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沈焱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手还放在两人之间。
陆承舟的手覆在上面。
车从云境会所驶出来以后，他就没有再松开。经过减速带时，车身轻轻晃动。
沈焱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不断，偶尔有路灯从窗外扫进来。
沈焱下唇破开的地方还在疼。他用舌尖碰了一下，血腥气已经淡了，可刚才的那个吻却没有淡。
陆承舟摘下眼镜后压过来的动作，发哑的那声“想”，还有他说“不想只在今晚要你”，全都留在脑子里。
最后是那句一辈子。
汽车转过最后一道弯，驶进陆宅。车停稳后，沈焱睁开眼，先把手收了回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
管家已经让人留了门。客厅里只亮着两盏壁灯，光线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沈焱往楼上走。
陆承舟跟在后面，始终与他隔着两级台阶。
到了二楼走廊，沈焱停在自己房门前。
陆承舟也停了下来。
沈焱握住门把手，侧过半张脸。
陆承舟的视线在他唇角停了一下，开口道：“早点休息。”
“嗯。”
沈焱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门在两个人之间合上，锁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沈焱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外彻底没有声音，才松开手，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也没有拉严，庭院中的灯从缝隙里漏进来。沈焱向后躺下，抬起手臂压住眼睛。
嘴唇上的伤口提醒着他，车里的吻确实发生过。
手背上也还留着陆承舟掌心的温度。
可他记得的并不只有今晚。沈焱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点进了加密相册。密码输入以后，十七张门口监控留下的截屏依次排在屏幕上。
十七次。
十六张不同的脸。
其中一个人，在前后相隔六个月的监控里出现过两次。
沈焱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屏幕暗下去。他的脸映在上面，与那些照片短暂地叠在了一起。
他按灭手机，随手扔到身侧。
过了两秒，又重新拿起来。
这一次，屏幕顶端弹出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顾烨的侧脸剪影，背景里只有光影。
沈焱盯了几秒，点下通过。
消息很快进来。
【安全到家？】
沈焱没回。过了一会儿，顾烨又发来一条。
【看来，陆总也没那么无动于衷。】
沈焱看着那行字，眼神冷了冷，直接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黑暗重新落下来。
车里那句“一辈子”却没有跟着消失。
——陆承舟，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今晚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哄我停下来。
沈焱翻了个身，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左手腕。
那里空着。
巴黎那间诊疗室里，医生曾把一根黑色皮筋扣到他手上。
“以后每次忍不住去想，就弹一下。让身体记住，想起这件事，会疼。”
回国前收拾行李，那根皮筋被遗落在了巴黎。
现在指腹沿着手腕绕过一圈，什么都没有摸到。
沈焱放下手。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阿焱。”
陆承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沈焱睁着眼，没有动，过了两秒，他才应道：“睡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
“晚上喝了酒，给你倒了杯蜂蜜水。放在门口，记得喝。”
托盘落在地毯上，只有一声很轻的碰响。
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走远。
沈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直到走廊外恢复安静，他才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沈焱蹲下去，把杯子端起来。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沈焱握着杯子回到房间，低头喝了一口。他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与顾烨的对话框。
【明天下午有空？】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有。】
沈焱继续打字。
【答应你的画，明天下午过来起稿。】
【好，去哪？】
【陆承舟的家。】
这一次，对面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这应该有工伤风险。】
沈焱扯了下唇。
【只是兑现答应你的事。】
【好。】
顾烨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我这张脸今天刚保住，明天还要再交代一次？】
沈焱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端起蜂蜜水喝完。
陆承舟说过的话，未必就能落地。沈焱闭上眼，他已经等了五年，不怕再多等一点，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空等。
第二天下午。
陆宅西侧的玻璃画室把整面遮光帘都收了上去。
阳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浅色木地板上。地面有颜料痕迹，靠墙的长桌上依次排着调色盘、颜料和洗净晾干的画笔。
画架上的画布已经提前做过一层灰蓝底色。
颜料彻底干透，只剩一层很薄的冷调。
沈焱站在画架前，用炭条削出适合起稿的尖端。
他穿着一件黑色薄羊绒衫，袖口推到手肘。低头试线时，小臂随着动作收紧，又很快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管家停在门边。
“焱少，顾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沈焱头也没抬。
脚步声越过门槛，不紧不慢地靠近。
“我还以为，”顾烨站在画室中央，先把四周打量了一遍，“兑现片酬，会选个没这么危险的地方。”
沈焱用炭条在试纸上划下一道线。
“这里不行？”
“行。这里可是太行了。”
顾烨摘下围巾，唇边带着惯常的笑。
“托焱少的福，我还能来陆总家做客。”
沈焱放下试纸，抬手指向高窗旁边的椅子。
“答应你的画，和他没关系。”
顾烨停了一下。
随后，他笑着点头。
“行。”
“焱少守信用，我不能不识抬举。”
他脱下浅驼色羊绒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留下一件雾灰色高领毛衣。
顾烨的骨相上镜，正面轮廓清晰，侧脸线条又足够干净。即使不做任何表情，只坐在那里，也很容易成为镜头中心。
沈焱调整了一下高脚椅的位置。
“坐。”
顾烨走过去坐下。
“就这么坐？”
“先坐。”
沈焱将画布扶正，退后两步。
顾烨习惯性地调整肩线，下巴稍稍抬起，唇边留下一个很浅的弧度。
沈焱端详几秒。
“别笑。”
顾烨唇角没动。
“我没笑。”
沈焱拿炭条隔空点了点他的眉骨。
“下巴放松。”
顾烨依言把下巴压低一点。
“肩膀也别端着。”
“我肩膀怎么了？”
“太标准。”
沈焱说。
“这里没有镜头，不用找角度。”
顾烨安静下来。
他确实很会面对镜头。
什么角度最好看，什么样的笑意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误解，他早就不需要别人提醒。
刚才坐下的那一刻，身体已经自动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现在沈焱让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收回去。
顾烨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重新坐好。
肩背不再刻意打开，下巴也自然落下来。
唇边那点训练出来的笑意消失后，整张脸的气质随之变了。
不再温润，也不再疏离。
只是安静。
沈焱观察了片刻，抬起炭条。
第一根线落在画布上。
顾烨也没有再开玩笑。
画室里只剩炭条擦过画布的声音。
沈焱很少在起稿时与模特交谈。
视线从顾烨脸上落到画布，再重新抬起。炭条在他指间不断变换角度，先确定头部与肩颈的位置，再把眉骨、鼻梁和下颌的关系一点点找出来。
几分钟后，顾烨动了一下手指。
“别动。”
沈焱说。
顾烨重新停住。
“昨晚陆总也是这么命令你的？”
炭条在画布上停了一瞬。
“昨晚让你配合，没让你打听。”
“我这是售后。”
顾烨保持着姿势，只有嘴唇在动。
“总要确认一下，昨晚那出戏有没有白演。”
沈焱继续落笔。
“没有。”
“他承认了？”
“嗯。”
顾烨等了片刻。
沈焱没有继续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今天看起来不像得偿所愿。”
沈焱放下炭条，换了一根更细的。
“顾老师，坐着不动也堵不住你的嘴？”
“职业习惯。”
顾烨道。
“导演不让我动的时候，我一般只能说话。”
沈焱没理他。
炭条在画布上擦过，重新修正了眼睛的位置。
顾烨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他说什么了？”
沈焱垂着眼。
“他说，想要我的一辈子。”
顾烨脸上那点玩笑消失了。
“这还不够？”
“说出口的时候，是真的。”
沈焱退后半步，检查画面。
“至于以后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顾烨却听懂了。
“你不信他。”
“我信。”
沈焱重新向前，擦掉一条多余的线。
“我信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确实想过一辈子。”
“可说过和做到，是两回事。”
高窗外有风吹过，树枝的影子在画室地板上晃动几下。
过了一会儿，顾烨才开口：
“我们拍戏的时候，经常会说一些连自己都能骗过去的话。”
沈焱抬眼。
顾烨的神情很平静。
“台词说出口的那一刻，可以是真的。”
“导演喊停以后还认，才算数。”
沈焱停了两秒。
“所以我等着。”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
“视线别动。”
顾烨没有再追问。
起稿完成以后，沈焱放下炭条，开始调色。
调色刀在玻璃盘上来回推过，赭石、灰蓝和冷白逐渐混合。第一层颜色被压得很薄，只用于确定明暗和皮肤底下的冷暖关系。
管家中途送来两杯咖啡。
沈焱端起来喝了一口，很快又放回原处。
顾烨的那一杯摆在高脚凳旁边，直到凉透也没有动过。
时间慢慢过去。
阳光从画室中央移向另一侧墙面。
沈焱工作时很少分神。
顾烨两次想开口，都在沈焱抬笔靠近画布时停了下来。
画架后的沈焱与平时不太一样。
他不再留意别人是否在观察自己，也没有那些漫不经心的笑。推到手肘的袖口蹭了一点炭灰，他没有发现；拇指沾上颜料，也只随手抹在工作布上。
所有注意力都留在眼前的画布上。
“肩放松。”
沈焱忽然说。
顾烨照做。
“再往左一点。”
顾烨偏过脸。
“过了。”
“你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沈焱用画笔点了点画布。
“顾老师请配合。”
“别笑。”
顾烨刚扬起的唇角又压了下去。
这一次留下来的神情，比之前更自然。
沈焱没有下笔。
顾烨察觉到他停了，眉梢微抬。
“又怎么了？”
“就这样，别动。”
沈焱说。
画笔重新落下。
傍晚时，画室里的自然光开始减弱。
沈焱打开画架旁边的补光灯，又画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放下笔。
“今天到这里。”
顾烨立刻从高脚椅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
“给你做模特，比吊威亚还累。”
沈焱把用过的画笔放进清洗桶。
顾烨走到画架旁。
“能看？”
“随便。”
顾烨站到他身边。
画布上的人还没有完成。
衣服和背景只有大致色块，面部细节也只进行到第一层。可眉骨、鼻梁和眼睛已经立了起来。
画里的顾烨没有面对镜头时的笑。
肩膀微微松着，视线落向画面之外，眼底没有刻意维持的温和，也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淡。
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拍摄中走下来，还没来得及重新戴好属于顾影帝的表情。
顾烨看了很久。
“原来我不笑的时候，是这样。”
沈焱拿起湿布，擦掉指节上的颜料。
“你不知道？”
“知道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顾烨又端详片刻。
“这片酬确实不亏。”
“还没画完。”
“我可以再来。”
“下一次不要喷发胶。”
顾烨抬手摸了摸头发。
“影响这么大？”
“反光。”
“行。”
顾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
窗外已经暗了。
玻璃上映出画室内部的灯光，也映出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画架旁的影子。
顾烨系好大衣纽扣。
“画了一下午，焱少赏脸吃顿饭？”
沈焱把最后一支画笔洗干净，放到吸水布上。
“算额外报酬？要是被狗仔拍到呢？”
“焱少介意？”
沈焱关掉画架旁边的补光灯。
“顾影帝都不怕被拍，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往门外走。
“走了。”
顾烨拿起围巾，跟了上去。
玻璃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没完成的画像留在画室里，画中的人没有笑，也没有面对任何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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