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叩叩。


    隔着水声, 这两下听不真切。


    不是浴室门的声音,似乎是公寓的入户门。


    殊景关掉花洒将自己擦干,披上浴袍。


    祈继正倚在门外,见到他, 立刻直起身, “哥哥再不出来, 我都怕你在里面晕倒了。”


    他声音欢快,略微抬高。


    殊景看了一眼大门,“刚才是有人敲门吗?”


    “哎?没有啊,”祈继脸上绽开个明亮笑容, “我刚过来,没听见呢。”


    说着他指了指沙发那边, “手机我找到了, 好像没电了, 刚充上,要用吗?”


    殊景确实想联系贺翎, 尽快解决掉菌种的事, 就不用再和陆言彰有任何交集了,可现在祈继在……


    他抬眼, 祈继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算了……“等充好电吧。”他道。


    祈继眼神一闪,嘴角弧度翘得更高,“哦, 那也好,多充一会儿。”


    殊景目光又朝大门那边偏过去了。


    他踩上门口的干拖鞋,身体微微前倾, 浴袍只在腰间系了个带子,领口半敞, 露出一片皮肤,带着病后初愈的脆弱透感。


    那些大的小的痕迹,就像红泥落雪,从浴袍内侧阴影,一路往下,大腿、膝盖、脚踝,全都是。


    这副样子,配上那双还带着水汽、显得有些茫然警惕的眸子,像极了浑身绒毛湿透、却还努力竖起耳朵、小心观察环境的兔子。


    “咳…”祈继清了清嗓。


    殊景收回目光,一看祈继盯着他瞧,这才意识到什么。


    他还穿着浴袍,而且浴袍底下是空的!


    虽说现在哪哪都被看光了,再害羞也晚了。殊景拢住浴袍领口,侧身要过去,祈继拉住他。


    “我就知道,忘拿衣服了吧?给~”他将家居服递给他,顺便,“我帮哥哥穿啊。”


    “……”殊景接过衣服就关上了门。


    祈继笑得更大声,余光瞥一眼那个猫眼,皱眉。


    还不走。


    浴室里,殊景打开祈继帮他拿的衣服,明显是洗晒衣服时收进来的,上衣是他常穿的那件米白色薄毛衣,和家居服颜色相近,祈继拿错了。


    算了,总比只穿浴袍要好,等回卧室再换。


    他这样想着,快速穿好衣服,再出浴室时,却没往里走。


    祈继拉住他,“哥哥去哪儿?”


    “看下外面。”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朝玄关走去,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祈继忽然从后靠近,俯身环住了他的腰。


    殊景身体一抖。


    这姿势,和花厅里重叠。


    但祈继下颌抵着他后颈,蹭他,和陆言彰又不一样,顶级Alha不会有这种亲昵到讨好的动作。


    祈继手臂也没用力,更不用推门,只是这样将人固定在门和他身体之间,但殊景放在门把上的手,就转不动了。


    “祈继,先放开我,刚刚好像有人敲门。”


    祈继摇头,将脸愈发埋进他颈窝,沿着毛衣领口往下蹭,在他肩颈处的小痣上轻轻咬了一口。


    殊景脖子一缩,“别…”


    这样子,如果外面真有人,打开门被看见,实在太不好了。


    “才响了一次,不放,肯定是敲错了,我才不要为不相干的人放开哥哥。”


    细碎的啃咬又移到锁骨,殊景不得不扬起点下巴,才能接纳那颗毛茸茸的大狗脑袋。


    他还想说什么,喉结也被舔了,新鲜的红印子又多几个。


    “祈继…”这一声软而无奈,虽然祈继说得也没错,如果有事找,不会只敲一次。


    但殊景握着门把的手,不知为什么,仍没完全松开。


    那金属杆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是他无意识转动的,又好像不是。


    “嗯?”殊景疑惑地看去,“我还是…唔!”


    话未说完,唇便被封住了。


    因为他是侧着头,祈继起先吻在唇角,然后才贴着辗转。


    手也被捉住,从门把上拿开,祈继将他整个人揉进怀抱,不许他再动了。


    这个回头吻,很快变深。


    殊景睫毛微微颤抖,他感觉到异样。


    因为上面只穿了毛衣,又被祈继箍紧,羊毛纤维直接接触皮肤,随身后青年撒娇般轻晃,一下一下,粗糙地厮磨。


    殊景还在病中,体温偏高,再经过昨晚,本就敏感,被这样有意无意蹭着,身体隐隐有些发软。


    正要往下掉,祈继忽然揽住他的腰和后颈,将他翻了个面,变成背靠门板。


    手撑门时发出重重一声响。


    殊景无从察觉,唇就被更深入撬开,湿滑舌尖径直探入,勾住他的,肆意扫荡、吮吸。


    现在的祈继早已经熟稔,这个吻极具技巧和侵略性。


    殊景肺里的氧气很快被榨干,肾上腺素飙升,加上持续缺氧,眼眶迅速泛红,眼里蕴起一层朦胧,视线都模糊了。


    祈继这才稍稍退开,把脸埋在殊景胸口。


    “哥哥刚洗完澡,身上好香…把‘它’都馋醒了…”


    他呢喃着,往前轻轻顶了一下。


    殊景现在几乎是半坐在祈继膝盖,那里能直接蹭到他。


    毛衣里空荡荡的,这一碰,纤瘦的腰立刻往后躲了一下,可那触感还是烫到他的肚子,清晰得可怕。


    祈继像是故意的。


    他确实就是。从管制区回来那个晚上,殊景穿着毛衣躺在他床上时,就已经蓄谋已久。


    现在他终于可以这样凝视殊景,看彼时的沉静睡颜染上艳丽颜色,看素净的眼神变得潋滟无边,不必再掩饰呼吸的急促,能用最露骨的目光,将意图表达得一清二楚。


    殊景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脚掌仿佛又被那只大手握住,脚趾都不由自主蜷了起来。


    昨晚到底是有点稀里糊涂,但他确实到过好几次,按理不会再有需求,至少短时间内,不该刚醒就被撩拨到。


    但祈继照顾他,忍了一夜……


    殊景垂着眼走神,耳垂忽然被含住。


    “柠檬的,”祈继伸出舌尖舔了舔,“昨晚也是,很美味。”


    这是说他的沐浴露。


    殊景在祈继脖子上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冷着表情脸红,“适可而止吧。”


    说着不做,却一大早在这里精神抖擞地挑逗他。


    “你不是说没有那个…不能…”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祈继低头,再抬起来时,齿间咬着一枚银色铝膜包装。


    “哥哥不知道吗?”祈继笑得天真顽劣,“我找到了,在那管舒缓膏里…”


    舒缓膏。


    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嗡一声崩断。


    那个舒缓膏是……


    殊景的心开始狂跳,他看着祈继近在咫尺的脸。那两排洁白的牙齿就这么撕开那个小方块,包装边缘一角在他胸口划蹭。


    殊景承受不住地偏开视线,睫毛簌簌眨得厉害。


    祈继用手引导他手指,轻轻一碰,再将手掌覆上去。


    “没戴过…哥哥教我…”


    殊景像被烫到,想抽回手,却被祈继耍赖似的又捉回来。


    “你喜不喜欢这个牌子?如果喜欢,我们以后都用它。”


    乳胶质地柔润微凉。


    殊景指尖颤抖。


    “哥哥?在想什么…”


    “……”


    在想什么?想这些东西的来源?还是想该怎么戴?


    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殊景,他正在亲手,用前任给他的东西,为现任戴上。


    极度矛盾的羞耻感,心理负担与生理刺激剧烈对冲。


    背德、羞愤,却又涌起莫名其妙的快感。


    好像在报复谁。


    殊景躲不开那只手,只能艰难发出声音,“别在这里…”


    “可是…忍不住了嘛。”


    祈继的吻,沿他泛红的耳廓、脸颊,一路游移到唇角,声音含糊地淹没在即将贴合的唇间。


    “已经忍这么久了,哥哥都不心疼我…”


    这声音满是委屈。


    殊景感觉自己像个光顾自己舒服,过夜不认账的渣男。


    而祈继嘴上说着忍不住,现在万事俱备,却没真的进来。


    他只用手指。


    像小狗一直在窝外面绕着圈打转,自己玩自己的尾巴,再偶尔拿腿蹬一下门板,发出让人耳燥的声音。


    舒缓膏带的产品里似乎含有特殊润滑成分。


    殊景渐渐被弄得有点迷乱。


    理智在唇舌交缠和身体触碰中败退。


    然而,就在意乱情迷的浪潮即将淹没他的瞬间,莫名的窒息感,忽然缠绕上来。


    不是因为亲吻缺氧,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悄无声息,从紧闭的门板缝隙外,丝丝缕缕渗入。


    殊景无意识轻哼了一声,仰起脖颈。


    祈继呼吸喷洒着那片肌肤,从这个角度,那粒喉结像一片玉,周围全是绯色印子,他目光不着痕迹越过去,从这截脖颈,落在玄关柜。


    信息素检测仪:50U…120U…360U…


    还没达到超感症阈值,但殊景潜意识已经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回事……


    他昏沉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祈继热情大胆,和陆言彰的克制守礼截然不同。


    可现在,他感觉到了相似。近于超感症被触发、对Alha信息素产生的排斥……


    “嘀…嘀…”


    两声电子提示音,模糊响起。


    殊景思绪一滞。检测仪报警了,他不是把它关掉了吗?


    不是,不对。有Alha在释放信息素。


    还没到他能感知的数值,但……


    很近。


    就在门外!


    殊景情热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可祈继没给他反应时间,原本扶在他腰间的手,滑了下去,托住他膝弯,让他整个人向上,后背完全靠在门上。


    “哥哥…舒服吗?”


    祈继蹭着殊景发烫的耳垂,指腹故意更重、更深。


    感官被撕裂。


    门内,是祈继滚烫的亲吻、耐心的开拓。


    而门外。


    那道信息素,正沿祈继托着殊景膝窝的手掌、手臂,蔓延而上,倒刺狠狠扎进去,像在迫使他松开,又像要将这个可恶的偷盗者撕碎。


    可当攀上殊景腿侧,又立刻收起尖刺。


    ***


    ***


    ***


    ***


    ***


    门外那令人不安的压迫感,同样存在鲜明,熟悉到宛如梦魇重现。


    “呜…”


    殊景几乎呻。吟出声,自己也无法分辨感官究竟指向何处。


    祈继似乎就等着他这一声。


    他更深重地吻他,更放肆地弄他,却又极其吝啬地,只允许他发出这一点破碎的呜咽。


    之后便严密封锁了他的呼吸。


    除了殊景脚踝偶尔不慎撞到柜子发出的闷响,再没有更多暴露细节的声音。


    但殊景已经濒临崩溃。


    生理的快感、心理的羞耻、超感症的隐约预警、以及门外那如影随形的熟悉感……


    他突然用力攀住祈继肩膀。


    祈继冷冷盯着门扉的眼神重重一颤,差点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


    殊景微仰起头,被吻得红润的唇半张,头发湿黏黏地粘在颊边,整张脸潮红一片。


    往常清冷的眸子沁着水色,已然失焦,像在看此刻抱着他的人,又像在看远方。


    “……”


    原本只想点到即止,逼退门外那个男人。哥哥身体还虚,他没打算真的…


    但……


    太紧了。


    ……怎么会……


    这身体明明那么柔软,毫无杀伤力。


    却像一张甜蜜致命的网,将他所有计算、所有控制,反手绞杀。


    祈继咬牙,额角滚落一滴热汗。


    他将脸深深埋进殊景颈窝,声音闷哑,狼狈,像坠落的预兆。


    “…哥哥,你可真是…”


    本来还想怜惜的。


    “但现在……”


    祈继收紧手臂,将怀里颤抖的身体嵌得更深,更紧密。


    “现在好像是哥哥自己,不让我走了。”


    殊景唇间溢出热气,似乎想说话又说不出。


    透过朦胧的水雾,他看见祈继。那双带笑澄澈的眼睛,此刻灼灼如焚,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占有欲。


    这神情,竟与不久前才近距离看过的、另一个男人的脸,有了某种重叠!


    他迷离的神情,闪过惊惶。


    祈继捕捉到他这丝变化,目光骤然一暗。


    他又一次用眼角余光,撇向那个黑洞洞的猫眼。


    仿佛能穿透那只眼睛,与门外可能存在的目光,进行一场交锋。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门。


    但顶级Alha霸道的信息素,却穿透了这层物理阻隔,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实质利爪,破开这扇门,将里面的一切都夺走。


    祈继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信息素检测仪的数值进一步攀升,终于即将达到超感症阈值时,他双臂用力,将殊景抱离地面。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殊景低呼一声,下意识交缠双腿。


    “砰!”


    卧室门关闭,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被隔去大半。


    殊景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怎么会……在刚刚那一瞬间,又感觉到了焚香信息素?


    陆言彰不可能到这儿来的。


    更不可能站在门外,不出声。


    殊景昏昏沉沉地想。


    刚才那阵异样,很快变得飘忽遥远,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高烧残留的梦。


    是错觉吧……


    一定是太紧张,太混乱了……祈继在这里,很安全……


    身体陷入柔软床褥,他下意识揪紧床单。


    突然整个人猛地向上,又被一只大手扣住,温柔又不容抗拒地下压。


    平坦小腹微微鼓起,这一刹眼泪终于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祈继…?”


    “是我。”祈继喘了口气,“哥哥在想什么?”


    他又一次,执拗地问。


    其实是问:在想谁?


    在他怀里,在他身下,被他这样深入占有时……


    想着谁?


    殊景思绪被突然加剧的冲击搅得七零八落。


    他想让祈继停下,想歇一歇,想理清这混乱得令他心慌意乱的一切……


    可所有试图发出的、破碎音节和请求,尽数被对方吞噬、淹没。


    那件毛衣不知何时已被褪去。


    后背在棉布床单上反复磨蹭,后来这磨蹭换到胸口,布料让本就敏感的皮肤更加充血泛红。


    腿无力地耷在床侧,又被架起。


    所有力气,似乎都只能被用来压抑喉咙里那些声音。


    “别忍,叫出来,我想听。”


    祈继的吻落在他汗湿的颈侧。


    只让我听。


    现在只有我能听到了。


    眼泪被激烈的动作和汹涌的情绪挤压出来,顺着殊景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几乎没停过。


    大脑彻底昏沉,只能在呼吸的短暂间隙里,发出一些细碎模糊、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声音。


    陆言彰不是个重欲的人,殊景觉得自己也不是。


    可生理性喜欢是有魔力,或者说,Beta的高契合度,真的存在。


    殊景到最后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只剩本能。


    在他过往的印象里,zuo爱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


    多数时候,它等同于信息素碾压。


    而祈继……


    祈继不是Alha。


    虽然那个小狗口袋是真的尺寸惊人,跟顶级Alha都不相上下。


    虽然他起初确实抱着“不想让祈继只一味付出”的心态,来接纳这件事,甚至做好了忍耐的心理准备。


    可除了最初不可避免的胀痛,他几乎没再感觉到疼。


    “哥哥现在相信了吧?我的体。液,可以镇痛…”


    殊景又羞又窘,还觉得祈继是在闹他。


    可后来彻底不一样了,不止是镇痛而已。


    祈继开荤后食髓知味,生涩毫无技巧,只有热情,全部灌注在他身上。


    殊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事可以带来的纯粹快乐。


    唯一“不太好”的是……


    祈继太吵了。


    总会不停问他“这里怎么样?”“那里舒服吗?”“是轻一点还是重一点?”“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殊景被问得面红耳赤,到最后真想踹他。祈继就会立刻用吻道歉,然后坏笑着用行动兑现他所有的“学习成果”。


    祈继的即时学习能力真的很强。他不需要教科书,殊景就是他唯一的教材。


    他会记住他每一个细微的反馈,每一个失神的瞬间。


    殊景不是很喜欢被碰脖子,祈继发现了,多数时候只亲吻他的耳朵、脸颊、肩胛骨,但又像只标记领地的大狗一样,总忍不住在他颈后嗅闻、流连,或者轻轻咬在那颗小痣上。


    然后,之前开玩笑说殊景“鼻子好容易红”,就变成了“哥哥身上都好容易红”,


    “尤其这里,最红了…”


    “湿湿的,热热的,好喜欢…”


    那些荤话,直白大胆,但效果显著。


    在又一次因为过于猛烈而骤然清醒的恍惚里,殊景抿住被吻得红肿的唇,汗水和着眼泪一起,滑过鼻尖,滴落在枕头上。


    他已经彻底想不起任何人、任何事。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从天亮到天黑,殊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好像身体里积压的所有情绪、疲惫、恐惧、愧疚……都被强行、彻底地冲刷、倾泻出去。


    力气早就被榨干,连抬起手指的劲儿都没了。


    殊景最后只能被动地躺着,听青年附在他耳边,用那种被情。欲浸透的、沙哑而性感的嗓音,一遍遍叫他。


    “哥哥…哥哥…”


    殊景小声回应:“嗯?”


    “我是谁?”


    “祈继…”


    “不对,我是你的谁?”


    “男朋友…”


    “不完全对。”祈继低笑一声,既满足也不满足。


    那种被完全填满、微微发胀的感觉,变得更加鲜明,殊景唇瓣干涩,艰难思考。


    “喜欢…的人?”


    祈继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殊景睁开眼,看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红。


    他愣了愣,再看时,已经没了。


    像是光线落在祈继眼里,也像沸腾到如火似焰的感情。


    可他没多余的思绪去想。


    随即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悍、更彻底、仿佛要将他拆碎、融为一体的席卷。


    等真正完全清醒,意识从极致放空中抽离,窗外已经又是夜幕低垂。


    身体酸软,但超感症带来的后遗症也完全消失了。


    身侧,祈继沉睡着,呼吸平稳。殊景轻轻挪出他的怀抱,踩上地板时,腿一软,差点跌倒。


    应该不止一次,两片不够用,但腿根没有不适,祈继帮他清理过了。


    客厅里,寂静无声。


    手机正放在茶几上,连着充电线,没有任何信息或来电。


    殊景喝完水,转身时目光掠过玄关,信息素检测仪亮着,已经恢复正常环境数值。


    但像某种奇异的直觉驱使,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一线,外面空无一人。


    楼道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将独站的人笼在昏暗里。


    紧靠门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黑色金属箱。


    殊景定定地看着它,仿佛看着一段被强行送至眼前的过去。


    全身血液冻结。


    就在他灵魂出窍般僵立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微苦的可可气息,温暖而亲昵地蹭了蹭他,伴随一声慵懒的询问。


    “哥哥…在看什么?”


    第37章


    “那辆车, 是等人吗…?”


    宠物店的老板娘听到顾客议论,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一瞧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从清晨就看到停在路边。


    深色玻璃后,隐约坐着个挺直不动的人影。


    早晨遛狗时她还没太留意, 店里寄养的流浪小狗突然狂摇尾巴, 蹦跳着冲上去拿爪子扒拉车门, 连带着最近跟它打成一片的二哈也跟着扒拉。


    等她瞥见那醒目的车标时,心里一咯噔,凑近查看,锃亮车漆果然被大爪子挠出两道划痕。


    她想敲窗道歉,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过分英俊冷硬的脸。


    男人没什么表情, 只回了句“不要紧”, 便转回头, 甚至忘了要重新关闭车窗,仿佛与外界交流已耗尽他所有力气。


    “汪!汪汪!”


    “可可!坐下!”老板娘呵斥小狗。


    男人这时却忽然一怔, 垂眼看向车外的流浪小狗。


    “…可可?”他声音很哑。


    老板娘有些莫名, 但还是道,“是啊, 他主人给他取的名字,哦不也不能说是主人,这小狗要找领养来着。”


    可可起先兴奋到不行, 看到车窗降下,似乎发现不是期待中的人,往后缩了缩, 一屁股坐在地上,吊着眼睛闷闷不乐。


    那条左后腿往后张开, 右后腿的位置,空空的。


    男人沉默地看着,又转回头,眼神直直望向前方,脸上是死灰般冰冷的神色。


    “……”老板娘讪讪牵着狗离开。


    谁成想,现在她都准备关店了,那辆车竟然还在!


    车窗仍旧维持半降,整辆车仿佛一整天都没动过,夜色透进去,将里面的人镀上一层虚渺的光。


    明明周身都是生人勿进的气场,坚硬到像一尊石雕,可又好像再有谁来,轻轻一碰,就该碎掉了。


    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老板娘暗自咂舌,牵着自家狗往回走,正巧前面单元门洞走出一个人。


    这小伙子她记得,上次被店里的狗吓得够呛,好像和寄养可可的那位漂亮先生关系很近。


    老板娘本来要打招呼,但一想手里还牵着小泰迪,便没上前。


    不过那人也看到了她,老板娘以为他会避让,结果不知怎么,他虽然脚步有那一瞬迟滞,但下一秒肩背舒展,竟主动走近。


    “你好,这么晚才下班?”


    然后在短暂的回应寒暄后,年轻人自然转身,朝黑色轿车停靠位置,投去极快的一瞥。


    车内。


    陆言彰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他手里的卡通蛋糕盒,他脖子上的围巾……


    那条围巾先前被殊景护着,映在眼中是无比明艳的颜色。


    可画面一刹坍缩、聚焦,那人站在殊景居住的单元门口,对那只名叫可可的小狗挥了挥手,友好告别。


    然后,他朝他而来,停在恰当的距离外,像任何看见豪车会心生好奇的小年轻,打量片刻,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步履轻快地去往小区大门。


    似乎是觉得热,还伸长脖子将围巾扯松。


    “咯吱…”


    扭曲的声音,从陆言彰掌下传来。


    方向盘皮革皱褶、塌陷,纤维根根断裂,指甲边缘翻起,沁出血丝。


    他毫无感觉。


    因为所有注意力,都锁在了某处。


    那条围巾被拉开时,露出脖颈正面,喉结处,有一个新鲜咬痕。


    这距离和光线,旁人不可能看到,但顶级Alha可以。


    陆言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东西,就这么烫上他的视网膜,将这个没有血管的器官,生烫出满目猩红。


    利刃入肉,捅穿他早已千疮百孔、仅靠执念粘合的心脏,然后被无形的手攥住刀柄,狠狠地、缓慢地,在他最柔软脆弱的内里,来回搅动。


    太普通了!太平凡了!


    这样一个……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是了,陆言彰现在看到了痕迹。


    而更早时,他还只能“听到”,听到门板震动的暧昧声音,听到门后那一声似是而非的、属于殊景的轻喘。


    他是看不到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想象。


    他是习惯了隐忍,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怎样的欢愉下,才会弄出那样的印子、发出那样的声音。


    对一个三年来,连触碰都需要借口、仅靠回忆度日的可怜男人而言,想象,远比亲眼目睹,更让他发狂。


    痛苦、妒火、暴怒,压抑到极致,终于冲垮最后一丝理智。


    “轰隆!!!”


    沉寂轿车猛地发出怒吼,如同钢铁凶兽的咆哮,车身随引擎轰鸣剧烈向前一耸。


    声浪在居民区炸开,几个晚归行人吓得浑身一抖,惊骇望去。


    车头直指的那个年轻人脚步一顿,却仅朝这边歪了歪头。


    没有后续。


    那声怒吼,被扼住了。轿车纹丝未动,停在原地。


    陆言彰拔掉了钥匙。


    他咬着齿根,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整条下颌线绷得青白,往常英挺沉稳的脸,俨然化作修罗阎面。


    钥匙掉在座椅下,拿不到了。


    全部车门落锁,进入最高戒备,里外都不能打开。


    太阳穴狂跳,信息素在车厢内疯狂冲卷,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


    直到街角终于只剩路灯投下的光影,陆言彰才又机械地,一点一点抬起眼帘,目光艰难上移,定格在那扇窗户。


    那是小景的“家”,一个他只能从别人口中打听来的地址。


    柔和的灯透过窗帘缝隙,洒下一线光晕,落在这辆车的前挡玻璃。


    明明是亮的,可上方却像有一团乌云,天空正淅淅沥沥下着雨,而他浸浴在雨中,痴痴看着远处幻影。


    温柔得,像雨过天晴的彩虹。


    是他的小景。


    他的小景,就在那里。


    和另一个男人……


    陆言彰眼眶微微撑大,涌起更多红血丝,像茫然不知的困兽,不眨眼,不说话,也不肯挪窝。


    只有脊背好似被掰断了一般,直挺挺地往后靠了过去。


    那个男人,他曾怀疑过,找到过,却让他在他眼皮底下……


    ——我男朋友,有点太热情了…


    ——这个啊?是我男朋友送的…这个同心扣也是他亲手挑的…心心相印…


    ——我男朋友很喜欢这个,他还喜欢玩滑板,尤其喜欢我带他玩。


    ——我男朋友…


    “长官…”


    “长官…”


    贺翎的声音,将陆言彰从炼狱里生拽了回来。


    “…说。”


    这声音像破锣锅子,一下咽,尽是血腥气。


    通讯那头,贺翎显然被惊到,停顿两秒,才道:“在管制区外围一个叫齐家村的地方,搜捕犬发现可疑血迹,已经被处理过了,不能生物还原,但形态…”


    “……”


    陆言彰渐渐又听不见了,他浑浑噩噩地,只看着那扇窗。


    如果昨晚,他没回到车里,会怎样?


    如果他冲上去,砸开门,会怎样?


    会怎样?


    那太容易了。


    对一个习惯掌控的人,这是不二选项,何况顶级Alha的强大就是为配偶存在的。


    随时随地,可以撕碎,夺回。


    但是……然后呢?他和小景会怎样?


    门打开,会看到什么?是殊景为另一个男人情动的样子?是被打断的惊愕、被侵犯隐私的愤怒,还是……对别人无条件的维护?


    而他,陆言彰,会像一个可悲的捉奸者?他算吗?


    他只会在那个可耻地、窃取他珍宝的小偷面前,暴露自己最不堪、最狼狈、最无法自控的一面。


    他不会获得胜利,反而会将自己最后的尊严和体面,亲手碾碎,而他的小景……


    不。他不能。


    他太了解殊景,了解他的骄傲,他的独立,他的界限感。


    花厅里发生的事,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伤口。如果他再以这种粗暴的方式出现,无异于在那伤口上亲手撒盐。


    那不仅仅是难堪,那会是毁灭。


    他会把殊景,彻底推向那个男人,不是因为那家伙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自己,陆言彰,太糟糕。


    “看,果然还是这样强势、不可理喻、令人窒息。”


    他绝不能。


    他好不容易才守住一点余地。站在门外即使心如刀绞,即使想象噬骨,他至少还保有的、最后那点余地。


    可一旦他敲开那扇门,面对那个场景,所有余地都将荡然无存。


    他和殊景之间,将再无转圜的可能。


    他不能失去那个“可能”,哪怕它微茫如风中残烛,也必须忍。


    忍下这口血,忍下这剜心之痛,忍住不去做那个将最后希望也亲手掐灭的蠢货。


    现在,不行。不是时候。不能这样。


    车内长久死寂。


    就在贺翎犹豫是否要再次请示时,陆言彰开口,声音已恢复几分冰冷,却更显空洞:“K9在那里停留过。”


    他打开了贺翎传来的照片。


    痕迹中间浅色部分,与他那枚特质穿孔弹形态基本对应。


    “K9警惕性真是太强了,居然弄掉了血迹,还以为这次能做个DNA…”


    陆言彰深吸一口气,气息灼烧肺叶,“在齐家村及周边秘密走访。


    “…暂时,别来电话了。”


    挂断通讯,陆言彰双手撑在方向盘上,用力抵住额头,脸埋在阴影里,头发遮盖下的眉毛拧着,竟罕见地显得有些委屈,掌心粘腻,血与皮革碎屑混在一起。


    震动声却再次传来。


    陆言彰猛地一颤,以为又是贺翎,差点控制不住要将手机捏碎。


    然而,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沸腾的血液骤然一冷。


    是照顾奶奶的许阿姨。


    奶奶出事了!


    ……


    赶到城郊别墅时,老人正因信息素紊乱引发生理焦虑,四肢痉挛。


    陆言彰打开冷柜,发现里面只剩最后半支储存剂。


    插入释放装置,一股灰烬味道弥漫开,那是他爷爷陆鸿苍的信息素。


    很刺鼻,但奶奶渐渐安然放松。


    一直守在床边的边牧布布,凑过去轻轻舔了舔老人枯瘦的手背,低声呜咽。


    陆言彰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只是饮鸩止渴,奶奶身体里的永久标记去不掉,年岁愈长,对伴侣信息素的渴求虽然会下降,却更趋近于无法根治的病,发作起来不要命,但痛苦绵长。


    他千方百计寻来的抚慰药物,远不及源头信息素万分之一的效果。


    可从他有记忆起,那位高高在上的祖父,就从未踏足过这栋别墅,若非他这个孙子展现出足够优秀的利用价值,恐怕那位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位糟糠之妻。


    “…阿争?”


    奶奶清醒过来,“你怎么回来了…奶奶没事…”


    她费力地转动视线,在他身后寻找,眉间又一次笼上失望,“小景…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陆言彰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他有点事。”


    “你…哎!”奶奶索性背过身去,“你说你,工作再忙,也要多陪陪小景…你们两个,总是你忙你的,他忙他的,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事办了呀…”


    老人年纪大了,偶尔也像孩子一样闹脾气。


    陆言彰看着奶奶瘦削的脊背,替她拉上被子,掖好被角。


    “今年过年,我和小景一起回来。”


    “啊?真的?”老人立刻转回身,开心地笑了。


    她这孙子虽然闷不吭声不爱表达,但从不承诺做不到的事。


    陆言彰握住奶奶的手,轻轻抚触她手背皱纹,“真的,我保证。”


    “那就好、那就好!去年过年小景出差,前年你出差,你们都不一起回来,小两口哪有这样的?小景这么好的孩子,你还不抓紧?光是工作好有什么用,你就不怕小景被别人抢走了呀?”


    陆言彰睫毛一颤:“……”


    “怕…”


    奶奶笑呵呵的,“那不就得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景性子温吞,其实也倔,你多让着他,哄着他,千万别把他弄丢了,除了他,我可哪个都不认的!”


    陆言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微微出神,喉咙发哑,半晌,他道,“嗯,我也是,奶奶。”


    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从别墅出来,负责照护奶奶的家庭医生走在陆言彰身侧,“陆老先生那边传了话,之后恐怕不会再为老夫人提供任何信息素制剂了,除非…”


    “除非什么?”


    医生咽了口唾沫,没敢复述陆鸿苍“回来跪着认错”的原话,“…除非您亲自回去一趟,当面…沟通。”


    “……”陆言彰停住脚步,喉间溢出一声讽刺的轻哼。


    手机里,是贺翎才发来的加密简报,包含两枚摄像头图片和附注。


    第一张:蜘蛛摄像头的核心编码溯源,和追踪K9时截获的废弃信道对比。


    [与K9关联度87%,确认是其操控设备。]


    第二张:棕熊摄像头的协议层分析,属于首都研究院内部的数字签名水印被圈出。


    [技术路径指向首院高层,关联B转O项目权限组。]


    首院内部,果然有局。


    殊景进山的审批流程,贺翎早就核查过,冯维岳不在其中。


    那就意味着,背后至少还有一个人,与B转O项目捆绑,并且,想害殊景。


    仅仅因为研究方向不同?因为学术竞争?就要动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制造一场“意外”的野兽袭击,来抹杀掉一个与世无争的研究员?


    不会,这已经不是学术倾轧的范畴了。


    陆言彰关闭屏幕,瞳孔深处只剩不见底的寒潭。


    陆鸿苍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家需要婚姻联盟,需要高等级Omega延续所谓的血脉,陆鸿苍反对他和殊景。


    陆启明跟邢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本就是陆鸿苍默许甚至授意的。


    他这个孙子这么不听话,他却拿他没辙,那不如采取更直接、更彻底的手段。


    比如,除掉殊景,一劳永逸。


    “……”


    陆言彰抬起眼,视线结了霜似的。


    “想见我是吗?”对着冰冷的夜风,他缓缓扯出一个笑。


    这一笑森然沉郁,锋芒毕现,仿佛一把久不饮血的刀骤然出鞘,正等着谁撞上来,分分钟叫他人头落地。


    “可以。”


    车门关闭的刹那,陆言彰眼神清明得不像个刚受过情伤的人。


    “贺翎,三件事。”


    “第一,陆启明那边,可以放饵了。”


    “第二,总院内部,所有与殊景进山审批相关的人,名单、权限、往来记录,我要最详细的报告,不管涉及到谁。”


    “第三,”他顿了一下,“准备好…让老爷子‘印象深刻’的东西,当见面礼。”


    引擎轰地启动,这次终于不再强行束缚,轿车如脱缰野马,眨眼冲入夜色,仿佛那前方有什么他要狠狠撞碎的仇敌。


    “他不是喜欢测试我的底线吗?”


    “那就如他所愿。”


    第38章


    被折腾太多次, 殊景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迷迷糊糊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疲惫感褪去,这次彻底清醒,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 以至于坐在床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 确实很不一样。


    他从抽屉拿出腕式传感器戴上,检测针跳了跳,片刻后停住,抗性因子值:0.15(参考区间≤1)。


    殊景盯着那行数字, 愣了好几秒。


    都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他只在至少两天没接触任何Alha的情况下, 抗性因子值才会降至1以下, 而且也不会这么低。


    不久前, 陆言彰信息素失控时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都好似成了不真实的梦。


    明明那时还难受到以为自己真要猝死, 现在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一夜过去, 天晴得干干净净。


    所以祈继真的是药,特效药。


    其实何医生说的时候,殊景并没太往心里去, 还排斥把祈继当药,昨晚放纵,更多是痛苦之下本能的驱使, 既是豁出去,也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毕竟怎么可能有人是药呢?太荒唐了。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那是不是意味着, 有祈继在身边,超感症就等于能“治好了”?


    殊景睫毛一颤,想到所谓的“吃药”过程,抬手捂了下脸,止不住有些耳热,他把传感器摘下来放回药箱,拿起手机看时间。


    有几条未读消息,这么晚了,宠物店老板还在联系他,说有人看到领养帖子,提出申请。各种材料都给到了,身份证、退役军官证、军犬训导员证、居家照片。


    经过线上沟通,殊景对那家人印象不错,约定正式领养时见一面,就可以把可可送走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如果能给它找个好主人,终究更好。


    处理完这件事,殊景回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黑色金属箱。先前祈继问起,他的解释是工作相关的“快递”。


    箱体带指纹识别锁,殊景蹲下身,指尖触上箱盖。


    咔哒,锁簧轻易弹开。


    殊景揭掉上层的减震海绵,露出下层一排恒温密封管,最中间,是处于休眠状态的菌种。


    ——“殊先生,长官吩咐我送件东西过来,怕打扰您休息,就没敲门。您如果看到了,回复我,我们商量一下后续的事。”


    贺翎。所以昨晚来的不是陆言彰。


    殊景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


    他拨通贺翎的电话。问好后,对方的第一句却是:“您现在,身边有别人在吗?”


    殊景一愣。


    “是这样的,”那边补充道,“长官说,里面的东西您自行处置,销毁或留用都可以。不过在您达成目标前,长官特意吩咐,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顿了顿,“…好,没有别人知道。”


    “那就好。另外,冯维岳今天下午已经抵达宁川,您身体…如果方便,之前说的…”


    “我没事,就按你们长官的计划进行。”


    趁他在“借调”期间,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挂断电话,殊景提起箱子回到房间。


    书桌下方的智能培养箱原先是用于屏蔽剂材料的,现在基本都在实验室进行,他稍作清理,作为菌种培养室。


    制作培养基、调整光照波长、湿度和恒温系统,最后拿起一块深色植绒布,覆盖在培养箱上,等待环境稳定就可以移植。


    这是殊景擅长的领域,他有信心菌种能在新家很好地存活。


    虽然还不确定它到底有什么用,但至少此刻,陆言彰确实如他所承诺,将这个筹码交到了他手里。


    滴。轻轻一声响,培养箱的各项参数稳定,可以移植。


    殊景拿出密封管打开,用镊子取出菌种。


    低温封存下伞盖完全合拢,此刻随空气涌入,翕张了一下。


    菌种喜暗,他特意关闭房间大灯,培养箱内只有一窄束蓝光,斜斜笼着这枚细小脆弱的生命体。


    殊景正要将其栽入培养基,动作忽然顿住。


    暗蓝色伞盖上,那些芝麻大的点状花纹微微发出荧光。


    起先只是像反射的光,但很快殊景发现不是,是菌种自体的发光细胞。


    它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从伞盖边缘开始,缓缓朝一侧,流质般在菌体表面滑动,聚拢、散开、再聚拢,仿佛在与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殊景抬起目光,书桌那个方向,摆放着的是……陨石?


    他眼神一动。


    那块拳头大小、色泽沉黯的陨石,安静地躺在木质基座上,是他妈妈留下的。


    据说那是她婚前最后一次野外考察的纪念品,经过检测,来自某个遥远的河外星系。


    可能是因为之后再也没出去过,这块陨石就成了母亲的精神寄托,一直摆在房间床头,连孕期也要时时看着,给肚子里的孩子讲那些光怪陆离的生命故事。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迅速将菌种安置好,放下遮光布,房间内光照恢复正常,然后打开电脑,调阅数据库。


    屏幕上很快弹出相关档案摘要:宁川境内古陨石冲击坑遗址,现为军事管制区。已知在该区域内,发现过数种基因表达异常的动植物……


    殊景伸手,将那块陨石从基座上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布满气印与熔壳,但有几处棱角却异常圆润,是被长期摩挲、把玩的结果。


    母亲方放,那个热爱荒野远胜过温室的植物学家。从殊景记事起,就常见她坐在花房,怀里抱着陨石出神。


    那时候家里有一座规模惊人的玻璃花房,是父亲为讨母亲欢心斥巨资修建的,他将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移植其中,试图为她复制一个自然。


    可母亲脸上的笑容,却在日复一日的恒温恒湿中越来越淡。


    她不被允许出门,就把所有时间精力投入花房一角的私人实验台。那些实验在年幼的殊景看来古怪又难以理解,可母亲几乎不分昼夜地泡在里面。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主动抱起他,开心地原地转圈:“小景,实验成功了!妈妈找到办法了!”


    那一刻母亲的笑容,殊景一直记得。但很可惜,它太短暂。


    没过多久,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叫人毁掉实验室,然后一走了之。


    直到现在殊景都不懂,她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但是,放射性元素、基因突变,还有自己先天性的嗅觉基因缺陷。


    难道根源就是母亲孕期长时间接触的这块陨石?那他的超感症,是否也可以顺这个方向找到源头,研究根治方法?


    思绪由此延伸,殊景猛然想起,导师早年曾有一项研究,因为受到争议后来被搁置了,正是关于地外元素对腺体诱导变异机制的。


    在那课题的最初理论报告里,他还见到过母亲的名字。


    殊景立刻想向导师求证猜想。


    即将按下拨通键的刹那,他却顿住了。


    ——“在达成目标前,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指尖悬在手机通讯录上。


    导师不是别人,殊景也不是会随意对其他人说这些事的性格,陆言彰为什么会特意提醒这么一句?


    屏幕的光映着他下定的眼神。


    几秒凝滞后,殊景指尖掠过“导师”,落在另一个联系人上。


    冯维岳。


    [冯先生,我考虑好了。明早九点,进管制区。]


    ……


    耳边的风呼啸,自动接听的语音提醒传进祈继耳朵里。


    是殊景温柔的声音:“明天我要上班了。”


    祈继打开收音器,周围所有噪音全部消去:“哥哥身体还好吗?不多休息一天?”


    那边直接发来一句“晚安”。


    哥哥害羞了。


    祈继偷笑,先前他说要走的时候,殊景还裹着被子呼呼睡。但他一看就知道是装睡,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那鲜红的薄唇微微抿紧,鼻尖透出一层细汗,闭合的上睫与下睫交错,颤抖着,软得像颗棉花糖。


    祈继没忍住,又钻进被子里亲。


    殊景推不动,只能一手抓着枕头,一手揪紧T恤一角。


    贴身的长T被揉皱成一团,大大的领口里是若隐若现的锁骨。


    粉色的,又白又嫩。


    哥哥害羞起来真的好可爱。


    祈继对着耳麦“吧唧”一口,又一口,等那边挂断还呵呵直乐,像个想到老婆就春心荡漾的痴汉,浑身冒着傻气。


    当然,要忽略他现在的衣着和所处的环境。


    宁川东郊、被称为“锈带区”的贫民窟深处。祈继将机车扔在道旁,摘下头盔,即使是深夜,他脸上也覆着面具。


    “来得挺准时。”一个穿黑色工装服、同样戴面具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不同的是他左眼还佩有一枚电子目镜。


    这是位医生,代号“黑眼”,人如其名。


    “时间不多,今晚能做完吗?”祈继的声音在厂区里听来冷而空旷,与刚才和殊景通话时判若两人。


    “能,但得提前说清楚。加固手术不足半月,强行二次手术,感染风险增加47%,局部坏死概率上升33%,最糟的情况…”


    “封贴崩解,腺体残废嘛。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来?”


    祈继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快点,别废话。”


    “臭脾气。”黑眼耸肩,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器械。


    祈继已经脱下外套,手术台是一张简陋的金属台面,铺着一次性无菌布,他利落地趴上去,侧过头。


    黑眼戴上手套,目镜切换成显微模式,开始检查。


    祈继后颈那块皮肤正搏动着,边缘隐隐有些深色纹路。


    黑眼皱眉,不再开玩笑,严肃道:“不只松动,都裂了,你到底接触了多强的信息素?”


    祈继闭着眼,脑中闪过陆言彰那张讨人厌的脸,以及昨晚那股几乎要穿透铁门的臭味。


    “哪强了?没我强。”他翻了个白眼。


    黑眼嗤笑:“算了,不用你说,至少跟你平级。”


    “就他?!和我平——嘶!”


    “别动!不要命了?”黑眼把他摁回去,开始准备针剂,“你这个封贴系统是我做过最精密的,除非开刀都不可能查出来,居然搞成这样,那是个顶A吧,你可真行!”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祈继额头渗出冷汗。他不吭声了。


    半晌,才忽然开口:“喂,有没有办法永久封闭腺体?”


    黑眼正在弹动针头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永久封闭,或者…干脆切了。”


    祈继睁开眼,棕褐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让我彻底变成一个Beta。”


    厂房里陷入一阵诡异的静。


    黑眼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荒诞的笑:“你疯了?”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会想切除自己的腺体?腺体切除术的死亡率是68%,就算活下来,也会因为激素系统崩溃变成废人。”


    祈继沉默。


    黑眼见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直白。


    “废人懂吗?永久性神经损伤、器官衰竭、认知障碍…你所谓的‘变成Beta’,勉强就是一具还能呼吸的尸体。”


    祈继仍旧沉默。


    无奈,黑眼放下手术刀,压低声音,“你知道在黑市,一个你这样的Alha腺体值多少钱吧?够买下半个宁川城!多少人做梦都想有的天赋,你却要把它切了?”


    “天赋?”祈继终于出声,嘴角扯出个弧度,“得了吧。”


    黑眼被噎住,目镜后的眼睛闪过复杂的光。


    他见过太多来黑市的人,想提升等级的Alha,想伪装成Alha的Omega……但想从顶级Alha变成Beta的,这是第一个。


    “为什么?”


    “只要腺体还在,就总有暴露的一天。”


    这次轮到黑眼沉默了。


    “风险我自负,做不做?”


    “…腺体切除不是小事,起码得评估你的身体状况,需要先抽血…”


    “不能抽血。”祈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声音骤然冷硬。


    “不抽血?我怎么评估?”


    “凭经验做,风险我自己担。”


    “那不行。”黑眼重新拿起手术器械,“我不做,你也不可能找到一个肯盲切的人,除非那人只想要你的腺体,不管你的死活。”


    祈继趴回去,不再说话。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瞬间,他眉头仅轻轻跳了一下,没打麻醉,从始至终保持清醒。


    因为只有清醒,才能确保手术结束后第一时间取走所有血样和生物组织,自行处理。如果抽血评估,就意味着要让血样进入非受控状态。


    对于他们这个圈子的人来说,自我保护是基本常识,黑眼很理解。但谨慎到这种程度,也是罕见。


    啪嗒,旧封贴碎片掉在托盘内,上面沾着粘稠的组织液和血丝。


    “我只能继续帮你修补,而且这是第三次加固了。术后至少需要两个月,最好半年。”


    黑眼用镊子夹起新的封贴材料,对准祈继后颈,“这期间,离那个Alha远点,如果再来一次强冲击,封贴绝对会崩解。”


    他强调:“是绝对!”


    祈继:“……”


    “而且你的腺体压制太久,一旦暴露,极有可能进入狂躁状态,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祈继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


    三年前,他就是因为这个认识的黑眼,对方也算救他一命。


    “你会伤害周围的人。”


    祈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好好想想吧。”黑眼摇了摇头,他不清楚祈继的过往,彼此更是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心里,有很在意的人。


    “…我会…伤到他…”祈继忽然轻声道。


    他盯着厂房斑驳坑洼的石灰地面,闭上了眼睛。


    新的封贴材料被贴合在腺体表面,药剂激活,发出注射的细微声响。


    黑眼启动固化设备,白光笼罩手术区域。


    “所以啊,不要那么强出头,避开那个Alha,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吗?


    固化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期间祈继没再说话。


    当白光熄灭,黑眼检查新封贴的稳定性时,祈继才道,“我和你说过,我和那个Alha,其实还没正面对上过。”


    他慢慢坐起身,伸手触摸后颈,新封贴闭合完美,感觉不到存在。


    “昨晚,他只到了门外,我们隔着一扇门,他没进来,我没出去。”


    “那不挺好。”


    祈继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但这才是开始,我们一定会对上,正面对上。”


    “合着我刚才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黑眼难以置信,“我刚讲完不能再受刺激,你就跟我说你要去正面硬刚一个顶A?”


    “不是我要去,是他会来。”祈继穿上外套,大步走向机车,“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一天都等不了。”


    戴上头盔前,他回头看了黑眼一眼,“下次手术,需要提前预约了,顺便,想想怎么帮我割腺体,卖给你,不要钱。”


    “你!”黑眼差点想骂人,但祈继已经发动了机车。


    引擎的轰鸣在废弃厂房里回荡,机车前灯切开黑暗,骑手身影在灯光中拉长。


    “你给我回来!”


    机车没有停顿,冲入深夜。


    黑眼站在厂房门口,从口袋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凌晨的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想变成Beta的顶级Alha,”他喃喃自语,“这样的疯子,全世界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远处,机车加速,留下一滚烟尘。


    这里的天空远离繁华,没有光污染,星星明亮,照着尽头那片山林,浮着一层莹莹的蓝,像极了菌种与陨石遥相呼应的流光。


    那里,是管制区。


    第39章


    清晨, 管制区。


    陆言彰站在临时指挥所窗前,看远处尚未苏醒的山脊,他今早没刮胡子,下颌一层淡淡的青茬, 昨晚又是一夜没合眼。


    身后, 贺翎收线走近, “殊先生已经出发了,按您的吩咐,对他说了您今天不会到场。”


    陆言彰侧头,“…他什么反应?”


    贺翎张了张嘴, 又闭上,总不好说:没什么反应, 就“好”, 公事公办, 不多余一个字。


    “……”陆言彰重又望向前方,“暗线都布置好了?”


    “好了, 等冯维岳返程, 就会动手。菌种被毁的痕迹完全按K9行事来,他们只会怀疑是他从中作梗。”


    K9本来就有动机, 先前还出现过攻击核心库的事,这样一来,菌种被毁就和殊景无关, 让K9去背锅。


    贺翎越想越觉得长官这一招“暗度陈仓”加“移花接木”,用得极好。


    陆言彰却只垂眸,看着指挥屏。


    昨晚, 陆启明果然秘密调动了一批雇佣兵,分散在管制区外围, 蠢蠢欲动。


    “务必先送殊景安全离开,再放出缺口,让陆启明的人进来。”


    同一时间,管制区入口检查站。


    两辆越野车驶过第一道关卡,减速停稳。


    冯维岳从对侧下车,“前面带路吧。”


    殊景看他一眼,没接话,冯维岳料到他这态度,也不以为意。


    关卡旁站着持枪卫兵,一名军官为他们验过通行证,等待片刻后,贺翎从林间走来。


    “殊先生,冯先生。电话里已沟通过,请跟我来。”


    冯维岳打量贺翎,若有所思,“贺副官知道位置?我们可只听说,殊研究员是被棕熊追时无意中发现菌种的。”


    “我们长官和殊研究员一起被困了。”贺翎脚步未停,目光坦荡地迎上冯维岳,“冯先生不知道吗?”


    冯维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殊研究员倒没同我提过。”


    棕熊身上那个摄像头,已经拍到陆言彰击杀它的场面了,而陆言彰跟着勘测队一起进山,也不是秘密。


    冯维岳想试探陆言彰,看他是否插手过菌种的事,显然没成功。


    “难怪顾问对管制区这么上心。”


    殊景神色淡淡,依旧不搭话,他没义务向冯维岳交代任何事,而他不说,反倒比说了更正常。


    明面上菌种只是科学发现,陆言彰虽是顾问,但更多是军方特驻代表,他的行程,他们都无权置喙。


    有贺翎开路,这一趟不必翻山越岭,三人乘直升机直接深入腹地。


    “木屋在那个方向,我们抄近道,殊先生小心脚下。”


    殊景抬眼,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他走到木屋后方的缓坡上,这里已经闻不到菌种的气味,但殊景被提前告知了标记点,不过眼下当然不能那么顺利就找到。


    他假意搜寻。


    冯维岳带的队伍也都取出生物检测仪,在附近分散开。而冯维岳自己,状似四处走动。


    远处,贺翎一直留心观察,借部署轮值交接时,低声对耳麦说了句什么。


    陆言彰道:“注意天气,有变化。”


    昨天气象台就通报,宁川及周边林区火险等级高,午后有强对流云团发展,雷暴概率67%,这也是他们选在今天行动的原因。


    但时间似乎,和预报有出入。


    一名下属递上水壶,贺翎摆摆手没接,抬眼看了看天色,“现在湿度多少?”


    “报告,28%。”


    贺翎皱眉,“风也起来了。”


    他转身对几名队员提高声音,“最近周边连续山火,才扑灭两场,今天这种条件,都注意,发现烟第一时间报,瞭望哨加密班次!”


    他说这话时,余光扫过冯维岳。那人果然一直在木屋周边徘徊。


    “找到了。”


    殊景在缓坡下的岩壁旁,用采样铲拨开表层腐殖土,一小簇菌种露出伞盖。


    冯维岳立刻快步走近,俯身细看。


    “就是它。”


    “…嗯。”


    殊景观察菌盖,这应该是用某种可染色的近似菌种做成的替代品,肉眼看确实以假乱真。


    接触空气不过数秒,菌伞边缘已出现轻微萎靡迹象。


    “环境不达标,要做好准备才能移栽。”殊景将挖出的土重新覆上,“等培养箱调好温湿度再开。”


    一行人有备而来,立即分工架设设备。


    殊景退至一边,半垂眼,手指捻着一小块土,看他们围着那处地方,好似看守什么珍奇异宝。


    按他跟贺翎沟通的计划,是让冯维岳把假菌种带走,然后途中会安排一出袭击抢夺的戏码,让菌种出事被毁。


    一切按部就班进行。


    直到远方,突然被山风扑来一声闷响。


    “报告!东侧发现烟柱!”


    “怎么回事?”贺翎脸色骤变,转身向瞭望方向跑去。


    天际一道灰黑烟柱正迅速升腾、膨胀,底部隐隐透出橙红色反光。


    “是雷暴!雷击点在14.17方向!”


    “风向呢?!”


    “西南风,六级!…七级了!火线起来了!推进方向正对我们!”


    “启动二级火情响应,通知各瞭望哨全员戒备,向指挥中心请求增援——”


    贺翎声音忽然压下,只有身边几名核心队员能听见:“东线还有三个起火点。”


    这不止是天灾,是人祸。


    木屋后方,火情警报响起的瞬间,冯维岳脸色也变了,“怎么突然就着火了?”


    “预报已经说有雷暴,提前了。”


    “火势能控制吗?”


    “消防队正在扑救,但风太大,着得很快!”有军士劝道,“这里危险了,建议您和您的人尽快…”


    “不行!”冯维岳抢断,“菌种刚找到,现在还有移栽条件,撤了就前功尽弃了。”


    “……”殊景看着明显变干的覆土,“湿度20%了,温度升得太快,移栽成活率只有四成。”


    冯维岳仍不放弃,“四成也不是不能赌。”


    周围温度攀升,烟柱更浓,风送来焦糊气和枝叶烧蚀的灰渣,队伍中有人已经开始咳嗽。


    但他们仍在争分夺秒对培养箱进行控温控湿,这件事本就需要精密操作,环境干扰更是让它难上加难。


    殊景有办法,不过他当然不会去做。


    “长官!”


    贺翎忽然惊呼。


    殊景眉一蹙,背转身。


    陆言彰作战服外罩防火冲锋衣,衣摆沾着未熄的灰烬,似乎刚从前线过来。


    贺翎快步迎上,“您怎么来了…”


    “今天风向和湿度对救火非常不利,我不放心,”陆言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那道清瘦身影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


    “分发氧气面罩,这片山火有蔓延趋势,所有非必要人员尽快撤离。贺翎,你带人组织疏散,冯先生的人,也请配合。”


    冯维岳盯着那簇近在咫尺却无法取走的菌种,脸色难看至极。


    陆言彰垂眸,瞥一眼贺翎,轻轻点了下头。


    指挥官的到来,让四周奔走的声音好似找到主心骨,变得井然有序。


    陆言彰部署完,又赶往下个点位。


    殊景这才以余光看去,那人一如往常,哪怕这样的危险时刻,都始终游刃有余,好似永远不会受任何事情影响。


    那晚,在门内感知到的一缕焚香气息,果然是错觉。


    殊景收回视线。


    无论再发生什么,都要离前任远一点,等今天的事结束,他们将不会再有交集。


    他冷眼旁观那些人为菌种手忙脚乱,并没看见,陆言彰走到远处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终于敢长久地落在殊景身上。


    那双深灰眼眸,映着远处火光与烟柱,红血丝蜿蜒其中,是内乱里杀伐的血河。


    看似无波,实则早已硝烟四起。


    “用原土块!”


    冯维岳到底决定赌一把。


    火线推近速度比预想更快,焦灼味越来越浓,有火星直接被风吹到这边,空气直烫人脸,他的助手们手忙脚乱。


    “让开!”


    助手愣了愣,慌忙侧身。


    冯维岳蹲下来,伸手直接扒开覆土。菌种暴露在空气中,伞盖边缘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来不及了!冯总,温度太高了…”


    “培养箱!”


    助手手抖得拿不稳设备。


    冯维岳一把夺过培养箱,将整块土坨往里面塞,土块碎裂,菌根断裂,菌种差点漏下去,他又赶紧去捞。


    旁边人看呆了。


    这是那个项目执行官冯维岳?


    果然,菌种对B转O,不止是重要。


    他该不会宁愿把烧掉的菌种也带回去?那经过残骸检测,就能发现不是原始菌种了!


    殊景微微皱眉,正要开口……


    “砰!”


    一声枪响。


    冯维岳身体一歪,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右肩炸开的血雾,溅在那簇刚被他捧起的菌种上,菌种连着土团滚落,在焦灼的空气里迅速萎靡、卷曲、失去所有生机。


    再被风一吹,彻底散成碎屑。


    “你打哪儿?!”


    树影深处,陆启明压着嗓子质问。


    他身侧,戴全封闭战术面具的狙击手仍维持射击姿势,透过高倍镜,注视远处。


    十字瞄准线中心,殊景正垂眸看着地面。


    周遭尽是肮脏的烟尘与灰烬,他站在那里,衣角被热浪掀起又落下,脸上、发间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可灰是灰,白是白,半点没有沾染的意思,反而衬得他愈发干净。


    远处火光偶尔跃起一簇,将他侧脸镀上橘色,美人如玉,还是触手温润的暖玉。


    就是刚刚那一蹙眉,让人只想把那个害他不高兴的杂碎一枪送走。


    好在,菌种落地的刹那,美人蹙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


    很轻,很淡。


    除了正全神贯注凝视他的人,大约不会有谁察觉他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瞄准镜后,狙击手棕褐色的眼眸弯了起来。


    “不好意思,打偏了。”


    狙击手收枪,语气听不出任何歉意。


    陆启明气极反笑:“金牌狙击手?我花了这么多钱,就这点准头?!”


    “大不了退给你,”狙击手无所谓地耸肩,“雇我之前,你也没说,这里还有其他人。”


    “不过是几个搞研究的,还碍着你开枪不成?”


    狙击手挑唇,忽然他将枪口抬起来,轻轻一转,正对陆启明。


    “你刚才说什么?…‘不过是’?”


    陆启明愕然,瞪大眼,他身边的保镖立刻上前。


    “呵!”狙击手似笑非笑,放下枪,“当心走火。”


    “警戒!有敌袭!”


    另一边,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那枪响。


    东侧林缘爆发械斗,数道身着杂色作战服的身影从烟幕后扑出,开始与外围警戒兵交火。


    “是雇佣兵!人数约一个加强排!”


    “报告,东南侧也发现敌踪,正分三路向这里穿插!”


    枪响的同时,陆言彰已经跑了过来,贺翎立刻会意,让人将几名研究人员团团围住,掩护。


    “人怎么进来的?研究组还没撤离。”贺翎低声在通讯里问。


    下属汇报:“所有哨卡都没收到消息,只可能是从西侧悬崖过来的。”


    贺翎看一眼陆言彰。


    陆言彰冷静道,“保护研究组,其他人,跟我来。”


    冯维岳被医疗兵拉下去包扎,他到现在还坚持要带走菌种残骸,但因为突然爆发的敌袭,所有人都在后撤,那块地方很快被山火覆盖。


    菌种毁了。


    殊景垂下眼睫,虽然和计划不太一样,但成功了。


    陆言彰自己仍留在交锋主战场,东南侧那片栎树林,刚才那一枪的方向他看得无误,是狙击手的位置。


    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在热浪中摇晃。


    那一枪,不应该打偏。


    陆启明的人,第一枪应该瞄准谁?


    当然是他陆言彰。


    狙击手的第一枪是最有机会的,因为目标毫无防备,可那个人没有选择他,那一枪射向了冯维岳,且只打了手。


    好像只为阻止他挽救菌种?


    从西侧悬崖上来,利用山火打掩护,以及时机把控……不是陆启明能想到和敢做得出来的。


    两方博弈里,还有第三方在浑水摸鱼?


    陆言彰收回视线,先不论那个狙击手是谁,既然陆启明真用火攻,那他就借个东风,将计就计。


    木屋还没倒,这场火,烧得还不够大,还不够让地下的东西,露出来。


    “收缩防线,向西南侧避险带转移。”


    贺翎一怔。


    虽然因为山火,他们位于地形劣势,但以他们的实力,要压制这些雇佣兵也并非难事,收缩防线意味着……


    他看向那间正被热浪炙烤的木屋。


    “接下来你的任务只有一件,贺翎,保护他。”


    “是!所有人,掩护转移!”


    交战打乱了救火节奏,火线推进速度极快。


    西南风裹挟着烈焰,舔过林地、灌木、以及那间孤零零立在坡上的木屋。


    陆言彰率部且战且退。


    每一次交火,他的反击都有效、却又恰到好处收着三分力,敌人进一步,他退两步。战线看似败退,实则以那间木屋为圆心,铺开弧形包围。


    他正将火线,引向圆心。


    陆启明被短暂胜利冲昏头脑,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陆言彰。


    可那男人哪怕单兵作战,身边没人保护,他们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自己养的狙击手屡次失手,那个特意从黑市里挖来、据说弹无虚发的金牌,更是在乱发一枪后,撂挑子不知躲哪去了。


    陆启明恨得牙痒,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陆言彰的副官。


    那个叫贺翎的、陆言彰最信任的人,从战斗打响的第一刻起,就不曾离开过某个非战斗人员。


    贺翎应该在陆言彰身边,要么也是在指挥位,可他此刻护着一个普通人,严防死守。


    陆启明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贺翎身边那道身影。


    ……有些眼熟。


    他猛然想起畔江公馆那晚,花厅外那个人,只有几秒,他没能看清脸,后来陆言彰就出现了,袒护得紧。


    后来传出“桃色新闻”,陆言彰为一个不知名的Beta,在花厅里信息素失控。


    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清晰的脸。


    确实漂亮……


    陆启明舔了舔唇,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传下去,”他对雇佣兵队长下令,“集火贺翎身边那个研究员。”


    “…活的更好。”


    攻势来得突然而猛烈。


    三名雇佣兵同时从侧翼扑向殊景所在位置。贺翎拔枪还击,撂倒两人,第三人的刀却已出鞘。


    殊景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道身影横在他面前。


    刀刃从陆言彰肩侧擦过,作战服裂开一道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护着殊景转身,一脚踹在来人胸口。


    武器脱手,人飞出去还没落地,树影深处,那瞄准镜的十字线已压在陆言彰后心。


    狙击手食指搭上扳机。


    只要一枪。


    但他没有扣,十字线微微上移,从后心,移到耳际。


    “砰!”


    子弹擦着陆言彰侧脸掠过,精准贯穿三十米外正举枪瞄准殊景的第四名雇佣兵手腕!


    一声惨叫后,枪落了地。


    “……”陆言彰骤然侧首,看见弹道来向。


    是刚才击中冯维岳的那个狙击手。


    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陆启明始终盯着陆言彰,从他护着殊景的那一刻起,从他为那个人束手束脚的那一刻起。


    等的就是现在。


    “分开他们!”


    命令落下,战局被撕开一道口子。


    数名雇佣兵同时扑向贺翎,火力压制、近身缠斗,硬生生将他从陆言彰身侧逼退。


    “长官!”


    贺翎的声音被淹没。


    而在陆言彰因为那一枪分神的刹那,陆启明从暗处切入,在另两人掩护下,举起手中长刀对准他背后就劈砍过去。


    陆言彰本能侧身,他可以完全避开的,但殊景在他身后。


    刀锋划过颈侧,血瞬间涌出。


    腺体。


    Alha最致命、也最脆弱的要害。


    殷红温热的液体,浸透作战服衣领,顺脖颈蜿蜒而下,滴在殊景愕然仰起的脸上。


    “……!”


    “陆言彰!”


    第40章


    殊景扶住踉跄的男人, 掌心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好多血……


    他本能地用力捂住那道伤口,可血仍源源不断从指缝涌出,根本压不住,一直顺手腕往下淌。


    殊景的手都在抖。


    可陆言彰自己反而没什么反应, 他半边身子被血浸透, 每一次呼吸牵动伤口, 喉结上下滚动时,都能看见后颈那处皮肉在颤。


    他却只是垂眸看着殊景,看那冷淡的眼里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什么, 陆启明的人又缠上来。


    枪响瞬间,陆言彰一把将殊景按进怀里, 用自己挡住扫射, 密集弹片划破作战服, 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他只将殊景压得更低, 整个人的重量都撑在手肘, 形成庇护所。


    “陆言彰…”


    “没事。”


    他呼吸又沉又重,双手始终护着殊景的头, 掌心滚烫,指尖却开始发凉。


    那姿势别说反击,现在的他, 连避让都做不到了。


    瞄准镜红点第三次对准陆言彰眉心。


    十字线压下。


    三秒。战场上,三秒可够死三次。


    但那枪口微微抬起,又放下。


    抬起, 再放下。


    狙击手指节扣在扳机上,越收越紧。瞄准镜十字中心随画面轻晃, 始终会扫到陆言彰怀里的人。


    殊景身体整个被圈住,看不清脸,几缕发丝贴在男人染血的军装领口。


    太近了。


    枪口终于被狠狠下压,子弹砰一声砸穿地面。


    “长官!”


    贺翎奋力挣脱包围。


    他手臂挂了彩,硬杀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队员,弹道交织成网,将陆启明的人压制在掩体后。


    可还是靠近不了。


    陆言彰位于包围正中,他没有躲避陆启明再次刺来的刀,也没有动用信息素。


    也是,腺体都伤了,哪还动得了信息素?


    陆启明阴恻恻地笑了。


    他看着眼前血流不止、满身狼狈的顶级Alha。


    陆言彰半跪在地,单手撑在殊景身侧,冷冷注视他靠近,他嘴唇已经失血发白,可那双深灰眼睛依然沉得像墨。


    “堂兄这是想要我的命?爷爷知道你这么做吗?”


    陆启明嗤笑,“命倒不至于,重度伤残是必要的,至于爷爷,等他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只有我这一个…齐整的孙子了。”


    陆言彰沉默地提了下唇角。


    那目光太静,静到陆启明心头忽然窜起一丝凉意。


    “…那倒是。”陆言彰说。


    刀锋斩来的瞬间他骤然出手,五指如铁钳,扣住陆启明持刀的手腕。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明明半身是血,那股力道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陆启明瞳孔骤缩。


    中计了!


    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刀锋脱手,在岩石上弹跳出清脆颤音,陆启明被狠狠掼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陆言彰已夺过那柄刀。


    反手,斩落。


    血雾喷溅,凄厉惨叫响彻山林。


    那条手臂齐肘而断,落在三尺外的焦土上,手指仍在痉挛蜷曲。


    “现在,”陆言彰缓缓道,“他老人家,连一个齐整的孙子都没了。”


    陆启明惨叫着,痛得崩溃,嘶声大骂:“你一个私生子留下的杂种!竟真敢伤我?!你奶奶当年跪着求爷爷收留,爷爷才勉为其难让你姓陆——”


    陆言彰抬手,又是一刀,另一条胳膊也断了。


    “再喊一个字,我不介意把你削成人棍。”


    陆启明牙齿咯吱乱响,口吐血沫,眼睛翻白,当场晕厥过去。


    其实一切不过短短几十秒,陆言彰甚至连位置和姿势都没变过,仿佛刚才仅顺手拂开一只扰人的苍蝇。


    殊景仍在按压止血,这场近在咫尺的屠戮,就已经结束了,他根本还浑然物外,忽然就感觉陆言彰下巴蹭过他额角,刺刺的。


    记忆里,男人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很妥帖,从没拿胡茬扎到过他。


    这种粗糙的触感,让殊景有一瞬间割裂,又格外真实。


    短短两天不见,怎么变得……落魄了。


    陆言彰的下巴与他仅仅一触即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扎到了他。但身体略微分开,眼神却没有。


    原本凛冽嗜血的目光,在触及殊景时,总会被抚平,陆言彰垂着眼睫,以近乎低微的视角,看他。


    殊景整个身体都在他怀中,单薄肩膀贴着他胸口,因紧张而有些微喘。


    四周血气好似都随着他的呼吸变甜了,润黑眸子战栗,睫毛像小鸟振翅,尾羽小心翘起,可以看清那点漂亮的、藏在下边最柔软细腻的绒毛。


    明明被保护着,却并不弱势,依旧保有防备和距离。


    陆言彰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距离。


    他想亲吻那双眼睛,想吮吸最隐秘处的那点尾羽。


    从来想做的远比想象的过分。


    搏斗已经结束,是时候把猎物叼回自己的巢穴了,受了伤又怎样?为他受伤是无上奖赏。


    火山早从休眠中苏醒,熔岩蛰伏已久,终于找到可以倾泻的裂口,沸腾着,涌动着,渴望填满、烙烫、重新据为己有。


    而对于这些,殊景全部一无所知。


    因为现在的陆言彰,连信息素都没有,他看起来正常到不能再正常,冷静到不能再冷静,那样子简直像在做平板撑。


    比起某人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自我博弈,殊景更担心当前战况,还警惕地环顾四周。


    大火,真刀真枪,你死我活。


    以前,虽然会听说陆言彰执行“任务”,可却从没切实感觉到,他在研究院所见的陆顾问,和传闻中在战场上为了军功可以不要命的陆少校是同一个人。


    他也更没想到,陆家的内部,居然是这么……


    而陆言彰竟一直处在这样的斗争里吗?


    “抱歉。”男人终于出声,嗓音低沉沙哑,“出了差错,让你看到这种场面。”


    殊景嘴角却微微一撇,难得显出个有些外露的愤懑表情,“他骂奶奶,是他活该。”


    陆言彰眼睫一颤,没能答上话,只是不由自主,指尖收紧。


    他从没对殊景说过,奶奶其实是爷爷的原配,却一生被冠以外室之名,受尽白眼屈辱。


    殊景也不知道,他只依稀见过些事,在自家房子的窗边。


    那时他大概四五岁,个子小小的,得踩着板凳踮起脚,还要双手攀住窗框,才能勉强看见外面。


    那栋总是安静祥和的别墅,突然有一天吵吵嚷嚷,好多人闹事,陆言彰独自挡在奶奶前面,护着羸弱的Omega,那些辱骂、拳打脚踢,都靠半大少年自己扛。


    “外婆,他们为什么要打阿争哥哥?”


    “我不要他们打他…”


    小殊景哭着说,外婆却只能抚摸他的头发,无奈地摇头。


    “外婆,阿争哥哥好可怜,我想抱抱他!”


    可之后,陆言彰仍会体面地出现,“小景,怎么哭了?”


    他温柔地抱起他,好像从没受过伤,就像现在这样。


    “别哭,哭得眼睛肿了,会疼的。”


    于是抽抽噎噎的小孩就会忘记,明明是他想“抱抱”他的,却反而被抱住安慰。


    胸口那根仙人掌的刺在沉寂许久之后,好似又扎痛了一下。


    殊景轻轻咬住唇。


    群龙无首的雇佣军,到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全面反制,消防对接,山火支援,哪怕陆言彰只用通讯部署,也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既不是从前住在隔壁,优秀、不苟言笑但沉稳可靠的邻家哥哥,也不是这个在一瞬间流露脆弱的、重伤的顶级Alha。


    是杀伐决断、却身负枷锁的陆言彰。


    而这个陆言彰,哪怕部署工作时,也一直守在殊景身边。


    殊景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它们正交叠着压在陆言彰后颈,血管搏动,舔舐他掌心,每一下都很重很重。


    “长官!人抓到了,一共一百二十人,缴获枪械六十七支,雇佣兵头目已经控制住,等您处置。”


    “报告!山火控制住了,东线明火已扑灭,西线还剩三个火点,消防正在全力压制,预计一小时内可完成合围。”


    “报告!…”


    直到通讯器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言彰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揽住殊景肩膀的那只手,忘了要松开。


    “很疼吗?”殊景忽然问。


    陆言彰摇了摇头,“不疼。”


    可殊景分明注意到,陆言彰手攥成拳撑在身侧,似乎是为分担摇摇欲坠的重量。


    “……”


    明明决定,不要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的。


    算了,只是照顾伤员。


    短暂犹豫后,殊景抬手,扶住了他,“你可以靠着我,放松些,能缓解点疼。”


    陆言彰愣了愣,好半晌才微微倾斜,缓慢靠向殊景,额头轻抵在他肩膀。


    殊景其实并不觉得陆言彰会接受他的帮助,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看来,确实很疼吧。


    腺体是最敏感的位置,平常Alha一点破皮都得疼到上麻药,何况是这种程度的刀伤。


    一定是撑不住了,否则这么强势的人,怎么会露出这种依靠姿态。


    殊景盘起腿,坐得更稳些,以便男人能靠向他。


    就听陆言彰轻声道:“这样就好。”


    他没再将自己靠得更近,但这种姿势,他的手放在殊景身侧,从旁人角度,已经像是他将殊景揽在怀里了。


    殊景没察觉,他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似乎是陆言彰分化以来,完全没有信息素的状态下,两人离得最近的一次。


    没有Alha和Beta的区别,仿佛只是两个普通人,一个受了伤,另一个让他靠着。


    原来没有信息素的时候,靠近陆言彰也是没有压迫感的。


    可他终究是Alha,现在是腺体受了伤,殊景虽然讨厌Alha,但也并不希望是为这种原因,而没有了信息素。


    “医生什么时候来?得赶紧让人给你止血。”


    “不用,我没事…”


    殊景听到陆言彰刚才在通讯里下命令了,似乎是看着出血多,但没伤到根本。


    其实并非如此。


    “长官,您的伤很危险,需要尽快止血,不然会出大问题的。”


    “我不严重,还有别的伤员,先协助他们。”


    “可是长官…”


    “医疗队人数不够,覆盖前线,这是命令。”


    陆言彰有私心。虽然确实太疼了,颈侧伤口像被火烧,每一次血流冲击都在加剧那种灼痛。


    可他没动,他舍不得动。因为殊景就在他身边,他可以被允许靠着他,可以凑近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不用隔着那扇门。


    那扇门,他站在殊景公寓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没有偷听的癖好,只是那扇门隔音不好,只是他恰好到了那里,只是那些声音钻进他耳朵。


    他的小景,在和另一个男人……


    后来陆言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到的车里,怎么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只知道现在,黑白颠倒,分明只有短暂几十个小时,却像是已经度过无比漫长到遥遥无期的日日夜夜,很多很多天,没法睡着一个觉。


    闭上眼就是那些声音,就是殊景和另一个男人的画面。


    剜心蚀骨,比受伤要疼,疼得多得多得多。


    但是幸好,幸好现在又能见到殊景了,小景就在这里,手按着他伤口,一刻也没有松开。


    他还在意他。


    陆言彰知道这个想法很没道理。


    殊景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冷漠,实则骨子里很柔软。


    换作任何一个人,贺翎,甚至素不相识的路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会帮他按压止血,也会让他靠着,也会做他此刻正在做的这一切。


    他的小景就是这么好的人。


    可陆言彰还是觉得,他在意他。


    因为实在太疼了,疼到他无法维持那些清醒、冷静、得体。疼到他开始找理由,给殊景找理由。


    是有原因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迫不得已,也许是一时糊涂。


    他没忘记殊景溢出的那一声里,蕴含的欢愉与沉溺。


    也可能……可能是露水情缘?


    这四个字浮上来,陆言彰都觉得可笑,自己可笑,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殊景不是那种人。


    然而此刻,他必须让自己相信,相信肉。体和感情可能分开,因为另一个可能性,他承受不起。


    所以不会的。


    他的小景只是暂时走了岔路,他还年轻,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他,所以不懂。


    都怪他,从前太严防死守,把那些威胁都挡在外面,以至于小景没看过路边太多风景,贪玩了些,跑远了些,都情有可原。


    等他玩够了就会回来的,他会发现,那些人都比不上他。


    没关系,都可以当没发生过,都不重要。


    陆言彰把那些声音和想象统统按下去,像按那处正在流血的伤口。


    他会把殊景带回他们的轨道,他向奶奶保证过,要带他回去的。他们会履行婚约,他们订婚这么久了,早该结婚了。


    都怪他。


    等他处理完该处理的事,等他解决掉该解决的人,不,这次不等了,他现在就要处理掉所有一切……


    陆言彰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陆启明,越过那间已被烧得只剩框架的木屋,落在三百米外。


    那片栎树林,那个狙击手,有三枪机会杀他。


    第一枪,却射向了冯维岳。


    是为毁掉菌种,解决殊景的困扰。


    第二枪,擦过自己耳际。


    救下殊景,也是对他的警告。


    ——我能杀你,但你没资格为保护他死在他面前。


    第三枪……


    十字线在他眉心停了整整三秒,却没有扣扳机。


    是因为殊景在他怀里吧。


    怕误伤。


    陆言彰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嘲,他居然能共情对方三次开枪的全部深意。


    他已经知道那个狙击手是谁了。


    那人确实痛恨B转O,但第一枪没杀冯维岳,是因为要将项目连根拔起,暂且还得留着冯维岳的命。


    和陆启明一伙出现,也是真想要他死。


    因为那人知道,有什么是只有他死、才可能从他手中夺走的东西。


    目标果然,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陆言彰低头。


    殊景还在按压他的伤口,扑簌睫毛上落了一层飞灰,头发上也是,像只从土里钻出来的、浑身绒毛都乱糟糟的小鸟。


    到底没经历过这种事,那脸颊因惊吓而有些苍白,明显力气流失,快按不住了,却仍坚强地、温柔地……


    他的小景,他的“最贵重”。


    宝物太珍贵,是会招人惦记的,那怎么能是宝物的错呢?


    当然是小偷的错!


    医疗兵朝这边走来,陆言彰摇了摇头,无声示意。


    他希望这一刻,再长久一些。


    但他终究不能沉湎其中,因为他和那些小偷不一样,他要的不是一时一刻,他要……一生一世。


    “贺翎。”


    “在。”


    “封山。是K9,抓到他。”


    云层很低,山雨欲来。


    直升机自头顶盘旋掠过,远处传来许多犬吠声。


    东侧高地栎林深处,祈继从树后现身。


    “啧!又是狗,真让他学着了。”


    看来这次是逃不掉了,但也可以不逃。


    陆言彰腺体受伤,至少是囊膜撕裂,如果现在信息素暴走,死亡率极高。


    即使侥幸活下来,腺体也会永久损伤,再不能对他的身份构成威胁。


    祈继拇指松开扳机护圈,开始拆卸那支枪。


    三十秒后,提前挖好的捕猎陷阱里,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手枪、狙击部件、面具……覆上土,踩实。


    然后从坑边拎起那只野鸡掂了掂,这是踩点设下的套,鸡已死硬,正好。


    祈继抬手蹭了一把脸上的汗与灰,又故意在袖口多抹两道泥痕。


    现在他身上,已经是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鞋,最后眼尾一弯,换上属于“祈继”的表情,朝山腰大步走去。


    那里正有一支搜捕犬队。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