐慌席卷他的全身。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掩盖着慌张。
“你猜。”
凌岁寒对他一笑,笑得很好看,柔和了他有些冷峻的五官。
苏致秋却瞬间警铃大作。
不等他爬起来想跑,凌岁寒已经攥住他的胳膊,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座椅上拽下来,按在了车内铺的厚厚地毯上。
苏致秋被迫跪蹲在地上,两手挥舞着寻找着平衡,最后扶住了凌岁寒的大腿。
为保持平衡,凌岁寒岔着腿,两条腿裹着水洗蓝的牛仔裤,更显修长笔直,青春逼人。
让跪蹲在他双腿之间的苏致秋,有一瞬间恍然以为眼前人还是那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让他红了脸,整个人更加羞耻起来,奋力挣扎着想站起身。
但很快,凌岁寒伸出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仿佛要把他的下巴捏碎。
苏致秋被人强迫着抬起头,和眼前人对视着。
这个强硬又狠辣的动作,让他清醒过来,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了。
十八岁的凌岁寒动不动就脸红,绝不会如此冰冷地对他做这个动作。
苏致秋感觉温热干燥的手指在自己的下巴上摩挲,时轻时重,让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凌岁寒。”
他费力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却被男人轻易打断。
凌岁寒忽然俯下身,苏致秋被迫仰起头,两个人不断靠近,直到彼此气息交缠的时刻,他才开口。
“你很喜欢这个姿势吗?”
男人掐着他的下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表情,发出一个逼问的音节。
“嗯?”
“什,什么?”苏致秋磕巴着问。
“你和方星,”凌岁寒似笑非笑地提示道:“在你们工作室里,不就是这个姿势吗?”
苏致秋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个人真得是你?”他脱口而出,”你去工作室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本来只是想给那个麻烦精送个衣服,”凌岁寒面露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转变成一抹笑,轻声道:“不过现在想想,幸亏我去了,不然就错过苏老板的一场好戏了。”
“他衣服脏了,我只是帮他熨一下,没别的意思。”
苏致秋被他故意加重的“好戏”二字刺痛了一下。
“是吗?”
凌岁寒眯起眼笑了,竟抬手指了指自己牛仔裤大腿的位置,“那我衣服也皱了,辛苦苏老板也帮帮我。”
苏致秋被他压着脖子,被迫直视。
“不愿意?”
凌岁寒反问了一句,“我好歹还算是苏老板的前任吧,他方星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难道我还比不过他吗?”
虽然他语调平和,可苏致秋却依旧听出了藏在话间的惊涛骇浪。
“说话啊。”
凌岁寒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
苏致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移开眼,根本不敢看向某个方向。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我那天说了,我们还是不联系的好。”
他听见自己强装镇定地说。
凌岁寒似乎冷笑了一声。
有一秒钟,苏致秋几乎以为大少爷要发脾气了,然而凌岁寒竟又恢复了平静。
“你喜欢方星?”
他忽然挑眉问。
苏致秋感到一阵无语,他也来了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眸盯着凌岁寒那张漂亮的脸蛋,一字一顿道:“我想,这应该和凌少无关吧。”
“确实与我无关,我只是好心站在前任的身份上提醒你一句。”
“离他远点,别把对我的那些招数用到他身上,”凌岁寒突然收起笑意,语气冰冷,“你要是敢对他下手,我就弄死你。”
哗啦一下,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苏致秋浑身发冷,他唇瓣哆嗦着开了口。
“凌少折腾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说这个?为了你弟弟来警告我吗?”
心口那团怒气在横冲直撞,下一秒就要咆哮着冲出来。
苏致秋冷笑着开口:“那凌少真是想多了,现在是你弟弟黏着我,而不是我喜欢他。”
凌岁寒不置可否地一笑,正欲开口,被苏致秋打断。
他唇瓣一张一合,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轻轻道:“而且我没那么贱,和哥哥分了手,还去招惹弟弟。”
“凌少放心,你们两位,我都不会有不该出现的非分之想。”
话音落下,苏致秋就感觉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陡然用力,指甲泛起青白。
他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抬手拼命去拽凌岁寒的手。
凌岁寒被他拽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力道后,猛地松开了手。
苏致秋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竟摸到了一抹凸起的痕迹,肯定是肿起来了。
他不禁更加懊恼。
苏致秋伸手去开车门,却被凌岁寒再次眼疾手快地拽回手。
不等他开口,一股大力袭来,凌岁寒直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是那种抱小朋友一样的姿势。
苏致秋甚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到一股力道压下来,直接将他按倒在了座椅上。
两人纠缠着撞上椅背,又双双倒在座位上。
他挣动得太厉害,凌岁寒整个人按在他身上,强硬地压着他的腿,让他动弹不得。
眼看苏致秋要磕到车窗上,男人甚至还游刃有余地伸出手在他后脑勺垫了一下。
这一下似乎磕得挺狠,凌岁寒却硬是忍了下来,一声没吭。
趁着这个空档,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扬手一个耳光。
他力气已经被消耗殆尽,落到凌岁寒脸上,也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很响,却没什么力道。
凌岁寒却猝不及防,被打得头都偏了一下。
啪的清脆一声,整个车内都静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弥漫。
下一秒,凌岁寒转回头,愕然地盯着身下的苏致秋,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致秋也怔在原地,没想到自己那堪称慢放的动作,男人竟没躲开。
一个以为对方不会动手,一个以为对方能轻松躲过。
结果却……
第22章
“我……”
苏致秋迟疑地开了口,只说出一个音节,身前的男人就陡然动作。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抓住他的胳膊,他手腕太细,男人的手又修长。
凌岁寒只需伸出一只手,就牢牢将他两个手腕攥在手里。
苏致秋挣动,双手却依旧被男人狠狠举过头顶,压在靠枕上。
感受到大腿上传来的重量,苏致秋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股不知是因愤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产生的莫名热意,从两人紧紧相贴的大腿一直往上翻涌,蔓延到他的脸上,让他双颊滚烫,整个人像一个火炉。
这算什么!
自从两人重逢后,苏致秋自认对凌岁寒一直还算客气,他自知理亏,所以尽量不和他起冲突,不让自己多出现在他面前讨人嫌,就算被凌岁寒挑衅也可以一笑了之。
被无视可以忍,被嘲讽可以忍,被挑衅也可以忍。
可唯独,被凌岁寒指名道姓地让他离方星远点,他忍不了了。
为了小舅子来警告他,凌岁寒你还真是爱屋及乌,爱惨了你的妻子。
这是生怕他再故技重施对方星下手,伤害到方星么,还是……怕会伤害到他的妻子。
尽管整个人被死死压制住,动弹不懂,苏致秋却依旧用一双不服输的眼冷冷瞪着凌岁寒。
他苏致秋踹了人家老公,还去勾引她弟弟,他得多坏,多么不要脸啊。
凌岁寒的话仿佛迎面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他怒不可遏的同时,又不知为何有些鼻酸。
那股酸意顺着鼻腔,逼上眼眶,但他极力遏制住了,没有在凌岁寒面前暴露一丝脆弱。
可凌岁寒太了解他了。
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薄唇轻启,“我被你抽了一巴掌都没委屈,你还委屈上了?”
苏致秋抬眸盯着车顶,不肯看他。
凌岁寒轻嗤一声,“你看,你拉住那个化妆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轻轻柔柔的,拒绝她的理由都要选一个最不伤人的,连对着方星的时候都那么有耐心……”
“你对所有人都挺温柔,唯独对我最能狠得下心。”
苏致秋一怔,收回视线看向他。
凌岁寒反而偏过脸,躲开他的目光,神色复杂地吐出几个字,“说两句话就乱发脾气,就会冲我耍横。”
他对别人很温柔么。
苏致秋下意识思考了一下,他并不这么觉得,或者说那只是他的一种本能。
十三四岁就出来一个人打拼,他比同龄人多了太多磨难和阅历,所以包容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但他承认,似乎每每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总要比平时肆无忌惮一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明明知道凌岁寒身份不一般,知道他是不好伺候的少爷脾气,可面对凌岁寒时他却没什么畏惧,反而脾气很大,仿佛凌岁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能精准踩到他的点上,让他跳脚。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合适吗。”
苏致秋也没了再和他争个对错的心思,低声道。
凌岁寒没开口,只是俯视着他,苏致秋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缓缓下移,从领口露出的锁骨往下,在胸口停留片刻后,最后落在了……
苏致秋一个激灵,想翻身坐起,却又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人按在头顶,腿也被压在身下,整个人被迫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凌岁寒眼前,连想屈起腿都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几个字,“放开。”
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应。
凌岁寒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紧紧贴着他大腿的地方。
苏致秋几乎能隔着裤子感受到凌岁寒修长柔韧的腿,感受到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
凌岁寒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他身上的外套和牛仔裤依旧规整干净。
而反观自己,围巾在争斗中不知掉哪去了,口罩也早就蹭掉了,领口更是开了一半,衬衫都从裤腰中跑出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配上凌岁寒这身打扮,莫名好像他这个成年人故意勾引高中生一样。
“苏老板,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凌岁寒忽然开了口,声音清冷微哑。
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将目光移到下面,眼神戏谑。
苏致秋被他这个很恶劣的眼神看得愈发不自在,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是一种带着难堪的羞耻。
他的眼底慢慢弥漫一层薄薄的雾气,好似冬日玻璃窗上滚落的水珠一般,永远擦不完。
凌岁寒忽然起身,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直接拽了起来。
苏致秋终于恢复了自由。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衣服,和……翘起腿。
凌岁寒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两人都知道这是句废话,苏致秋却还是回道:“没有。”
“吃饺子吗?”
苏致秋这次没回答。
凌岁寒却已经从他的默然中得到答案。
他忽然开门下了车,几秒后就绕到了苏致秋这边,打开车门。
苏致秋抬头看他,凌岁寒扶着车门,示意道:“下车吧,那天不是说要跟我彻底老死不相往来吗,陪我吃顿饭,我就同意了。”
苏致秋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想了想,似乎也没区别。
见他迟迟不动,凌岁寒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吃顿饭的勇气都没有吗?”
苏致秋被他激了一下,不再犹豫,下了车。
他不想思考自己是真得想和凌岁寒一刀两断,还是单纯想陪他吃顿饺子。
凌岁寒双手抄进口袋里,走在前面。
苏致秋戴好口罩,手里拿着自己的围巾,默默跟在他身后。
宽敞的电梯里,两人一左一右双双沉默,谁也没开口。
到了家,凌岁寒解了锁,主动让身,示意他先进去。
苏致秋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抬腿走了进去。
凌岁寒紧随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不等他转过身,就听站在客厅里的苏致秋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凌岁寒,你,你家进贼了吗?”
苏致秋措辞了半天,最后还是直白地问,“需要报警吗?你方便吗?”
凌岁寒显然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边脱掉外套,一边随口道:“没有,就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原始风了?”苏致秋憋了半天没憋住。
说原始风都是委婉了,这跟家徒四壁有啥区别。
苏致秋蹙着眉,出于礼貌没有四处乱逛,可只是看看客厅就已经猜到其他房间的样子了。
原始风也不用只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吧。
“那你喜欢什么风格?”凌岁寒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一句。
“我?”
苏致秋顿了顿,才道:“没想过。”
即使是最挣钱的那几年,他也买不起北城的房。
“那就现在想。”
凌岁寒却不知为何,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苏致秋只好思索了一番,才道:“硬要说的话,美式乡村吧,感觉温馨一些。”
凌岁寒也不知听到了没有,走过来问他,“喝水吗?”
苏致秋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片段的对话后,是长达几秒钟的沉默。
或许是彼此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顿分手饭,或许是都不愿轻易打破这好不容易达成的微妙和谐。
苏致秋本想打破沉默,问问用不用换鞋,但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决定不多嘴废话了。
“去床上休息一下吧,”凌岁寒冷不丁开口,“医生马上就到。”
“什,什么?”
苏致秋一时不知自己该对哪句话发出疑问。
凌岁寒打开卧室的门,解释道:“家里只有这一张床,我叫了医生来看诊,不用去医院了。”
“不用了,我坐椅子上就行,反正只有两小瓶。”
不用去医院,苏致秋还是挺高兴的,他坐在椅子上,笑着道:“一个多小时就输完了。”
“椅子我要用。”凌岁寒走过来说。
苏致秋愣了一下,站起身,有点后悔自己头一热跟着凌岁寒回家。
“你不经常来这里吧?”
为了缓解尴尬,他主动问。
“嗯,很少。”凌岁寒说。
苏致秋知道原因,毕竟有了家庭,肯定和家人在一起比较多。
说不定这个房子就是不常来才懒得装修。
凌岁寒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忽然道:“我不喜欢来这里。”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人和事。”
凌岁寒抬起头,轻描淡写地说。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不等他开口追问,门铃就响了。
因为凌岁寒说他要用椅子,所以苏致秋不得不暂时躺在床上让医生挂上点滴。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规矩一些,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乱碰任何东西。
但即使这样,脑海中也依旧不停闪过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
盖在身上的被子是凌岁寒的,头下的枕头也是凌岁寒的,苏致秋每一个呼吸间都能嗅到混合着洗涤剂的淡淡桔香味,清爽干净,很熟悉。
是独属于凌岁寒身上的味道。
以往都是隔着社交距离拼命感受的味道,今天却完全萦绕在他的身边,将他包裹起来。
躺在温暖软和的被子里,苏致秋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与舒适,令他恍惚间几乎有种躺在凌岁寒怀中的错觉。
但他只是失神了片刻,很快便清醒过来。
不是的。
无论是身下柔软的床榻,还是那个温暖的怀抱,都已属于另一个人。
他只是暂时拥有。
五年来,他无数个午夜梦回的贪恋,拼命渴求的怀抱,只是另一个人每天最寻常的日常生活罢了。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苏致秋陷进软和的枕褥中,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昏沉。
大门响了一声,凌岁寒把医生送走了。
他瞬间睁开眼睛,提起心。
外面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凌岁寒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反而脚步声渐渐消失,像是去了其他房间。
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害怕。
怕被那个人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贪婪与脆弱。
睡了一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房间依旧漆黑一片,只有床头亮起的一盏小灯照亮了一方天地。
苏致秋喘了口气,抬起手搭在眼前,适应了一会,才抬头看向点滴架。
已经换上了第二瓶,液体不断下滑坠落,瓶中只剩下最后一点。
凌岁寒进来过,给他换了药瓶,还打开了夜灯。
苏致秋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客厅的灯开着,偶尔还能听见凌岁寒走来走去的声音,很轻。
倘若不是手背的针孔提醒着他一切,苏致秋几乎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醒后,他们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笑笑闹闹,一如往昔。
只是,梦终究是梦,再可怕的噩梦也永远比不上现实的残忍无情。
苏致秋忽然没有出门面对凌岁寒的勇气。
他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
凭着小夜灯的光亮,苏致秋扶着架子,走到了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经过床尾的时候,他还发现小夜灯竟然还是可爱的小汽车形状,奶白色的小小一个,洒出暖黄色的光。
凌岁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依旧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是不是要输完了?”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致秋才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对,该拔针了。”
他自己干脆利索地拔了针,凌岁寒把架子推到一边去。
也不知道他这毛坯风的家里怎么会有输液架。
苏致秋想着,一边捂着手背,一边再次转过头,近乎痴迷地欣赏着脚下的不夜城。
夜色渐浓,头顶星光闪烁,脚下是万家灯火,满目璀璨的灯光照亮北城的夜空,车灯汇成一条条发光河流,穿梭在矗立如林的高楼大厦间,流光溢彩极尽繁华。
苏致秋是很喜欢看夜景的,尤其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似乎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幸福的味道。
每当看着这万家灯火的时候,他总会想那盏灯是谁家的呢,他们在家里做什么,是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坐在台灯下写作业,还是一起嗑着瓜子看电视……
每盏灯的窗后,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家,一个归属,一个温馨的故事。
苏致秋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家的滋味,所以他格外喜欢想象这种家的感觉。
哪怕他有了团团,做了爸爸,也依旧如此,宛如没有根的浮萍,永远比别人少一份安全感。
凌岁寒没打扰他,只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注视着美好的夜色。
最后还是苏致秋从玻璃中看到两人的倒影,慢慢回过神。
“夜景不错,”苏致秋扭头对凌岁寒一笑,“真美。”
凌岁寒却没有看窗外,只安静地盯着他,似乎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愣。
凌岁寒这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玻璃窗。
“你很喜欢吗?”
他问。
苏致秋挑起眉,忍不住笑了,“应该没人会不喜欢这里吧。”
能看到北城这样的夜色,地理位置自不必说,还是顶楼大平层,带大露台和全景落地窗。
这几个词加在一起,正好是苏致秋刚来北城时就有过的梦想。
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总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什么梦都敢做,心比天高。
所以没人比他更了解要实现这个梦想,得需要多少钱。
那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当然,倘若他顺风顺水地在娱乐圈发展,再过七八年,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或许他是天生多坎坷吧,注定没有那样的命。
不像凌岁寒,一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就是遇到了他。
苏致秋不想再看了,如果他从未拥有过,或许可以更容易放下,但真得体验过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对这个道理有非常深刻的感悟。
转身离开,他走到客厅。
“吃饭吧。”
凌岁寒也跟出来,在他身后说。
苏致秋看着桌子上的盘子,头也不回地惊讶道:“你家里有盘子,还有醋?”
真是稀奇。
连张沙发都懒得摆的房子,却有精致的盘子,还有温馨的汽车小夜灯,非常格格不入。
“……刚叫跑腿买的。”
凌岁寒解答了他的疑惑。
苏致秋恍然大悟,他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床头的小夜灯也是叫跑腿买的?”
“那个不是。”
凌岁寒停顿了一下,才不大自然地说:“买床的时候送的。”
苏致秋哦了一声。
他刚还以为凌岁寒是知道自己夜盲得厉害,特意买来的呢。
毕竟据他所知,凌岁寒没有用夜灯的习惯,他喜欢漆黑一片的睡眠环境。
现在想想,或许是卖家看他有孩子,刻意送的小男孩喜欢的小汽车夜灯吧。
说起那个小夜灯,团团应该也会很喜欢,他要不要拍照识图一下,也给团团买一个呢。
看着凌岁寒的侧脸,他感觉有点割裂。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和他之间只隔了三十厘米,两人的心却已渐行渐远,就像凌岁寒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个也喜欢小汽车的儿子,而且是他前男友怀胎十月生的。
苏致秋不敢多想这件事,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似乎是刚出锅不久,一缕热气还在空中蒸腾。
凌岁寒把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他坐了。
苏致秋作为客人,也没和他客气。
他拿起筷子尝了尝,三鲜馅的,各个包着他喜欢的大虾仁,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看来五年的确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起码,凌岁寒会做饭了,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煮一大碗夹生的面坨坨给他吃。
又或者说,已经为人夫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饿了,一连吃了四五个才抬起头,发现凌岁寒站在桌边,碗里的饺子一个没动。
“你不吃吗?”
他试探着问。
凌岁寒这才低头夹了一个。
苏致秋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却冒出一个不妙的猜测。
他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不易察觉地放下筷子,盯着盘中的饺子观察了一番。
“放心吧,没下药。”
凌岁寒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嗤讽。
苏致秋顿了顿,被戳穿了心思。
“我没有……”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还没爱你爱到下药强迫的地步,苏老板好像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凌岁寒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苏致秋窘迫地闭上嘴了,蔫不拉几地埋头吃着,再也不肯抬头了。
他握筷子握得太用力,连虎口处都握出了红痕。
不出几分钟,盘中的饺子被消耗殆尽,苏致秋草草一擦嘴,飞快地站起身,道:“我吃好了。”
他想快点逃离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以及眼前这个不再属于他的男人。
吃完这顿饭,咱就彻底翻篇了。
这是凌岁寒说的话。
推开椅子的这一刻,苏致秋才对这句话有了真实的感觉。
“不早了,你慢慢吃,不用送了。”
他拿起被凌岁寒叠好放在一边的外套,走到门口,顿了几秒,背对着他道:“对了,那个……冬至快乐啊凌少。”
这一句话说出口,苏致秋只感觉剧烈的情绪席卷了全身,让他握在门把上的手都颤抖起来。
他咬紧下唇,暗恨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是先转身的人,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依旧如此。
苏致秋狠狠咽下喉咙间的一大团酸涩,朝下一压门把手。
门开了。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秒,他以为这道门会像刚刚的车门一样,被落下锁。
但没有。
所以凌岁寒说的是真的。
他放下了。
门外的冷空气呼啸着卷进来,和室内的温暖如春冲撞在一起。
猛烈,而毫不留情。
明明只要迈出这道门,他们就可以彻底结束,凌岁寒是个好人,既然说了结束,他就不会再拿五年前的事来翻旧账。
他深埋内心深处的愧疚,也能随着岁月慢慢消散挥发。
这是苏致秋梦寐以求的事。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迟疑了,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自认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该有这样恼人的矫情磨叽。
寒风从厚重的墙体钻进来,如一道道利刃越过他飞进房子里。
在这一秒钟里,他忽然想起凌岁寒只穿了一件短袖。
苏致秋不再怅惘,他扬手推开门,没再留给凌岁寒一句话,走了出去。
“五年前。”
回身关门的手一顿,苏致秋背对着房间,看不到屋内人的神色,只能听到一声低语。
那道声音太低太轻了,几乎被若有若无的风声卷走,不留一丝余音。
可苏致秋就是听到了。
他手还停在门板上,就听到凌岁寒说完整了这句话。
“五年前那天,似乎也是这样。”
他好像在和苏致秋说话,又好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那晚我们开完三周年演唱会,你说冬至要吃饺子,我想带你去外面吃,你却说怕遇到私生不肯去,非要吃我做的。”
苏致秋没吭声,静静地站在门外。
“我连面都不会煮,更别提包饺子了,只好自己在网上找教程瞎学,你也不帮我,说是要去公司安排工作,转身就出门了。”
凌岁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仿佛在说其他人的故事一样,淡淡地叙述,“直到我浪费了一整袋面粉之后,我终于成功煮出来一个没破的饺子。”
“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我拍了那个饺子的照片发给你,你没夸我,只说你在忙,要晚点回来,我怕你饿着回来又胃疼,就隔十分钟煮一个饺子,因为我太笨了,同时煮两个饺子会破,而一个饺子要十分钟才能熟。”
“苏致秋,你猜那晚,我一共煮了多少个饺子?”
凌岁寒忽然笑了。
尽管看不到他的脸,可苏致秋知道他此刻一定很漂亮。
凌岁寒从小就要面子,不喜欢笑,最喜欢装酷,但他真心笑起来时唇红齿白,是很好看的。
粉丝们吵架总爱说苏致秋是白月光,凌岁寒是朱砂痣。
可苏致秋向来觉得,凌岁寒笑起来的模样,才是刻在他内心最深处的白月光。
那么高傲的一个少年,却拥有天下最纯粹最漂亮的笑容。
“猜不到吧,可我印象很深刻呢。”
凌岁寒带着笑,轻声道:“一共十八个。”
“一百八十分钟,三个小时,苏致秋,”他叹了口气,说:“我从一点等到你四点,从天黑等到天亮。”
“我当时太兴奋了,一边煮一边幻想你回来会怎么夸我,拿着秒表计时,生怕不熟或是破了,都不敢拿起手机看一眼,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致秋扒在门框的手慢慢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知道是他的骨头,还是门的声音。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因为后面发生的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你知道吗,苏致秋,有段时间我特别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看一眼手机,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哪怕十分钟,如果我能少煮一个饺子,我是不是都不至于是……”
凌岁寒啧了一声,笑着自嘲道:“不至于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甩了的人。”
“那天我的手机几乎要爆炸了,所有人都跑来问我怎么回事,怎么苏致秋突然退队了,怎么凌晨三点发退队声明,怎么他消失了,他去哪了?”
“我也想知道,而且比起他们,我还多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我账户里的钱一夜之间被转走了将近一半?”
“我第一时间冲去公司,张总说你已经走了,我问遍所有认识的人你去哪了,没人知道,我从没那么绝望过,拼命地回想我做错了什么……”
“好了!”
苏致秋忽然开口,仓促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他脑子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在想什么,只凭着本能打断他,下意识不想再让凌岁寒说下去,下意识不想听见后面的话。
“风很大,我先关门了。”
他胡言乱语了一句什么,不知是他推了一把,还是风,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凌岁寒的声音,只有风声在耳边穿过。
不知道凌岁寒看着在他面前关上的门,是什么表情。
第23章
苏致秋无暇他顾,他根本想不了这么多,只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着按下按钮,走进电梯。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地库,来到夜月下,被刺骨的寒风一吹,苏致秋才一个激灵,忆起往事。
其实不用凌岁寒说。
他是知道的,回北城前,温觉非透露过三言两语。
那时候他们挺火的,尤其他和凌岁寒一个全能ACE加队长,一个是门面C位,粉丝打架都能把微博打瘫痪。
他的退队声明一经发布,短短五分钟就引爆了凌晨的微博,二十多条热搜全是他的名字,每一条后面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爆”。
他们的住处被挖出来,瞬间被蜂拥而至的狗仔堵住,温觉非他们都被公司勒令不许出门,不许接电话。
只有凌岁寒,没人管得住他。
等温觉非他们终于被护送到公司开会的时候,凌岁寒已经找了一圈人了。
“没人理他,因为就连张总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他不停地给你打电话,可你把他拉黑了,他可能也没了办法……”
温觉非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我过去的时候,就正好看见,看见……”
一向急性子的温觉非顿了半晌,才语气复杂地说:“看见他突然跪下了,他求张总告诉他一点线索,张总实在不忍心,最后才说你去机场了,他站起来就朝外跑,我去追他都没追上。”
“说真的,苏苏,我认识凌岁寒也快十年了,好像也只有那一次见过他那么狼狈的模样,肖航说他已经疯了,这一点也不夸张。”
苏致秋的确去了机场,张总没有骗他。
如果没有路上那场车祸,凌岁寒或许真得能追上他,那么所有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偏偏……
或许是不想让他回北城有心理压力,温觉非从未告诉过他车祸的事。
其实选择回北城的时候,苏致秋一直都以为过去了,就连工作室的同事说起凌岁寒的名字,他都能当做没听见。
包括这半个月来,他每次面对凌岁寒时,还能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凌岁寒结了婚,有了孩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他就真的自私自利,又自欺欺人地以为都过去了。
但今天,哪怕只是从凌岁寒的嘴里听到那句十八个饺子,他都控制不住地打哆嗦,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他做不到让这件事过去,他根本做不到!
如果凌岁寒那天的车祸再严重一些,他岂不是欠了对方一辈子?
他要怎么去偿还才够……
苏致秋慢慢蹲下去,蹲在路边抱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魂不守舍地裹紧自己的外套。
连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都没听见。
振动第三遍的时候,他才终于惊醒,机械地拿出手机,放到耳边,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夜里突然起风了,刮在他脸上好像在抽打他一般,迷得他睁不开眼。
苏致秋在呼啸的风声中尽力辨认着对面的声音。
竟是温觉非打过来的,问他现在在哪。
苏致秋一边朝路边走,一边随口道:“在街上呢。”
“没事,没生病,就是风大吹得嗓子有点哑。”
那头问他怎么这么没精神,苏致秋回答道。
他尽量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在温觉非面前暴露,惹得他又追问。
然而,温觉非的下一句话再一次将他钉在原地。
“苏苏,你最近没惹到凌岁寒吧?”
苏致秋抿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先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轮到温觉非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开了口。
“我刚刚得知了一件事……”
苏致秋终于找到一个避风的小店,他站在门口听温觉非说。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室是和那谁合资开的,当初我俩……还没闹崩,所以一人一半说好了的,可是后来不是分开了吗,他就没再管过这家工作室,连年底分账都没来过,我就以为他已经把这事忘了,再加上你也知道我俩现在的关系还不如你和凌岁寒呢,我也不愿意去找他说清楚……”
听着他的啰里啰嗦,苏致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打断问道:“是你和肖航一起开的?”
温觉非猝不及防被他贴脸开大,尴尬地嗯了一声,“咳,对。”
苏致秋顿了顿,想起温觉非的那堆烂情债,也体贴地不再多问。
“到底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他催促道。
温觉非本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早就憋不住了,闻言犹豫了两秒钟后,直接丢下一个大雷。
“结果今天我才被通知,肖航他把手里的那半所有权卖了。”
苏致秋刚一愣,就听温觉非语气复杂地问他。
“你猜卖给谁了?”
“谁?”他问。
“你前任。”
“……”
挂着风铃的门板一响,有人从咖啡厅里出来,说笑着与苏致秋擦肩而过。
苏致秋置若罔闻地举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温觉非担心的询问声,“苏苏,还好吗?喂?别吓我啊,没事的,还有我呢。”
“其实这事是我连累你了,”温觉非语气也很低落,“你知道肖航别的不行但还一向挺体面的,不会帮着凌岁寒对付你,这次他搞这种烂事,其实是冲我来故意恶心我的,可是却把你牵连了……”
“不。”
苏致秋拿手抹了一把脸,看着眼前的人群,低声道:“跟你没关系,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谁也没开口,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还是温觉非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听了别着急,反正凌岁寒说了不算,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苏致秋敏锐地听出接下来的这句话,才是他今天这通电话的重点,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清晰。
“就在刚刚,他把你开了。”
果然,温觉非短短几个字,蕴含的信息量却让苏致秋猛地瞪大眼睛。
“气死我了,两个王八蛋把咱哥俩当狗耍,”温觉非也烦躁地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等着,当我温觉非是死人不成!”
“你别急,现在工作室可是我说了算,他凌岁寒再厉害难不成还想在我的地盘一手遮天?做梦!我过两天就回去,你安心待着,他要是找事,你也别跟他对着干,先忍忍,等我回去再算账,我要是咽下这口气,我特么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温觉非显然也很恼火,一边骂,一边还在那边噼里啪啦摔东西。
苏致秋知道他是真给气着了。
他拿开耳边的手机,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
看来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
出乎意料的,这个消息并没有给他带来多么大的冲击。
苏致秋本以为自己也会和温觉非一样抓狂,可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只是心跳加速了一下,就很快平静下来。
或许是今晚已经遭受过更大的冲击,又或者是在凌岁寒家里的时候就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征兆。
他此刻甚至还能冷静地分析。
虽然温觉非愤怒地表示等他回来处理,但苏致秋也是摸爬滚打过的成年人了,知道事情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那温觉非就不会如此懊恼。
先暂且不提凌岁寒之后会以合伙人的身份对工作室做什么,只看他能说服肖航将所有权都转给他,苏致秋就知道他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起码,凌岁寒早就把温觉非这个工作室摸清了。
毕竟,他们四个从前都是一个团的队友,对彼此都还算了解,温觉非有一句话没说错。
那就是肖航的确是他们团最体面的一个,也是最靠谱的一个,他和苏致秋因为性格相似,从前关系也很不错。
反倒是凌岁寒,和肖航与温觉非、邹飞白他们几个的私下关系,都比较一般。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让肖航答应了这个明显冲他来的算计,让肖航如此不体面。
他皱了皱眉,忽然开口打断了温觉非的咆哮,“你打算怎么处理,阿温?”
那头先是顿了一下,忍不住说了句题外话,“果然,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股淡然劲,让凌岁寒看见不得气死他。”
说完,他才道:“要么说服他放弃,不过你知道的,基本不太可能,他现在跟个神经病似得,我沟通不了。要么就是我出钱,买回来。”
苏致秋轻声道:“不可能。”
温觉非有点心疼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当初要不是我犯蠢以为没事,硬是把你叫回来,也不会……唉,都怪我,又搞砸了,我都恨死自己了。”
苏致秋知道怪不了温觉非,说白了,要不是他自己心底也有那么一个念头,谁也劝不动他。
他温声宽慰道:“好了,别气了,你在那边先好好工作,大不了我在家歇两天,就当放假了,给你这个黑心地主做牛做马了半个多月,正好也累了,北城这么大,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份新工作了?”
那头先是噗嗤一声笑,想起自家好哥们的脾气,又赶紧叮嘱。
“你可别自己去找他哦苏苏,他能干出这件事就说明对你还怀恨在心,你千万别往枪口上撞!”
“从前老是你护着我,这回你可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回来了我再给你开一个新工作室,咱不跟他们玩了。”
温觉非在那头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我又不傻。”
苏致秋轻声一笑,“谢谢温老板,温老板大气。”
温觉非摸摸鼻子,讪讪道:“别高兴太早,这是我给你的彩礼,得让苏团团改口叫我爸爸啊,不能叫干爹了。”
“你来晚了,现在只剩妈妈这个身份了,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1!”
“呵呵。”
两个人习惯性地拌了几句嘴。
见苏致秋状态还可以,温觉非也松了口气,从清早拍戏到现在他早就累了,一直在强撑罢了。
“行了,去休息吧。”苏致秋听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劝道。
“好吧,那你可不能趁我睡着去找凌岁寒啊。”
温觉非不放心地嘱咐:“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想折腾你,让你去找他的,不定藏着什么心思呢,你不要中了圈套,冷处理是最好的。”
想了想,他又多加了一句,“也不能自己偷偷离开北城,要是再来一次不告而别,我就真生气了哦。”
苏致秋嗯了一声,让他放心。
“既然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走。”
他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挂断电话之前,温觉非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个,苏苏啊……”
他措了半天词,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告诉他团团的事呢?我就是觉得吧,怎么说呢,或许能好点。”
他话说得含含糊糊,苏致秋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抿紧唇道:“既然以前没想过要告诉他,现在……也没那个打算。”
温觉非哦了一声,静了几秒,他忽然在那头认真道:“苏苏,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苏致秋心里淌过一股热意,他笑着应了一声。
电话被挂断,苏致秋听着耳边的嘟嘟忙音,过了片刻才放下手机。
风铃不时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看来这家咖啡厅生意不错。
苏致秋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头顶的招牌,暖黄色的小灯照出上面的几个字,早咖晚酒。
他愣了一下,原来还是家清吧,怪不得。
他只站着犹豫了几秒钟,就抬腿走了进去。
没有闲情逸致再去慢慢品酒,苏致秋直接走到吧台点了两杯烈酒。
他甚至没找位置坐下,站在吧台边直接端起杯子将满满两杯酒一饮而尽。
饶是见多识广的调酒小哥也愣了一下。
苏致秋没在意,直接付了钱推门出去,甚至没超过十分钟。
他慢慢走在路边,朝着某个方向。
夜风一吹,酒劲顺着毛孔慢慢蒸腾挥发,酒精充斥大脑,苏致秋开始感到浑身发热,神经也开始莫名躁动。
但他依旧面不改色,甚至愈发快速地思考起来。
但直到走到那个熟悉的地库前,苏致秋才猛然意识到,他这一路其实什么也没想。
停在地库门口,苏致秋避开眼前亮着车灯的车,插着兜靠在一边的墙面上。
车辆从他面前缓缓划过,苏致秋不知道路线,只能继续下了地库,朝着印象中的方位找过去。
他是来回找凌岁寒的。
但刚刚被那盏明亮的车灯一照,他才忽然想起什么。
打开手机看了看,果然,还有一个小时,去往云城的最后一趟航班就要起飞了。
凌岁寒应该已经去机场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明明答应了温觉非,不会来找凌岁寒的。
不会送上门去让凌岁寒为难。
可他还是来了。
苏致秋漫无目的地在地库溜达,他知道自己胃病不应该喝烈酒,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大半夜在这里踱步。
但他却无暇他顾,酒精上头与心事夹杂,让他大脑乱成一团,只有极少的脑细胞还残存意识。
这点意识支撑着他按下电梯,上了楼。
看一眼吧,如果那个人不在家,去了机场,他就走,听温觉非的话不再来了。
大不了他换工作,北城这么大,总有凌岁寒找不到的地方。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他低着头走出去,甚至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发现门开了一条缝。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拉了一把,门果然开了,客厅里却漆黑一片。
出于礼貌,他抬起手,顿了几秒,又放下去。
再抬起来,再放下去。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后,酒意涌上来,苏致秋终于一咬牙,轻轻按了下门铃。
铃声由高到低,慢慢减弱,直到停下来。
没有人理他。
苏致秋皱皱眉,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回应。
不在家,还是在睡觉……
他不知道。
刻在骨子里的客气与礼仪告诉他应该离开,但也许是酒劲压过了理性,他十分不讲礼貌地轻轻一推,门开了。
苏致秋走了进去。
客厅没有拉上窗帘,黑漆漆的大横厅倒映出窗外的灯火,凭着微弱的光线,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
没有人。
他没开灯,只摸索着进了卧室。
苏致秋本就夜盲,现在更得一点一点地摸着墙壁挪进去。
好在,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后,一股温暖的黄光洒过来,是床头小夜灯。
他也终于看清床上的鼓包。
一个人正躺在那里,躺在他不久前睡过的位置,盖着被子,不知是睡是醒。
凌岁寒在家。
他没去机场,也没去云城。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点燃了他的大脑,让他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虽然,凌岁寒去或是不去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床尾,一时不知是走是留。
“你睡了吗?”顿了顿,苏致秋轻声问。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没睡,你睡着不是这样的。”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
埋在枕头里的脑袋似乎动了一下。
苏致秋试探着问:“你怎么不关门?万一有私生或者狗仔进来怎么办?”
“出去。”
床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嗓音微哑,出口就是毫不留情的两个字。
苏致秋却没动,他盯着床上的人,缓缓道:“你为什么没去云城,是改签了吗?”
“……”
空气静了几瞬,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凌岁寒似乎已经打算入睡了,发丝垂落在额前,下颌在阴影里更显锋利,低领的白色半袖下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膛。
他皮肤那么白,不做任何妆造地靠在床头,却依旧是带着干净的帅气。
凌岁寒抱起胳膊,抬眸看向他,长得太好的人,只是抬一下眼,就莫名显出几分诱惑。
也许是酒喝得太急,苏致秋忽然觉得有点燥热,他咽了口水,让自己的喉咙不那么干涩。
他移开眼,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凌岁寒好看的锁骨上。
“我去不去云城,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好像已经分手了吧。”
凌岁寒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苏致秋的心颤了一下,这是他的原话,那天对凌岁寒说的原话,没想到会被凌岁寒原封不动送给他。
也没想到,原来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不近人情,那么刺耳。
他看着窗外慢慢沉寂的夜色,艰涩开口,“是没关系,但是……”
“知道没关系,那就请回吧,哦,对了,”凌岁寒淡淡道:“顺便帮我带上门,那会送走别人忘关门了。”
苏致秋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
凌岁寒毫不掩饰冷漠地盯着他,薄凉地问。
“不相信的表情。”
苏致秋轻声答道:“不就是你给我留的门吗?”
“我为什么要给你留门?”凌岁寒嗤了一声。
“你心知肚明。”
“不,我不知道。”
凌岁寒忽而勾唇一笑,“苏老板要是知道的话,麻烦告诉我。”
苏致秋盯着他恶劣的笑,移开视线,声音很稳,“因为我听说,你把我开了。”
“消息很灵通啊。”
话是这么说着,凌岁寒脸上却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猜到他会知道。
“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
苏致秋轻声道。
凌岁寒望着他,没有开口。
其实不用温觉非提醒,苏致秋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凌岁寒的请君入瓮。
而他,就是那个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向虎山行的那个人。
凌岁寒曾经说过,认识的久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就像他和温觉非认识再久,凌岁寒这个后来者也永远比温觉非要更了解他一点。
当时温觉非气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道:“在某些事情上,他说的也没错。”
就像此刻,温觉非会相信他不会送上门去,会相信他不去主动找凌岁寒。
可凌岁寒会默不作声地为他留门,甚至笃定他苏致秋超不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找他。
“找我干什么?”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在灯光下依旧潋滟,“想回工作室啊?”
凌岁寒眯起眼,神色玩味,“让我想想……”
“好像,不太行。”
他挑了下眉头,有点凌厉得帅。
出口的话却是:“我不认为有过诈骗前科的人,能胜任这份工作。”
苏致秋慢慢呼出一口气,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求你让我回工作室的。”
他平静地说,只一句话就让凌岁寒闭上了嘴。
“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个问题。”
苏致秋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几乎要掐破自己。
凌岁寒冷冷看着他,面带提防。
那种提防的神色,竟比任何一种表情都伤人,苏致秋只是看着,就觉得呼吸都带着痛。
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这几年,你过得,真得还好吗?”
短短一句话,被苏致秋说得极其缓慢,仿佛多么沉重似得。
“刚见你的时候,想问你来着,可见你过得那么幸福,又不想旧事重提,惹你生气。”
酒精挥发,迷醉了大脑。
苏致秋开始渐渐觉得头晕。
他摇摇头,清醒了一些,继续道:“再加上,我承认我……不太好意思问你这个问题,毕竟我……”
“幸福?”
凌岁寒突然打断他,冷冷地反问了他一句,“我过得那么幸福?”
他忽然翻身下床,直接走到床尾,俯身看着苏致秋,脸上露出赤/裸裸的讥讽。
“别用这个词来恶心我,好吗?”
他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
苏致秋被他骤然接近的距离弄得呼吸一滞,过了半天,才解释道:“我不是瞎说的,那天我……”
他话出了口,才陡然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看看凌岁寒的脸色,又闭上嘴。
“说啊。”
凌岁寒站在半米开外,抱起肩膀,一副被冒犯的模样。
苏致秋却又死活不肯开口了。
他忽然转移了换题。
“最近我才听说,你当初去找过我。”
苏致秋舔了下唇,斟酌着道:“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在路上出了车祸。”
“我,我很抱歉。”
一路上想了那么多求和的话,可站在男人面前的时候,竟只剩这一句苍白的只言片语。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可笑。
凌岁寒也笑了一声,问他:“谁告诉你的?又是温觉非?”
“方星。”
苏致秋犹豫一下,轻声道。
“方星?看来你们关系确实不错。”
凌岁寒冷哼一声道:“他倒是什么都敢跟你说。”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你右手的事才去问的,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追问的。”
苏致秋怕凌岁寒真生方星的气,影响他们的关系,赶紧补充了一句。
但似乎并没起什么作用。
凌岁寒瞟了他一眼,神色带着一丝危险,笑着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这么担心他?”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苏致秋看着他的眼睛,暗示地加重了关系好三个字,“他人也不错,没必要让你生气。”
“无所谓。”
凌岁寒看着他,轻声道:“反正也是为了我。”
“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飘散在空中,苏致秋迷茫地看着他。
“我说,随你和他怎么好,记得我在车里的话就行。”
凌岁寒说完,径直走出了房间,去了客厅。
苏致秋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他似乎是去拿了什么东西。
他一边盯着那道模糊的影子,一边下意识回想凌岁寒在车里说过的话。
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想起来了。
让他离方星远点,不要去自取其辱。
看着凌岁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苏致秋再次忍不住道:“我没忘,我不会那么没底线的。”
凌岁寒置若罔闻地走进来,不怎么相信地道:“知道就好。”
经过他身前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苏致秋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
他忽然回身问了苏致秋一句,“介意我抽根烟吗?”
苏致秋看他手里出现的打火机,轻声道:“不介意。”
凌岁寒站到落地窗前,在寂静的房间里啪嗒一声点着火。
幽蓝的小火苗忽明忽灭,最终化为猩红的一点烟头。
苏致秋看着那道侧影,见他似乎对自己的话嗤之以鼻,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就冲他和你的关系,我也不会动别的心思,你大可放心!”
“你看,又来了。”
凌岁寒看都不看他,“都说苏队长脾气最好了,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苏致秋被他这个称呼弄得浑身一僵,还没回过神,就又听凌岁寒随口问:“你知道方星的身份?”
“嗯……你放心,我不会瞎说的。”
苏致秋迟疑地点点头,赶紧保证。
透过窗户的倒影,苏致秋能明显察觉出凌岁寒的脸色变了变。
他似乎有些茫然,神色复杂地在透过玻璃看了苏致秋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忽略不了的迷茫,像是没想到苏致秋会这么说。
苏致秋知道为什么,毕竟他俩的小舅子关系,的确不适合说给他这个前男友听。
他连忙体贴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凌岁寒却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道:“说出去也没事,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致秋倒是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一愣。
他突然被凌岁寒这副随时准备官宣的态度弄得有点别扭,也说不出来是哪别扭,反正就是不舒服。
凌岁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似乎也终于失去了和他一唱一答的兴趣。
他兴致缺缺地开始赶人,“行了,问题问完了吧?问完了就走吧。”
苏致秋却仿佛脚下生根,他盯着对方站在窗边的侧影,问:“问完了,可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凌岁寒不耐地回眸看他。
“你过得好不好?”
凌岁寒顿了半晌,没开口。
过了几秒后,他才弯起唇,夸张地说道:“过得一点也不好,整天吃不好睡不着,被你折磨出心理阴影,想舔着脸跑去找你求复合,哪怕再被你骗钱骗色、玩弄感情我也认了,甚至怕你不愿意,我还疯狂地挣钱,就为了多让你骗我几天!”
“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凌岁寒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侧脸对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
他也的确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满意了就滚。”
说完,凌岁寒又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他叼着细长的烟,静静地望着繁华夜色。
只留给苏致秋一个背影。
“哦,还有。”
凌岁寒似乎想起什么,拿下烟,似笑非笑地道:“就在刚刚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本来打算把你开了就放过你的,毕竟我也懒得再看见你,但现在我告诉你,苏致秋,这只是个开始……”
“咱俩没完,你慢慢等着吧。”
话音落地,带着难以抵挡的恨意与冷戾。
薄薄的烟雾弥散在空中,模糊了他的脸,晦暗不明。
苏致秋盯着他抽烟时抬起的手,修长温润,穿着白色半袖站在夜色里,整个人气质干净纯粹。
叼着烟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反差感。
他没被凌岁寒这明晃晃的威胁吓到。
因为他知道凌岁寒在撒谎,他知道凌岁寒既然这么直接地把他开了,就是在给他下套。
他知道凌岁寒半个娱乐圈闻名的烂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想必,早就想好一万个折腾他的方法了。
所以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稍微消气呢?”
苏致秋无视了他的驱赶,甚至走近了几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开口。
“我可以公开道歉,可以还钱,也可以离开北城。”
“这辈子,再也不出现。”
酒精灼烧胃壁,滚烫的热意疯狂席卷全身,炙烤着他的心,叫嚣着让他扑上去,抱住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午夜梦回时刻的身影。
可苏致秋说出口的话依旧平静而温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补偿你的,只要你开口,多少钱都没问题,我会努力凑。”
凌岁寒转头盯着他,嘴里的烟只剩下一个烟头,燃尽的烟灰带着火星,摇摇欲坠。
眼看就要掉到他的手臂上,凌岁寒却丝毫没有察觉。
苏致秋快步走过去,抬起手轻轻一掸,替他熄灭了。
感到指甲上传来的灼人温度,苏致秋慢慢放下手,却在空中被人一把抓住。
温热干燥的掌心摩擦着他的皮肤。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仿佛只要凌岁寒轻轻一用力,苏致秋就会被拽得趴在他怀里。
“苏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暗哑。
“烟灰要掉了。”
苏致秋解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凌岁寒说,语气玩味,“你是在求和吗?”
唇瓣动了动,片刻后,苏致秋才道:“对,在和你求和。”
“真稀奇,”凌岁寒语意不明地说:“好像前两天苏老板还和我说最好不要联系,以免产生误会。”
“怎么才短短两天,竟改口了。”
他的语调慢慢下压,带着森然冷意,“看来苏老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为了不丢工作,什么出尔反尔的话都说得出口。”
“没有出尔反尔。”
苏致秋神色不变,平稳地解释:“那时候我不知道,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所以才那么说。但今晚你突然提起来,我才意识到我那时候带给你的伤害有多……”
他没有说完,只是任由男人握着他的手腕,忽然抬眸问:“那晚你给我煮的饺子是什么馅的?是三鲜的,对吗?”
凌岁寒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苏致秋,我好像说过,”他淡淡道:“迟到的愧疚令人作呕。”
“对不起……”
苏致秋只能再次说出这苍白的三个字,他慢慢地重复道:“对不起。”
似乎每次提起这个话题,他都只有这无力的三个字回答凌岁寒。
没办法。
不告而别是真,转走了凌岁寒的钱是真,就连他一走就是五年不闻不问也是真。
他辩无可辩,罪不可赦,更无话可说。
“好啊。”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忽然轻声道:“既然苏老板主动送上门,我就笑纳了。”
苏致秋一愣,过了好半天,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眨眨眼,嘴角都翘起来,仿佛能补偿凌岁寒,是一件让他多么高兴的事一般。
“演技不错。”
凌岁寒注视着他的唇角,漫不经心地点评道。
苏致秋没有辩驳,只等着他后面的话。
“你猜我要怎么报复你呢?”
凌岁寒一手依旧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摸向他的脸。
看着那只慢慢凑近的手,苏致秋下意识地朝后一缩。
手掌停留在半空中。
“躲什么,以为我要打你么?”凌岁寒脸色慢慢沉下来,出口的话也不耐起来,“似乎也不是不行,不如先把你那会给我的那一巴掌还了吧。”
苏致秋知道自己误会了,他看了凌岁寒一眼,慢慢主动把脸凑了过去。
距离他的手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他没说话,动作却已经表明他的所有态度。
凌岁寒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黑不见底,他忽而一笑,“这么听话吗?”
说着,他的手抬了抬,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闭眼。
“真乖。”男人低声道。
想象中的痛却没有发生,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耳垂,动作说不上轻柔,却也不粗暴。
他睁开眼,发现凌岁寒只是摘掉了他的口罩。
灯光照到他的脸上,不刺眼,却不知为何,依旧让他紧张地闭上眼。
第24章
凌岁寒随手把口罩丢到一边,抬起了他的下巴,似乎是就着光仔细端详。
苏致秋被他看得一阵紧张,内心深处竟升起一股微弱的自卑感。
他知道自己和从前长得不一样了。
凌岁寒亲口说的,他变丑了。
凌岁寒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第一个要求,以后见我不许戴口罩。”
苏致秋高高提起的心平稳落地,他下意识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奇怪地问:“你不是说很丑吗?”
凌岁寒顿了一下,半晌才移开视线,道:“看习惯了。”
苏致秋哦了一声,忽然又从他刚刚的要求中意识到什么,抬起头。
果然,凌岁寒道:“陪我一阵子,随叫随到,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苏致秋正揣摩着陪这个字,到底指什么意思,就听男人继续道:“钱就不必了,我不缺。”
苏致秋一噎,想说什么,被凌岁寒看了出来,男人再次开口道:“公开道歉也算了,我丢不起第二次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前两个补偿多么令人无语,多么没有诚意。
“至于最后一个补偿,”凌岁寒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过阵子我再考虑吧。”
最后一个补偿,离开北城,一辈子。
苏致秋抿起唇,还是问了句,“过阵子是多久呢,我……总要提前准备。”
“等我腻了,解气了,”凌岁寒似是沉思了片刻,直直看向他,道:“就过完年吧,怎么样?”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苏致秋就已经算出了时间。
距离过年还有四十天,不到两个月。
准确的说,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那就是三十九天。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苏致秋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权力,便点点头。
“现在……”凌岁寒松开了手,抱起胳膊命令道:“洗澡睡觉吧。”
“睡,睡觉?”
苏致秋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说愣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正犹犹豫豫地想开口,凌岁寒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男人手里拿着一条浴巾走进来,丢到他头上,道:“快点。”
说完,凌岁寒又转过身,背对着他在屋里仅有的床头柜里翻找什么。
苏致秋看着他在夜灯下的背影,短袖包裹下脊背线条优美,皮肤很白。
酒劲上头,让他恍惚了一下,错失了开口的时机。
等稀里糊涂地走到浴室门口,苏致秋才猛然清醒,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再次被美男计迷昏的头脑。
他磨磨唧唧地抱着浴巾走回去。
凌岁寒在余光里瞥见里,皱眉问:“怎么了?缺什么?”
“不是……”
苏致秋浴巾下的手几乎要抠烂了,才嗫嗫道:“今晚不行。”
“我得回家,有点事。”
他答应了苏团团要回家的,本来这么晚回去就已经不守信用了,要是直接一夜不归,苏团团怕是又要哭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前男人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凌岁寒抬腿朝他走过来,一步步逼近,苏致秋几乎要贴到墙上,才止住了后退的脚步。
两人就保持这么危险的姿势,凌岁寒抱起肩,把人堵在墙角。
“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人,让你必须得回去?”
他话音带着关切,可苏致秋不会忽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
他当然不可能说你儿子闹着要我回去。
苏致秋只能弱弱地摇头,“没有,只是家里说有点事。”
凌岁寒带着几分讥讽地开口,“那关我什么事?难道你认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不是,”苏致秋安抚他,“算了,我不说了。”
“不只是今晚,记得我说过的,随时随地,只要我叫你,你就要立刻出现。”
凌岁寒的语气冰冷刺骨,仿佛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事实,“毕竟你知道的,我讨厌等待,五年前,我已经等够了。”
苏致秋的背一僵,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冰桶里,痛彻心扉。
他承认凌岁寒战胜了苏团团,在听到这句话后。
只是……
苏致秋有些疲惫地按按额角,试探着开口,“你不用回家吗?一直不回去,家人也会担心的吧。”
凌岁寒漫不经心道:“不会。”
“可……”
苏致秋还是忍受不了这种内心的煎熬,他实在过不了心里这关。
“反悔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凌岁寒终于不耐起来。
看着他挣扎的神色,男人冷冷吐出几个字,“不过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会不会报复你的朋友也说不定。”
苏致秋浑身一凛,他知道凌岁寒不是在开玩笑。
他也心知这件事不可能一直就这么藏着掖着,他会被憋死。
看凌岁寒这无所谓的态度,摊开说应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其实工作室那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苏致秋还是开了口,只是他不知为何,不愿看见凌岁寒的脸色,只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声道:“刚回来的时候,我在龙恒商场就见过你。”
凌岁寒似乎站直了,正盯着他。
“我远远看了你一眼,正好看见你抱着你……的孩子,旁边那位是你妻子吧?”
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抿抿唇,还是道:“很漂亮,人看着也很好,恭喜你啊。”
凌岁寒没开口,偌大的卧室本就空荡荡的,此刻更是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苏致秋不愿看凌岁寒脸上的表情,无论是得意,还是幸福,抑或对他的提防。
他都不愿意看见。
他看着床头的汽车小夜灯,轻声道:“也是因为早就知道你结婚了,所以我以为你放下了,你可以说我虚伪,可我真得不是故意要接近你的,其实看到你妻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眼前人反常地一直未开口。
苏致秋能理解他此刻的震惊,亦或是思虑。
他鼓起勇气,双手把浴巾揉捏地乱七八糟,抬起头。
凌岁寒也正盯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透过那双熟悉的眼眸,苏致秋看清凌岁寒眼底的复杂神色,有茫然,有沉思,还有一抹他看不懂的匪夷所思。
过了片刻,凌岁寒才蹙起眉,命令道:“你把刚刚这些话再重复一遍。”
“什么?”
苏致秋当然不会做这件傻事,他只是宽慰道:“你放心,我可以签协议,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而且说实话……”
他心知接下来这番话又会被男人嘲笑虚伪,但他依旧认真道:“看到你结婚了,我真得为你开心,也是真心地想祝贺你幸福。”
“我不想看见你被仇恨冲昏头脑,我会赎罪的,但我相信,你也不想因为我这个浑蛋,伤害自己的妻子吧,所以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他没再多说,凌岁寒也不是傻子,自然会明白他的意思。
凌岁寒看着苏致秋嘴角的笑,那抹笑纯粹真诚,不带一丝虚情假意,也不带一丝不甘。
苏致秋说的是真的。
他是真得在恭喜他新婚快乐,也是真得不愿意伤害他的“妻子”。
没有难过,全是坦然。
多讽刺。
他侧过脸,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想多了。”
苏致秋疑惑地抬头看他。
凌岁寒没由来的一阵烦躁,声线充满嘲讽,“你不会伤害到她,因为……”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因为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离婚了,那个孩子也是个误会。”
话说出口,凌岁寒自己先移开视线。
苏致秋察觉到他的闪躲,虽然内心惊起骇浪,却也知道这是个凌岁寒不会愿意提起的话题。
“不好意思。”
他下意识说。
心底那好不容易褪去的浪潮却再次涌来,化作一阵难言的苦涩与自嘲。
为了男人刚刚那个停顿,那个一定是因为失落到极致才有的停顿。
怪不得。
怪不得凌岁寒会提出那样的要求。
原来是已经离婚了,不会伤害到那位女士了,他就说凌岁寒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他见过凌岁寒爱人的模样。
所以他再了解不过男人对所爱之人强烈的保护欲。
只是,现在被凌岁寒牢牢保护的人,不再是他罢了。
苏致秋抿起唇,笑了笑。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脸上这个笑,竟没有一丁点幸灾乐祸,或是庆幸,只有接受一切事实后的平静。
一点都不像个前任。
让他觉得很刺眼。
“还有,我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你,以及一切和你有关的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提起。她懂我也信任我,就算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也绝不会多想,以为我们旧情复燃。”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凌岁寒报复性地一字一顿道。
那是刀刃般的刻薄,深深刺入心脏。
他近乎贪婪地欣赏着苏致秋脸上的神色,一向高高在上的狼王,此刻像是一条为了猎物撕咬敌人的败犬,即使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也要拼命找到一丝伤害到对方的证明。
哭吧,让我看到你的悔不当初。
得意洋洋的野犬,却没发现自己的眼底已经漆黑一片。
苏致秋一言未发,他听到自己声音微哑地说:“那就好。”
四周一片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注视着对方,一时竟说不出谁的心跳动得更猛烈一点。
可偏偏,他们面上俱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苏致秋抓紧浴巾,忽然绕过凌岁寒,低声道:“我去洗澡了。”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房间里。
热水哗啦呼啦地从头顶浇下,白色的雾气在浴室内蒸腾,模糊了人的视线。
苏致秋用力抹了把脸,甩掉水珠,眼眶被热气熏得泛红。
他早就洗好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愿意离开热水下。
像是一个连心脏都被冰霜冻结的人,固执地守着最后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角落。
水珠不断从他的脸上滚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却惘若未觉,直到浑身被水冲得开始发疼,手指尖的皮肤都皱起,他才关上了花洒。
凌岁寒只给了他一块浴巾,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围住一块重点区域。
围了上面,露出下面,围住下面,就会露了上面。
他打量了一圈战损版的简陋浴室,放弃了找一块大浴巾的奢侈想法。
镜子被雾气弄得模糊,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真切。
苏致秋没有拿旁边的纸去擦,而是先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页面还停留在和苏致枫刚刚的聊天框。
苏团团果然还没睡,一直在等他。
在他小心翼翼地给苏致枫打电话的时候,苏团团几乎在那头一下子就跳起来了。
他在电话里激动地大喊:“爸爸,爸爸!”
苏致秋忙按下音量键,心虚地看了看门口。
被苏致秋以不能扰民为由制止后,他很快就乖乖安静下来,抱着苏致枫的手机小声问他,“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呀?团团和叔叔想去接你。”
看着一脸担忧的小孩,苏致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可偏偏,他还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扯谎说工作太晚,不回去了。
苏团团立刻给他弹过来一个视频申请,苏致秋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下意识拒绝了。
“乖,爸爸还在公司,不方便。”
苏致秋简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骗完大的骗小的,还哪个都得罪不起。
好在,苏团团比起他那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妈”好哄多了,在苏致秋再三致歉并允诺带他出去玩后,懂事地点点头。
挂断电话前,小家伙还不忘安慰爸爸工作辛苦了,让爸爸早点睡。
看着屏幕里团团认真又懂事的小脸蛋,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都恨不得扯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飞回家替他陪团团。
手指不自觉地打开相册,苏致秋端详着团团耍酷的臭屁照片,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雾气渐渐消散,露出镜中人的真容,也强迫他收回思绪,面对现实。
苏致秋放下手机,犹豫一下,解开了腰间的浴巾。
镜中人二十七八的年纪,脖颈修长纤细,腰很细,腿又直又长,只是因为多年劳累有几分瘦弱。
皮肤因常年不见光而有些苍白,眼角微微上扬,鼻子很直,热水冲刷后的唇瓣饱满嫣红。
当年除了凌岁寒的脸一骑绝尘无人反驳外,他们队内的第二门面可谓是打得水深火热。
他的粉丝打架时总爱说的几个词,也被他记住了。
温柔、淡颜、哥哥。
甚至还有一大段专门为他应援的话,苏致秋已经不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但他还记得大意是说他笑时眼尾上挑很温柔,不笑时又是典型的淡颜,透着几分淡薄,温柔纯粹又带着锋芒的气质,像秋天飘落在地的枫叶一样,人如其名。
不同于人们每每提起凌岁寒时必提起的惊艳与冲击力,他一向是他们团内耐看型的代表。
因为他和凌岁寒是对家,所以两家粉丝吵架的时候,总是一个骂对方长得普还装什么岁月静好白莲花,一个骂对方整天吹神颜,是空有一张脸的废物花瓶。
少有的几个cp粉大喜,花瓶和花,绝配啊。
想起从前那群女孩无数次维护他的模样,苏致秋慢慢收紧手。
当年年少轻狂下做出的一个草率决定,到底伤害了多少人。
他对不起的人,又何止凌岁寒一个。
苏致秋把手举到眼前,上面被他掐出了深深的红痕,然而再重的伤也终将慢慢麻木,唯有内心的自责与亏欠五年如一日。
他放下手,最后扫了一眼腰上的赘肉,有点沮丧地捏了捏。
生育是一件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懂个中滋味的事,无论后期如何弥补,也无法挽回给母体带来的伤害。
例如留下的疤痕,例如变得格外脆弱的胃,例如健身也去不掉的小肚子……
苏致秋现在也不胖,依旧是很匀称的身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和五年前的自己根本比不了。
已经回不去了。
而比他小两岁的凌岁寒,却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甚至还保留着那一丝难得少年感,与他渐渐成熟的气质杂糅,褪去青涩,帅出了一个新层次。
真是不公平。
苏致秋很是不平衡地系好浴巾,不想承认自己心头冒出一股淡淡的自卑。
想了想,他又将浴巾往上提了一厘米,欲盖弥彰地挡住自己的腰上的软肉。
一路上客厅与餐厅的灯都没有关,不知是否是特意留下的。
苏致秋走过一个房间关上一个灯,最后在一片黑暗中站在卧室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不知是凌岁寒还没睡,还是只是留了灯。
苏致秋的手按在门把上,迟疑了许久,才慢慢推开门进去。
他甚至不敢看身后的床,背对着身合上门,才试探着转过身。
想象中打量的视线却没有出现,床上的人一言未发。
苏致秋走过去看了一下,不禁一愣。
黑发散落在枕头上,凌岁寒侧着身,一只手放在被子上,一只手放在枕边,睡着了。
苏致秋放轻脚步,甚至还能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到凌岁寒平稳的浅浅呼吸声。
他扫了一眼宽大的双人床,男人只占了左边的位置,显然空荡荡的右边是留给他的。
苏致秋微微松了口气,免去了被迫和凌岁寒赤/身相对的困扰。
时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明明五年前两人看过对方的全部,见过对方在欲望中沉沦的迷离,可经过五年的空白期,却连握个手都让人尴尬不已。
更别提对着前任褪去衣物。
比陌生人还不如。
起码面对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时,尚且没那么尴尬。
更何况,苏致秋扫了一眼凌岁寒浓密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若隐若现的锁骨,再次低头捏了捏自己圆润的肉,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
看着凌岁寒双眼紧闭,睡得很熟,他也放松地解开浴巾,掀开被子躺进去。
或许是动作有点大,身旁熟睡的人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改成正面相对,在梦中皱着眉,流露出一丝被吵到的委屈。
吓得苏致秋原地顿住,一动不敢动。
好在,凌岁寒的睡眠质量一向非常有保证,他也只是翻了个身,很快便继续沉入梦乡。
苏致秋盯着他的睡颜,忍不住走了神。
真像啊。
就连两人被吵到后皱起的眉心,撇下的嘴角,和无意识的翻身,都一模一样。
血缘果真可怕。
直到这一刻,苏致秋才蓦然有了真实的感觉。
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个只有四岁的小团子。
而是他的初恋,他的前任,他儿子的“妈妈”,一个货真价实的成年男人。
他不像苏团团一样那么软那么小,可以被自己一把抱进怀里,当个小火炉抱着。
他比自己还高,比自己强壮,自己只有被他整个抱在怀里的份。
睡着的凌岁寒格外安静乖巧,看不出丝毫醒着时那恶劣讥讽的骄纵模样,反而像一个把自己紧紧抱住的婴儿。
看着很没有安全感。
苏致秋注视了他好半天,最后小心地起身找夜灯的开关,去没看到。
他想了想,在小汽车的顶部轻轻一拍,果然灭掉了。
还真是个可爱的儿童小夜灯,和家里苏团团的那个小夜灯差不多。
这个小夜灯是为谁准备的,似乎不言而喻。
尽管早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个事实,可是当我离婚了四个字真得从凌岁寒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难以接受。
万箭穿心,难以描述。
他也最没有资格评判什么。
就算没有当年他的不告而别,情人分手五年后结婚生子,似乎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都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不能流露出哪怕一丝的不甘或是难过,只能像无数到场嘉宾一样,对男主角笑着说一句“恭喜”。
他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
直到感受到淡淡的气息,苏致秋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和凌岁寒面对面躺着。
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感觉自己的脸红了,手也开始微颤,为了不发生更尴尬的事,他主动翻了个身,背过身去。
与此同时,身边人似乎梦到了什么,也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夜色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室内,一张大床上,两人背对背,谁也看不到对方的神色。
曾经的亲密无间,现在的同床异梦。
苏致秋一挨枕头就睡了过去,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隐秘的目光。
清醒而危险,像是天边自甘堕落的一颗星。
*
或许是昨晚的确太累了,也可能是那两杯酒发挥了作用,苏致秋这一夜睡得格外沉,毫无意识。
等他睁开眼后,先是下意识地在枕边摸手机,在看清上面的时间后,他瞬间放大瞳孔,差点整个人从床上一跃而起。
已经十点半了,团团上学迟到了!
苏团团和苏致枫这两个不靠谱的,怎么谁也没叫他。
苏致秋几乎凭着本能地坐起来,一边伸手捞衣服,一边皱眉想着干脆给孩子请天假算了。
都这个点了,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这一伸手,却没摸到向来放在床边的衣服,只摸到了另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搭在被子上,右手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弧度。
苏致秋看清那只手后,一下子回过神来。
是凌岁寒的手,他受过伤的右手。
他环视了一圈,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昨晚的所有事瞬间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凌岁寒在公司门口把他绑上车,他打了凌岁寒一巴掌,凌岁寒让他陪自己吃顿饺子,就答应一刀两断。
然后,然后……
他就被开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为了求和,还主动提出要补偿凌岁寒,任由他报复。
苏致秋捂住额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昨晚他被迫接收了太多信息,脑子都不大清醒,但现在他敢保证,昨晚的一切,肯定和现在身边躺着的这个人脱不了关系。
想起那道半开的门,凌岁寒对他会回来求自己这件事,简直是胜券在握。
他好像被玩了。
可偏偏一切都是他自己主动的,自愿的,甚至自己送上门的,怨不得凌岁寒一点。
到头来,他还要感谢人家凌少愿意给他这个赎罪的机会。
想起自己昨晚跟凌岁寒说得那些信誓旦旦的话,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开的忏悔……
苏致秋再次呻/吟了一声,如果时间倒转,他一定没有勇气再来第二次了。
正一个人瞎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嗓音,“你要去哪?”
苏致秋整个人一僵,察觉到顺着脊背慢慢上沿的寒意,才蓦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穿衣服。
因为凌岁寒这里没有合适他的内裤,所以他连内裤都没有穿。
而现在,他就这么裸着后背和小半个圆润的……屁股,坐在凌岁寒面前。
哐当一声,苏致秋整个人朝后一躺,双手拉起被子,牢牢盖住自己所有露出来的皮肤。
“我,我,”苏致秋不敢看旁边人的脸色,抬头瞪着天花板,尴尬地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反悔了?”
身边人冷冷开口,带着嘲讽,“还是酒鬼睡醒后,发现自己断片了?”
苏致秋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去,和男人四目相对。
刚刚睡醒的凌岁寒一双桃花眼依旧晶莹漂亮,只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望向他的目光冰冷刺人。
“没断片,也没反悔,我找衣服。”
苏致秋已经调整好情绪,熟练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好了,呼噜呼噜毛,一大早上别闹起床气了。”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愣,双双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怔然。
苏致秋最先反应过来,触电般的收回手,试图掩盖刚刚的动作。
都怪苏团团天天早上闹腾,只有他亲亲抱抱,再抱着摸摸头,揉揉脸,才能哄好乖乖起床。
让他都养成本能反应了,一见人闹起床气就赶紧哄。
就是在以前还没分手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哄过闹起床气的凌岁寒。
主要是那时候的凌岁寒太年轻气盛,全身上下那啥最硬,闹起床气时就爱折腾他,不让他扶着腰出门绝对不罢休。
所以两人起床后一般直接真刀实枪地就上了,还真没这么温柔黏糊过。
猝不及防被苏致秋哄着摸了头的凌岁寒,也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他一把拽住苏致秋往被子里躲的手,眯起眼,语调微扬,“敢摸不敢认?”
“姿势挺熟练的,这几年没少用这招哄人吧?”
凌岁寒拽着苏致秋的手慢慢用力,收紧,声线倒是很平静。
男人的力道之大,让苏致秋有种他想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挤压,碾碎的错觉。
他的沉默落在身边人的眼里,宛如无声的默认。
攥着他的手猛地松开,凌岁寒像被烫到了一样收回手。
像是没了和他说话的兴致,凌岁寒漫不经心地道:“压我手了。”
“什么?”
苏致秋一怔,就感到自己背后一只手轻轻摸了他一把。
他吸一口气,条件反射地翻过身,凌岁寒的左手果然垫在他的背后。
没有任何阻挡的,放在他的背上,甚至还能感受到那只手细腻的皮肤和热意。
凌岁寒似乎被他压麻了,抽出来的时候,手有点发颤,擦着他光洁的背慢慢离开。
位置有点靠下,只要男人再稍微下移一寸,就是他的腰。
即使如此,苏致秋依旧敏感地打了一个颤栗,浑身像过电一样,忍不住蜷缩起脚趾。
凌岁寒似乎瞥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他翻身坐起,迈开长腿去了洗手间。
苏致秋独自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为背上残留的温度而失神。
直到余光中出现男人线条优美的脊背,他才回过神,忍不住投去视线。
凌岁寒一点也没避讳他的意思,洗漱回来直接当着苏致秋的面换衣服。
换好上衣后,又当他的面开始系腰带。
苏致秋一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一边又没忍住把目光投向某个危险地带。
这一看,让他不禁挑了下眉。
是他的错觉么,怎么感觉阔别五年后,某人的那个部位又……大了点。
不过想想也是,当年凌岁寒也才二十出头,真长了点也说不定。
上天真是不公平啊。
苏致秋颇有几分羡慕嫉妒地想,正琢磨着,他就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顺着看过去,苏致秋果然和面色复杂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迎上凌岁寒说不上多么好看的脸色,苏致秋这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视线实在有些过火,不礼貌。
他率先移开视线,背对着凌岁寒,主动服了个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模样。
凌岁寒却没有放过他。
“苏致秋。”
他忽然叫他,连名带姓的叫。
同样的三个字,但落到苏致秋的耳中,就是莫名让他一激灵,想起了从前。
因为他太熟悉凌岁寒的这个语气了。
年下不叫哥,心思有点多。
只有凌岁寒想在床上折腾他,对他起了龌龊心思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喊他,尾调拖长,充满暗示的挑逗与戏谑。
弄得他都对凌岁寒这个语气有心理阴影了,只要凌岁寒这样一喊他,他就开始十分懂事地自发腿软冒水,甚至不用凌岁寒碰他一下。
那时候,还被凌岁寒狠狠嘲笑了一番,直到苏致秋羞恼的一个耳光甩他脸上。
说是耳光,其实连三分力气都没有,就像摸了摸他的脸一样。
明明是挨了一巴掌,却让凌岁寒更加得意。
他心知肚明苏致秋舍不得打他,所以他最擅长仗着苏致秋的心疼,捂着脸装出被打疼的伤心模样,得寸进尺地胁迫他一步步满足自己的龌龊欲望。
苏致秋对他的想法清楚得很,可偏偏他的确是没什么原则,每次下定决心不再惯着凌岁寒,保护好自己的一把老腰的时候,往往下一秒,他就败在凌岁寒的一句“苏致秋”里。
就像现在一样。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应了一声,熟练地翻身坐起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似乎也被他的识趣取悦了,微微眯起眼,盯着他命令道:“过来。”
苏致秋刚掀开被子,才忽然想起自己没穿衣服,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微风吹过,他在眼前人的目光下,尴尬地顿住动作。
第25章
苏致秋抿起唇。
他就是再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也无法就这样不着寸缕地出现在凌岁寒面前。
更何况,现在可是大白天,光线充足得能看清人身上一个小小的痣,不像夜晚还可以仗着朦胧夜色遮掩。
似是看出他的犹疑,凌岁寒竟没有不耐,也没有强迫他光着过来,他拿起自己刚脱下的半袖丢过来。
苏致秋欲盖弥彰地在被子里穿好,这才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整个动作极慢,遮遮掩掩,极其不利落。
凌岁寒是个急脾气的人,可他也没催促,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抱肩看着他。
在那道复杂的目光下,苏致秋费力地把身上的白色半袖又往下拽了拽,试图挡住更多的风光。
作为睡衣,它本就宽松,而凌岁寒又比他高了半头多,因此穿在他身上有些晃荡,长度刚刚好盖住了屁股。
哪怕在这个时候,苏致秋第一反应竟都是幸好衣服够长,挡住了他肚子上的疤痕,免去了解释。
毕竟……那真是好长的一道疤啊。
苏致秋一边感受着双腿接触空气带来的凉意,一边慢吞吞挪到凌岁寒面前。
凌岁寒慢慢迈了一步,再次缩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步之遥。
苏致秋的心高高提起,头却垂下去,没和男人对视。
见凌岁寒停下脚步,他微微松了口气,然而不等他这口气出口,头顶传来一道淡淡的嗓音。
“手被你压麻了,没力气。”
凌岁寒漫不经心地说:“帮我把腰带系上。”
落到苏致秋耳中,却是让他顿了好半晌,才慢慢伸出手。
“等等,”凌岁寒却拦住他,在苏致秋抬眸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时候,才一字一顿道:“用那个姿势。”
苏致秋向他投去疑问的眼神,凌岁寒十分贴心地给他解答,“你和方星那个姿势。”
见他愣怔着没动,凌岁寒俯身,声音压低,“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苏致秋回过神,连忙摆摆手,“不,不用。”
他没有忘记,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他给方星烫衣服的那个姿势本身没什么,当时大家都着急,慌慌张张的,他为了加快速度自然也就不顾形象了。
但此刻被凌岁寒猝不及防地要求再做一次,他才后知后觉那个姿势似乎有些暧昧了。
尤其对于他与凌岁寒目前的关系来说。
察觉到头顶凌岁寒催促的目光,苏致秋想起昨晚自己亲口说过的话,心一横,咬牙直接蹲了下去。
只是系个腰带罢了,凌岁寒又没让他上刀山下火海!
过于宽大的白色半袖在他身上晃悠,苏致秋没有在意,只屁股压着下摆防止走光。
他抬起手,专注地帮凌岁寒把皮带拽过来,一个一个耐心地卡好位置,又咔哒一声按下金属扣。
凌岁寒今天穿的和昨天完全不同,他似乎是有什么活动,穿了身黑色西装。
黑衬衫下的手泛着冷白,手腕上的表盘折射出一道低调的光芒,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清冷,气质成熟疏离。
让专心致志地系着腰带的苏致秋都忍不住走了下神,欣赏了一番西装版的凌岁寒。
很帅。
等腰带系好,似乎只过去了几秒,又好像有一整个世纪那么长。
苏致秋端详了一下,又轻轻帮他正了正腰带,这才慢慢站起身,轻声道:“好了,你看看。”
凌岁寒却没看腰带一眼,而是看向其他方向,极其专注。
苏致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他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的脖子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自己裸露在外的锁骨一把,没感觉有什么异样。
这个动作招来了凌岁寒的注视,男人移开视线,没有理苏致秋,只忽然转过身,快步消失在门口。
苏致秋跟过去,站在男人身后,和他一起看向面前的立身镜。
说实话,这个叙利亚一样的家里能有这么大一个镜子,他一点也不惊讶。
毕竟苏团团平日路过一个反光体都能停下看半天自己的模样,臭美得很。
小的尚且如此,更别提他爹了。
镜中两个男人,一个西装革履,气质卓然,一个只穿了一件宽大的不合身短袖,极其不搭,仿佛两个世界的人被强行放在一起。
但莫名有种怪异的默契与般配。
苏致秋正要默默退出镜子,却忽然瞥见自己的领口。
刹那间,他忽然意识到刚刚凌岁寒在看什么了。
苏致秋有些羞恼地拽了拽过于松垮的领口,却依旧无法挡住裸露在外的大片胸脯。
白皙的锁骨下挂着松散的衣领,只要他微微一俯身,身前人就能轻易看见领口下。
更不必说他刚刚那个动作,简直是能让凌岁寒从头看到脚,一览无余。
苏致秋的脚趾在一次性拖鞋里尴尬地揪起。
凌岁寒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理动作。
“今天给你放一天假。”
凌岁寒侧身对着他,淡淡道:“晚上过来。”
苏致秋浑身一僵,尽管已经提前知道自己今晚怕是又要来报道,但听到男人的话后,他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我让医生来给你挂点滴。”
凌岁寒却又继续道。
苏致秋条件反射地看了他一眼,凌岁寒察觉到他的目光,蹙起眉道:“不是讨厌医院吗?”
“啊?”苏致秋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对,谢谢。”
他的礼貌却没只换来男人的一句,“娇气。”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地吐出两个字。
苏致秋被扣上一顶帽子,倒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他竟也有被“凌大小姐”嫌弃娇气的一天。
他笑了笑,没辩解。
洗漱出来,苏致秋正欲开口,就见椅子上已经放了一套衣服,连内裤都有,齐全得很。
他没问,知道肯定是凌岁寒让人送来的。
苏致秋还没凌岁寒那样当着前任换衣服的心理素质,他抓起衣服进了卧室。
凌岁寒也没拦他,依旧自顾自地霸占了唯一一张桌子,在给自己冲咖啡。
也不知道这陋居哪里来的咖啡。
换好衣服,苏致秋自己低头打量了一下。
内裤挺合身,就是这身衣服……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
竟然还帮他洗了吗,看不出来,凌岁寒还挺细心。
苏致秋想着,走出门想照一下镜子,一出门就直直撞上了正站在门口的凌岁寒。
“还可以。”
凌岁寒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给出一个吝啬的评价,“不错。”
苏致秋知道他眼光高,能让他说不错,那应当挺好看的。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的确,凌岁寒眼光挺好,米白色的手织羊毛衫很适合他,衬得他愈发干净温柔。
拽了拽针织外套,苏致秋没有推脱,扭头道:“谢了。”
凌岁寒没理他。
看他拎起一边的大衣,苏致秋忙问:“要出门吗?”
他也跟着换鞋,却被凌岁寒拦住了。
“我一会有工作,”凌岁寒解释道:“你吃饭吧,吃完我让人送你回去,车会在你家楼下等你。”
这车接车送的派头,让苏致秋十分不习惯。
也让他总隐约觉得自己好似被凌岁寒包/养了一般,哪天凌岁寒厌倦了,他就要给下一个新人让位。
尽管他的确是来赎罪的,可苏致秋还是下意识抗拒这种感觉。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忙。”
他说。
凌岁寒穿好大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锋利。
苏致秋被他看得一凛,正要开口,对方已经迈开腿走过来。
凌岁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望着他道:“看来你还没明白我们现在的关系。”
苏致秋没说话。
“可能是我们以前的恋爱关系,给了你我很好说话的错觉,”凌岁寒挑起眉,“让你觉得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苏致秋倍感冤枉,就是在以前他也没这么想过,毕竟凌岁寒从自己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极其难伺候。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凌岁寒虽然很难伺候,但对他的确是拿出了所有的耐心。
所以他慢慢低下头去,没有搭凌岁寒的话。
“没关系,”凌岁寒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目光低垂,“我不介意教给你,比如我说去送你,你只需要等着就好,其他话我不想听见,明白吗?”
苏致秋点点头。
“还有,”凌岁寒忽然话锋一转,问道:“现在身边有人吗?”
苏致秋怔了怔,不等他回答,男人已经再次开了口。
“有也无所谓,反正跟我没关系。”凌岁寒冷淡地说。
“我不要求你为我守身如玉,但是这段时间最好别让我看见或者听见他,有也给我装好了,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凌岁寒盯着他,一字一顿。
苏致秋对这点要求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有别人,只是不知道凌岁寒要如何翻脸,难道要彻底和他划清界限么。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凌岁寒突然再次走近几步,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苏致秋根本不敢动,仿佛他微微一倾身,就能亲上凌岁寒。
凌岁寒却无所顾忌地抬起手,温热干燥的大拇指划过他的下巴,带起几分痒意。
不等苏致秋下意识躲闪,那双手忽然用了几分力气,重重地碾过他的唇瓣,带着狠劲揉搓着他的下唇。
苏致秋被迫张开唇瓣,一抹濡湿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被男人的拇指用力抹去,然后发泄一般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脸,倒不怎么疼,只是有点痒。
苏致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习惯性地皱紧眉,默默承受了来自凌岁寒的威胁。
看着他脸上流露熟悉的神色,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看你皱眉的样子,好像发生什么事都能忍下去,让人反而更有破坏你的欲望。”
苏致秋慢慢抬眸看他,发不出声音。
“从前舍不得,怕你疼,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凌岁寒嘴角噙着一抹笑,附在他耳边低语道:“所以最好不要给我那个机会。”
“不然我怕我真得会忍不住弄死你。”
凌岁寒直起身,一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将苏致秋圈在桌子与自己的怀里,极具压迫性。
苏致秋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却不是因为他的粗暴的威胁。
他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大声喘气,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这么做。
直到凌岁寒松开手,退后两步,还了他自由,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苏致秋调整好情绪,依旧是往日的温和神色,只有声音还有点哑,“我会把他藏好的,你放心吧。”
“…………”
空气似乎可怕地静了片刻。
苏致秋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单身就好了,非要报复对方这一句做什么。
他张张嘴,想解释,脑海中却不知怎么浮现出商场看到那幸福的一家三口,让他口中的话停在嘴边,迟迟没有说出来。
凌岁寒仰起头,再低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常色,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道:“但愿如此。”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哦,对了,”凌岁寒像是刚想起来一样,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不好意思没忍住把你的脸弄肿了,不过我看你在别人面前都戴口罩,应该没关系吧?”
说着不好意思,他的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苏致秋还能说什么,只好摇摇头,“没事。”
“那就好。”
凌岁寒笑了笑,语调微扬,“提醒你一下,要是这两天那个平安蚊子跟你说话,你可得躲着点,别露出脸来了,她们女孩可是很敏锐的。”
说完,凌岁寒按下门把手。
苏致秋愣了半天,眼看他要离开了,顾不上纠正他人家不叫平安蚊子,只难以置信地追问一句,“你的意思是,我还能回工作室?”
凌岁寒似乎因为他的跑题而有些不悦,但依旧耐着性子道:“随你。”
他又威胁地说了一句,“不过,你的老板可不是温觉非。”
自己的老板是谁,他没说,苏致秋也知道。
不管怎样,能回工作室他还是很高兴的,他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同事们,而且他就不用再重新找工作养团团了。
见他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凌岁寒眯了下眼,低声冷冷道:“就这么喜欢温觉非……”
苏致秋感觉自己听到了温觉非的名字,下意识看过去,“你说什么?”
难不成是在偷骂温觉非。
凌岁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
砰的一声,门在他面前被人大力甩上。
苏致秋能察觉到自己似乎又惹到凌岁寒了,却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咽下口中未尽的“再见”两个字。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偌大的屋子却瞬间显得空旷起来。
苏致秋舒了口气,走到桌边,看了一眼。
似乎是在他洗漱的时候送来的,不多,但一看便知是外面高级餐厅的早点。
盘子旁边还放着一杯水,不知是渴了,还是为了压下体内躁动着的什么,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苏致秋微微睁大眼睛。
有甜味,柠檬蜂蜜水,解酒护胃的。
也不知道是凌岁寒什么时候弄的,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烫。
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直到玻璃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苏致秋才如梦初醒地松开。
他慢慢走到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果然留下一道指痕。
凌岁寒还真是对他下了死手。
殷红的指痕印在白皙的脸上,有些触目惊心,又莫名多了几分情色意味。
落到眼里,让人浮想联翩。
苏致秋默默放下手,不知为何,能回工作室的雀跃消失了一大半。
为了男人的那句话。
“从前舍不得,现在却没关系了。”
尽管心知肚明凌岁寒有泄愤的意味,他心底却依旧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堵得他喉咙很难受,有点喘不上气。
让他一时情绪上头,竟说了那种谎话。
而最让他难堪的,或许还是被凌岁寒困在桌边时,他的身体反应。
苏致秋闭上眼,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刚刚男人倾身过来的那一幕。
他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连凌岁寒那样毫不留情地胁迫他,戏弄他的时刻,都觉得他那么好看,让他那么有感觉。
一边懊恼地坐下吃饭,苏致秋一边在心里不断给自己降温。
或许还是太久没和人亲密接触过了,这五年来他唯一抱过的人竟是苏团团那个小兔崽子。
他也才二十几岁。
等到过完年离开北城后,或许他也该尝试着真得去接触接触别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致秋自己先蹙眉压了下去。
与苏团团无关,而是他自己在单纯地抗拒,抗拒其他人。
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已经被另一个人养刁了,所谓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只是凌岁寒的确惊艳了他的少年时光,而他对凌岁寒来说却未必如此。
众星捧月中的一颗星,与万千浪潮中的一路人罢了。
苏致秋不知是何意味地笑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
*
凌岁寒果真派了人来接他,看那人的模样不像是助理,倒像是凌家的人。
见了他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不知是不认识他,还是职业素养好。
犹豫一下,苏致秋还是没让他送到家,只到十字路口就下了车。
司机也没强求,礼貌地帮他拉开车门后,就离开了,这种恭敬又疏离的态度,让苏致秋也没那么抗拒了。
轻一脚重一脚地到了家门口,苏致秋一头倒在沙发上,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明明只是一夜加一早上,苏致秋在看见自己的小屋,却感觉好像经历了无数事情。
凌岁寒说给自己放假,正好他今天也没心情去工作室,反正方星的视频都剪完了,也没什么工作。
苏致秋想着昨晚答应了苏团团的,今天就带他出去玩玩吧。
他回来得有些晚,已经中午了,苏致枫早带团团上学去了。
苏致秋掏出手机想给老师说一声,按了一下,才发现手机早没电关机了。
他就说今天的手机怎么这么安静。
爬起来给手机充上电,刚一开机,消息顿时排山倒海般涌出来。
苏致秋惊了一下,赶紧挨个看了看。
还好,没什么大事,大部分都是工作室同事问他怎么没来。
看来大家还不知道凌岁寒收购了一半工作室的事。
既然自己还能回工作室,苏致秋也就没提自己被开了的事,只回了一句不太舒服,休息一天。
顿时又收到几条让他好好休息的消息。
苏致秋滑到最底下,看到安雯雯的信息,显示三条未读。
9:40
安雯雯:小苏哥,怎么还没到,是堵车了吗?
10:30
安雯雯:小苏哥,你请假了吗?
最后一条是一分钟前。
安雯雯:听苗苗说您病了,好好休息。
安雯雯:辛苦了,表情【憨笑】【咖啡】【玫瑰】
看着这三个礼貌的表情,苏致秋几乎能想象出发送这几条消息时,安雯雯那紧张纠结到极致的心情。
他犹豫了一下,不想让这个敏感的女孩内耗,还是回了一句。
苏:没什么事,谢谢【微笑】
对面又发过来一张表情,挺可爱的,一看就是个小女孩爱用的。
眼前忽然浮现出凌岁寒冷戾的神色,苏致秋顿了顿,没有再回复,退出了聊天框。
再往下就是苏致枫的信息了,说自己带苏团团走了,顺便吐槽苏致秋的工作室太压榨员工了。
苏致秋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叹口气趴在沙发上,庆幸老妈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不然又要多瞒一个人。
不过看到他的消息,倒是让他想起自己的车还在苏致枫那里,得去开回来。
去苏致枫单位开上车,苏致枫拒绝了一起吃午饭,说是下午要出门。
苏致秋发动车子,苏致枫站在一边目送他离开。
开出一百米,想起什么,汽车又倒了回来。
苏致枫疑惑地弯腰看他,“怎么了,哥?”
苏致秋抿抿唇,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道:“今晚估计还是回不来,晚上我把团团送回家后得去趟工作室,所以麻烦你……”
“嗐,我以为什么事呢。”
苏致枫摆摆手,无奈道:“你忙去呗,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
苏致秋笑了笑,嗯了一声。
“不过娱乐圈真是不好混啊,”苏致枫感慨了一句,“尤其是你们这些工作人员,不管多晚都得陪着那帮明星折腾,昨天我带着团团路过龙恒,还看见大屏幕上是那谁,好多人举着手机拍,那排场真是……”
他忽然停了一下,改口道:“不说了,我得赶紧进去了,你也去吧哥。”
苏致秋也跟着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也看到了凌岁寒的那个大屏幕。
他没提自己早就连凌岁寒本人都见过了的事,只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地系好安全带。
倒是苏致枫自己没憋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好让开了路,目送着苏致秋离开。
去幼儿园的路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苏致秋忽然将方向盘一打,拐到了另一条路线上。
这条路也能到幼儿园,甚至更近,只是要经过几个连续的十字路口,容易堵车。
苏致秋琢磨着现在这个点,应该不会有很多人,堵车的可能性不太大。
这么想着,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却不自觉地放缓了速度。
车辆缓缓从商场前滑过,即使车窗紧闭,苏致秋也能看到外面那个巨大的LED屏。
上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长款红色大衣,整个人张扬耀眼,明明是很招摇的大红色,穿到他身上却硬生生被那张脸压下去。
雪花飘落,凌岁寒手里握着一杯咖啡,靠在一辆黑车前,冷冷注视着眼前,虚拟的动态效果会令人有种自己在和他对视的错觉。
和上次看到的大屏幕不一样了。
也是在娱乐圈混过的人,看这个布景,苏致秋知道这应该是新年主题的宣传。
再过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宣传肯定要提前发布的。
苏致枫说的没错,的确有很多人在拿手机拍这个大屏幕。
就连逛街路过的路人,也不自觉停下来仰起头或是好奇,或是惊艳地欣赏。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按喇叭开始催促。
恰好头顶的大屏幕一动,开始了新一轮的播放。
苏致秋心头一跳,瞥了一眼举着手机的人群,犹豫一下,朝着反方向打了一下灯。
将车停在路边,他没有下车,只摇下车窗,也默默打开手机,将相机对准那个屏幕。
北城的冬总是苍茫的白灰色,在这样的天气下拍出来的人,竟也有种别样的感觉。
苏致秋注视着手机中的那个人,有些恍惚。
他的车前站了几个小姑娘,其中两个还拉着行李箱,像是来这里旅游的,时不时传来交谈声。
他听了两耳朵,知道她们的确是寒假来北城玩的,又都是凌岁寒的粉丝,特意一起来这里打卡。
她们轮流帮对方与身后的大屏幕合影,又举应援又帮忙打光,能看出来都精心打扮过,这么冷的天气,各个都穿着漂亮的裙子,却好像一点都不冷,反而都笑得开心极了。
很美好,很青春,也很打动人。
所以才会有人想做明星吧,苏致秋想,因为这世界上总有人会无条件地爱着他们。
他收回手机,无意再打扰她们,想开车离开。
刚发动车子,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忽然看向他这边,几个人说着什么,最后推出一个女孩来。
苏致秋意识到她们是来找自己的,他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口罩,发现戴得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被推出来的女孩个子高高的,背包上还挂着凌岁寒相关的一个小挂饰,走过来的时候那个小挂饰跟着一晃一晃的。
“你好。”
女孩对着还没摇上去的车窗招了招手。
苏致秋不知她们想做什么,只点点头。
女孩似乎有点紧张,犹豫片刻后看向身后的几个同伴,对了几个眼神后,才重新转回头对他一笑。
“打扰了,能请您帮我们拍张合照吗?我们的自拍杆长度不够,拍不到整个屏幕。”
苏致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女孩试探着问:“你也是凌岁寒的粉丝吧?刚刚看到你好像也在录像。”
这次,苏致秋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群女孩竟把他当成了凌岁寒的粉丝,她们的同担。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也没错。
不过他算什么,“老婆粉”吗?不对,准确说是前任粉。
苏致秋一时之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最后他只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见他态度疏离,女孩有点尴尬起来,将衣摆都揉出褶皱,犹豫着想回去找自己的同伴。
苏致秋心软的毛病又犯了,他朝上拉了拉口罩,忽然伸出手来。
“相机给我吧。”
他刻意压下声线。
刚要转身离开的女孩猛地转过身,惊喜地招呼自己的同伴准备,一边摘下脖子里的相机递给他,还不忘嘱咐,“帅哥您不用下车,就这个角度刚刚好,参数也不需要动,我都调好了的,直接按这个键就好,谢谢谢谢。”
苏致秋干的就是这个,自然懂,他点点头。
女孩似乎对他很放心,交代完后就很快朝同伴们跑去。
苏致秋举起相机,小小的取景框中露出四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后面的大屏幕上是那个人。
他先试了试镜头,发现她们其中一个参数有点问题,不是很适合这样的天气,会发灰。
犹豫一下,他还是默默把参数调了一下,看着她们在镜头里不停地换动作,和身后的巨屏互动。
不一会,他放下相机,比了个ok的手势。
刚刚的高个子女孩立刻跑了过来,接过相机看了看后,惊喜地笑道:“真好看!”
苏致秋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看他要离开,女孩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个小袋子递给了他。
苏致秋一愣,没接。
女孩解释道:“这是我准备的一些礼物,前两天参加了首映见面会,我和其他粉丝交换来的,谢谢你帮我们拍照,送你作纪念。”
苏致秋看着袋子里凌岁寒的相关周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不想多解释,只好伸手接过来。
“没想到能在现实生活中看见凌岁寒的男粉诶,我只在网上和男粉聊过天。”
几个女孩都凑过来,兴奋地叽叽喳喳。
“对了,帅哥,你除了凌岁寒还有其他墙头吗,”高个子女孩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你不粉咱们的那几个对家吧?”
对家的意思他知道,但墙头是个什么东西,苏致秋想了想,隐约能猜出来。
不等他开口,女孩已经心直口快道:“尤其是某个前队友,你不粉他吧?”
“谁?”
他发出一个音节。
几个女孩撇撇嘴,皱起眉,“苏致秋呗。”
苏致秋:“……啊,我不粉他。”
他压低声音道。
“那就好,虽然我知道喜欢谁是别人的自由,但是我还是不太想把我们凌岁寒的周边给那谁的粉丝,总感觉心里不舒服……”
“是啊,我前天还认识一个……”
她们说起话来。
苏致秋收回视线,默默无言。
他忽然有些没力气。
苏致秋冲她们挥挥手,摇上车窗的前一秒,还是低声道:“你们注意安全,别太相信别人。”
说完,不等几个女孩反应过来,他已经启动车子消失在前方。
高个子女孩嘴里还在说:“帅哥,刚刚我朋友也帮你拍了一张,可帅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看着车的背影,咽了回去。
“怎么走了?”
“应该还有事吧。”
“我们刚刚是不是打扰到人家了?”
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到身后那几个女孩了,苏致秋才慢慢舒了口气。
女孩清脆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似乎每当他对凌岁寒有了几分越界心思的时候,就会有全世界的人来告诉他,他当年到底给凌岁寒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
作为旁观者的粉丝、方星尚且如此义愤填膺,那凌岁寒本人,又该多么痛恨他。
或许已经难以用言语形容了吧。
他停车的这个位置,刚好能从另一个角度看见那个大屏幕,上面的人不知脚下发生的一切,依旧那么光彩耀眼,唇角的弧度一丝未变。
似乎下面的人是狂热,是厌恶,还是无视,都与他无关。
苏致秋却实在无法将昨晚那个强硬地坐在自己身上,按着自己的胳膊的男人,与眼前屏幕上的巨星联系起来。
尽管他们是一个人。
可今早那个谑玩他的唇瓣,威胁他少拈花惹草的凌岁寒,尚且还有几分温度。
而眼前这个万人瞩目的巨星,却实打实地告诉了他这个事实——他们不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
这个凌岁寒,让他陌生,也让他觉得那么遥远。
他还是那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顶流富二代,而他却已经是人人喊打的前队友了。
苏致秋心底冒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惶恐。
还有一丝错乱感,让他再次开始怀疑昨晚睡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男人,只是一场梦,一场时间有点长的,过于真实的梦。
嗡嗡嗡的震动声传到耳边,他趴在方向盘上没有理睬。
震动声慢慢停了。
但很快,副驾上的手机再次开始震动,大有他不接就会一直打过来的趋势。
苏致秋不得不抹了把脸,拿起手机。
应当是温觉非打来的,他得想想怎么和温觉非说目前的情况。
这么想着,苏致秋按开屏幕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眼睛微微放大。
像是难以置信般的,苏致秋将那串号码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不会记错的,他不可能记错这串号码。
只是他没想到……
铃声渐渐低下去,似乎下一秒就要停止。
苏致秋手比脑子快,立刻接通了电话。
那头似乎没想到他会在挂断的前一秒接起来,一时间,竟没说话。
静了几秒后,苏致秋试探着问了一句,“凌,凌岁寒?”
其实他不需要问,就已经从这股熟悉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果然,下一刻,对面传来熟悉的一声,“嗯。”
懒洋洋的,却莫名让人雀跃。
苏致秋不经意间抬起头,正对上眼前的后视镜,他突然看到随着那声“嗯”,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似乎接到凌岁寒的电话,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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