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联邦最黑暗的生存区,如此大规模的暴乱也实属罕见。


    警察已经无力解决事态。军队接管现场后,立即封锁整片商业区,疏散未受感染的人群,并在商场各个出口建立临时隔离与净化通道。


    三个小时后,叶权终于完成全身检查和消毒,在吕岩与军方人员的护送下走出了商场。军医确认他没有骨折或内脏损伤,只有背部和肩膀多处软组织挫伤。


    他面色如常,步履稳健,直到将昏迷的omega抱上救护车时,声音才透出几分焦灼:“他怎么样?为什么一直不醒?”


    经验老到的医生仔细听诊,又用仪器检查过楚南星红肿的腺体,无奈地摇了摇头:“毒素、高匹配度信息素和临时标记共同诱发了他的第一次发情期。初次发情本就不稳定,你的信息素等级又太高,对他的负担太重了。”


    ……


    发情期?明明白天还很正常……


    叶权无法忽视周围护士们隐晦投来的目光,怔愣片刻才略显尴尬地问:“你确定是第一次?omega通常最晚十五岁左右就会发育成熟。”


    医生取出抑制剂,挑眉道:“确实罕见,不过检查结果不会错。也许与他的体质或过去的生长环境有关,最好等情况稳定后,再做一次完整的腺体检查。总之,他需要好好休息。”


    说着,便熟练地开始注射,同时指挥护士为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清创包扎。


    叶权迟疑地靠窗坐下,接起母亲的电话:“已经安全了。”


    “那就好,”叶素霓明显松了口气,“没想到新型毒品这么快就能大规模流入市场。这几天你们别再出门乱跑,专案调查组今晚就会进驻十三区,之后有人去找阿南了解情况。”


    叶权知道她不喜自己插手这件事,只简单应道:“嗯,不必太紧张。”


    老谋深算的母亲笑了一声。


    叶权:“?”


    “现在知道信息素的珍贵之处了吗?”叶素霓问道,“无需在生死边缘挣扎,随心所欲地生活,究竟有什么不好?”


    叶权沉默地望向昏迷中的楚南星,许久才道:“这对他不公平。”


    “世间万物都可等价交换。”叶素霓语气淡然,“你给他想要的,他自然会觉得值得。”


    叶权不再言语。


    “爱情的意义总是被过分高估。”叶素霓轻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给你的建议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


    又是旧梦。


    永不停歇的雨雾笼罩着泥泞的港口。


    王川将行李箱和一张临时通行证推向楚南星,笑容爽朗:“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水珠顺着雨衣滴落在他鼻尖,又隐入总也刮不干净的胡茬。


    楚南星心绪翻涌,却被王川不由分说地推搡着通过检票口,登上了即将离港的客船。他无力推辞,只能目送熟悉的高大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


    ……


    离开糟糕的生存区本是好事,但可怕的预感始终萦绕心头。


    最终,在船笛长鸣、舷梯即将收起的刹那,楚南星不顾一切地冲下了甲板。


    可当他再匆匆赶回古董店时,屋内却已人去楼空。


    那是楚南星最后一次见到王川。


    *


    猛然睁眼,窗外夜色颓靡。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在墙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楚南星呼吸急促,缓缓看清叶权正端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闭目养神。


    alpha的外伤显然已经处理妥当,又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恢复了往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


    反观自己,全身软得像棉花,后颈还传来火辣辣的疼。


    他逐渐想起昏迷前的羞耻经历,刹那间便面色充血,有些气恼地质问:“你怎么可以这样?太坏了,恩将仇报。”


    并没有睡着的叶权淡淡睁眼。


    说不清为什么,四目相对的瞬间,愤怒便已消失无踪,甚至还有些陌生的愉悦自心底涌出。


    叶权递来一杯温水,语气平静:“中毒后的事,我记忆很混乱。难道只有你能失忆?”


    撒谎。


    楚南星无语地瞧着他。


    不知昏迷了多久,喉咙干得发疼。


    他含住吸管啜了几口,又忐忑地问:“你……标记我了?”


    “临时标记而已。”叶权移开目光,“没关系,医生说通常一周左右就会逐渐消退。”


    楚南星眉头微敛,漂亮的脸重新泛起愠色:“……为什么我动不了?”


    “脚踝扭伤,又开始发高烧,药里加了些安眠镇定的成分,”叶权耐心地解释,“还有,你进入了第一次发情期。医生给你注射过强效抑制剂,副作用也会导致乏力。”


    ……


    察觉omega悄悄石化,叶权不由失笑:“怎么会有人都快十八岁了才第一次发情?”


    难怪身体软得不像话。


    楚南星的面颊红到滴血,形状优美的唇动了几次,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然是他答应董事长在先,又是他主动释放信息素去救人。可当真发生亲密接触后,装作若无其事竟是这般困难。


    好在叶权不是那种喜欢占便宜的混蛋。


    他认真地望进omega的凤眼:“对不起,真的。”


    楚南星:“……”


    叶权又诚恳劝说:“下次别再这么做了。被毒素和信息素控制后,任何人都会变得像动物一样。你没义务陪我受这种罪,不如等恢复自由后,去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也……没你讲得那么严重。”


    说不清原因,楚南星变得比平常更加容易心软,甚至觉得床边英俊的alpha格外惹人怜爱。


    他转而又担心起来:“你没事了吗?当时我以为你要死掉了。”


    叶权垂下眼眸,难得聊起病情:“确实危险。紊乱症发作后,有时狂躁,有时窒息昏迷。如果不能尽快稳定下来,内脏器官都可能衰竭。所以……进过几次icu。”


    亲眼见识过那种痛苦,才知生命有多脆弱。


    楚南星松了一口气:“还好有我,能得救真是太好了。”


    “用不着这么想。”叶权蹙眉,“别在意临时标记带来的错觉。”


    楚南星曾在网上偷偷看过些成人话题,据说临时标记会让彼此如胶似漆,一刻也不想分开……


    这是真的吗?


    他实在分不清激素与心动的区别,但确实觉得今晚的叶权怎么看怎么顺眼。


    好奇心起,楚南星突然伸手摸上alpha的大腿:“那你是不是也开始觉得我很可爱?”


    叶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


    真有意思。


    楚南星忍不住露出动人的笑意,也不再懊恼仍旧红肿发热的腺体:“我是因为你在自身难保的时候,还敢去帮助那对母子,才拼命想救你的。”


    叶权:“……”


    楚南星很真诚:“你是好人,只不过运气差了点。”


    “你是第一个这么讲的。”叶权目光略显复杂,“没人会觉得叶素霓的儿子运气不够好。”


    楚南星不置可否,又瞧着他情不自禁地浅笑。眼波荡漾间,仿佛自有深情。


    叶权越发难以保持从容,扭头道:“我叫医生帮你检查。”


    他大步流星,几乎是落荒而逃。


    omega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看不见叶权的刹那,心里竟然觉得好恐慌,好孤独……甚至难过到有点想哭。


    可怕又愚蠢的信息素。


    那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啊。


    楚南星情绪低落,许久后才回想起刚才的梦境:


    前些日子,我为什么没有听从王叔的话离开十三区呢?


    好像是因为……担心他独自去做非常危险的错事。


    危险……错事……


    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过:灯泡、密封袋、干涸的血迹、彩色粉末……像被撕碎的旧照片,怎么都拼不完整。


    两秒后,迷茫的丹凤眼突然一亮。


    他撑着床沿艰难起身,忍着左脚的疼痛,单脚挪到隔壁病床,翻找起床尾那件已经完成表面净化、却仍旧沾满血迹和尘土的外套。


    作风讲究的alpha没有让吕岩将它拿走,反而始终留在身边,必定有原因。


    果然,内袋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密封袋,肯定是从古董店拿走的东西。


    里面那些亮晶晶的粉末,在灯光下泛出七彩光晕,美到几乎邪恶。


    楚南星拼命回想,终于惊愕地凝住表情。


    这东西他好像认识。


    是……毒品!


    没错!


    当时从港口跑回来,就是因为担心王川误入歧途,跟着黑市的亡命之徒贩毒赚钱。


    结果之后根本连面都没见到,更别说有机会劝说。王川很快便成了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


    所以王叔也是毒贩吗?


    我……


    心乱如麻之际,紧闭的门被重新推开。


    走神的楚南星根本来不及掩饰。


    站在医生背后的叶权看清状况,并未动怒,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


    长夜漫漫,病房内鸦雀无声。


    被重新安顿好的omega当然毫无睡意。


    他本等着叶权质问自己,谁知alpha却淡定如常,洗过澡后便如睡美人般端庄地躺在隔壁床上,呼吸平缓至极。


    凤眼微眯。


    楚南星恢复了些精力,扶着床沿慢慢挪近,忽如猫一般轻盈地趴到了他的枕边。


    果然还醒着的叶权瞬间支起身子质问:“你干什么?”


    楚南星眼珠明亮:“不知道,就想离你近一些。”


    叶权:“……”


    楚南星冲他笑。


    “你是想了解‘幻茧’的事吧?”叶权非常直接,“看来你已经想起王川把它藏在店里的事了。”


    楚南星实话实说:“嗯,那是毒品。”


    叶权沉默。


    楚南星追问:“它叫幻茧?”


    “为什么不直接把它交给警察?”


    “然后让它再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次吗?”叶权神色冷淡,“我已经把情况通知了专案组。等他们抵达十三区,会有人亲自来取样本。”


    楚南星若有所思:“你不相信这里的警察。”


    “王川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家里,却没有去当地警局报案,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叶权停顿片刻,又淡淡说道:“在军队里,战友要无条件地信任彼此,否则不如单打独斗。”


    听懂了弦外之音,楚南星颔首:“我不骗你,你也对我讲实话。”


    叶权打量着他:“所以达成共识,我们一起努力破案,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楚南星想了想,又点头:“走阳关道的人是你才对。”


    叶权无奈,淡淡说道:“幻茧是三个月前被发现的新型腺体毒品,只对alpha和omega有效。据说吸食后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快感,甚至远远超过永久标记带来的生理刺激。”


    楚南星似懂非懂地聆听。


    “但它也有前所未有的副作用,”叶权解释,“毒素可以附着在信息素因子上扩散。即使没有直接吸食,只要长期暴露在携带毒素的信息素中,也可能产生依赖,最终成瘾。”


    这话让楚南星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今天在商场……”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叶权道,“军方初步怀疑现场不止一个毒源,也不排除中央空气循环系统遭到人为投放的可能。毕竟造成了这么大范围的暴乱,案件已经升级,专案组今晚就会进驻十三区。”


    真是超乎想象的可怕事件……


    楚南星不禁失神。


    叶权瞥他:“所以你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想起来,之前撞见过王叔和奇怪的陌生人在店里接头,还发现了他藏起来的药粉。”楚南星露出陷入回忆的神色,“当时他特别紧张,再三嘱咐我不能碰。我猜到那肯定是毒……在锈街,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常见了。”


    叶权听得比想象中更专注。


    楚南星有点难过:“后来他和那些家伙越走越近,还非要把我送走。我当然以为王叔走错了路,打算劝他回头是岸。完全没想到……他竟然就那么死了。”


    叶权诧异:“你觉得王川在贩毒?”


    “不然呢?”


    “有没有想过其他可能?”


    此前,这位大少爷就不止一次地肯定过王川。叶权不像是会无缘无故相信人性本善的单纯性格,难道知道什么内情?


    楚南星开始困惑:如果王叔真的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接触这些东西,又为什么会因此丧命?


    除非……


    过了很久,omega才在震惊中猛然坐起。


    叶权转头望向生存区黑暗到足以掩盖一切真相的夜色,淡淡道:“他应该从来没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走进警局大门。”


    在楚南星的记忆中,王川的油腔滑调早已和锈街融为一体。


    据说那位大叔倒腾黑市生意超过十年了,但其实……他一直在秘密帮助政府调查黑市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omega将信将疑。


    叶权很直接:“这个秘密不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能说。”


    “那你除了想摆脱我,插手这个案子还有其他目的吗?”


    叶权又沉默下来。


    看来还是不能说。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关心起现实问题:“所以你知道王川和哪些人接触过?”


    “我不认识他们。”楚南星轻声说,“也有点想不起来长相……”


    他抬起眼眸:“不过再见到,应该能认得出来。而且,我倒是记得那些毒贩碰面的地方。”


    叶权应声:“好。等商业区解除封锁,我想办法带你去查。”


    总算弄清了王川可能另有隐情,楚南星暂且心满意足,又很需要空间消化关于王川的事,便乖乖回了自己的病床。


    叶权不禁瞥向他:“不是想离我近一点吗?”


    楚南星背对着alpha蒙住被子,敷衍道:“已经很近了,安全感满满呢。”


    omega清瘦的身体蜷在被中,一动不动。


    “据说王川对你很好,”叶权意外地安慰,“别太难受。他不会白死的,而且你也没做错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果有谁害死我最亲近的人,我也会想杀了他们,碎尸万段。”


    楚南星一言不发地瞪着窗外,眼眶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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