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祈继慢慢抬起脸, 眉毛睫毛上结了冰碴,连眨眼都费力。


    “…哥哥…你回来啦?”


    他牵动嘴角,冻得发白的嘴唇上还沾着雪,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 就被冷风冻住了。


    殊景扑过去, 伸手摸祈继的脸。


    他的手刚刚扒过雪, 指节通红,“祈继…你怎么…”


    他又摸了摸祈继的手,摸了摸他的脖子,越摸越慌, 眼眶一下子热了,热气涌上来, 被冷风一激, 刺得生疼。


    “你在这儿待了一夜?你怎么没回去?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祈继还愣愣地, 眼神有些涣散,像没从寒冷的麻木里回神。可看到殊景,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靠过去。


    偎进殊景怀抱的时候, 他终于活了过来。


    “我…钥匙丢了。”


    祈继知道自己在撒谎,钥匙是被他自己丢掉的, 为不留后路。


    殊景却不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哥哥,你会担心…”


    “你…”殊景声音都在发抖, 微微喘着气,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你傻不傻?这种天气!”


    祈继冻僵了, 想摇头,摇不动, 冻得发白的嘴唇边,笑意颤巍巍的,“不傻,我想等哥哥…这不是,等到了。”


    殊景哽了一下,“你要等,起码也要去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手机…没电了。”


    “就算没电,这么近,你完全可以走过来找我。”


    “可我…不想打扰哥哥。”祈继垂下眼,睫毛上的冰碴簌簌地落了一点,“而且如果奶奶看见我,那…”


    胸口像突然堵死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殊景说不出话。


    这些解释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但他看着祈继,就是没法再问了。


    殊景咬牙,架起祈继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动作间,那本相册落在雪地。


    他们都没发现。


    陆言彰站在一旁,也没察觉,他所有注意都在殊景。


    他看着殊景把那个人紧紧抱住,看着那个人在他怀里发抖,看着殊景一边跟对方说话,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包住他,看着殊景在做这些的时候,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那条围巾滑出来。


    也看着,殊景捡起围巾,急急忙忙、毫不犹豫地围在祈继脖子上。


    曾经,殊景为了那个流浪儿,把他织的帽子送出去,如今,为了祈继,又把他织的围巾……


    真的挺冷的。


    陆言彰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想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殊景,手刚搭上扣子,动作就顿住。脱了又怎样?殊景不会要的。


    他已经学会预判。


    而且他现在站在这里,连靠近都显得多余,他融不进他们。


    陆言彰收紧指尖,那件外套终究没脱下来。


    “车上有暖气,先过去吧。”他只能这样说道。


    殊景扶着祈继站起来,他太高太重,压得他有些踉跄,雪地还踩不实,深一脚浅一脚。


    陆言彰斜看一眼,伸手拎起祈继的另一条胳膊,架住。


    祈继瞪起眼睛,“滚,我要哥哥扶。”


    “你会压到他。”


    陆言彰的声音同样放低,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又补了句:“你想冻死,别拉他一起。”


    祈继嘴唇哆嗦了两下,没骂出来,冻僵了,舌头不太听使唤。


    而且,殊景还在。


    殊景当然听不见两人有意的“悄悄话”,在另一侧扶着祈继。


    但他力气哪里比得过陆言彰,陆言彰那侧几乎把祈继整个人都拽了过去。


    祈继只感觉自己半条胳膊像被冻脆的铁,嘎嘣一下就要断了。


    可恶,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祈继其实根本不用扶,但殊景在旁边,还得继续装柔弱。


    因为用不上力,殊景像只小白兔被祈继虚揽在身侧,祈继看他贴着自己,心痒,正想蹭一蹭,又被陆言彰拽了回去。


    男人那眼神分明写着:信不信我现在就掰断你的手。


    祈继也冒火:当着哥哥,你敢动我吗?


    陆言彰的手轻轻一拧。


    “嘶…”祈继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殊景立刻紧张地看过来。


    “手疼…”祈继声音软软,尾音上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委屈巴巴的。


    “?”殊景看向陆言彰。


    “他太沉了。”陆言彰面不改色。


    沉吗?殊景没觉得。但下意识地,他往祈继那边靠了靠,把自己这一侧的肩膀垫得更实,像努力要多分担一些重量。


    好萌好乖,祈继为这个贴贴暗自窃喜。


    陆言彰:“……”


    三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雪地里走,祈继被架在中间,像被押送的犯人,而且这个犯人还在左右两幅面孔间无缝切换。


    总算走到车边,陆言彰不由分说把犯人一把塞了进去。


    “砰”的一声,驾驶座门关上。


    他低头扣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这么会儿功夫,祈继竟然堂而皇之窝进殊景怀里。


    陆言彰手一抖,安全带扣差点弹回去。


    他忍,手端正地放在换挡杆上,仿佛没有感情的驾驶司机。


    车内暖气环流,祈继头发上的雪很快融化,水珠顺发梢往下滴,像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狗,抖都不抖,直接开拱,拱得殊景的脖子湿哒哒的。


    殊景肩膀缩了一下,没推开他。


    再忍。陆言彰握着换挡杆的手指慢慢收紧。


    殊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衣领被祈继蹭得潮了一片,低着头,用手背擦拭他脸上的水。


    陆言彰拿起前面的纸巾,本想直接砸在祈继脸上,动作前一秒,又斯文妥帖地,将它放在殊景腿边,然后沉默地调高空调温度。


    车窗上的雾气,更厚了。


    路边,打着双闪的网约车还在等。陆言彰隔着一段距离停车,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低头和司机说了几句什么,又拿出手机扫码转账。


    那辆车调头走了,陆言彰才转身回来。


    因为玻璃起雾,看不清外面,殊景正给祈继擦头发,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直接送你们回去。”陆言彰背朝他,在后视镜与他对上目光。


    殊景一愣,“可是奶奶…”


    “张姨过来了,况且他都冻成这副样子…”陆言彰意味不明地提了提唇角,“别换车折腾了。”


    “这副样子”是什么样子?


    祈继正要龇牙,殊景低头望来,他立刻又把脸埋进他肩窝,耳朵乖顺地耷拉着,惨兮兮的。


    确实,“这副样子”,殊景觉得陆言彰说得有道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换车再去外面吹风,说不定会返汗着凉。


    但一想祈继为什么会这样,他抿唇,别过脸去不说话。


    从上车,殊景就没跟祈继说过话。


    祈继环着他的腰,讨好:“我就是想等哥哥嘛,别生气…我错了。”


    殊景目光落在窗外,不看他。


    “哥哥,你吃早饭了吗?”祈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流心糖,“你饿的话先吃,等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别空腹吃这种东西。”陆言彰的声音传来。


    祈继翻了个白眼:空腹?那你倒是让哥哥吃了早饭再出来啊。


    陆言彰当然不可能承认殊景是为了尽早回去找这只狗,他权当自己的责任,也不说话了。


    殊景的手握住祈继的,把那颗巧克力一起握住,但他还是别过脸,不肯看他。


    是真生气,气祈继,也气自己。


    地面湿滑,车子开得很慢。好一阵安静,只有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声响。


    祈继又试着靠向殊景,殊景虽然一脸冷淡,可当那颗脑袋凑过来时,还是侧过肩膀,给他一个最舒适的角度。


    祈继蹭了蹭,满足又得意。


    后视镜里,陆言彰眼见他那没骨头的样子,手指握紧,一转方向盘。


    “坐都坐不住了?冻伤不是小事,去医院吧。”他似笑非笑,“抽个血,化个验,看看有没有其他毛病。”


    祈继本来沉浸在温柔乡,一听这话瞬间警惕炸毛,“不用,我身体好得很。”


    见殊景似乎也要说,他立刻委屈地扁嘴:“哥哥关心我,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也一点都不冷了。我们回家吧…我现在只想回家。”


    殊景把头别过去,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前边道,“不去医院了。”


    陆言彰:“……”


    可真是偏心偏到太平洋。


    不过撒娇大法只能用一次,后来就算祈继怎么求关注,殊景都不肯理他了。


    陆言彰心里才勉强好过一点。


    可祈继缠着殊景一直说话,换不到回应,刚消停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糟了!相册…”


    这次殊景有了反应:“什么?”


    陆言彰开得平稳的车,急急刹了一下。


    “相册还在雪屋里!…”祈继急了,“我昨晚一直抱着的,怎么就丢了呢?”


    “什么相册?”陆言彰问。


    殊景一时沉默。


    陆言彰顿时明白过来,脸色微青,终于忍无可忍,“我一会儿去找,不想看就直说。”


    祈继立刻反驳:“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不是本来就想丢了它吗?”


    那上面有很多他们的照片,从小到大,是最全的一本。


    陆言彰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冷,压抑着怒火。


    殊景听出这话里有话。


    他看了看祈继,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的陆言彰,忽然意识到,这两人之间,可能有过他没听到的交锋。


    陆言彰的意思,是祈继在耍心机?


    “相册丢了,去找找看吧,找不到…也没关系…”


    殊景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到了家,他用藏着的备用钥匙开门,把祈继推进浴室。


    “洗澡。”他只说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


    祈继乖乖进去了。


    殊景站在门外,听里面响起水声,拿出手机,翻到昨晚祈继发给他的那些消息。


    [见到哥哥,奶奶是不是很开心?]


    [不急,我等哥哥。]


    [没关系,我这儿都没事呀。]


    一如既往的开朗、体贴、率真。


    可是,一个真正开朗体贴率真的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真的仅仅会为等待,就把自己冻一夜?


    钥匙,真的是丢了?真的是不想打扰他?


    只是……想让他心疼?


    殊景不太能往深里想,那已经超出他的认知。再想,也想不出原因。


    他抱住肩膀,莫名有些冷。


    “哥哥,我好了。”


    祈继从浴室出来,身上潮湿的热气从后拥紧他,那阵冷意刚浮现,立时被驱散了。


    “…穿好衣服,”殊景顿了顿,“别着凉。”


    祈继不情不愿哦了一声,乖乖低头把故意敞开的浴袍系好,再度舔着脸抱住殊景,“哥哥,我真的没事…”


    “你再说没事。”


    殊景语气难得生硬,刚一抬头,脖子前面忽然一凉。


    “哥哥这么严肃,我害怕~”祈继下巴搁在他肩膀,笑着道,“你收下我的生日礼物,我就不怕了。”


    殊景低头一看,贴在锁骨中央的是一枚银色同心扣,和祈继的一模一样。


    “我后来又去买了绳子,手艺有长进,看看喜欢吗?”


    祈继的是项圈,这条是项链,编织工艺更复杂些。确实有进步,显然是反复练习过的成果。


    殊景叹了口气,“喜欢。”


    他指尖下意识抚上同心扣,被祈继捉住手。


    “这个先别打开,里面有惊喜。”祈继眨了眨眼,“如果有天你心情不好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再打开看,兴许能逗你开心呢。”


    他说着歪头亲在殊景脖子上,“现在就不用了,现在有我在,我能让哥哥开心…就是可惜,应该还有生日蛋糕的,我都准备好了…”


    殊景这才想起昨天祈继往老宅买的那些食材,“你知道我的生日?”


    “哥哥是我家的会员啊,”祈继一笑,“超高级会员,享受至尊‘服务’…”


    细碎的吻从脖颈往下。


    殊景忙按住祈继的手,想说“刚冻了一夜,还不休息”,忽然察觉祈继的手比起他的身体,仍旧偏凉。


    “手凉,但是别的地方热,”祈继牙齿轻咬他耳垂,呼出绵绵潮气,“哥哥不信?可以亲自检查我的。”


    他捉起殊景的手,往自己贴。


    “这里,还有这里,都很热…都是想哥哥一夜想的,你都不心疼。”


    浴袍敞开,内里皮肤滑腻。


    “别闹…”


    殊景缩回手,祈继反而把他搂得更紧,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指节上的薄茧,蹭过他,又痒又麻。


    “我知道哥哥生气,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打手心?还是…”祈继吻在他唇角,“罚我亲你一百下?”


    殊景隐约觉得,祈继是在转移他注意力,是要让他分心。


    难怪说都,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们也没有吵架,严格来说,除夕夜是他对祈继有愧,所以情感上更没法拒绝,但殊景心里有点别扭,说不出的那种。


    最后还是半推半就,被蒙混过去了。


    祈继的身体素质是真强,不久前还可怜得像根冰棍,现在就又热力似火。


    明明不止是挨冻的事,还有相册,陆言彰的话……


    想到陆言彰,殊景本就混沌的脑子更乱了。


    “哥哥,别想那些了…想我,我比那些好想多了…”


    祈继熟知殊景身上每一处敏感点,还故意把他翻到上面。


    殊景最经不住的就是在上面。


    肚子会被完全顶起来,没什么肉的腿,不得不用上点劲儿,才能稍微不那么深。


    这时的他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兔子,再怎么踢蹬也只能任人揉捏。


    祈继还特别喜欢反复摸,摸殊景身上、他亲自养出来的那一点丰腴的肉。


    等快到的时候就恶劣地停止,逼殊景主动,最后他没力气了,再掐住他的腰疯狂拿回权利。


    勉强才能有短暂清醒,殊景就会在那间隙忍不住想,现在不是颠三倒四做这种事的时候,但下一秒清醒又会被剥夺,到底还是由着身体左右了意志。


    他仰起脸,似乎对这样的自己有些不甘,唯一能做的只有压下眼睛里被刺激出的液体。


    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项链前后左右,不住地晃,同心扣震出声响。


    祈继重重喘气,眯起眼,深褐瞳仁从狂乱到幽深,目光越过殊景肩膀,落在玄关处。


    那条红格子围巾挂在那里,散发出微弱的焚香信息素。


    陆言彰:[他生日,我不想让他为难,并不代表我让给你了。]


    这条消息是从K9的加密频道进来的。


    祈继猛地加重了力道。


    那句话应该由他来说才对。如果不是想让哥哥好好过个生日,他会直接闯进去,管他什么,跟他又没关系!


    发狠地凿开,又怜惜地吻上。


    祈继双手能完全握住殊景的腰,拇指摁在他柔软的肚脐,在微微鼓起的白皙肌肤上,留下更多一个泛红指印。


    他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回复,那等于明牌身份。虽然,已经差不多明牌了。


    但陆言彰没直接证据,这些就都奈何不了他。


    祈继后来把那条消息删了,清空缓存,俯身在殊景紧闭的眼皮上亲了亲,他终于被他折腾得睡过去了。


    手机屏幕黯淡,映出祈继的脸,阴冷深邃,和深陷情。欲时判若两人。


    ……


    天光大亮。


    K9果然没蠢到回复他。


    陆言彰半跪在地,伸手拂去相册上的雪,摊开的这一页,因为长时间折在同一位置,已经冻住了。


    左边那张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个拉着雪车,另一个小的坐在车上,笑脸晶莹,比周遭的雪还要剔透。


    右边的照片,雪车歪倒,大一些的少年扑过去抱住那个小的,用自己身躯挡住雪地。


    小孩凑过脸,亲在那少年脸上。少年这才露出一点不那么老成的表情,像被突如其来的、柔软带着奶香的小东西击中后,不知所措。


    “……”陆言彰唇角缓缓牵起弧度,他记得那天。


    小景从雪车上摔下来,他扑过去接住他,上上下下检查过,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敢喘气。


    “疼吗?”他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声音都是抖的,“别哭,宝宝,阿争在这里。”


    怀里的小东西愣了一下,从他胸口抬起脸。“宝…宝宝?”小殊景嘴唇抿得紧紧的,脸红,“我都上学了。”


    他挣扎着要下来,陆言彰却再没敢松手,抱着他,像抱住一辈子的宝贝。


    那时候,连雪都是暖的。


    而现在,陆言彰膝盖被雪浸得湿冷,他浑然未觉,嘴唇翕动,无声地唤了两个字。


    宝宝……


    对着空气,他摇头笑了笑。


    俯身捡起相册,小心擦拭,收进怀里。


    雪地坑中还有几颗折纸星星,拨开旁边的雪,又是好几颗。


    一共二十六颗,二十六岁。


    忽然,陆言彰手指微顿,似乎在雪里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眼神一动,这是…?


    ……


    正月初三,念念店里。


    殊景回实验室上班,念念也迎来年后第一天开张。


    下午,祈继正和首都那边的店面装修队沟通,手机架在桌上,设计师给他看效果图,他在纸上记尺寸。


    这两天他以养身体为由,名正言顺窝在家里,和殊景过二人世界,使尽浑身解数缠他。


    不是喂吃的,就是喂吃的。


    想到昨晚殊景在自己臂弯里累极的样子,祈继舔了下唇角,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陆言彰今天也会去研究所吧。


    这两天他们按兵不动,各自盘踞在领地,蛰伏等待。


    如果要行动,应该就是今天,陆言彰会怎么拿除夕夜的事做文章?


    会不会趁他不在,对哥哥吹耳旁风……


    门帘一晃,有人进来了。


    祈继嘴角刚挂起职业微笑,眼神猛然一凛。


    “陆先生?”


    这个时间段,店内客人不多,男人的皮鞋声格外清晰,神色沉稳看不出意味。


    陆言彰是第二次踏入这里,虽然他说过绝不再来。


    他径直走到柜台,抬手,将相册轻放在桌上。


    “……”祈继弯唇,“谢谢陆先生帮我找回来。”


    他的手刚落上去,就听陆言彰反问,“帮你找回?这是你的吗?”


    “我男朋友的啊。”祈继面色不变。


    陆言彰的手却没收回,翻开相册,折痕正是合照那页。


    祈继第一反应是他要用和殊景的过去情谊来挑衅,又觉得这手段未免低级。


    可电光石火间,他微笑的脸几不可察一僵,寒意猛地上窜。


    摊开的照片上,竟赫然是那支冷却液的注射管!


    那晚在雪屋他依稀觉得自己忘记的东西!


    第57章


    祈继胳膊刚一动。


    陆言彰手指像是不经意地, 压在金属片上,“记得相册,却丢了这个。”


    “这个…”祈继保持微笑,“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能不能说明问题, 你心里清楚。”


    “不懂陆先生在说什么。”祈继拿住相册, 连同那枚金属片一起, “我还有工作,您请自便。”


    陆言彰按住相册。


    两个男人的手隔着一本相册,谁都动不了,谁都没有松。


    直到陆言彰另一只手取下那枚金属片, “既然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那我就收回了。”他松开了相册。


    祈继咬牙, 指尖蜷了一下。


    又有客人进来, 陆言彰转身在空位坐下, 扫码点单。


    祈继看见点餐系统里跳出的新订单:3号桌,雪山绿茶。


    他眯起眼, 见陆言彰随手将金属片放在桌面一个黑色文件夹上, 又从身旁书架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他这么闲吗?祈继知道当然不可能。


    店里只有小说和漫画, 没有那些高端读物,陆言彰在看的是一本小说。


    他刚不快不慢扫过开头,就蹙起眉。


    男主谎称热水器坏了, 穿着浴袍到女主家借浴室……


    还可以这样硬推感情吗?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不合常理,还是继续往后翻。


    新来的客人也点了单, 祈继开始做茶,余光一直落在那枚金属片上。


    原本的合金涂层被雪水腐蚀, 已经氧化发黑,但他不能确定。


    就算测不出生物组织了,如果陆言彰把这东西给哥哥看……


    他不能赌,哥哥已经有点察觉他耍心机了。


    绿茶快要封盖,祈继看着杯中那汪浅绿色茶汤,微微咬牙。


    陆言彰还在看书,一目十行,很善于短时间内抓重点。


    目前剧情进展到,男主和男二为女主在雨里互殴,男二给男主下了药,男主浑身滚烫地倒在女主怀里。


    “陆先生,您的茶。”


    面前被放下一杯绿茶,陆言彰略微掀起眼皮。情敌亲手泡的,他直接端起来就抿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慢用。”


    太顺利了。


    祈继回到柜台,心算着时间。


    他是想做点什么,好趁机拿回那东西。


    可陆言彰怎么一点都不防备?就算笃定光天化日,他不可能下毒也……


    祈继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陆言彰在这里,那哥哥呢?


    风铃再次响起,这次连震动频率都是他最熟悉的,足以让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人到来。


    糟了。一时心切,竟忘了先确认!


    可这个时间,哥哥不是应该在研究所吗?


    祈继目光飞快掠过陆言彰。


    对方正快速合上小说,动作居然也有几分仓促,那枚金属片被收了起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


    警告,回敬。


    殊景一进门,就见祈继站在柜台后,朝他笑出明亮酒窝,陆言彰则板正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慢品。


    他刚朝祈继点了下头。


    陆言彰便不轻不重放下茶杯,“相册找到了…”


    正要朝陆言彰走去,就听祈继扬声,“在这儿呢!”还特意朝他晃了晃相册。


    殊景:“……”


    他是收到陆言彰信息才过来的,两人今天没在研究所碰面,他却忽然说要来念念还相册。


    属实叫人不太放心。


    但现在看,前任现任相安无事,是他多虑了。


    虽然气氛还是有点……怪?


    殊景目光扫过那杯绿茶,低声提醒:“少喝点。”


    “嗯,一般没事。”陆言彰也低声回,再次端起杯子。可就在垂眸瞬间,他眼神一顿,忽又抬起眼。


    殊景正稍微俯身,衣领下露出半截颜色,似乎是根细绳,米白色,纹路很眼熟。


    和祈继的项圈……


    杯子就这么悬在唇边,许久,陆言彰移开目光,搁在身侧的左手收紧,腕上手链仿佛随他这个动作,也传来摩擦感。


    生日过后戴上的,无疑是生日礼物。而同为生日礼物的另一条手链,应该已经被小景丢掉了吧?


    殊景没注意陆言彰这刻的黯然,他在关注杯签。


    咖啡因含量确实不高,念念用的茶他知道,渠道还是试验田特供的。


    祈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店里又进来两位客人,站在柜台前等着点单,把他挡在里面。


    “老板?老板?”


    祈继回过神,一边应,一边心神不宁。


    他的余光一直追着殊景,见他似乎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心稍微放了放,尽快帮客人点完单,走到殊景身边。


    “哥哥要和陆先生谈工作吗?”他试着问,“店里快要忙了,我给你打包一杯热可可?还是说…要坐下来谈?”


    在现任店里和前任一起谈工作,不是什么好主意,殊景摇头。


    可陆言彰道,“刚才说,还有东西要给你的。”


    一听这话,祈继整个人都绷紧了。


    陆言彰伸手探进衣服口袋,那分明是他刚才收起金属片的位置!


    祈继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应对之法哪个都不够周全,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陆言彰取出一个小物件,笼在指间。


    祈继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连殊景都察觉到,朝他看来。


    陆言彰嘴角若有似无泛起冷笑,把那东西放在桌上。


    居然是一支青黑色药剂瓶,大小形状乃至颜色都和那枚金属片很相似。


    “……”祈继猛地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淌下一滴,牙都要咬碎。


    陆言彰淡道,“X催化剂,比降C溶剂效率高,更好用,今天刚拿到的,复原品,构型刚好能匹配我们上次讨论的那个活性位点。”


    殊景接过药剂瓶,对着光看,“这个环是开链的?”


    “对,开链后稳定性下降,但我算过,如果用这个做,安抚剂收率翻倍不止。”


    殊景眼神发亮,被他带入工作状态,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陆言彰侧眸看了一眼祈继。


    直到这时,祈继才算彻底想通了,从陆言彰走进来的那刻,每一步、乃至每分钟都是算好的。


    是他急中生乱,一个废弃的金属片而已,已经变形、还泡过水,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能说明什么?要是能查到蛛丝马迹,陆言彰早就拿给哥哥看了。


    他犯了一个大错误,中了烟雾弹,反而把真正的证据递到敌人手里。


    祈继第一次方寸大乱,他得让殊景离开,立刻和陆言彰分开。


    可他完全想不出借口,而且没时间想借口了,他本来就估测了最短时间。


    变故来得又急又快。


    陆言彰正说着话,忽然身体一倾,朝殊景倒了过去。


    殊景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接住他,就见陆言彰呼吸急促,脸色煞白,额角血管不自然突起。


    他一愣,扫到那杯茶,陡然明白过来,“是咖啡因?!”


    陆言彰艰难点头。


    “带药了没?”


    见他摇头,殊景心一沉,陆言彰已经完成脱敏治疗,确实多年前就不需要吃药了。


    他转头朝柜台喊,“祈继!有没有盐酸普萘洛尔?或者β受体阻滞剂!”


    “我…我找找!”这两个并不是常备药,祈继却并没疑惑,立刻慌忙找药箱。


    殊景想起隔壁药店,已经等不及冲了出去。


    祈继渐渐停止翻找,双手掐住药箱卡扣:“……”


    店内还有两位客人,面面相觑。


    祈继走到陆言彰面前,像店主关心自家店里身体不适的客人,口型无声道:“你故意的。”


    “彼此。”陆言彰回。


    “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向着你吗?”


    “他未必向着我。”陆言彰强忍不适,唇角慢慢提了起来,“但他一定会看清你…”


    噼啪!风铃撞响,殊景抓着药冲回店里。


    他跑得直喘气,但拆药既快又稳,不用看说明书,就掰下对应剂量的药片,托着递到陆言彰嘴边。


    “快!”


    只这一个字,陆言彰便低头,嘴唇碰到殊景掌心,把那几粒药含了进去。


    殊景又轻车熟路倒水,看他咽下。


    从陆言彰出现症状到被他亲手喂药,不过短短五分钟。


    祈继呆立在旁,嫉妒像蛇咬住心脏,毒液与慌乱一起,顺血管上爬。


    陆言彰缓过来了,却盯着祈继。


    殊景刚才着急,这会儿见他没事,稍微定下心,也意识到什么,抬起眼。


    “哥哥…”祈继肩膀一缩,眼圈红了,“陆先生刚才说他咖啡因不耐受,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陆言彰冷笑一声,没拆穿。


    殊景沉默思索片刻,谁也没问,拿起那杯绿茶,凑近一闻,脸色微微变了。


    店里还有两位客人,殊景站起身,去跟他们沟通过什么,等人离开,暂停营业牌翻过来,店门落锁。


    门帘关闭,下午阳光正亮,屋内一片昏暗。


    这一系列动作,殊景做得干脆利落,可当他转身看向祈继时,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两秒没说话,背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有些发抖。


    “……”祈继喉咙也像被那只手掐住。


    “这杯茶的咖啡因含量,不对。”殊景终于出声,“绿茶不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反应,单份浓缩的咖啡因含量是75毫克,这杯…至少有200毫克以上。”


    他看着祈继,“你加了什么?”


    祈继的脸异常僵硬。


    陆言彰微微提起嘴角。看,他的小景虽然不懂那些勾心斗角,但多聪明。


    空气死寂。


    “是…”祈继咬着唇,“我加了咖啡因粉。”


    虽然猜到,可当真的证实,殊景还是不敢相信。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反应不及时,是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更遑论陆言彰本来就有伤在身!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争风吃醋的范畴了。


    “祈继,你怎么能…”


    “你知道我咖啡因不耐受?”陆言彰慢慢道。


    这似疑问又似确认的语调,让殊景声音停住。


    “不,我不知道他不耐受!”祈继连忙辩解,“我…我就想…就想恶作剧一下,让他晚上睡不着,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谎言编得很快,他向来很会撒谎。


    他是想趁陆言彰不舒服,装作帮忙,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个金属片顺走。


    确实太着急,太怕了。


    可那都比不上这一刻他心里的急和怕。


    因为殊景看他的眼神,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压得他的心脏像是不会跳了。


    “对不起…哥哥,我真的不是想害他…”祈继走向殊景,声音带了哭腔,“我就是,就是想把他从你身边赶走,我知道我小心眼,我幼稚,可我控制不住,我看到你那么紧张他…”


    陆言彰冷眼看着。


    殊景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


    祈继眼睛睁大,这一刻他真的崩了,抬起的手触到空气,不用装,眼泪就大颗大颗掉下来,他用力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是!我讨厌他!”


    讨厌到恨不得杀了他。


    “可我只是个甜品师,我什么都没有,陆先生什么都有,他有钱有身份,有能帮到哥哥的事业,有奶奶,有和哥哥的过去!我有什么?我拿什么和他争?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祈继捂着脸,崩溃到靠住墙面,“他甚至…甚至还有法律婚约…”


    陆言彰微微一僵。


    殊景也愣了,“…什么法律婚约?”


    陆言彰瞥一眼祈继,沉默片刻,“我们的婚书,我拿到军事法庭认证通过了。法律上,我还是你的未婚夫。”


    “……”殊景眼睛微微睁大。


    这两人,当真一个比一个胆大,都是在干些什么荒唐事!


    “你的意思是,我以为我们解除婚约,你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将婚约上交军事法庭?那里什么时候也跟B转O一样,可以不问本人,就做出判定了?”


    陆言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说话。


    “所以这三年你遵守约定,不再派人盯着我,实则却在用军事法庭保底,是不是想着有天哪怕我跟别人在一起了,也只能和你结婚?”


    殊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把我变成Omega不就行了?”


    “小景!”陆言彰神色大震。


    殊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你敢说,你从来、从来没有一点想把我变成Omega吗?”


    陆言彰看着他,深邃眸底滑过一抹受伤。


    小景,还是不信他。


    他打开桌上那个黑色文件夹,摊开,递到殊景面前。


    “这里,两份协议都在。”


    殊景原本气得狠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祈继也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瞬间变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殊景看清了最上面那页纸,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浮现些许错愕。


    是B转O申请书,他见过,但这份上多了几个醒目的红色撤销章,[所有数据库信息一并销毁,最高权限注]。


    “申请已经没有了,我答应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陆言彰翻开另一份文件,军事法庭协议。


    协议条款其实相当简明扼要,以至于殊景一眼就看见了它的内容。


    [Alha一方人身权利归军部所有,不能参与任何信息素匹配或婚姻匹配,只能与协议方结合。


    协议方:**(高密保护)]


    “我不想被匹配,也不想被联姻,用勋章换婚姻自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所以陆言彰才一直,拼了命地接那些高危任务?


    殊景身体微晃,被祈继赶忙扶住。


    “哥哥…”


    殊景轻轻挣脱开,拿起那份协议,主条款下还有别的补充条款。


    他逐一看去,觉得自己像是不认识字了。


    “怎么会有这种协议…”


    它甚至写着,对另一方没有任何约束,也就是说,如果他是这个被保护的协议方,可以在和陆言彰有婚约的情况下,跟别人注册结婚?!


    这份婚约完全倒向另一方,毫无平等可言,绑不住任何人,只能绑住陆言彰自己。


    “取消掉。”殊景咬牙。


    陆言彰看着他,目光深静而灼灼,“确定要这样吗?”


    “你这是道德绑架哥哥!”祈继慌了,陆言彰居然还有后手!


    陆言彰没看祈继,早在告诉他“法律婚约”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祈继等到现在才提,是想在关键时刻反将他一军。


    但那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只看殊景,看那张神色坚决的脸。


    良久,陆言彰叹了口气,像有什么终于落地,“不用担心,协议已经失效了,它现在是一纸废文,因为…我被停职了。”


    “……”殊景眼神剧震。


    不止他,连祈继都极诧异,质疑,他没监听到任何消息,陆言彰怎么可能让自己被撤职?


    然而陆言彰只是平静道,“我调查木屋,挖了地基,军部也有B转O的势力,他们知道我的行动,以山火失职为由裁了我的职权,相应的,这份协议也失效了。


    “不过现在也没人会愿意和腺体受伤的Alha匹配联姻,所以有没有,都无所谓。”


    他浑然不在意,仿佛出生入死全部所求,就是不必去和别人结婚。


    殊景捏紧那张协议,说不出话。


    难怪,难怪陆言彰说首院没有新项目给他,难怪他可以整天陪他泡在实验室。


    他为了对付B转O,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不,他去军部,居然是为对抗家族逼婚,达成这种匪夷所思的协议?


    殊景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事实对他冲击更大。


    可他这一瞬的怔忡迷茫,让祈继冷汗直冒,危机、无力、后悔和恐惧将他淹没。


    哥哥,在动摇……


    祈继急切地握住殊景的手。


    连续呼唤好几声过后,殊景才看向他,神色复杂。


    但他还是回握住祈继,看着他哭红的眼睛,轻轻在那眼角擦了擦。


    他拉住祈继的手,走向陆言彰,“这件事是他的错…”


    殊景几乎就要提到赔偿,可陆言彰看他的眼神,叫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让陆言彰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追究?


    更说不出来。


    “虽然吃了药,但最好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陆言彰极轻微地勾了下唇,垂眼,目光在对面交握的手上停驻,指尖紧了紧,合上文件夹。


    “好。”他把药剂瓶留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风铃一响。


    殊景看着陆言彰的身影从玻璃上移过,到消失,重新把锁扣按下去时,他站了两秒,才转身看向祈继。


    “我们谈谈吧。”


    第58章


    祈继喉结动了动, 脚步像踩在棉花上。


    比起刚才陆言彰在的时候,他没有哭,但脸上的表情更真实。


    殊景发现,他手里还抱着那本相册。


    “你跟我说实话, 你确实不知道…他咖啡因不耐受?”


    祈继强忍着不去躲避那道目光, 而这已耗尽他全部身体控制。


    殊景看着他, 认真凝视他,“我说过,无论怎样,都会先信你。”


    明知故意和无心之失, 是两种性质。


    第二次,他说信他。


    祈继口腔内壁咬出了血。


    可他没法解释。坦白他调查陆言彰?简单的调查怎么可能查到军部, 为防止敌人利用, 高阶军官的这种弱点是绝对机密。


    甜品师祈继凭什么知道?只有黑客K9才可以。


    完全没法解释。


    祈继感觉自己被逼到悬崖边, 今天所有一切,杀得他措手不及。


    然而殊景一直耐心在等, 等到最后, 他包容一笑,“还是不能说吗?”


    那眼神复杂, 却又无比温柔。


    无论是布局算计的缜密心机,还是撒娇卖萌的谎言攻势,在这一刻好像都无所遁形, 祈继不止是不能说,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看着殊景靠近他、又越过他走向柜台。


    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而殊景走到柜台后。


    那个被抽出来的药箱就放在柜台下的格子里,盖子打开, 最上面是:盐酸普萘洛尔,β受体阻滞剂。


    猜测得到证实。


    陆言彰出现症状时祈继的反应, 让殊景觉出异常。这两种药不会出现在普通药箱,何况还是同时,只可能是专门提前放在这里的。


    祈继有准备,他不是真的想害人。


    殊景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才发现连自己都没察觉地,有点眩晕。


    这是底线。


    “…不能说也没关系,”他将药箱重新盖好,推了进去,“每个人都有隐私,但不能伤害到别人,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那两盒药被单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往祈继的方向。


    祈继定定看着,睫毛一颤,两滴泪落下来,忘了要抬手拭掉,几大步过去,用力抱住殊景,把脸埋进他颈窝。


    “哥哥,我保证再也不做这种事,如果做了,就让我不得好死!”


    殊景在祈继肩膀轻轻拍了拍,“瞎说什么。”


    祈继破涕为笑,拿湿漉漉的脸蹭他,顺势凑过去。


    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殊景却偏过头避开了,“别,在店里。”


    “……”祈继乖乖垂下脸,把怀抱收得更紧。


    “好了,你忙吧。”


    念念恢复营业,殊景走下台阶。


    祈继仍站在门边,对他小心挥手,路边的雪闪着刺目的光,将那道年轻的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可殊景第一次觉得陌生,比两人初遇时,还要陌生。


    直到看不见念念了,殊景才停下步子,抬起手里的相册。


    封面胶纸原先是有些破损的,新近被谁修复过,翻开时塑料皮发出些许轻响。


    那张雪车照片,那时的他应该还是幼儿园小豆包,但其实比起天真无邪的稚童时期,在感情最纯粹的少年时代,他也有过更主动的时刻。


    是他先偷偷牵了陆言彰的手,在陆言彰因家族压力情绪低落时,是他抱住他,安慰他,采来一大束木鸢,悄悄插满陆言彰家的花瓶。


    那是奶奶喜欢的花,花期极短但盛开绚烂,殊景曾为一个人漫山遍野寻找。


    竟然,全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记得陆言彰瞒他,记得他隐藏他们的关系,记得他对他近乎“控制”的照顾,记得他每次易感期的焦躁,记得彼此的分隔两地、相对无言……


    好像,是从分化的时候开始的。


    他只记得他是Alha,是不适合Beta的Alha,却渐渐地,把更早的那些全都忘了。


    殊景合上相册,垂眸细细抚摸,唇角很浅地勾了勾。


    当晚,他把这本相册放进电视柜最下层,用从没用过的小锁单独锁住,钥匙扔在上边某个角落,如果不刻意找,大概很难再找到了。


    再见到陆言彰,是第二天的实验室。


    殊景问了他的检查情况,又一次道歉,没有为祈继开脱。


    这算替男朋友认错?陆言彰无奈,可他都这样表态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小景仗着他的无条件偏爱,在无条件维护他的情敌,他却只能苦笑。


    也不是头一回了,曾经在管制区,殊景也做出过同样的选择。


    那次陆言彰没问,这次他问了,“如果是我,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殊景没能回答,他以前确实很多次都没站在陆言彰那边。


    他太强大了,简直无所不能,殊景想不出有自己和没有自己,这个男人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祈继不同,他会为让他心疼受冻一夜,也会为怕失去做出过激行为。


    如何选择,看起来是因人而异,但殊景知道,不完全是这些原因。


    祈继没有安全感,他有责任。


    一段关系的破裂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殊景很清楚,他从前不够勇敢,是祈继教他在感情里坦诚所愿。


    他现在学会相信,学会坚定,但对象已经变了人。


    哪怕其实有预感这份信任或许会被辜负,殊景也不后悔。


    他想信任祈继,只是想信任而已。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需要对方是谁去证明。


    殊景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陆言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提那些事,包括那两份文件。


    殊景看着他转身,“军部那边…”


    “别担心,只是暂时停职,等B转O的事查清楚,就没事了。”陆言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其实我也正想休息一下。”


    这语气难得流露疲惫,殊景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无坚不摧。


    自己这样一次又一次偏袒祈继,对他…是太过分了吧?


    殊景抿唇:“那你好好休息。”


    “嗯。”经过殊景身边时,陆言彰忽然唤了他一声,“小景。”


    殊景仰起头:“?”


    男人面向前方,只敢用余光注视他,描摹他睫毛上翘着的那根发丝,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拂开。


    “新年快乐。”他说。


    殊景睫毛眨了一下,那根细细的头发顺眼尾飘落。


    陆言彰已经走出实验室。


    新年快乐?初一早晨他不是已经说过了?为什么又说一次?而且,语气还不太像他。


    就仿佛……替谁在说?


    殊景站在实验台前,手里还握着陆言彰留下的那支试剂瓶。


    瓶身上译文签覆盖处,是他不认识的异国文字。


    ……


    假期没结束,殊景就开始加班,除中间一天回去看望奶奶,其他时间都在两点一线。


    不是三点,因为他下班的时候,往往念念都关了门。


    并非有意疏远,祈继依然往他家跑,晚上也会一直等他回来,等他洗完澡为他吹头发,撒娇展示今天挣了多少钱。


    但自从被避开过一次后,祈继没敢再主动吻他。


    殊景想,自己只是太忙了,没闲情风花雪月。首院研讨会在即,需要准备的事很多,项目堆了几天的工作,还有奶奶的抚慰制剂,也想快点做出来。


    一切好似恢复从前,刚谈恋爱时那么纯。


    唯一不同的,是祈继给他做下午茶、做便当,比以前做得还勤,天天往研究所跑,下午晚上各一趟。


    只送到门口,拜托保安帮忙知会一声,转头就跑,可怜巴巴又小心翼翼。


    殊景让他不送,祈继却雷打不动。


    现在全所上下,几乎没一个人不认识他这男朋友,哪怕没见过本尊,也一定听过黏人“祈小狗”的名号。


    对于这些,陆言彰或许知道,姜蕴跟他打趣提过,但整个假期,他都在陆家,应付陆鸿苍和那一大家子人,等和殊景再见面时,已经是研讨会上了。


    “哥哥明天就要走吗?”


    “嗯,早点去,时间宽裕一些。”殊景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他正在订去首都开会的机票,祈继与他并排靠在床头。


    之前他们也像这样,讨论以后去首都的事,看店面,买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不过那时祈继抱着他的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殊景每次看他那样笑,都觉得心里软软的。


    而现在……


    殊景拇指在日期栏上停留。


    祈继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但没有凑太近。


    “首都的店铺设计得差不多了,”祈继试探着,“装修队说下个月就能完工,要不这次我顺道去看看?”


    殊景手指顿了一下。


    祈继一直都没去看过,就急切地先把店敲定了。


    殊景之前觉得,这是太过期待能去首都开店,行动力惊人,但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份“决心”,也太重了。


    大约两秒的沉默后,殊景想说:酒店在院里,你进不去,而且我是去开会的,结束就回来了…


    他已经把语气放得轻柔,抬手在祈继头发上摸了摸。


    可还没开口,祈继自己先匆忙笑道,“其实也不着急,哥哥只有两天时间,估计也来不及去看。那我先不去了,下次等你有空,我们再一起去。”


    他说完就飞快起身,把大灯关了,只留下床头那盏阅读灯。


    最近都是这样,殊景会在睡前再工作一会儿。


    “那哥哥忙,我先睡。”祈继钻进被子,侧躺在殊景身边。


    手机停在订票界面。


    殊景目光从祈继那里移回来,年前计划好的行程,只需要当天抵达就行,他完全可以后天早上再走。


    日期栏里,后天的航班也显示余票充足。


    可他指尖在屏幕上游移,最后还是在提前一天的日期那里,选了确定。


    出票成功,殊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房间又暗了一些。


    祈继的身体似乎也缩得更紧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手脚规规矩矩地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小狗,贴在殊景身边,安安静静,轻轻靠着。


    殊景低头看他片刻,俯下身,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贴在那唇角,“晚安。”


    祈继呼吸一窒,睁大眼,受宠若惊。


    他实在忍不住了,抱住殊景,在他额头亲了又亲,嗓音激动到打颤,“哥哥晚安…”


    殊景觉得胸口有点闷。


    像有根线勒着他,让喉咙发堵,找不到出口的闷,说不上来。


    这种窒闷感一直若有若无持续着,他以为是工作太忙,以为是研讨会的压力太大,以为是自己太累。


    直到第二天,飞机落地首都,殊景走出舱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才意识到,这些天一直没能真正放松,是宁川,让他隐隐地,喘不上气。


    刚办好入住,手机就追着响了。


    “哥哥到啦?酒店怎么样?床舒服吗?饭好不好?可可饼干吃了吗?”


    祈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依旧清甜,脆生生的。


    殊景才刚拿出饼干盒,盒子还没开封,“吃了一点。”他故作轻松地反问,“你要监督我?”


    祈继在那边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敢监督哥哥呢,我接受哥哥监督,看我,乖不乖?”


    他举着手机转来转去,像勤劳的田螺姑娘,展示家里收拾的成果,那头发上还沾了一点可可粉,不知又在忙活什么。


    殊景看着屏幕里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扯了扯嘴角,也笑了一下。


    似乎出来换换心情,确实有帮助。


    他将手机调整为外放,靠在桌边,对着自己,让祈继能看见他,祈继显然也很喜欢这样,时不时过来做出一张放大的鬼脸,或者偷偷隔空亲一下,但不会出声打扰他。


    洗漱完整理好房间,互道晚安后,殊景才关掉手机,坐在床头,拿出笔记本专心整理工作思路。


    第二天,研讨会如期举行。


    会场里人头攒动,各项目组轮番上台汇报,殊景坐在台下,认真听每一场报告。


    陆言彰原本就在首都,是早晨直接到的会场,他虽然不再主持项目,但主位上还是有他的名牌,可是他一进场,就叫人撤掉名牌,直接坐在了殊景身边。


    两人偶尔交流报告内容,不谈其他。


    殊景没有汇报任务,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了解B转O项目动向,然后在参会名册中让安抚剂露个脸。


    下午,分会场临时增加了一场答辩小会,有人请殊景去发言。


    陆言彰原本也要一起,被熟人叫住,回头看一眼殊景,见他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


    会议室门边,公告栏上贴着“保密会场,电子设备禁止入内”的通知。


    信息素检测仪被收走了,和手机一起锁进储物柜,首院规定一向严格,这很正常。


    殊景站到讲台前,影幕上投出一张分子结构图。


    “这是型安抚剂的核心活性成分…大家请看这里。”


    台下坐着二十多人,他侧身,激光笔点向其中一个节点,即便是临时讲演,也自信从容。


    “小鼠实验完成了多轮迭代验证,结果一致,目前我们已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话音刚落,前排有举手。


    “殊研究员,你的数据确实漂亮,但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隔着的不只是物种差异。你的受试者样本量太小了,统计学意义在哪里?”


    有人低声议论,殊景没有着急回答,等那阵声音止歇,才道:“您说得对,样本少确实不足以支撑统计结论,所以我们在小鼠实验上花了成倍的时间,首先把机制摸透。


    “人体实验第一阶段,安全比统计更重要。受试者单月无不良反应,是一个可以往下走的信号,样本量后续还会逐步扩大…”


    “我有个疑问!”


    后排另一个声音响起,“你说安全重要,可你的报告里写了,神经毒性影响未知,这是自相矛盾吧,怎么保证安全?”


    问题很尖锐,殊景没回避,直视对方:“神经毒性已经降低60%,会通过剂量个体化来进一步控制,我们拉长人体实验周期,反复强调风险,就是因为安全不能靠‘保证’,要靠验证,这是所有研发的必经之路,B转O项目,也是一样的。”


    台下安静了。


    T跳过一页,殊景刚准备继续讲,忽然微微蹙眉。


    胸口隐约发闷,他以为是讲得太久,正要去拿面前的矿泉水瓶,手指却有些使不上劲儿。


    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是超感症,有Alha信息素?还不止一股!


    多重味道混杂在一起,殊景下意识屏住呼吸,但没用,信息素是从皮肤渗透的,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全是A级,高浓度,多来源。


    在这个空间积聚,掐住他,慢慢收紧。


    殊景咬牙,快速扫了一眼台下。


    那些人神态如常,有的看资料,有的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他,目光也和普通的学术听众毫无区别。


    但他们的信息素在释放。


    怎么回事?这些人……


    会议室另一侧、投影控制室的门却在这时打开。


    冯维岳从那里走出来。


    “殊研究员,怎么不继续讲了?”他笑了笑,在前排坐下,“你的安抚剂不是能抑制Alha信息素吗?现在我们这里的Alha都在释放信息素,不如现场看看成果?”


    殊景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终于明白了。


    台下坐的这些,都是B转O项目的成员。


    他忍着一阵强烈眩晕,“抱歉,安抚剂还在实验阶段,除非签署知情同意,否则不能使用。”


    “只是用一次而已,风险就这么大吗?还是说,其实没效果。”


    台下有人低笑了一声,殊景攥紧激光笔,指节泛白,“我今天没带样品。”


    “没带?”冯维岳挑眉,“这个项目第一次参会,不会这么不重视吧?”


    殊景算是知道冯维岳想干什么了。


    会场没监控,如果他贸然用安抚剂,冯维岳就会把这事传出去,一个未经审批的药物,在公开场合对多名Alha使用,这事可大可小,但在这个节点上,落下任何一个把柄都会让项目受阻。


    而如果他不用,对方也可以说,负责人自己对安抚剂都没信心,大概就有问题。


    无论怎样都不利。


    “既然你们想试,也可以…”殊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正常,“但是样品需要低温保存,会场没有,在别的地方,我去取。”


    必须先从这个会议室出去。


    这么多这么浓的Alha信息素,他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冯维岳“哦”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么背靠椅子,看向殊景。


    既然没有安抚剂,也该让那些Alha停下释放信息素了,可他仿佛忘了这回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就像指挥那些Alha围攻猎物,不急于前扑,只是绕圈,看他什么时候会倒下。


    殊景开始往外走,腿肚子发软,仍竭尽全力不让人看出来。


    终于走到门口了。


    可是,这间会议室是门禁锁,毫无疑问,只有冯维岳的人才有权限。


    “殊研究员,你继续说就好。”冯维岳不疾不徐,“你告诉我地方,我让人去取,你的报告很有意思,我想继续多听,友好交流,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殊景的心直往下沉。


    没有检测仪,他不能要求他们停止释放信息素,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能感知到信息素,一个Beta,不该有这种能力。


    “殊研究员?怎么了?”


    冯维岳的声音像骤然飘远,殊景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晃动,焦距涣散。


    身体接近极限,再这样下去,会休克在会议桌前。


    不行。他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借由疼痛维持清醒。就在目光扫过地上的电线和插座时,殊景眼神一亮。


    数秒后,整个房间的灯突然灭了。


    有人惊呼,站起来碰倒了椅子。


    电子锁断电发出机械轻响,几乎同一时间,门被从外猛地撞开。


    满地都是杂乱的电线,殊景松开手,矿泉水瓶掉在地上,里面的水都被倒空,他也像耗空了力气,在黑暗掩护中,瘫软下去。


    可预想中与地面的磕碰并没到来,他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小景。”


    殊景最后绷紧的那根弦仿佛因为这个声音断了。


    “我没事…”他的头越来越重,气若游丝,“先出去…别管冯维岳…”


    陆言彰仿佛明白了什么,刚弯下腰,就被殊景一只手撑住手臂。


    他不想让他抱他,陆言彰转而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让殊景扶住,带着他往后门走。


    外边也是一片漆黑,人声嘈杂,不止会议室断电,整个楼层都黑了。


    殊景才知道自己一瓶水的威力还真是巨大,终于穿出会展厅,到了路边,他脚步已经左右打晃。


    陆言彰这次没再征询他的意见,直接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放心,这边不会有人看到。”


    车子发动的时候,殊景身体被带得一歪,头不轻不重磕在玻璃上,他睁开眼,意识清醒了一点,“不用去医院。”


    陆言彰起先没答应。


    直到殊景又说,“只是最近太累,低血糖。”


    “……”陆言彰脸色一变,踩在踏板的力道不由自主松了,又下压。


    低血糖。


    这是殊景以前常用的借口,超感症的副作用体现在身体指标的变化上,确实有低血糖这一项,也是普通检查能查到的项。


    可是以前他“低血糖”,一般只会在陪陆言彰度过易感期之后。


    原因,当然是Alha的过度索取——医生是这么说的,陆言彰也是这么以为的,即便他已经克制到极致。


    那殊景现在“低血糖”……


    陆言彰理所应当想到祈继。那家伙居然还有脸发疯?


    他脸色沉得难看,却还是探过身去,托住殊景后脑,更轻地将他扶正,“我送你回酒店休息?”


    “嗯…”殊景真的快撑不住了,“谢谢…”


    虽然不去医院,但陆言彰叫来了医生。


    量血压,测血糖,问诊,开药,葡萄糖通过输液管一点点流进血管,殊景躺在酒店床上,手臂扎着针,像被霜打了,毫无生气。


    陆言彰坐在床边,等点滴输完。


    刚才是急昏了头,现在静下来,他觉出不对。


    虽然医生诊断是低血糖,但这“低血糖”的时间也不太对,如果是因为祈继害得殊景太累,怎么会白天没事,进会议室待了这会儿,就低血糖?


    殊景似乎呢喃了一句什么,陆言彰俯下身没听清,只能看见那两弯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受到惊吓的雏鸟翅膀。


    葡萄糖补充体力,心跳总算没那么快,但殊景能清楚感觉到,体内堆积的抗性因子并没随代谢离去,反而越来越肆虐。


    疼……想把自己缩起来。


    “小景,感觉怎么样了?”陆言彰在问,声音异常温柔。


    殊景努力撑开眼皮,“…我想睡了。”


    陆言彰后来靠他很近,才勉强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破碎字眼。


    是在说:“你先回去吧。”


    陆言彰沉默片刻,站起身。


    殊景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可不一会儿他又回来。


    “这杯是温水,可以直接喝。”


    将一个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陆言彰动作一顿,看见柜子上那个笔记本,夹着笔,应该是殊景昨晚睡前看过的。


    陆言彰将本子往里挪到靠近枕头那边,与杯子隔开,防止打湿。


    低血糖确实会口渴,殊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记起包里还有之前没吃完的激素药。


    等陆言彰走了,或许能先吃一些应急。


    吃药……


    殊景想到祈继,要是祈继在……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想什么乱七八糟,他们正闹别扭,而且祈继也进不来,殊景动不了,只能用意念敲敲自己的木鱼脑瓜。


    脚步声这次远离后,很久都没再传来声响,陆言彰应该是真的走了。


    殊景晃晃悠悠起身去翻药。


    门外,酒店走廊的灯常亮,陆言彰确实从房间里出来了,但没带上门,只是掩着一条缝。


    他打算就这么在门外守一夜,以防万一。


    但在此之前,还需要通知贺翎,调查今天冯维岳的事。


    为免打电话弄出声音,他选择传讯,可手指才点了几下,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陆言彰闪身冲了进去。


    房间里还黑着,他一眼就找到那个位置。


    殊景跌坐在床边,陆言彰扶起他的时候,他裤子拖鞋全湿了,浑身都是软的,完全跟不上力气,柔若无骨的布娃娃一样。


    水杯掉在地上,还有几板不知名的药,那个笔记本,也差点掉下来了。


    说“差点”,是因为陆言彰把它往里推过,所以只掉出一半,而恰恰是这一半,夹在里面的手链从纸页间滑出来,垂落一截,悬在桌沿,轻轻晃荡。


    旧珍珠,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三星两点,却让陆言彰呼吸一滞,耳边仿佛听到一声惊雷。


    时光中的那场滂沱暴雨,倾盆而至。


    心脏被浇得重重颤了两下,然后是止不住的狂跳。


    他们的手链!他以为小景已经把它丢了,居然在这里!他还留着它!


    那是不是说明……


    一缕心神激荡的酒味,在焚香信息素深处逸出,很淡。


    殊景闻不到,他只感觉,有种怪异的舒适感萦绕他,桌上的可可饼干放了一天,让这个房间盈满可可香。


    ……好舒服……是祈继来了吗?


    什么都看不清,殊景脑子里同样也一团障雾。


    他忘了,祈继应该是进不来的。


    只能感觉那香气,比起平常的可可味,似乎有点让人醉醺醺的。


    殊景下意识朝舒适感的来源摸索。


    那双漂亮的琉璃色眼睛眨动着,眼尾晕红。


    真的好想吃药。


    终于,他摸到一具胸膛,身体不由自主依偎过去。


    那人一句话都没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僵硬得像块石头。


    “祈继…?”


    这一声,好似让那肌肉更硬了,仿佛极其抗拒,可手臂却很诚实,有力地环住了他,将他揽在怀里。


    刚靠紧,殊景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祈继的衣服都是宽松休闲的款式,这西装衬衫,好怪……


    但他现在分辨不出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只觉得掌下的触感有点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陌生里还有几分熟悉。


    短暂的头脑混沌中,他竟又迷迷糊糊意识到一件事,祈继,做错事了。


    做了其实不该轻易原谅的错事。


    他心里有疙瘩,这疙瘩不上不下,他还没原谅他,如果为自己舒服就扑上去,那算什么啊?


    不要他。


    殊景努力摇了摇头。


    可是,可是……


    超感症实在叫人难受,环抱他的身体却坚实、温热,让人安心。


    似乎有一股微弱暖流从紧贴的那具胸膛传递而来,渐渐包绕上他,让他浑身宛如浸在温水中,意识徜徉而飘摇。


    好像在哪里曾感受过?


    依稀是掌心握着掌心时,伴随这阵暖流,还有心跳,体温,暖洋洋的。


    到底是哪里呢?


    殊景想不起来,他只觉得好舒服。


    真要上头了……


    殊景扭过脸,抬手勾住身后人的脖子。


    不管了,是祈继犯错,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这是他的药,他要吃!现在就要!


    可脑袋才往上仰,反而被轻轻按住……或者说,蒙住了。


    那只手很大,完全覆住他整个脸庞。


    一点亮光都没有。


    第59章


    首都深夜, 车流不息。


    祈继沿长街走过,余光瞥了一眼那座建筑群。


    首都研究院不是宁川市研究所,安保系统他三年前就领教过,但有办法。


    他绕到西侧小门,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淡定地刷了一下。


    闸机屏幕上跳出陌生名字, 身份是:助理机械工。


    保安打量他,又拿过证件仔细核对完,才放行,“小心点, 别进无关的地方。”


    “知道!”祈继接过卡,不紧不慢往里走。


    他步伐从容, 眼神也不乱瞟, 老实巴交的, 直至路过某座圆柱形大楼时,步频才略微变化。


    那栋楼……


    实验中心。


    漆黑楼体没有灯, 嵌在夜色里,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现在看上去和旁边的楼也没区别,甚至外漆还更新一些。


    但三年前, 他用爆炸掀掉它半边屋顶,九死一生,才从里面逃了出来。


    祈继脸色发白, 强行别开眼,指尖轻点耳朵里的监听装置。


    他今晚是跟着冯维岳来的。


    下午这人组织了一批Alha开会,说要在会上释放信息素“测试”什么东西。


    对方有防备, 还设了陷阱,他不敢太过暴露, 所以没听清更多信息,但直觉告诉他,和殊景有关。


    他刚才给殊景打过电话,没人接。实在等不了,就来了。


    临时身份很容易被发现,一旦锁定,这里会立刻变成龙潭虎穴。


    祈继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他只想看一眼,确认殊景没事,确认陆言彰没背着他使什么阴招,看完就走。


    不能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里,包括哥哥,因为没法解释。


    祈继加快脚步,不再想别的,径直朝酒店走去。


    酒店房间里,殊景的脸还被捂着。


    他抓住那只手往下扒拉,可没什么力气,扒不开,整张脸反而更加贴向对方掌心。


    那手冰冰凉凉,敷着滚烫脸颊,很舒服,殊景无意识多蹭了蹭。


    拥抱他的男人僵住了,一动不动。


    覆盖他脸的那只手渐渐发潮,似乎是掌心渗出汗,黏嗒嗒的。


    可它还是捂着他,就是不松。


    殊景努力动了动腿,放弃扒开那只手,转而去扯自己的裤子。


    这动作终于让抱着他的人恢复了一丝神志。


    如果有人现在能看见陆言彰,就会发现,这个男人正端着怎样一副高冷禁欲的木然脸,将怀里那个满面薄红的青年牢牢禁锢。


    而那只手又是怎样贴紧殊景滚烫柔软的唇,托住他下巴,迫使他仰头。


    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灼在掌根,那里有为他练枪留下的硬茧,也有为他编织磨出的旧痕。


    此刻它们都与殊景相贴,像终于找到源头与归宿。


    可陆言彰反而触电般松开了手。


    殊景失去支撑,坐不住,又倾倒过来,整张脸埋进他胸口。


    “湿了…”


    他扭动身体,手提不起劲儿,先是扯自己的裤子,扯不动,扯陆言彰的衣服,更扯不动,还是返回去扯自己的裤子。


    抱着他的人就松了那一下,这会儿又不动了。


    没人帮忙,殊景似乎非常苦恼,脸颊鼓着,“脱掉…祈继…”


    陆言彰喉结一抖,嘴唇颤了颤,刚浮出一个口型,不知怎么,又生生忍住。


    小景,真的没认出他?


    这样子不像一般的低血糖,倒像以前喝醉。


    是因为他刚才不小心释放白兰地的信息素……晕酒了?


    “难受…脱掉…”殊景还在咕哝。


    陆言彰无声地叹了口气。


    裤子被水打湿,贴着皮肤会凉,当然难受。


    想歪的自己真是该死!


    陆言彰的手落在殊景裤腰,指尖勾住那截被水浸湿的布料。


    往下扯的时候,能感觉织物剥离身体的声音。


    殊景膝盖有点红,刚才摔下床的时候似乎磕到过,两侧凹陷处有一点阴影,弯折起来尤为明显。


    更多肌肤裸。露出来,莹润反光。


    最初管制区的木屋里,他也脱过殊景的衣服,是上衣,而这次……


    总觉得命运像故意折磨他,顶级Alha在暗夜里反而更精准的视力,这时候成了考验,陆言彰垂着眼,借由睫毛交错,把视野缩到最小。


    可殊景不配合。


    他一边想让人帮他脱,一边又没耐心等,自己不停地动,像只扑腾的小鸟。


    陆言彰起先还想顺着小鸟的毛,给他弄得舒舒服服。


    然而小鸟就是不乖,偏在他手心滚来滚去,根本不知道他忍得有多难受。


    好不容易摁住那只小鸟,把那身湿透的羽毛剥得只剩最后一层。


    陆言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好在殊景折腾得差不多,腿不再湿淋淋地难受,偎在枕头里,暂时没再动。


    陆言彰以为终于结束煎熬,沉沉吐出一口气,撑着床刚想要起身,动作一顿,改为滑着下退,就怕再惊动床上的人。


    门没关,冲进来时根本没顾上。


    陆言彰走过去,带住门的刹那,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似乎亮了一下,有道身影晃过。


    光线将将漏进来,又被关在门外。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刚才殊景输液时,陆言彰已注意过他物品的摆放位置,现在找来一条干净的睡裤,想帮着换上。


    可刚被碰到脚踝,殊景就一动。


    陆言彰只好先作罢,拉过被子给他盖好,自己在椅子里坐下。


    总算安静了。


    他手撑着额头,整个精神像脱了两层皮。


    低头看一眼,自我唾弃。


    应该去冲个冷水澡的,可洗澡有声音,他怕吵醒他。


    索性就干坐在那里,等它自己下去。


    但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又来了,殊景摇晃着起身,陆言彰连忙过去扶住。


    殊景显然还是没认出他,主动把他当依靠,就这么半挂在他身上,歪歪斜斜往洗手间走。


    输过葡萄糖,需要上厕所。


    陆言彰原本只打算送到门口,可殊景站不稳,差点磕到脑袋。


    “好黑…”他摸索着要去开灯。


    陆言彰按住他的手,也进去了。


    研究院的酒店相当于招待所,对内开放,比不得外面那些星级宾馆,洗手间很窄,仅够一个人站的。


    陆言彰高耸屹立地一进去,两人前胸贴后背,最后一丝空间也挤没了。


    他只能从后抱着殊景,一手稳住他不让他摔倒,另一手还要帮他扶。


    殊景倒是很方便,因为底下光着,却苦了身后的男人。


    陆言彰一脸正气,目不斜视,简直像在照顾小宝宝。


    小宝宝得到释放,满意地发出一声轻哼,还会抖抖羽毛。


    既可爱,又可恶!


    陆言彰感觉自己就像个炼丹炉,内外冰火两重天,呼吸更是一阵冷一阵热。


    他微微低头,明知摘不下那朵花,却实在忍不住想闻一闻花的香气。


    只闻一下,就轻轻闻一下。


    他想。


    殊景感觉抱住自己的那双手臂比刚才收得更紧了。


    那人埋进他发间,摇了摇头。


    这是祈继经常会有的动作,也是他的专属动作,小狗总喜欢在这里蹭蹭。


    殊景脑子里晕晕乎乎,身上还疼,可这个亲昵的举动很令人安心。


    他不由自主也往后靠去,与对方贴得更近,仰起头,后脑搁在那个坚硬的锁骨窝里,一边回应地摩挲,一边心痒。


    身后的人似乎一怔,迟疑两秒,更低地垂下头。


    高挺鼻梁从殊景耳垂一直蹭到脸颊,又从脸颊蹭到下巴。


    最后顺仰起的脖颈线条,往下蹭到领口,流连在锁骨中央那段弧度。


    男人整个脑袋垂下来,头发研磨他的脸,发梢似乎比往常要硬挺些。


    殊景觉得愈发痒了。


    他抬手覆上那颗脑袋,揉了揉那团头发,那人的动作于是又一顿。


    然后殊景就感觉到,被自己揉弄的头发一点点变得柔软起来。


    像大狗被顺了毛,从毛孔到皮肉都舒展开,变成平常毛茸茸的触感,甚至比平常还要软乎一些,手感好极了。


    殊景就这么一直揉啊揉,揉完头顶又往下揉,沿那条后脖颈温柔地抚摸。


    即将继续往下时,男人身体突然绷紧,捉住他的手。


    差点摸到伤口凝胶!


    但那手只紧了一瞬,就又把殊景的手轻轻放回自己头顶,像在鼓励他继续揉。


    眼眶发酸。


    那家伙满口谎言,居然还能被小景这么温柔对待?


    陆言彰鼻梁更深地埋进殊景锁骨窝,抵在那个突突跳动的脉搏上,像要把自己嵌进去,好让两个人融在一起。


    信息素丝丝缕缕外溢,薄薄一线,没有那些暴烈的过程,只有这样的贴靠,是自然而然的流露,陆言彰自己都没察觉。


    他只觉得,恨不得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可是殊景不同意。


    可可饼干的味道很香,身体被这样拥抱着也很舒服,但不够,太不够了。


    痛感没下去,他呢喃了一声:“要吃药…”


    从最开始他就在说“吃药”,陆言彰到现在也没明白他说的“药”是什么。


    想到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几板药,他搂着殊景想带他从洗手间出去,看看药的品类,喂给他吃。


    尴尬的事却接踵而至。


    他们贴得太近,刚往后退,就蹭到了。


    只隔单层布料。


    殊景身体轻轻一颤。


    陆言彰更是浑身僵硬,连带着存在感急遽膨胀,愈发惊人。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甚至不敢看怀里人的反应了。


    殊景轻轻哼了一声:“累…”他有些艰难地呼吸着,抬起手臂松松拢住后面的人。


    “今天…不要这种姿势…去床上。”


    “……”


    男人呼吸陡然一重。


    殊景仰起头,准备承受亲吻的样子。


    陆言彰已经分不清,刚才那句话里暗含的意思,是让他恨,让他妒,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凝着殊景的唇,那两片微微张开,露出舌尖,好像很软很润,小小的,勾一勾就能含住。


    亲吻并未如期而至。


    殊景感觉自己的脖子像被烫了一下,贴在他颈侧的那排牙齿张开,却没咬上。


    他还听到男人喉咙吞咽,很重,但他并没凑过来吻他,那个吻既没落在唇上,也没落在脖颈。


    陆言彰喘得厉害。


    全副肌肉都在抖,衬衫紧贴身形,被汗浸透,勾勒出喷薄凌厉的肌肉。


    最上面的扣子原本扣得齐整,这时早已被迫崩开,喉结上下滚伏,粗声阵阵,像是即将达到崩溃边缘。


    殊景本就浑身酸软,听着这回应,连脚脖子都酥了。


    他的身体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


    祈继总爱逗引他,渐渐地,他也能在夜深人静、无所顾忌的时候,用行动和语言来表达“想要”。


    何况他是真的难受,真的想吃药。


    “站着…你抱我…”


    那只没力气的手到处乱摸。


    摸到后面,毫不讲理一把抓住。


    陆言彰倒抽一口气,呼吸都要停了。


    那截手腕抓着他,在这样的暗处都像一块会发光的软玉。


    指甲尖端因血流透出粉色,掐进去时,衬得那条黑色西装裤,肮脏又狰狞。


    陆言彰嘴巴里已经咬出血腥味,额角青筋一根一根往外跳。


    不对,不对劲。


    殊景这样子,不止不像低血糖,现在也不像喝醉,怎么倒像是……


    像是动情到失去理智了?


    陆言彰眼睛瞬间赤红。


    先前他就怀疑了,难道祈继真对殊景做了什么?用什么下作手段,影响了小景的身体?!


    殊景可不知道陆言彰这一刻的勃然大怒,还在努力挑逗他。


    动作不算熟练,但也绝不像曾经生涩,足以让男人发疯。


    虽然他根本不用挑逗,陆言彰就已经要疯了。


    他一把抱起殊景。


    双双跌进床褥时,带起的风让窗帘都掀动一瞬。


    殊景被压住,脑子完全糊着,腿已经先于意识缠上去。


    像是身体认得这个怀抱,认得这具胸膛的硬度,认得这个人的气息。他想靠得更近,可身上的人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撤开了。


    陆言彰挣扎着撑起手臂,身体刚抬高一点,又被迫落下。


    殊景箍着他,不让他走。


    他不得不屡次把人按回去,偏偏又不能发出声音。


    两人现在这种纠缠不清的状况和尴尬的体。位,要是殊景清醒,发现认错了人……陆言彰根本不敢想。


    他只能抱着殊景,像哄小宝宝那样,尽可能轻柔又坚实地搂着他,再一下一下拍背,试图让他安静。


    可他的抚摸起到了反效果,殊景不仅没被哄住,反而更不满足了,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哼哼唧唧。


    那声音又软又黏,直痒得人心慌。


    陆言彰喉结不停滚着,手掌僵在殊景背上,不敢动了。


    殊景还在蹭,他把脸埋在陆言彰胸口,鼻尖隔着衣服蹭他,嘴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过那点,湿热气流落下来,像火星溅上干草。


    陆言彰整个人绷紧了,手臂青筋一条一地浮起来,像他那颗快要炸开的心。


    要疯了。


    咔哒……


    殊景居然要解他的皮带!


    皮带?西裤?


    殊景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祈继从来不穿这种裤子。


    陆言彰身体僵硬,但也视死如归,认出来了,认出来也好,不用煎熬了。


    可殊景忽然凑过去闻着他。


    有可可的味道,但好像不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但还是觉得很舒服,很安心,他鼻子闻啊闻,越闻陆言彰身体越僵硬,信息素越是从后颈处外溢。


    虽然微弱,但却欢天喜地,每一个分子都像在跳舞,迫不及待渴望想被殊景感受到,根本不受主人控制。


    “解不开…”


    陆言彰等了半天,就听殊景嘟囔了这么一句,然后转手放弃皮带,竟从他衬衣下摆直接探进去了!


    陆言彰猛地一颤。


    我不是他。


    那几个字就堵在出口,喉结重重滚过皮肤,却发不出声音。


    陆言彰确实怕,怕殊景陡然清醒过来,像对待一个登徒子那样,狠狠把他退开,怕他问他:你怎么不早点说?你怎么不躲?你怎么能…趁人之危?


    他确实卑劣,确实不够坚决,确实……贪恋。


    这一刻脑子里闪过卑鄙的念头,要当替身吗?


    怕是想当,都没这资格。


    殊景根本不懂男人心中的挣扎混乱,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对方眼中,已然一副偏要吸人精血的妖精模样,勾住陆言彰的脖子,脸往他颈窝里蹭,嘴唇擦过他锁骨,呼吸落在他皮肤上,像一小团火,烫得他整个人都在烧。


    陆言彰被拽得重心不稳,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被抽走魂魄,只剩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狂跳。


    他咬紧了牙,太阳穴几乎要爆裂,浑身是汗,后背衣服湿透了,勾勒出肌肉贲张的轮廓。


    还没怎样,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


    这是他想了三年、梦了三年、连碰一下都要在心里做无数次演习的人,此刻就在他怀里,滚烫、柔软、主动。


    理智绷了太久,濒临绷断。


    可他想要的不是他!


    陆言彰猛地撑起手臂,翻身下床,脚踩上地板,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自己。


    可殊景还勾着他的脖子,陆言彰没舍得扯开他,或者说他是个胆小鬼,连碰都不敢碰到他,就怕忍不住。


    这一下拉扯间,殊景眼看又要撞上床头柜,陆言彰猛地反应过来,搂着人避开,一条腿踢开柜子。


    木柜翻倒,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台灯、电话……还有那个旧本子。


    扉页弹开,手链彻底掉出来。


    两个人同时僵住。


    空气凝结,粗重的呼吸声,紊乱而清晰。


    手链上的珍珠静静反射一点温润微光,在满室黑暗里宛如一粒晨星。


    陆言彰猛然弯腰,长臂正要碰到手链的刹那,却被另一只手抢先抓住了。


    殊景攥紧那条手链,缩到胸口,飞快藏起来。


    陆言彰一愣。


    心口狠狠地跳了一下,这一瞬间他那个动作,让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殊景脑子里完全是混乱的,可他的手还是攥着那条手链,不肯松。


    陆言彰试探着朝他伸手,殊景就往后缩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不能扔…”


    他把它攥得更紧,“对不起…祈继…不能扔…”


    陆言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殊景不住摇头,像护住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护着那根手链,“还是不行…我还是…不能扔…”


    陆言彰手指和嘴唇,都开始颤。


    像一锅滚水在心里烧,每一个气泡都在沸腾。


    这是什么意思呢?不想让“现任”看到和“前任”的定情信物,是重视“现任”的意思,可又为什么,不能扔?


    他该想歪吗?


    陆言彰微微眯眼,他的小景,可真是……


    但他就是心甘情愿,想被牵着走。


    陆言彰俯下身,轻轻环住殊景,像是安抚。


    在殊景身体一抖、下意识放松时,他慢慢把他的手掰开,将那根手链取出来,重新夹回笔记本扉页里,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


    不丢,它永远在这里。


    你想藏,我就帮你一起。


    殊景怔怔望着那个本子,而陆言彰安静地看着他,等他。


    已经止歇的喘息在下一刻倏然加重,殊景突然他一把搂住陆言彰的脖子,闭上眼,“祈继…快点…”


    黑暗中,有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言彰环住殊景,脸埋进他颈窝。


    这个拥抱渐渐变得极其用力,像恨不得要将他揉碎了嵌进自己,钉在这里,不顾一切地、狠狠地、做到地老天荒。


    可他没有,他只是那样抱着他,把脸埋得更低。


    曾经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茫然得好似丢了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是他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他握住殊景的手,将他的五指摊开,按在自己胸口。


    强而有力的心跳从掌心传递而来。


    殊景的心忽然也跟着剧烈跳了两下,似乎感应到什么。


    男人滚烫吐息就落在他锁骨附近,跟随身体一阵一阵发抖。似乎完全循着本能想靠近,却又只可怜、小心地克制在最近、也最远的距离。


    即便小景心里有他,也不能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


    而且,很疼……


    他会伤害他,他不能再伤害他。


    陆言彰埋在殊景颈间,就这么,脸贴脸,像是确认什么,亦或想让殊景确认什么。


    但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只因为,他是他最珍爱的小景。


    第60章


    黑暗里, 陆言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开始到现在,剧烈,像一面大鼓,就没停过。


    他沿着床边靠坐下来, 坐在地毯上, 许久都平复不了。


    不是身体, 他衣裤还好好地穿着。


    没平复的是精神,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不在状态。


    像从水里被捞上来的鱼,窒息了好一会儿, 不会蹦跳了,只会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


    他不得不抬手撑住自己的脸, 像是受到的刺激太大, 迟迟缓不过来。


    比起他, 殊景则很安稳。这次他是真的睡得很熟,被帮着穿裤子也没醒。


    床上只有些许自然的躺卧痕迹, 至于其他……


    陆言彰不知想到什么, 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让那张惯常冷硬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起来竟罕见地有几分羞涩。


    喉结自己在动,忍不住咽了一下,又咽一下。


    里面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淡得只剩一点微微的腥。


    脸上那层薄红越来越扩散,喉结又连续滚动了好几次。


    他不得不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将要递到嘴边时, 又顿住。


    明明很渴,很想喝水, 可口腔里的味道丝丝回甘。


    舍不得就这么被水冲掉。


    他抿紧唇,望着杯子里的水出神,眼神怔忡,像在想那个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却还不敢相信是真的。


    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眼神微微沉淀下来。


    他看了眼杯子里的水,又移到桌面。


    酒店标配两个杯子,殊景只用了一个,现在他手里的是另一个。


    他把水倒掉,用纸巾擦干杯子,重新把它倒扣回去,不像被人用过。


    然后来到洗手间,掬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再抬起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沿下颌线滚落,喉结上方有点红。


    他微怔,手指轻轻贴在那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窸窣。


    陆言彰身体微僵,站在原地等待片刻,那声音很久没再传来。


    殊景一条胳膊伸到外面,在睡梦中变了个姿势。


    “……”陆言彰轻轻舒了口气,走过去俯下身,大掌按在床上,只浅浅凹下去一点,帮他将被子拉起来。


    指尖离开前,忍不住碰了碰殊景额头。


    几根发丝随匀长呼吸细微颤着,被那只大手温柔地拂开,露出一张侧脸,深陷在枕头里。


    长睫上下交错,嘴唇半张,是陷入深眠后憨态的乖,看上去软绵绵的。


    陆言彰定定瞧着。


    往常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仪容,经果这一番早已凌乱,刘海成绺垂下,挡住目光,那双眼睛越发幽深专注,仿佛凝视一件稀世珍藏。


    直到殊景的一只脚也从被子底下露到外面。


    陆言彰唇角微抬,勾起一个笑,无奈且纵容。


    他手指圈握住那只脚踝,克制着不用力,小心将它送回温暖的被窝。


    殊景的脸也更深地埋进枕头,嘴巴咂摸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是个小动作,像梦到什么好东西,格外餍足的模样。


    陆言彰喉结滚了滚,忍不住又看了好一会儿。


    直起身时,余光瞥见床头桌上那板药片,现在看清了,是某种激素药物,殊景原来就会吃,他问过,说是作息不稳,调节内分泌的。


    “吃药”,是指这个吗?


    陆言彰取出两片药,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酒店楼下,贺翎抵达待命。


    “冯维岳遇袭,对方没成功,现在他们正全力追击凶手。”


    “是K9,”陆言彰打开定位,“必须阻止他。”


    他将那两片药递给贺翎,“找人检查这药的成分。”


    研究院里就有现成的设备,他需要最快得到结果,祈继到底有没有对殊景……


    暗处,祈继拉起面罩,握紧匕首。


    冯维岳就在他十几步外,正和手下说话,气急败坏,叫嚣着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手下领命去了,冯维岳也点燃一支烟,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果然,这人以为他跑了,根本不会想到,他还在院里。


    祈继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男人抓住,不能杀,就挑断手筋脚筋,再在腺体上来一刀,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早该如此。他看准时机,膝盖微弯,蓄力……


    刀刃却被扣住了。


    一只手压住他匕首上,祈继眼神一凛,抬眼看去。


    陆言彰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半张被远处灯光映出冷硬的轮廓。


    “愚蠢,居然敢回这里?你这样硬碰硬,只会暴露自己,不想报仇了?”


    祈继面罩下的眼睛冷凝,一动不动盯住他,没说话。


    陆言彰暂时收了手,“我们合作,搞垮B转O。”


    祈继静默一瞬,接连溢出两声讽笑,嗓音透过变声器传来。


    “我没听错吧,陆氏继承人,居然说要搞垮B转O?会有人自断命脉?我不信。”


    陆言彰能到现在的地位,所经历的那些事,祈继比殊景清楚,哪怕殊景就是尸山血海里唯一的光,他就算不让他染上脏污,但会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势、地位吗?


    军部的事他还没探到虚实,陆家的事,他更不信。


    陆言彰却道:“你现在也没有别人可以合作,只能信我。”


    “有人真自以为是到极点,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陆言彰皱眉。


    “在搞垮B转O之前…”祈继的刀猛地刺出,“我只想先弄死你!”


    刀光一闪。陆言彰侧身格挡,金属碰撞声被消音器吞没。


    这里是冯维岳的地盘,可祈继好似根本不在乎,攻势如雨,每一刀都朝着要害招呼。


    陆言彰只守不攻,刀锋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暴烈攻击一一拦下。


    忽然,他轻声道:“小景说,想‘吃药’。”


    祈继的刀顿了一霎。


    就是这刹那,他注意到陆言彰,那嘴唇颜色似乎格外艳,艳到刺眼,而下巴……


    下巴的阴影里,喉结右上方,有两个细小的印子。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像是不小心抓出来的,一深一浅,两片指甲的痕迹。


    同样的顶级Alha才能看出来,那是抓痕。


    祈继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你这混蛋!对他做了什么?!”


    陆言彰眯起眼,“做了什么?他‘低血糖’会有什么反应,你怎么知道?你对他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祈继一听,整个人都要爆了,“这句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刚才到底在他房间干了什么?”


    “……”


    耳麦里传来声音:“长官,是普通激素药,成分完全对应。”


    陆言彰嘴角一抿,身形稳如磐石,“小景说‘吃药’的时候,提到一个名字,你反应这么激烈…


    “你是祈继。”


    该死!祈继身形一顿,发现自己居然落入言语陷阱,咬牙切齿,不再多说一个字。


    可陆言彰又更加笃定道,“是祈继,是K9,还是Arus实验体。”


    “……”祈继的刀势比刚才更疯。


    陆言彰仍不还手,不仅不攻击,甚至故意露出破绽,直到祈继刀尖从他手臂上划过,袖管破开,渗出一线血珠。


    祈继刀锋才猛地刹住。


    像是被那抹鲜红唤回一丝理智。


    答应过,不再做伤害人的事。


    祈继咬紧牙关,曾经殊景扑向重伤的陆言彰时,那样惊慌失措……


    确实,太冲动了。


    陆言彰没去管手臂上的伤,目光落在祈继那个漆黑的面罩上,“既然是实验体,那应该没忘记三年前吧?他救了你,被你牵连,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


    “你对得起他的信任?”


    “……”


    祈继咬牙,陆言彰是在故意激他。


    “你最好主动坦白。”


    祈继轻嗤一声,仍然一声不吭,他才不会上当,他以后小心谨慎,必定不让自己再露出破绽。


    可陆言彰看着他,声音更低了些,“只有你坦白,他才能少些难过。”


    “……”祈继双腿忽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他怔怔看着陆言彰那条受伤的手臂,就在他好似发愣的下一秒,陆言彰出手了,趁机拿着什么朝祈继的腿招呼。


    祈继陡然回神,一个后跳。


    远处,有脚步声朝这里靠近,他再不多留,旋身没入黑暗。


    陆言彰转头看向赶来的贺翎。


    “长官,您受伤了。”


    “没事,可惜没取到血样,”陆言彰看一眼手臂上的伤,抬眼望向祈继消失的方向。


    “还真是顽固,处理进出记录,别让冯维岳发现他。”


    ……


    “祈继…?”


    殊景醒来,没有回应。


    房间里很安静。他愣了半晌,慢慢坐起身。


    遮光窗帘中间有一条窄缝,透进灰白晨光,他看清了这是哪里,酒店。


    记忆回流:研讨会、做汇报,冯维岳、信息素,还有超感症。


    他的超感症突然发作了,被十几个A级Alha同时刺激,来势汹汹。


    可是……


    殊景转身,踩着拖鞋站起来。


    头还有点晕,四肢乏力,但比起昨晚那种排山倒海的难受,已经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行动时虽然还有关节钝痛,但不再是像密集针扎一般,还能忍受。


    就是膝盖的疼不太一样,不是超感症造成的。


    更多的回忆涌上来:回酒店,输葡萄糖,找激素药……端水的时候摔倒了,膝盖磕在床沿,杯子打翻,裤子湿了……


    殊景低头看向自己的睡裤,很干爽。


    昨晚打湿的那条裤子搭放在椅背,似乎是被换掉后随意扔在那里的。


    “……”


    他俯身卷起裤腿,左边膝盖上有一团淡青色淤血,边缘泛黄,被用药揉按过。


    还有某种摩擦感,不明显,像跪着在布料上蹭出来的。


    但这个房间只有他自己。


    所有陈设都干净整齐,笔记本也放在原处。


    记忆出现了混乱。


    之所以刚醒来会叫祈继的名字,是因为殊景确实觉得昨晚……吃过“特效药”。


    那些零碎的片段,让他以为是在家里,和祈继在一起。


    ***


    ***


    而现在,都没有。


    完整清晰的记忆就停在起床拿药、摔倒那里。


    这是首院内部的酒店,祈继进不来。


    能进来的、昨晚送他回来的、还找医生给他输液的人,是陆言彰。


    但后来他出去了,殊景清楚记得,他是等他走了以后才起来找药的,然后就摔倒,再然后……


    晨起后还算红润的面色,渐渐褪得有些苍白。


    殊景无意识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当即否定那个念头。


    如果他和陆言彰发生了什么,现在绝对不会是这样的身体状态。


    而且他昨晚太难受,祈继还故意吊着他,一反常态地不着急,非抓着他的手让他揉头顶,他又恼又燥,一时都忘了害羞,按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让他……


    这种单方面“讨好”的事,只可能是祈继。


    陆言彰怎么会做。


    殊景咬住唇,步伐虚浮地走到穿衣镜前,深吸一口气,打开衣领。


    脖颈、胸口、腰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心猛地一松,那种疑虑像潮水退了下去,只在深处留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被理智压住,不肯翻上来。


    是梦吧?


    那些过于旖旎的画面,让人崩溃的神经冲击,甚至比祈继平常做的还要羞耻。


    漫长、淋漓、无止尽。


    是一场梦。


    可为什么超感症的副作用会减弱?


    殊景看向桌上那板激素药,少了两粒,昨晚吃过了,但这种药作用不会这么显著,他应该尽快再去医院检查一下了。


    手机还有电,他正想预约何医生,发现有新消息提醒。


    心头莫名一跳。


    祈继昨晚给他打过电话。


    这瞬间说不清缘由的紧张,让他没第一时间回拨,而是逐一打开消息,像借此获得缓冲。


    内容是祈继一贯的语气,关心、撒娇,最后主动道晚安。


    Mrac也有消息,这次更晚,不止实验数据记录时间是半夜,发邮件也是半夜,刚做完实验就给他发了。


    [在吗?]凌晨两点。


    往常Mrac都是第二天上午才给他发消息,提醒他查收邮件。


    殊景先回复他:[看到邮件了,辛苦你。]


    聊天框上方几乎是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但持续了半分钟后,就没再发信息过来。


    殊景等了一会儿,才在和祈继的聊天框中,缓缓敲字:[抱歉,昨晚睡得早…]


    自助早餐台,用餐时间接近尾声,人不多。


    殊景视线随意一瞥,就看见离入口最近的位置。


    陆言彰端坐着,面前只有一个牛奶杯,没有食物盘,倒是右手边的小碟子似乎是两块小点心。


    他垂着眸,起先有些心不在焉。但下一秒像有心灵感应似的,抬起眼。


    殊景也在同时,低下了头。


    不足千分之一秒的视线交汇,却仿佛有一丝电弧灼过,殊景握着盘子的手指莫名发麻。


    他取完餐,走到离那个位置最远的角落。


    餐厅本就人少,这片只有他一个人。


    祈继的信息像小尾巴紧跟着,又进来了:[哥哥到餐厅了吗?今天…]


    殊景还没点开预览,右侧桌边就被放来一只小碟。几根修长手指微屈,将那碟子轻轻向他推近。


    “刚上的,比较少,现在没有了。”


    是两份布丁,可可味的。


    殊景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陆言彰已经坐了下来。


    “冯维岳事先安排的那些人,根据口供,是想让我们的项目第一次公开就陷入舆论劣势。”


    他微微向殊景倾身,明明这里没别人,语气却很低。


    尤其是,“我们的项目”这几个字。


    也可能是错觉,陆言彰今天的声音似乎格外有磁性,比起往常的浑厚沉郁,多了种砂质的、微哑的腻,像被什么甜蜜的东西滋养过。


    殊景身体不由自主后靠,视线还算自然地看向对方。


    他把昨天小会的问答说了一遍,陆言彰听得很认真,过程中都没有打断。


    直到关于工作的交谈结束,两人沉默片刻,陆言彰忽然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殊景眼神微微一动。


    那双灰眸注视他,总觉得这目光也格外深邃,格外……摄人。


    但不过两秒就收回去,陆言彰低咳一声,若无其事拿起自己的牛奶杯,抿了一口。


    倒是殊景,这次盯着他多看了片刻。


    “嗯,好多了。”他想问是不是他帮他换衣服、上药,但“昨晚”两个字到嘴边,落成了:“谢谢。”


    对方凝眸,道声:“那就好”。


    又是一阵更微妙的沉默。


    殊景舀起半勺馄饨汤,几片葱绿在勺子里漂浮,他看着那点油星,忽然抬眼,目光沿陆言彰衣领往上。


    是喉结。


    那处凸起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轻轻颤了颤,然后陆言彰说起今天研讨会的议题。


    殊景听着。


    因为身高差,他不刻意移动视角的话,直接看到的就是陆言彰的喉结。


    也看到那喉结随声带震动。


    不知怎么,耳膜愈发有种异样的酥麻,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像有只蝴蝶停在他耳尖,翅膀一下一下缓慢扇动,送来阵阵温热的、絮絮的风。


    仿佛在哪里感受过。


    殊景有些晃神,视线渐渐凝于一点。


    他看到了,陆言彰脖子上那两点红痕,光线形成一个暗角,被藏在下巴的阴影里,很细小。


    模糊的印象一闪而过,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很深很暗的地方,亮了一下。


    殊景盯着那痕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蚊子咬的?这季节应该没有蚊子。但酒店房间可能会有小飞虫。


    他垂下眼,把目光移到面前的布丁上。


    可可粉撒了一层,薄薄散出香气。


    心脏忽然跳得比刚才快了些,快得不正常。


    ……


    医院检查室内,监测仪将体内芯片的最新结果呈现出来。


    曲线很直观,昨天下午五点,抗性因子显著升高,六点到八点稳定在峰值,八点开始下降,九点降至危险值以下,之后再次稳定。


    殊景看着那段往下走的曲线,代谢速率:-3.67/分钟。


    如果不加干预,自身代谢只有-0.5/分钟。而历史最快-8/分钟,是从畔江公馆回来,他和祈继在一起的那晚。


    “何医生,如果…”殊景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如果只是做梦,没真做什么,对代谢有没有效果?”


    何医生一愣:“你是说…?”


    殊景微微点了点头。


    何医生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昨晚只是做了个梦,抗性因子就降得这么快?”


    “…是的。”殊景感觉自己的舌头被咬了一下。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探讨。”医生没有开玩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有可能。”


    殊景坐直身体,紧抿的唇线轻轻一松。


    “毕竟情绪影响激素,睡眠遗。精也是由大脑控制,只要充分调动正反馈,是可以影响代谢的。”


    殊景却怔住了。


    他好像的确忽略了一件事,如果是做了那种梦,是不是应该有……


    可早上裤子是干的,是他自己迷糊中拿纸巾擦掉了?垃圾桶里有纸吗?


    完全想不起来这种细节,酒店已经退房了,没法确认。


    而且他似乎潜意识里,并不想确认。


    总之医生说了,可以是梦。


    诊室外,陆言彰长身立在门口,见殊景出来,鞋尖往这边偏了偏。


    殊景只从陆言彰身边走过,既没看他也没说话。


    陆言彰同步跟上,与他一起往外走,两人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偶尔随步伐走动,衣袖会轻轻蹭一下。


    这里是信息素医院,虽然有综合门诊,但进出的也多是Alha和Omega,有扶着怀孕的伴侣来检查的,也有如他们一样只是并肩走过的。


    至亲,也至疏。


    “老婆,以后每次来检查我都陪你,请假陪,别生气了好不好?”一个Alha在哄他的Omega。


    陆言彰侧眸,手指轻轻触到殊景,像是无意。


    殊景手背一紧,微微后缩。


    可那把磁性的嗓音跟着接上,“医生怎么说?是低血糖?”


    耳膜有点发颤,殊景不着痕迹拉开距离,盯着地面,“嗯,可能最近熬夜。”


    “你男朋友知道吗?”


    这个问题,让殊景的心停跳一拍,“…知道什么?”


    陆言彰垂眸,“你身体不舒服,他知道吗?”


    心脏重新恢复跳动,但耳朵里仍充斥怪异的嗡鸣,殊景手指揪住背包带子,摇头,“和他在一起,不会不舒服。”


    “…是吗。”陆言彰顿了顿,“低血糖的话,还是多休息,别熬夜。”


    只简单一句。


    殊景以为他会追问,就像从前。他第一次因超感症踏入这里,当天陆言彰就问了。


    因为这是信息素医院,看的多是信息素有关的病,昨晚的“低血糖”作为托词,其实很不经推敲。


    从前是有导师引荐实习,所以每次来复查,都有合理的借口。


    但现在这个借口并不存在,陆言彰却反而没刨根问底。


    “我来这里看低血糖,你不奇怪?”


    陆言彰只是看着他,不知是否故意,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殊景下意识咬唇,撇下睫毛,不看他了。


    殊景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机场出口,接机大厅。


    陆言彰望着远处,忽然慢慢道,“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就不问。同样的,你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殊景一怔,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就听一声呼唤,“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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