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请和我结婚好吗 > 40-47
    第41章


    从调解室出来后, 盛末的情绪低落,处处回避周锦川的正面询问和视线交流。


    “中午想吃什么?”车子在闪着黄灯的斑马线后稳稳停住,周锦川通过后视镜观察盛末的脸色, 看起来不太好。


    “盛末?”


    “嗯?”盛末抬起头, 视线相对后匆匆移开, “我没事……”


    见周锦川依旧盯着他, 盛末草草拍了拍自己僵住很久的脸,支支吾吾:


    “真没事,肚子不疼了……”


    不说还好, 盛末眼见周锦川温和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只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和嘴犯冲。


    “肚子疼了?”


    盛末双手环在身前,往座椅深处挪了挪,抿着嘴把“没有”两字咽回去,低头拉开外套拉链, 决定坦白交代:


    “刚刚有点疼, 应该是闷到它了吧,出来之后就好了。”


    周锦川伸手探过去, 那圆滚滚一团摸上去和往常一样, 没有发硬的迹象,暂时放下心, 却听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


    “因为出门看见了你, 所以就不难受了。”


    周锦川愣愣看着盛末两秒,笑起来的样子阳光明媚。


    “以后多说这种话,我爱听。”


    “那……你不生气了?”盛末在腰上按了按,全神贯注盯着周锦川的侧脸看。


    “我没生气啊。”周锦川在绿灯亮起的前一秒收回视线, 车子慢慢启动。


    “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


    周锦川余光始终停在副驾驶上:“真的不考虑向我寻求帮助吗?”


    后视镜中周锦川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盛末嘴巴张张合合:“我……我再想想……”


    “别怕,也别顾虑太多,总会好起来的。”


    周锦川的声音听在盛末耳中向来带着温润的磁性,不急不缓,又充满生机。


    “她……让我去看看……”盛末不清楚自己家的情况周锦川了解多少,他知道自己应该坦诚,却总是无法用语言精准的描述出来。


    或许他也不清楚这个家在自己心里到底处在怎样的地位。


    “你想去吗?”见盛末始终抱着肚子不撒手,周锦川又抽出手短暂摸了摸。


    “不想。”反应与在调解室时相同,语气却没有那么激烈。


    他又叹了口气,求助般望向周锦川:“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烦心就换件事想,”周锦川语调一转:“比如先想想中午吃什么好不好?”


    盛末的视线与周锦川在后视镜上相对,他笑了笑,低下头摸了摸肚子:“爸爸问你想吃什么?”


    一分钟后他戳戳周锦川的手臂:“它想吃火锅。”


    “好,那问问宝宝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周锦川笑起来极其标准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它想回家吃,它想吃爸爸亲自调的锅底,要加辣的。”


    盛末见周锦川看着他笑,别扭地调整了下坐姿,故作坚定地点点肚子:“真的是它说的。”


    “好,是宝宝说的。”周锦川在前方岔路口调转车头,向着超市进发。


    “但是事先告诉你,麻辣火锅催产的概率很大,还要吃吗?”


    看着盛末低头沉思,周锦川于心不忍:“不过孩子足月了,指标也正常,没到预产期生出来没什么的,就是怕你没做好心理准备。”


    盛末拖着又沉又坠的肚子:“现在有心里准备了。”他想了想,补充道:


    “还想喝气泡水,荔枝苹果葡萄都想喝……”


    盛末在超市逛到一半才真实感受到不对劲,下腹部沉得离谱,孩子不断往下钻,伴随着一绞一绞的坠痛。


    他扶着货架慢慢喘息,只持续几秒钟,很快就过去了。


    周锦川把冰柜里的气泡水每种口味都拿了一瓶,在推车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他看看悄悄揉腰的盛末,察觉他的脸色不太对:


    “就这些,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盛末看起来累坏了,他闭着眼休息,一手紧紧抓着安全带。


    就在他放松不久,以为那种痛感不会再出现时,逐渐熟悉的坠痛再次袭来,比上次更强劲一点点,不太舒服,但是能忍。


    身边的呼吸频率不知不觉加快,周锦川很早就察觉到了,他伸手探向盛末的肚子,果然是硬邦邦的。


    “有一点疼。”盛末眼巴巴望向周锦川,“和上一次间隔了很长时间,它是不是没那么快出生啊……”


    周锦川提高车速,安抚着摸了摸:“嗯,没那么快,放松一点,下次疼起来叫我。”


    盛末吸口气,痛感完全消失,点点头:“那我们回家就吃火锅。”


    周锦川也跟着长舒口气,笑了笑:“孩子生下来前肯定让你吃上。”


    盛末躺在沙发上,睡也睡不着,孩子又没了动静,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忙活,干脆扒在厨房门口,盯着周锦川的身影看。


    “怎么了?”周锦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第一时间回过头,放下手里的沥水篮。


    “没事,闻到香味了,来看看。”盛末走上前扑在周锦川身上:“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周锦川甩甩手上的水,擦干后在抵着自己的肚子上摸了摸,俯身一口亲在盛末的脸颊上。


    “那帮忙把菜端上桌吧。”


    两人在不到半个小时后极速吃上了麻辣火锅。


    “它怎么没有动静了?”盛末等待肉卷放凉的间隙,在肚子上拍了拍,里面安安静静,只是又沉又坠,完全没有痛感。


    “你很想它快点出来吗?”周锦川在盛末面前堆成小山的酱料碗里添了勺汤,又用纸巾蹭了蹭他沾上麻酱的鼻尖。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紧张。”盛末将面前的气泡水一饮而尽,又想到了什么:


    “孩子的名字还没想好呢。”


    关于孩子的名字两人曾讨论过无数个夜晚,至今没有定论。


    “要不让你父母取吧。”盛末把自己碗里放凉的肉片夹进周锦川的碗中。


    “我私心想让你取,最后问问老人的意见。”周锦川笑起来的神色柔和,盛末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没关系,慢慢来。”


    一顿火锅盛末吃得不多,气泡水倒是没少喝。


    “再喝小心晚上胃不舒服。”周锦川及时把最后两瓶收进了冰箱。


    不过彻底肚子不疼了,盛末起身绕屋子转悠两圈,没有任何异样感。


    “我现在怀疑这家伙就是馋了,”他凑在擦桌子的周锦川身边:“吃饱就好了……”


    “吃饱了是不是该去睡觉了?”周锦川擦干手上的水,极其顺手揽住靠在身上的盛末,见他眼睛半眯着,扶着他往卧室走。


    “那你陪我睡好不好?”


    “当然好……”周锦川低头亲亲盛末的眼睛:“求之不得……”


    明明是轻松的一顿饭,可盛末沾到枕头的瞬间却觉得全身被吸干般疲惫,他环着周锦川不肯撒手,硬是拖着他跟自己一起钻进被窝,盖好被子。


    周锦川睡不着,侧身静静看着盛末在自己身边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他轻轻把盛末的腿掰直,控制力道在他后腰耻骨连接处按揉,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抱着他深吸口气,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悄悄离开卧室。


    周锦川站在阳台拨通电话:


    “妈……”他简单描述盛末父亲的病情以及家庭现况,沉默了会儿:


    “我把钱转过来,您能不能以救助站的名义联系盛末父亲呢?”


    周文华和舒媛退休后重新被医院返聘,偶尔与救助机构合作,定期也会整理医院里的资助材料并适当资助。


    电话那头的声音细碎,像是父母在低声商议什么。


    周锦川心里清楚,盛末父亲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依靠机器运转,几乎没有康复的可能了,可是家属不愿意放弃,这种情况下医生也不好说什么。


    所以这是不符合救助机构帮扶的,浪费资源的嫌疑很明显。


    周锦川叹口气,语调又轻又缓:


    “我舍不得见他忧心的样子,可是我又不能越过他处理这件事,这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方法了……”


    “行,把具体信息发过来,最近怎么样啊……”


    手机那头母亲的语调关切,两人简单闲聊几句。


    “你觉得小末是存心对他父亲置之不理吗?”舒媛的声音又飘过来。


    “不是,他……”周锦川说不上来,盛末本人也说不上来。


    “在我看来,这孩子赌气的成分更多。我们不清楚他具体的成长环境,极端一点说,一个陌生人顶着父亲的名义打搅他的生活,又以生病的名义要求他支付一定的费用,是个人都心有介怀,这本身没有问题,却也大有问题。”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乎他的家庭,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反复消耗自己,与其说担心继母的的威胁,我倒是觉得那孩子更在意我们的态度,世俗的态度,或者是他自己的态度。当他意识里同时出现该救和不该救,并且都有与之对应的理由,就只能内耗自己。”


    周锦川静静听着,缓缓开口:“我也不想看他这样,可是往哪个方向引导都显得刻意……”


    “哎呀……”周文华的略带嫌弃的声音响起。


    周锦川竟然瞬间醍醐灌顶,有了想法。


    手机那头传来失真的笑声,舒媛抢过手机:“小末快生了吧?”


    周锦川下意识望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快了,应该就这几天吧,检查指标都挺好的。”


    “那就好,等我们手头这个课题结项就过来看看,这一两天的事,你先通知到位啊,别再把那孩子吓着……”


    “好,有空看看孙子的名字……”


    “这个哪用得着提醒……”


    盛末被腹部的绞痛闹醒,看看时间,不过半个小时,他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肚子又坠又涨,痛感一阵一阵,遍布下腹部和后腰,找不到痛源。


    他硬熬过一阵,看了眼时间,闭上眼休息,平静地记录间隔周期。


    间隔时间还算长,盛末困得眼皮几乎粘在一起,痛得狠了就抓着枕头乱扯,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42章


    周锦川进来时, 见盛末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能露出一撮凌乱的头发。


    封闭的环境中依稀听见急促的呼吸, 盛末闷得难受, 烦躁地扯开被子, 满头大汗, 眯着眼看向快步向自己接近的人影。


    周锦川吓坏了,慌忙把他捞进怀里,擦擦他不断冒出的细密汗珠, 掌心在他肚子僵硬处轻轻按揉:


    “呼吸,别着憋气,听话,别怕……”


    疼痛持续十几秒,盛末僵直的脊背骤然松懈下来, 瘫倒在周锦川怀里, 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慢慢睁开眼, 扭动着身子直往怀里钻, 抢在对方张嘴前弱弱哼唧两声:


    “好疼……”


    周锦川的情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眼疼惜:


    “怎么又不叫我。”


    他重新扶着盛末躺回去, 看了眼时间, 随后在他潮湿的额头上吻了很久。


    “你……你别慌……”盛末半眯着眼睛,声音颤抖,断断续续。


    周锦川听着好笑,他尽可能使自己镇静柔和, 摸了摸盛末泛红的脸:“我才不慌……”


    “那我也不慌,我一点也不害怕。”盛末在酸胀的后腰上按了按, 挣扎着坐了起来,见周锦川瞳孔中的自己略显狼狈,抬手捋了捋炸毛的头发:


    “嗯……好吧还是有点害怕……”


    周锦川把他翘起的头发压回去,“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盛末深吸口气,周锦川炙热的目光灼烧他的脸颊,他抬手摸了摸,扶着周锦川下床往外走:


    “有点热,出去呆一会吧。”


    他起身的瞬间只觉得身体异常笨拙,沉甸甸的肚子挂在腰间,把步子限制在很小的范围。


    周锦川见他的状态不算太差,上前揽着他的腰背,分担了他大部分重量,温和的附在他耳边:“趁现在宫缩强度不太大,累了就睡一会儿,别僵着,放松……”


    “嗯,不累……”盛末顺着周锦川的力道挂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蹭一蹭,嘴唇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锁骨,盛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揪住周锦川的领口,仰头去亲他的嘴角,最后成功滑到他下唇上。


    周锦川担心盛末站不稳,微微俯身,把自己整张脸送到他面前,享受着他湿润柔软的双唇在自己脸上一点一点挪动,触感软软的,心里也软软的。


    盛末的身子不知不觉中又变得僵硬,周锦川瞄了眼时间,与上一次间隔了十多分钟,他加大了按揉的力度,轻笑道:“怎么这么粘人?”


    盛末闭着眼忍耐,整张脸糊在身前结实的胸膛上:“不舒服,抱着你好受一点……”


    说着他环在周锦川背上的手紧了紧。


    如果没有盛末沉重的呼吸,紧锁的眉头以及实打实承受的痛苦,周锦川竟真想定格在此刻,他附在盛末耳边轻轻说:


    “给你抱,一辈子都给你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混在盛末的喘息中。盛末却听得清清楚楚:“你说的,不许反……呃……”


    “不反悔,相信我好不好?”周锦川眉间皱起得愈发明显,待盛末背后的肌肉再次松懈,他又看看时间,“去医院吧,我不太放心。”


    盛末脸上潮潮的,他随意抹了一把,“不是说间隔不到五分钟再去吗?”


    他顿了顿:“我能不能先去洗个澡?”


    “好,我帮你洗。”


    “倒也不用……”


    盛末盘腿坐在沙发上,享受贴心伴侣的吹头发服务,他在肚子底部拖了拖,回过头去:


    “中午的火锅底料还在吗?”


    周锦川关掉吹风机,轰鸣的噪音瞬间消散,“倒掉了,怎么了?”


    “哦……”盛末把头转了回去,拍拍肚皮:“它不太高兴,中午没吃上宽粉。”


    周锦川笑着在他头顶胡乱揉揉,没舍得逗他:“去医院点外卖吧,你还有时间思考其他再吃点什么?”


    大概肚子里的小家伙是个一催就急眼的性子。


    在家时的疼痛又钝又涨,躺在病床时痛感强度像是突然被拉高好几倍,间隔时间也在慢慢变短。


    起初盛末还能装得心平气和抱着手机点外卖,痛起来时缠着周锦川搂搂抱抱帮他揉腰,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疼痛进化成了他难以云淡风轻忍过去的程度。


    “……还吃吗?要不要换点清淡的?”周锦川抽出纸巾擦了擦盛末额头的汗,握紧他死命攥住枕头的手。


    “吃……”盛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宫缩暂时过去,他感觉眼皮湿答答的,有气无力:“想吃火锅宽粉,还想吃冰淇淋……”


    他翻个身平躺在病床上,看向周锦川的视线被水雾糊住:“要圣代,淋巧克力酱那种……”


    周锦川拒绝不了,嘴上温声哄着,三十秒内光速下单。


    耳边咚咚作响,盛末迷迷糊糊找到声音的来源,偏过头去望向胎心仪发呆,思绪越飞越远,连周锦川什么时候架好桌板都不知道。


    但鼻子是好使的。


    不过顺着香辣红油味道一起飘过来的还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护士笑眯眯地边带手套边跟周锦川寒暄,盛末下意识往周锦川身后躲,却被他抱住。


    “别动,没事的,放松……”周锦川的声音犹如魔咒,盛末抬头盯着他的下颌,一时失神。


    直到异样的触感袭来,盛末瞬间倒吸口凉气,呻吟声死死卡在齿间,在周锦川衣领上抓出皱痕。


    “怎么样?”


    护士起身摘掉手套,拿起床头的本字记录两笔,摇摇头。


    “没怎么开,但是强度挺好的,再熬一熬吧。”


    进展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顺利,周锦川心底叹了口气,扶着盛末靠坐在床头,柔声问他:


    “先吃哪个?”


    盛末指指保温袋里的巧克力圣代:“不能让它化了。”


    他的声音绵软无力,周锦川听得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你怎么不太高兴呢?”盛末挖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满足地仰着脑袋,见周锦川看着他发呆,又挖一勺递到他嘴边。


    周锦川宠溺地笑笑,凉丝丝的气息在口腔中散开,甜得腻人。


    “我只是在想,”他抬手盖在绑着胎监带的肚子上,“小家伙要是再这样折腾你,出来后我很难保证不打它屁股。”


    盛末完全想不出周锦川打小孩的画面,愣愣看了他一会儿,才把手覆在他的手上,“这个不能怪它吧……”


    周锦川眼睛弯了弯:“不仅要怪它,你还要怪我……”


    “那还是怪它吧……嘶……”盛末的脸瞬间扭曲,差点儿咬到舌头。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盛末宫缩间隔越来越短,他顺理成章地挂在周锦川身上当树袋熊,耷拉脑袋咬着嘴唇,终于破碎的呻吟声还是从紧锁的齿缝中漏了出来。


    天色在两人拉拉扯扯中暗下去,午后明媚的冷空气变得凌厉冷冽。


    盛末扶着墙把窗户推开条缝,一口气还没喘匀,身后周锦川立即关上了窗。


    “刚出了汗,别着凉。”


    盛末缓缓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半晌才抬起头,被自己咬出牙印的双唇哆嗦许久:“屋子里太闷了……”


    周锦川俯下身,拇指在他唇间蹭了蹭,紧锁的眉间迟迟得不到舒展。


    盛末没什么力气,只抬起手,在眼前人的额头上揉了揉,松开手,却发现那眉头还是皱着的。


    周锦川喉咙间的笑意支离破碎,他轻轻拉下盛末的手,捧在手心里,略显颓废地蹲了下去。


    盛末很少居高临下地看周锦川,竟才发现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眼角双眼皮褶子深得离谱,连接眼尾处微微发红。


    应该是错觉,盛末搓搓眼睛,在看向周锦川时,他已经站起身:


    “屋子里闷,要不要扶你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也就是在屋子里乱转变成在走廊里乱转,期间来来往往的人流不少,各种杂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晕脑胀。


    不过二十分钟,盛末重新出现在病床上。


    “啊——”


    宫缩强度逐步逼近峰值,他保持体面的最后一丝意识消耗殆尽,呼吸也渐渐脱离掌控,周锦川加重的按揉毫无作用。


    盛末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指尖在枕套上挂出沙沙的声响。


    医护来过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终于在眯着眼的护士嘴里听到一句“可以了”的模糊声音。


    “差不多可以打无痛了,我去叫麻醉老师过来。”


    周锦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搂着盛末的手臂微微发颤,一边监督他凌乱的呼吸,一边在他湿漉漉的鼻梁上亲了又亲。


    直到麻药被推进脊柱,盛末头脑依旧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斤重,在痛感消失的瞬间睡了过去。


    周锦川打了水,把他里里外外汗湿的地方擦了一遍,关了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任何睡意。


    床头的胎心监护仪咚咚咚响个不停,他疲惫地睁着眼盯着上面红色的数字,每滴一声都像在他心头踩一个坑。


    他的视线在盛末沉睡的脸上走不动,时不时分缕余光瞄向监护仪。


    在盛末睡着的一个小时后,宫缩强度数值渐渐下降,同时胎心也跟着往下掉。


    经过医生商议,不得不关掉了麻醉试试看。


    夜班医生搭在周锦川肩上拍了拍:“看着点,胎心数值如果再往下掉,就得剖出来了。”


    周锦川叹了口气,僵着脸继续坐回床边,看着盛末的呼吸渐渐急促,红着眼认认真真把他鬓角的碎头发全部掖进耳后,在他腰上按揉,祈祷他能多睡一会儿。


    他转过眼看向监护仪,见宫缩强度提上来后,胎心也跟着提了上来。


    周锦川很少产生这种又气又怨又无能为力的神奇感觉,他想起了逗盛末的话。


    不过一个合格的父亲是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周锦川的手隔着被子盖在盛末肚子上揉了揉,声音轻且缓:“净折腾人……”


    “快点出来吧……以后对末末爸爸好一点……”


    值班医生查完房又转了回来,见状乐了,随口调侃两句:“真不是什么省心的小家伙。”


    周锦川礼貌的微笑彻底凝固。


    “哈——呃——”


    盛末仰着头大口喘息,努力调整的呼吸在下一次剧痛来临时功亏一篑,他咬紧牙关,闭着眼侧过身去抓床边的扶手,可下一秒抓进手里的触感远没有金属扶手坚硬。


    “呼吸,不要用力,别憋着气……”


    盛末视线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他死死攥着周锦川的手,把他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盛末忽然觉得自己获得了时间延缓的超能力,他急需转移注意力对抗宫缩,竟然在想如果真的获得了这种能力,他会用来做什么?


    第43章


    阵痛戛然而止, 盛末半天才浅浅松口气,可是他感受不到这短暂休息的轻松,腰部酸得发涨, 连带着大腿根部一并发麻。


    他气急败坏地在腰上锤了锤, 低头时视线落在周锦川的手上, 被他捏出来的白印正迅速变红, 把自己的四根手指清晰地拓在手背上。


    盛末用拇指刮了刮,抬起弥漫着水雾的双眼,有气无力地问他:“疼不疼……”


    周锦川的眼尾似乎更红了, 他摇摇头反握住盛末的手,另一只手把盛末汗湿粘在额头上的头发轻轻拨开,静静看着面人前闷得泛红的脸色,又把他的手拉起来在唇间贴了会儿,笑着轻叹道:


    “傻不傻……”


    盛末腰上的钝痛愈演愈烈, 他委屈地一头扎进周锦川怀里, 急促的呼吸中渐渐染上了哭腔:


    “为什么……麻药不起作用了?”


    周锦川把他的脑袋露出来,强制他规律呼吸。盛末枕着他的肩头, 距他那么近, 那些压抑不住的微弱呻吟声通过骨骼,随着他颤动的心房一起一伏。


    他能做的太少了。


    周锦川在盛末的背上顺着, 看他面容恢复渐渐舒展, 在他抵着自己的肚子上点了点:


    “不关麻药胎心一直往下掉……”


    从午后到现在,盛末也被这个小家伙磨得爱不起来,他往周锦川身上靠得更近了些,脑袋严丝合缝贴在周锦川的肩颈连接处, 指尖跟着一起在肚子上戳一戳:


    “就是怪它。”他仰仰头,看着周锦川的下颌线:“它不太听我的话, 你要不要试试催催他……”


    周锦川揉揉压在自己身上的后脑勺,一贯温润的声线中略显苦涩:


    “可能……我说话它也不太听吧……”


    “那它真是个……啊疼——”也许是小家伙听见爸爸在说自己坏话不高兴了吧,盛末被迫闭上了嘴。


    阵痛似乎又上升一个阶层,任何缓解方式在□□上的绝对痛苦面前都毫无作用,盛末咬紧嘴唇,试图和小家伙打商量,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他已经数不清在心底默念了多少好话,却一概得不到回应。


    “我……我呃——我不喜欢它了……”盛末趴在床头,紧紧掐着周锦川的胳膊,自暴自弃。


    “它……不听话……呃——要是再这样……我,我就不要它了……把……把它丢出去……”


    阵痛真的随着痛呼声戛然而止,盛末脱力地瘫倒在周锦川身上,脑子一瞬间清醒,他拽住周锦川衣摆的手指轻飘飘的,搭在肚子上的手突然移开:


    “我……我开玩笑的……”他面色僵住,望向周锦川的瞳孔蒙了层清晰的水雾,不知哪里倒出的回忆又苦又涩。


    “爸爸不会把你丢掉,无论如何都不会。”周锦川看在眼里,抓住盛末挪开的手重新覆盖在他肚子上,声音又柔又缓,令人安心。


    盛末的视线定格在周锦川脸上,没有回应,也没有表情。


    一阵一阵的疼痛如约而至,盛末痛起来时哼哼唧唧地问周锦川:


    “真的……真的不会……不会丢掉孩子吗……”


    盛末脸上通红,周锦川不知道他痛起来能听见多少,只一遍一遍在他耳边重复着:


    “不会,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


    盛末断断续续的滚烫鼻息喷在周锦川脖颈上,又麻又痒,他的心弦随着这股气息起起伏伏,胸腔又堵又空,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又一块。


    周锦川脸颊紧紧贴着盛末的头,余光瞥向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轻柔的声线颤抖:


    “这个小东西闹得你这么难受,我只想它快点出来,想你能舒服一些,我会抱怨孩子,抱怨自己,会抑制不住去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也不会痛成这个样子……”


    他在盛末背上拍了拍:“知道吗,关掉麻药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把它剖出来算了……但是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畴,我也舍不得你痛两次……”


    盛末眼神空洞,趴在他身上,低到极致的嗓音夹杂着气声:“没关系……我可以把……把孩子生下来的,你……你不可以不喜欢它……”


    周锦川低头拥住怀里湿漉漉的身体,脸颊瞬间淌出一道微不可见的泪痕,他吸口气,轻轻笑笑:


    “想到不久后有个全身软乎乎的小家伙躺在你怀里……”他长叹口气,标准上扬的唇角缓缓降下来一点:


    “在我的世界里这是最幸福的事了,可是我抵触过程,却又心动结果,我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孩子在我们的期盼中出生,它会得到我们全部的爱,对不对?”周锦川贴着他的耳朵,声音略显沙哑,顺着耳骨传递进盛末疯狂跳动的心脏。


    盛末似乎愣住了,大脑雾茫茫一片,他微微退开一点,盯着周锦川怎么看都极为真挚的双眸,片刻后又强忍着剧痛凑了上去,再一次在那双清澈的瞳孔中看见了他自己。


    盛末的眼眶酸胀到极点,他闭上眼,只当是汗水从鬓边滑落,重新趴在周锦川身上轻声喘息:


    “做父亲的……都会像你一样吗?”


    周锦川浅笑,搓搓盛末的耳垂,自己的身影整个笼罩在他身上:


    “当然,世界上没有父亲不爱孩子的,我会和你一起陪着它长大,看着它上学,工作,结婚 ,直到它不再需要依附我们的那一天,也许那个时候我们会怀念,会不停翻看它的成长相册,会盘点它成长过程中的各种趣事……”


    盛末太阳穴突突发涨,他也不清楚自己听清了多少,与阵痛对抗的心气被磨得丝毫不剩,他发直的目光呆呆盯着窗外,轻声呢喃:


    “可是他不会……”


    “嗯?”周锦川没听清,他扶着盛末换了个姿势,又听到卡在喉咙间伴随着呜咽的几个音调。


    “骗人的……”


    “不会骗你,”周锦川慌乱地安抚脱口而出,却见盛末半睁着眼,嘴巴张张合合,意识模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周锦川心揪成一团,胸口闷得厉害,他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来解释盛末父亲的行为。


    阵痛过去,盛末眨了眨眼睛,攥住周锦川的袖口,小声问他:


    “为什么我的父亲就把我丢掉了……”


    “我……我小时候很乖的……我……我很听话……”


    他的眼睛隐隐泛着水光,却强撑着不让汹涌的湿热夺眶而出。盛末知道周锦川在盯着他看,喘了口气别扭着抬起身子,双臂环住周锦川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们从小就不想要我……为什么不要我……”盛末的脊背随着疼痛阵阵发抖。


    “父亲一定是爱你的,也许是因为生计才外出务工。”周锦川不了解也不想替盛末父亲说话,他只能猜盛末心底最想听到的答案。


    盛末的身体僵住,忍过半晌才浅浅张口:


    “他为什么不带着我……他甚至……”盛末大口喘息,“他再婚,又生了个孩子……”


    “他们一家生活……我算什么……”


    周锦川掀开他腰后的衣摆看了看,按揉一下午的皮肤印上了青紫的痕迹。周锦川心痛地拍拍他的脊背,想劝他不要说话耗神,可又不想他的注意力又回归到抵抗疼痛上。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也有我们的对不对?”他伸出手盖住盛末的眼睛:“我们想一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叫……叫什么……名字呢……”


    盛末断断续续机械地重复着,“没想好……”


    “想要个……全世界最……最好的……给他最好的……”


    “好,我们慢慢想,先起个小名怎么样?”周锦川吸吸鼻子,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额头:“像什么小蓝莓小葡萄……”


    他见盛末没动静,半睁着眼大口呼吸,目光涣散,直直望向一边。


    周锦川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不远处的桌子上摆着吃剩的半碗红油宽粉。


    “比……比之前更痛了……”盛末抓着周锦川袖口的手抖个不停,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再检查已经开了一半。


    “快了快了,咱们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似乎瞄见了盼头,盛末耷拉着的脑袋不知不觉抬起了一点。


    钟表指针极快又缓慢地指向了凌晨两点,盛末看着墙面出神,在手机铃声响了三分钟后才发现。


    他伸出手去看,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和几个陌生电话。他眯着眼睛,视线模糊到看不清上面密集的字迹。


    盛末把手机递给周锦川。


    周锦川扫了几眼,顿了顿,在盛末的询问下还是开了口:


    “赵女士说你父亲病情再度恶化……”他停住话头,观察盛末的反应。


    盛末的脸色一僵,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揪着被子的指尖更紧了:“我能……帮上什么?”


    周锦川握住他的手,放缓声线:“她说你父亲嘴里念叨,想让你去看看。”


    盛末低下头,肩头抖过三轮,呼吸急促,一言不发。


    周锦川在他脸颊上亲了个遍,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去……”


    他低喃道:“凭什么……”


    盛末腹中坠胀感越来越重,孩子不停往下钻,阵痛似乎没了间隙,一刻也不得消停。他痛得浑身乏力,意识渐渐模糊,搂着周锦川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我不……凭什么……他叫我去……我……就得去……”


    “他……他都不管……都不管我……我……不要……啊——”


    盛末颤抖的声音螺旋上升一个高度,挣扎着抬腿下床。


    “别动别动……”周锦川从后面抱住他,将他稳稳揽住:“想要什么和我说……”


    “我……想上厕所……”下面涨得难受,他把大腿往床边挪了挪,突然定住不动了。


    细微的水流声炸开,温热的液体洇湿了他的裤子。


    盛末浑身僵得厉害,求助般看向身后的人。


    周锦川在他背上安抚着轻拍两下,扶着他躺下后按铃,坐在床边用指尖摩挲他乌青的眼底:


    “别怕,破水了……”


    第44章


    “就快了, 就快了……”


    周锦川揪作一团的心脏涌出阵阵暖流,像是在马拉松长跑终于看见了尽头。


    “生下来就不疼了……”


    盛末愣了片刻,扯扯唇角, 茫然地点点头。


    可是天明前的黑暗无比漫长。


    阵痛的强度在破水后指数式增长, 完全不给盛末反应的机会, 在到开全用力之前的这短短半个小时里, 盛末想撞墙的心思闪过了无数次。


    他觉得自己就快维持不住人形了,甚至脑子里频频闪回走马灯,他开始思绪错乱, 胡言乱语。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个字混杂着痛呼声蹦出来:


    “不……不分手……好不好……”


    周锦川一顿,脸上温和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他掰开盛末死死抠住被角的手,一颗沉重的泪珠滚落下来, 砸在盛末的眼角。


    “我不……不是凶手……”盛末指尖越抓越紧, “凭什么……我也是他的孩子……我是……”


    “才不……不去看他……”


    盛末闷得喘不过气,他偏偏头, 仰躺在枕头上, 抻着脖子死命咬着嘴唇。


    “不行不能用力。”周锦川在他腹底按了按,盛末瞬间泄下气来, 睁开眼, 眨了三次才看清人影,张着嘴大口喘息。


    周锦川握住他乱抓一通的手,盛末循着方向望过去,双唇干燥, 张张合合:“我不去……不去……”


    周锦川在杯中插入吸管,小心扶盛末坐起来, 把吸管递进他嘴里。


    盛末含住吸管猛吸几口,怔怔盯着周锦川看,又忍过一阵痛后恍惚地问他:


    “你最喜欢我……”


    “对,全世界最喜欢你。”周锦川拧紧杯盖放置一边,搂着盛末温声哄道。


    “奶奶也最喜欢我……”


    周锦川顾不得他思绪乱跳,摸着他的头:“当然了,她最喜欢你了。”


    盛末闭上眼弓着身子大口呼吸,手在腰上乱搓,很久才重新仰起头换气:


    “她就是喜欢我……她不喜欢盛初……她呃……”


    “我才是她养大的……”


    “她为什么……总是……总想着他……”


    周锦川是独生子,他的同学朋友大多也都是独生子,他没有任何劝解这种问题的经验,他只能猜测盛末想听些什么。


    他抱着盛末轻轻晃:“奶奶把你养大,奶奶是爱你的对不对?”


    第一产程终于熬到尽头,盛末浑浑噩噩看着自己被架起来的双腿,浑身抖得厉害。


    周锦川从后面抱着他,紧贴着他的脸颊。


    盛末抓着周锦川的手不肯松,生怕松开手人就不见了一样。


    医护神情轻松,拍拍盛末的大腿:“放心,周医生跑不了,他不在这陪你也得在这上班了,来,专心一点,听我指挥用力……”


    周锦川自动屏蔽同事的打趣,完全笑不出来。


    孩子的头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盛末憋涨到了极点,却也只能在宫缩结束后卸下力瘫倒在周锦川怀里,视线涣散,低声呢喃。


    “我不想要弟弟……”


    “嗯,咱们不要。”


    “我不想要父亲……”


    “嗯嗯,也不要,跟我回家,你有新的父母了。”


    医护掐着时间,尽职尽责地收回吃瓜的眼神,不太情愿打断两人黏糊的对话,拍拍盛末:“痛就用力,用长力……对就这样……”


    盛末在憋气用力和泄气喘息之间循环往复,脸颊涨出细微血丝,他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最后去看看他……”


    周锦川凑近,勉强猜出他的意思:“好,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陪你去看看他。”


    “然后就跟我回家……”


    盛末脸上没有表情,周锦川以为他没听清,再次重复时,从他翕动的双唇里听出了两个字。


    “回家……”


    “嗯,跟我回家。”


    盛末的脸再次扭曲,身后医生的声音盖过了房间里的杂声:


    “快,用长力,坚持一下,争取这一次让宝宝的头出来。”


    盛末弓起身子向下憋气,整个人抖得厉害。


    周锦川稳稳抱着他,亲吻他汗湿的耳垂,却在凑近时隐隐听见了一个字。


    “妈……”


    伴随着盛末齿间透出的低吟声,一个皱巴巴的小男孩诞生于待他无比温柔的世间。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男孩。”


    “来,抱着看看。”医生把红褐色的一小团轻轻放在事先铺好的无菌布上,转头处理盛末身下的一片狼藉。


    小家伙闭着眼,声音洪亮,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直到被盛末轻轻握住。


    他眼皮直打架,全身酸痛,整个人乏力地瘫倒在周锦川怀里,精神上却极为亢奋。


    盛末轻轻晃晃孩子肉嘟嘟的小胳膊。


    刚出生的小孩子确实是不怎么好看,盛末仔仔细细在他脸上打量一遍,和脑海中四维照片做对比,硬是没看出来高鼻梁和大眼睛在哪里。


    不过好歹是自己拼死拼活生下来的,“有点丑”三个字他愣是没说出口。


    “怎么不抱抱他?”周锦川细心地给盛末调整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见他盯着孩子发呆,看上去似乎对孩子没有多少亲近。


    “我……”盛末捏了捏孩子的小手,愣愣地看着他在自己胸口哇哇大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抱吧……我不太敢……”盛末推推周锦川:


    “他好软,我怕弄散架……”


    周锦川的笑容中退去几分疲惫,轻轻把软绵绵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盛末身上骤然一空,他紧绷着的身体松下来,酥酥麻麻的触感渐渐消失。


    周锦川抱着孩子象征性晃了晃,小家伙竟然真的停止啼哭,他把孩子交给一旁的护士抱去称体重,交接时孩子乱挥的小手挂住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周锦川的动作僵住,抱着孩子又多看了几眼。


    再回到床边时,盛末睁大双眼盯着天花板。


    “睡一会儿?要观察两个小时。”周锦川擦了擦他被汗湿的额头,把粘在鬓边的头发全部掖在他耳后。


    盛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溢满全身,他勾勾手指挂住周锦川的衣袖,看向他的瞳孔轻微发颤:


    “睡不着。”


    盛末的视线在周锦川身上转了三圈,觉得他看起来没有表现出的那么高兴。


    “你看看孩子……怎么长得和彩超里不一样呢……”


    周锦川笑了,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认真地问他:


    “是觉得孩子不好看吗?”


    盛末抿着嘴唇,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锦川与他贴得极近,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起身拉开了距离:


    “刚出生的小孩子是这样的,养段时间长开一点就好了。”


    他又拉起盛末的手,手指交叠着插进去:“别担心,咱俩像谁都不会难看的。”


    盛末眯着眼,面前背光的周锦川仿佛自带光辉,“还是想他像你多一点……”


    周锦川的心已经化成一滩小甜水,他故作沉思,问道:


    “那不像我怎么办?”


    护士抱着孩子回到床边,熟练地包好被子放进婴儿床里,顺嘴搭话:“那没办法喽,不能丢掉又不能塞回去重新塑形。”


    盛末的睫毛颤了颤,神色黯淡下来。


    “五斤三两,”见周锦川直勾勾盯着他,小护士战术性清清嗓子,在孩子脸上又看了看:“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行了忙完快去吃饭,小心一会儿家属投诉你……”周锦川把婴儿床拉近,抬起下巴指指房门。


    病房里的窗帘敞开,冬日里天亮得晚,此刻天边的墨色依旧浓郁,盛末歪着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又安静下来,周锦川一只手随意在孩子身上拍了拍,又坐回床边,掌心盖在盛末睁着的眼睛上。


    盛末的睫毛划过他的掌心,周锦川无奈移开了手,却又被盛末握住。


    “生孩子好痛……”他的声音低哑,周锦川却听出了一点撒娇的味道,眉眼弯了弯,又听耳边继续传来:


    “刚刚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我在想,”盛末的目光从周锦川脸上下滑,定格在孩子依旧红扑扑的小脸上:


    “无论他长成什么样子,学习好不好,能否被大家接纳喜欢,我都会把他养大,永远不会抛弃他。”他的声音虚弱中混着颤音,在凌晨静悄悄的环境中听起来带着些空灵。


    “而且……”而且不管有没有你,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困难,我也不会抛弃他。


    盛末察觉到周锦川按揉自己手腕的指尖一滞,收住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想去问问他……”盛末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周锦川叹口气,指尖在他掌心点了点:“好,你好好休息,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和孩子一起陪你去看看父亲怎么样?”


    盛末沉默着点点头。


    “其实你想去看看你父亲的,对不对?”


    盛末抬起的眼皮又沉了下去,他停顿一会儿:“我不知道……”


    “前几天我在想,如果我有这笔钱,我要不要给他交治疗费……”


    “那结果呢?”周锦川摸摸盛末纠结成一团的脸,声音揉进了空气中。


    “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我没有这些钱,甚至连我自己仅有的存款也已经在他们手里,明明已经付出了我全部的积蓄,结果却弄的我真的是个白眼狼一样……”


    “我不太懂为什么,因为我的态度吗?我一开始就知道这钱要不回来,如果我态度好一些,在医院跑前跑后帮忙,他们还会逼着我出钱吗?”


    盛末的视线定在与周锦川交握的手上:“可是我又做不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我总会想,我小时候的苦日子算什么呢……”


    “我不服,可我除了态度,再找不出其他东西来反抗了,就好像给他们添堵,能为小时候的我撑腰一样……”


    “可是如果最后他真的因为凑不齐手术费去世了,我……”盛末看向周锦川的眼神平静中潜藏着浓烈的情绪。


    周锦川俯下身,贴着他抱了会儿,“我知道,我知道……”


    “你有想过吗,你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间接又惩罚了我。”


    盛末潮湿的睫毛缓缓闪了两下。


    “别担心,他们不会再为治疗费来逼迫你了。”


    周锦川像是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在他开口前低头吻了上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短短几秒钟过了很久很久……


    “是你给他们……”盛末急忙掀开被子坐起来,发力的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周锦川轻轻把他按回床上,指尖在他的眼角蹭了蹭:


    “不算是,医院与市资助中心有合作,会定期筛选展开资助活动,我只是提醒赵女士上报材料而已。”他勾勾唇角:


    “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你的想法,”他浅笑出声:


    “这么多事情全部憋在心里,真憋坏了,我找谁要说法去?”


    周锦川的笑声清亮:“所以不要担心赵女士找来威胁我,”他忍不住又偷偷亲了一口:


    “应该担心我哪天一气之下去找他们吧。”


    盛末认真地在周锦川脸上上下打量:“你不会……”


    周锦川的笑容更明媚了,他给盛末掖掖被角:“好好休息,早点恢复身体,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你父亲,解开心结,带着孩子过我们的小日子去。”


    盛末脸上挂着浅笑闭上了眼,两秒钟后又刷一下睁开:“孩子叫什么名字还没想好……”


    周锦川啧啧两声,干脆轻手轻脚躺在床边搂住他:


    “睡觉。”


    第45章


    盛末睁开眼时屋子里安安静静, 充满阳光。


    他眯起眼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钟,随即又闭上眼, 顺手搭在肚子上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歪头往床边看看, 透明婴儿床里空荡荡的。


    盛末心头一跳, 下一刻手被握住,熟悉的温热触感扑面而来,他反手握了回去。


    周锦川摇高床头, 给盛末倒杯温水递到嘴边:


    “妈把孩子抱出去了,别担心。”


    盛末双手捧着杯子:“你妈妈来了?”


    “嗯,和爸一起上午刚到,”他坐在床边笑眯眯看向盛末:“不只是我妈,是咱妈。”


    盛末偏浅的瞳孔颤了颤, 愣了足足两秒, 才重重点点头。


    单人病房里静谧,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 打在盛末的侧脸上, 给他镀了层金边,细腻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细闪。


    周锦川一时移不开眼, 双手拇指在他脸上摸了摸, 前倾身子吻了上去。


    盛末眼睁睁看着周锦川的脸在自己面前逐渐放大,他下意识后仰,却被周锦川牢牢环住,直到滚烫的鼻息喷在他脸颊上, 病房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周锦川显然听见了,他余光瞄见盛末揪住被子拧来拧去的手, 双唇极快地在盛末微红的脸上掠过,笑着退开一点距离。


    舒媛抱着孩子进门,身后跟着周文华。


    “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末轻轻摇头,觉得不太礼貌,轻声开口:“没有,谢谢阿姨……”


    他顿了顿,想起两人已经结婚,再叫阿姨似乎不太好。


    可是叫妈又有点别扭,他的视线渐渐往周锦川身上偏。


    两人的小动作尽收舒媛眼底,她晃晃怀里的孩子,笑声爽朗:


    “行了行了,在咱家叫什么都行。”


    盛末心虚,低下头搓手指,再抬眼的功夫,孩子已经抱在了周文华怀里。


    小家伙穿着嫩黄色的连体衣,皮肤还是红红的,小手紧紧握着,嘴巴一鼓一鼓,快把两位老人的心萌化了。


    盛末仰起脖子看过去,在心底反复验证,二老的喜悦不像是装出来的。


    结论产生的瞬间盛末突然惊醒,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不应该这样想。


    盛末深吸口气,摸到床头的手机,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点开屏幕,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他在屏幕上下滑动刷新三次,还是没有消息。


    周锦川握住他的手抽走手机,温声哄道:“没关系,慢慢来……”


    舒媛的细致爽朗超出盛末的想象,从育儿规范,到修养恢复,对着两人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滔滔不绝,听得周文华怀里的孩子再没睁开过眼。


    “对了,”舒媛掏出手机看了眼,对盛末说:


    “你爸爸的情况经核实符合协会的资助条件,已经和他所在的医院对接,捐助款项已经发放完毕,别太担心。”


    盛末心脏砰砰乱跳说不出话,他犹豫几秒,下定决心:“谢谢……妈……”


    舒媛眉毛上挑,急忙应下。


    周锦川搂着盛末示意他向另一边看,见周爸爸低视线漫不经心直往这边扫。


    “那,那也……谢谢爸……”


    周文华心满意足,笑容和蔼又慈祥,他靠近舒媛低声道:


    “咱回头把红包给孩子补上……”


    盛末也跟着笑了笑,弯起的眉眼间混进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小的时候得不到,长大之后看不上,可真的有人捧着满心善意将它们重新带回盛末面前时,他竟然丝滑地接受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矫情的人,会揪着过去不放,总是翻来覆去地拿出来回味一番,像是在证明没有人爱他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他不会因为得不到爱就感到失落,相反,他也不会因为得到爱而幸灾乐祸。


    可事实似乎不是这样的。


    他从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渐渐承认了周锦川琐碎的爱,强硬地说服自己爱情与习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可他还是不愿意为了这份爱意更坦诚一些,他始终不敢直视这一切苦难的源头。


    现在的源头正迅速土崩瓦解,他有了新的落脚处,他有了新的家。


    他很早之前就有新家了,只是当时执念太重,扭捏着不肯承认而已。


    周锦川没说话,坐在盛末身边紧紧靠着他,目光在父母妻儿身上打转,又重新回到盛末身上,盯着他阳光下才看得出的小梨涡浅笑。


    心底油然而生的喜悦盛末经历得太少,他脸颊上飘着红晕,晕乎乎的,总觉得不太清醒。


    他偷偷转头拉着周锦川的衣袖,小声说:


    “过几天陪我去看看父亲吧。”


    不知道老头是真想他还是假想,总之去见一面,全了念想吧。


    盛末有什么念想吗?


    可能是幼时固执又迫切地坐在门口,却从没等来想见的人吧。


    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可现在看来,一点也不重要了。


    他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夕阳渐渐退去,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昏暗。盛末眼睁睁看着裹在奶黄色连体衣里软乎乎的孩子在爸爸和妈妈怀里换来换去,看得自己心痒痒的。


    晚上父母回去了,病房里空荡荡的,时不时传来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


    心心念念的小孩终于轮回到自己手上,盛末浑身僵硬,小心翼翼捧着孩子仔仔细细打量,两人大眼瞪小眼。


    也许是眼前的大人有点无聊,孩子咋咋嘴巴,率先闭上眼,入定了一样。


    盛末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也不敢乱动,静静看他,看顺眼之后也就不觉得孩子有点丑了。


    他靠坐在床边,手臂发酸,可每当盛末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小床里时,小孩总会第一时间跷跷小脚,不乐意地哼唧两声。


    盛末无奈,只得继续抱着。


    重复几次之后,盛末才察觉无比熟悉,好像小家伙在肚子里就这样踹自己。他笑一笑,低头在孩子脸上贴了贴,亲了几口,又在孩子鼻尖上轻轻戳了戳。


    周锦川进门时便见这幅温馨的情景。


    “爸爸妈妈送回去了?”


    “嗯,一进家门就把我赶回来了。”周锦川语气轻松地走过来,见盛末怀里的小孩子闭着眼,轻声问他:


    “睡了吗?”


    盛末仰起头松松肩膀,摇摇头:“不好说。”


    周锦川无声笑笑,轻轻坐在盛末身边,伸出手试图接过孩子,压低声线:


    “别总抱着他,你要好好休息……”


    只是接过的一瞬间被孩子察觉到了,小脚抬了抬,紧接着闭着眼又哼唧两声。


    “一动就这样……”盛末看着周锦川强硬地抱过孩子,却又见孩子睁开眼眨巴两下,紧接着闭上了。


    他带着无比好奇的目光望向周锦川,见小孩在他怀里乖乖的,忍不住问他:


    “你怎么跟他这么熟啊?”


    “嗯?”周锦川随口打趣:“我跟他不算熟,跟你比较熟悉。”


    回复与盛末预想的大相径庭,他愣了两秒,随后凑近周锦川身边,伸出手指戳戳孩子红红的小脸,又抬头看看周锦川。


    “怎么了?”周锦川抽不出手,轻笑着问盛末。


    “没什么,就是……”盛末想了想,勉强用人类语言描述这种奇妙又魔幻的感觉:


    “就是,有点不可思议。”他又戳戳孩子的脸:“他竟然是我生的……”


    周锦川弯弯眼笑笑,一口吻在他额头:


    “现在才发现你已经生了个人出来吗?”


    盛末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慢慢摇摇头。


    周锦川心底流淌的暖流几乎将他融化,他起身把孩子送进婴儿床,却发现孩子接触到床面的一瞬间睁开眼睛,嘟着嘴干嚎几声。


    周锦川于心不忍,又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哄。


    一回头,见盛末眼巴巴望向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累不累,早点休息好不好?”


    盛末摇摇头,掀开被子,朝周锦川张开手臂。


    周锦川抱着孩子走过去,想都没想把孩子递出去,却被盛末揽住。


    他喉结上下滚动,贴在盛末耳边压低声音:“以为你想抱小的,结果是想要大的。”


    盛末松开手,闭着眼蹭蹭周锦川的肩头:“其实我一直想要大的,小的这个……”


    他顿了顿:“也是想要的。”


    不知道孩子听见了什么,一直不安分的身子又扭了扭,小脚在周锦川的手臂上踩了踩。


    盛末捏捏孩子的腿对周锦川说:


    “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动弹?”


    周锦川顺着他的话笑着点头:


    “我觉得像……”


    盛末裹进被子里时脸上的红晕依旧没有消退,头还是晕晕的,有点恍惚,却又无比真实,他反复闭上眼又睁开,眼前的场景如旧,使他不得不相信。


    他带着欣喜激动沉沉合上眼,祈祷着明天睁开眼时依旧如此。


    盛末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是躺下看着床边终于安稳放在婴儿床里的孩子,看着给孩子盖小被子的孩子父亲,满满登登的脑子似乎放空了。


    周锦川在孩子规律起伏的小肚子上拍了拍,绕回到床边,又给盛末掖掖被角。


    盛末睁开眼,掀开刚掖好的被子,拽拽周锦川的衣袖。


    周锦川轻声笑笑,摸摸他的脸:


    “睡吧,不挤你了。”


    周锦川关上夜灯,黑暗中双唇精准贴上盛末的脸颊:


    “晚安宝贝。”


    凌晨三点,盛末被枕边的手机震动震醒,他闭着眼伸手按灭,两分钟后震感再次传来,他匆匆瞄了眼这串陌生号码,立即挂断,下意识看向孩子。


    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吵醒了,立即大哭起来,他撑着床坐起身,掀开被子时被周锦川按了回去。


    盛末困得头脑发蒙,眯着眼看着周锦川熟练地抱起孩子检查喂奶哄睡,意识渐渐模糊睡了过去。


    只是没睡多久,再次被急促的震动声闹醒,他压着火气,闭着眼精准的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低沉。


    “喂……”


    “盛末!”那头传来的声音惊得盛末心头一颤,他刷一下睁开眼,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头皮发麻,等着赵时春的下一句话,心头完全被不详的预感笼罩,以至于一时间没有挂断通话。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但是背景声音极为嘈杂,盛末听不清,只是这种感觉太过于熟悉了。


    “盛末,”赵时春刺耳的语调变得平缓,染上了浓重的哭腔,听不出来抱怨恼怒,她没有换气,气息局促不稳,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个个平静的声调:


    “你爸走了,到底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


    第46章


    盛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的。


    只是脑子乱糟糟的, 倒也没有五雷轰顶的感觉,他似乎很早就在脑子里预演了这一切,但真实发生时还是令他不知所措。


    盛末站在床边, 仅有的意识使他轻手轻脚, 视线一直瞟向婴儿床里握着拳头熟睡的孩子。


    他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才开始思索自己在做什么。


    盛末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又缓缓坐下,盯着不远处挂在衣架上的白色羽绒服,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 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情。


    周锦川这段时间的睡眠一直很浅,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极易察觉,他深吸口气任命般睁开了眼。


    只不过没见孩子闹腾,只有盛末单薄的身影茫然地坐在床边,床上被子胡乱卷起, 枕头也不知怎么睡得大半个悬在床外。


    周锦川心头咯噔一声, 极速起身,张开手臂把不知所措的盛末揽在怀里, 温声细语: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温热的体温瞬间穿透盛末身上冰冷的病号服, 烫得他几乎融化,从眼眶中径直砸了下来。


    周锦川紧紧抱着他, 去吻盛末湿乎乎的眼角:


    “不哭不哭, 告诉我梦到了什么好不好?”


    盛末脸上痒痒的,他没心思擦,哽咽着攥紧周锦川的领口,把脸彻底埋进去蹭了蹭。


    “我……我没哭……”他抬眼偷看周锦川一眼, 见他微微弯曲的双眼中晃着床头夜灯淡黄的光,一时愣住了。


    盛末瞳孔轻颤, 下意识低下头,声线颤抖:


    “我爸去世了……”


    周锦川舒展的眉头收紧,全部视线小心翼翼地笼罩在他身上,揽着他的掌心在他背后轻轻安抚。


    “他想见我最后还是没见到,这算不算他的报应……”


    盛末胸口又酸又涨,堵地难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有些思绪控制不住,他总是这样,总是不知道自己在拧巴地倔强些什么。


    周锦川眼中的疼惜压制不住,紧紧把他环在身前,挡住夜灯的光线,为盛末搭建了个昏暗得看不清小动作的臂弯。


    盛末闭上眼趴在周锦怀里,不知过了多久。


    “我想去看看他,”他仰起头,声音抖得厉害:“可以吗?”


    周锦川望了眼窗外,天还黑着,隐隐听见外面风吹过干枯树杈的呜咽声。


    他想说不可以。


    “我想去……最后一次了。”盛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锦川贴着盛末的额头,偏凉,却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盛末的眼睛:


    “多穿点,不能着凉,我陪你一起,别怕……”


    盛末本能地回应个微笑,可僵硬的嘴角纹丝不动,只能紧了紧抱着周锦川的手臂。


    周锦川看看时间,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本是在冬夜里带着刚生下孩子不久的人出门折腾就已经很不靠谱了,不可能带上孩子,可现在把父母叫醒摇来看孩子显然也不现实,放盛末出去自己留下来看孩子更是完全做不到……


    最终周锦川选择去值班室抓了个正呼呼大睡的值班同事,才堪堪放下心来。


    盛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费力抬起胳膊把遮挡视线的帽沿往上拽了拽,拒绝了继续披在自己身上的周锦川的外套。


    匆匆赶到盛末父亲所在的专科医院时,暂时存放区外没什么人。


    盛初红着眼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刚开具不久的医学死亡证明,眼见着盛末慢慢走近,像是没看见一样,低着头把攥出折痕纸张抚平。


    赵时春坐在床边,直勾勾盯着床上盖过头的白布,眼中失去了全部神采。


    头顶的灯异常亮,白光映在白布上,整个房间放眼望去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刺得人眼眶发酸。


    盛末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去一步,静静看着一坐一躺的身影,被无尽的不可明状的感觉裹挟,脚步仿佛千斤重,抬不起半步。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强撑着走进去,去掀开那块白布,亲眼瞧瞧印象中高大又陌生的父亲在临终前憔悴的样子。他曾经向往又抗拒,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他其实从来都分不清。


    没有人说话,不大的空间内寂静得可怕。


    直到医护带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来,盛末挪去一边让路,看着名义上的父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失,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一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盛末沉默着目送,沉默着挽着周锦川的胳膊离开,沉默着回到了孩子身边。


    天边泛着点点鱼肚白,他不经意间抬头望了一眼,竟意外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独自坐在门口等父母回家时,夜幕笼罩夕阳的另半边天。


    原来无限长的时间尽头,也只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盛末站在原地,任由周锦川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轻柔地脱下来,叠好收起来,在换好衣服躺回床上时,拉住给他掖被子的周锦川。


    他把周锦川的手往身前拽拽,侧过身子让出半张床,眼巴巴看向周锦川。


    周锦川自觉上床抱着他躺好,掌心盖在他的眼睛上,指尖在他耳傍的碎发上捋了捋,轻柔的声音环绕在盛末头顶:


    “睡吧,我在,不会走的。”


    盛末吸吸鼻子,一头砸进周锦川的胸口,声线颤抖得几乎听不出声音:


    “你真好……”


    周锦川反应了一会儿,轻声笑了笑:


    “晚安宝贝……”


    距离天亮起床还有几个小时,周锦川挤在盛末身边抱着他小憩,怀里的人好像睡着了,胸膛起伏规律,只是很快周锦川便察觉自己的胸口肩头热热的。


    打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周锦川心中长叹口气,搭在盛末脖颈后的手轻轻捏了捏,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又推了推。


    他看着盛末的样子心头抽痛,又见他窝在自己身上不肯睁开眼装睡,胸腔闷闷的。


    周锦川无言揽着他,在背后一下一下帮他顺气,双唇贴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


    只是一旁的小家伙被孤立了,睡梦中哇哇大哭来找找存在感。


    盛末肩头颤了颤,松开了扒住他的手,默不作声缩成一团。


    周锦川身前打湿的衣料进了风,一股凉意袭来,抬起的脖子僵住。他匆匆看了蹬着小腿的孩子,视线又转了回来,犹豫了。


    “哎呦怎么了怎么了?”推门的声音听起来急促了几分,舒媛小跑几步冲进来,草草脱下外套往周文华身上一丢,把冰凉的指尖搓热,抱起嗷嗷大哭的孙子。


    她把孩子上上下下检查个遍,指示老伴去冲奶粉,自己抱着孩子边晃边哄。


    周锦川就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妈妈如同救星一般闪现,朝她拧着眉头轻轻叹口气,又收回视线笼罩在抱着枕头的盛末身上。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使劲蹭了蹭,擦干净泪痕,偷偷吸吸鼻子,才慢慢爬起来坐板正,双手在脸颊上拍了拍。


    “没事儿,做了个梦。”他扯出一抹看不出来的笑容,垂下眼捏捏被周锦川握着手,深吸口气,耳边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


    盛末本能的看向孩子的脸,眼眶通红。


    舒媛见状轻轻走过来,把孩子塞进盛末怀里:“来,抱抱他。”


    盛末措手不及,僵着身子接过又小又软的孩子,小家伙趴在他的臂弯里哇哇大哭,吵是真的,温热柔软也是真的。


    周文华递来试好温度的奶瓶,插进孩子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浅浅的咕嘟声。


    盛末呆呆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奶的样子,乖巧极了,他的心软作一团,大颗泪珠脱了线,吧哒吧哒往外涌,不轻不重砸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


    孩子只顾得上嘴里那口奶,没有任何察觉。孩子不动,盛末也不敢乱动,他仰起头慌乱看向周锦川,“我……”


    他想说我不想这样……


    盛末自以为对抛弃他的父亲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所以他找不到任何难过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口不对心的行为。


    舒媛擦擦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背问他:“不哭不哭,和妈说说,是跟家里吵架了?”


    盛末摇摇头,在舒媛疑惑的目光中自以为平静地开口:“我父亲去世了。”


    舒媛和周文华怔愣一瞬,匆匆瞥向周锦川一眼。


    奶瓶中剩个底,小家伙似乎睡着了,咋咋嘴巴后没了动静。


    周文华把孩子抱过去,舒媛抢在周锦川之前揽过盛末,在他肩头拍了又拍:


    “很难过对不对……”她的声音和周锦川不同,放缓时带着女性特有的亲和温柔。


    盛末蜷着腿抱膝坐着,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不应该难过……”


    “傻孩子,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呢?”舒媛继续给他擦眼泪:


    “难过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人的悲欢与生俱来,更何况他父亲这个身份始终都在,所以我们不需要为此思索过多,感到自责。”


    盛末缓缓抬起头,认真看向舒媛,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出口的话经过喉咙哽咽压缩,声调中处处透出苦涩:


    “如果我……我听话一点,早点去看看他,也许不至于让他生前还在念叨……”


    舒媛摇摇头,依旧柔和:“世界上的如果太多了孩子,因为没有发生,所以这个结果在你心里是美化过的,用完美的结果来责备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不太公平呢?”


    盛末愣住了,短短几句话在心底消化了一遍又一遍。


    舒媛挺直上半身,哄孩子一样把盛末带进怀里轻晃:“我们末末是个好孩子,怎么能欺负自己呢?”


    盛末从没有被长辈这样抱过,他心里慌乱,嘴里下意识嘟囔着:“我不是好孩子……我做错了很多事情……”


    舒媛浅浅笑了声,和周锦川温和的笑截然不同,盛末有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听着眼眶酸涩,令人亲近。


    “你看,好孩子都是谦虚的……”


    “妈……”


    “欸,在呢乖乖……”


    第47章


    两天后盛末抱着孩子出了院, 回到家后意外地发现周爸爸已经将儿童房中容易磕碰的边边角角包了边,细致美观,甚至还用黄色毛绒小星星做了装饰。


    盛末这几天时常看着周锦川一家发呆, 被人注意到了便丝滑地移开视线, 家里没有人说些什么, 有些东西还得当事人自己调解。


    他还是不太敢独自抱孩子, 尤其是小家伙闹腾起来哇哇大哭的时候,他总是满脸担忧地坐在一边,看着孩子在周锦川怀里慢慢消停, 恢复软嫩一团的可爱模样。


    这个时候他才回过神凑上去,指尖轻轻戳戳孩子愈发白嫩的小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家伙不太乐意,总会抓着他的指尖往嘴里塞。


    婴儿的嘴唇软得不成样子,盛末的指尖颤了颤, 缓缓抽出手, 抬眼见周锦川正看着他笑。


    盛末有点心虚:“笑什么……”


    周锦川摇摇头,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盛末怀里:“笑你和他怎么能这么陌生。”


    盛末靠着周锦川, 身后有十足的安全感, 抱着孩子的手臂松懈下来,认真打量这个他自己生下来的小孩。


    “有吗?那你和他怎么能这么熟悉?”


    他顿了顿, 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肯定背着我和他偷偷搞好关系了……用什么贿赂他的……”


    周锦川毫不掩饰, 大方承认:“对啊,没有背着你,当面也在勾搭,对不对舟舟宝贝……”


    小朋友终于在出生五天之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周行之。


    关于名字, 一家人围在一起讨论了很久,没有意见相左, 只是盛末觉得准名字一个塞一个好听,最后实在没办法,对比抽签随便摇一个,还是选择根据小朋友喜水的八字挑了一个最合适的。


    舟不仅谐音周,且有船方能行,怪合适也怪可爱的。


    从此小朋友从宽粉宝贝荣升为舟舟宝贝。


    “现在还有机会,真的不要改姓盛吗?”


    周锦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喜欢搂些什么,这会儿孩子被盛末抱着,他索性把盛末揽在怀里,在他肩窝处猛吸口气。


    “不改,跟你姓吧。”盛末低头看看孩子极其舒服的乖巧表情:


    “不要跟我姓了,没什么好的……”


    他见周锦川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连忙偏过头去对他说:“都过去了,现在这样多好。”


    周锦川喉结颤动,眯着眼享受盛末越凑越近的脸,轻轻在他唇上舔了舔,再重重吻了上去。


    盛末睁大双眼,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完全被人制住,他脑海里没有反抗的选项,乖顺地闭好眼睛,又感觉到唇上被人轻咬了两口。


    被松开时盛末面前一凉,方才两人气息交融的滚烫气流消散得极快,他愣愣地咬咬嘴唇,又探出舌尖舔舔,终于发现哪里不太对,瞬间对面前神清气爽正点孩子掌心玩的人感到陌生。


    厨房里隐隐传来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伴随着父母的低声耳语,盛末伸脖子朝厨房看了眼,把孩子送回周锦川怀里。


    “他的睫毛长长了好多,”盛末把下巴搭在周锦川肩头,搂着他的胳膊:


    “刚出生的时候没什么睫毛。”


    周锦川背光坐在沙发上,身边的盛末面向自己,窗外金黄的阳光将他笼罩。盛末微微眯起的眼中瞳孔极浅,连带着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也显得淡了几分。


    周锦川竟有些恍惚,盛末这样子他似曾见过。


    当年大学城的小巷里,澄明月色打在盛末身上,为他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样子覆上一层朦胧的薄雾,经久不散。


    周锦川永远记得那一幕,那抹神色中藏着太多东西,他承认答应盛末是一个欠考虑的决定,可是之后的一切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孩子抓着盛末的手指咧嘴笑了,盛末试探着抽出指尖,见识到小朋友的光速变脸后又急忙塞了回去,挺好玩的。他匆匆抬头分享这美好的时刻,只见周锦川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盛末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脏东西。他疑惑地看他,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周锦川不说话,调笑的目光愈发理直气壮,盛末早为自己找到了借口:


    “谁让你总……”


    “乖乖来吃饭……”


    周锦川终于低头晃晃孩子,心情舒畅:“你先吃,我看着他。”


    孩子生下来基本上都是周锦川在照看,盛末坐着没动:“我来吧,你去吃饭。”


    舒媛站在厨房门口轻飘飘道:“把他放下,不哭就不要总抱着,不然再大一点夜里你们都不要睡觉了。”


    餐桌上一家子和谐美满,直到两位老人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面部表情没变,但盛末敏锐察觉到阳光满面的人瞬间变得苦大仇深。


    当然也没有那么严重,周锦川把挑好刺的鱼肉夹进盛末的碗里,平淡极了:“后天夜班。”


    周锦川欠下的调班通通都要补回来,盛末夜里给孩子喂奶哄睡后他才回。


    盛末几乎闭着眼抹黑爬进被窝儿,眯了会儿察觉到身边有人搂他的腰,自觉翻个身往人怀里钻了钻。


    “怎么了?”盛末自己被抱了个满怀,身边的人却看起来没什么睡意,握着他戴着戒指的手翻来覆去看。


    “我在想,”周锦川短暂停顿,亲亲盛末的额头:“要不要办场婚礼……”


    盛末眼睛刷一下睁开:“不要了吧!”他完全不执着于亲友的见证,反而对公共场合大秀恩爱感到恐惧,对于他而言这种尴尬的场合和霸凌他没有区别。


    他话头一转:“跳过这个流程吧,直接度蜜月倒是可以考虑。”


    “好啊,那听你的。”


    盛末猜得到周锦川大概是在医院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瓜,想了想,补充道:


    “我的假期还很长,所以你来决定……”


    他抱着周锦川熟练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学他的口气:“睡觉吧,晚安宝贝……”


    都过去了。


    盛末身体渐渐恢复,精神头也好了许多,白天没事就睡觉,夜里接手父母,带着孩子两个小时起一次喂奶,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不久后他收到了条奇怪的短信,约他出来见一面,署名是盛初。


    盛末静默着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回复。


    如果有什么事,他们应该直接打电话吧。他把通话记录以及黑名单都翻看一遍,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未接来电。


    盛末犹豫一会儿,放下手机,当作没看见算了。


    身边舟舟宝宝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吃手手,盛末心头一软,抓起手机拍几张照片,随后丢开手机,抱着孩子四处玩去了。


    很奇怪,此后的两个晚上,盛末闲下来时总能想起这条短信,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他试探着拨回了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了。


    双方礼貌的“喂”了声,随后陷入沉默。


    盛末深吸口气,站在窗边盯着对面楼顶逐渐融化的冰柱,率先开口:


    “你好,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声音一顿一顿:“我……想约你聊一聊……”


    盛末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不需要吧,你爸下葬之后,我们应该没什么可谈的。”


    “不,不是的……”盛初的声音降了下去:“对不起……哥……”


    “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有事,”盛初抬高的音量又压了下去:“有事,我有东西给你,能出来见你一面吗?”


    盛末害怕又有点犹豫,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不用了,电话里说……”


    “就我自己,”盛初顿了顿:“我妈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见你。”


    下午三点,盛末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他站在门口缓了缓,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深吸口气推开门。


    盛初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桌子上摆着一杯热牛奶,见盛末走过来,急忙站起身示意,又把牛奶推给他。


    盛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盛初沉默了会儿,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对此却毫无任何感情。


    “这个还给你。”盛初把一张银行卡向前推了推:“爸走得太快了,钱还剩下一些。”


    盛末没有去接,问他:“为什么给我?”


    他以为是救助金,但这钱是直接打给医院的,就算退回去也是医院方执行,也不会经当事人的手。


    盛末神色一暗:“这是什么钱?”


    盛初小心翼翼打量盛末的神色,时刻关注他有没有生气,此刻他的面色还好,看起来情绪没什么波动。


    “爸其实很早前就不舒服了,”


    盛初试探着从头说起,见盛末没有不耐烦地打断,继续倒豆子一样尽量平静的叙述:


    “他不去检查非说没事,但其实我知道,他们怕花钱,尤其是我考上高中重点班之后……”


    盛末捧着牛奶杯没吭声,盛初咬咬嘴唇看他一眼:


    “后来爸在工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昏倒,送进医院的时候才发现是癌症晚期,爸妈当时瞒着我,是我放假回家后才发现的。家里这些年的积蓄本就不多,很快化疗费就不够了,最后没办法,才把奶奶正在拆迁的老房子也给卖了,但也就撑了半年,钱又不够了。”


    盛初叹了口气:“最后才想着问问你……其实爸是不太愿意找你的,他也不想治了,但是妈不同意,她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爸去死,”他垂着头,真诚地道歉:


    “这段时间她的态度不太好,对不起……妈不是个坏人,她太着急了,对不起……”


    “我也很着急,我不想读书了,和妈说要不我出去打工算了,她特别生气,骂了我好几天,我一气之下真的离家出走打算去打工,但是没走多远就被她找到了。”


    “她抱着我哭,说大人的事不要我操心,我当时就想到了你,我问她那为什么非要逼你要钱,她也不说话,哭得更凶了,只说谁让奶奶偏心,我知道这只是托词。”


    这个家总要有个恶人,赵时春也不愿意当这个恶人。她自打嫁过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盛父偶尔看着盛初想到盛末,他有时候背着她把半个月的工钱打给老太太,她心里有数,看着盛末可怜也就从没和他吵过,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一辈子都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结果到头来家还是散了。她在街头抱着离家出走的盛初崩溃大哭:钱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考到哪都供你读,妈还在呢……


    盛初眼眶通红,可是这不能对盛末说,他不指望用这些来博取同情,给盛末造成的伤害他们弥补不了。


    盛末低头回消息,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盛初长叹口气,把银行卡推近盛末:“对不起,其实转走的那笔钱还有一点,妈留给我交补课费的,只有三千不太多,但这是我的态度,以后会还给你的……”


    他见盛末不动,又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去上学了,过几天找个……”


    盛末终于开口打断他:“你妈知道吗?”


    盛初低下头不说话了。


    盛末看着面前的人,也就十八岁,整个人细长高挑,戴着黑框眼镜,怎么看都像是个不挑事的好学生,自己当班主任的时候很喜欢这种。


    他把银行卡推回去,语气淡淡的:“今年就高考了,拿回去吧,好好上学。”


    盛初愣住了:“我可以去赚钱……”


    “三千够干什么,我有工作,不至于活不下去。”盛末打断他,又继续道:


    “回去上学读书,你妈说你考上重点大学没什么问题。”


    银行卡摆在桌子上,来回挪动时下面冒出个白色的尖角。


    盛末拽出来看了看,竟然是一张欠条。


    “哥你收下,我们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谢谢你的钱让爸多生命多延续了几个月。”


    盛末心中五味杂陈,匆匆把欠条塞进口袋,站起身时又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盛初盯着银行卡发呆,轻声对他说:


    “其实奶奶不偏心,他很喜欢你,小时候过年难得包顿饺子,她总是背我偷藏很多,给你一家留着的,只是你们不回来。”


    盛末看看时间,转身想走,上一辈的恩怨与他没有关系了。


    盛初叫住他:“……哥……你那个……孩子怎么样,男孩女孩啊?”


    “男孩,都挺好的,回去吧。”


    盛末站在咖啡店门口,目送盛初坐上公交车,转头看见周锦川在路边等他。


    周锦川提起手里的牛奶吐司晃了晃:


    “今天路过面包店时没什么人,想着你很久没吃过……”


    盛末有点想哭,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他,不肯撒手。


    “我们回家吧……”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