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锁细腰 > 2、第 2 章
    轩丽宫殿临湖而建,碧波湖上深浅不一的红粉色莲花跃然水面。远处天边落日熔金,余晖漫撒湖面,泛起波光滟滟。


    酉时初刻,一乘青色软轿在湖边的回廊前停下。


    “姑娘,清凉殿到了。”


    软帘被掀起,姜婵扶着云初的手弯腰走出轿子。


    内侍刘安正迎出来,抬头去看时不由眼前一亮。


    女子妆容清雅,只在额间点着花钿,愈发衬出殊色。她神情恬淡,从容站在碧波湖旁,一袭粉色纱衣随风微动,恍若莲花仙子。


    传言说那日在会春园里天子看中的是这位阿婵姑娘,果然天生丽质,气韵不俗。


    “见过阿婵姑娘。”刘安行了礼,客客气气的开口:“姑娘随奴才进去等候召见。”


    他殷勤地态度稍稍抚平了姜婵来路上的忐忑。


    她浅笑颔首:“有劳公公。”


    清凉殿为天子独住的宫殿,哪怕是后宫妃嫔无传召也不得入内,随她前来的宫女云初被留在外面等候,她随着刘安踏入宫门。


    一路上姜婵谨记着规矩垂眸行走,仅用余光也发觉到守卫森严,宫女内侍众多。


    如此天家威严,令人望之生畏,绿盈再如何跋扈和骄纵也不敢放肆。姜婵心底冒出念头,脑海中疑团愈深,一举一动间只得加倍谨慎。


    见她一路柔顺安静,刘安暗暗赞许。


    这位阿婵姑娘貌美且沉得住气,是个有前途的。思及此,他神色也更恭敬了些。


    “皇上在批折子,姑娘且到偏殿稍待。”


    姜婵随他进了东配殿,有宫女引她坐下,奉上清茶后退到角落。


    因记挂着要面圣事宜,她并未碰茶盏,只静坐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周围。


    此处各色器具一应俱全,并无有人居住的痕迹,想来只是给妃嫔们等候召见的地方。绿盈当初被接来时,也曾在此等候吗?


    侍候在不远处的宫人面色整肃,对她没露出丝毫情绪,自然无法探寻到任何消息。


    姜婵平复了思绪,只将近来练过的几支舞在心里都过了一遍,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来了宫女传召。


    “阿婵姑娘,皇上召您过去。”


    随着宫人穿过回廊,天色已暗,晚风吹过,在肌肤上激起一丝凉意。


    她拢了拢衣袖,轻垂的眉眼掩住了戒备之色。


    踏入殿中,一架精巧的紫檀木山水屏风挡住了去路,姜婵垂眸停步。


    门前内侍通传道:“皇上,阿婵姑娘到了。”


    萧昮靠在榻上翻着书,抬眼随意看去,只见殿中烛火明亮,映在屏风水墨的留白之处,勾勒出一道纤细姣好的剪影。


    他目光凝住片刻,方淡淡应声。


    姜婵绕过屏风,双手交叠拜下,行了大礼。


    “民女阿婵叩见皇上,皇上万福。”


    女子的细腰因行礼而弯折,身上的纱衣恰到好处的铺展在地毯上,寻常的跪拜动作由她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萧昮眸光微动,叫起后又道:“近前来。”


    低沉沙哑的男子声音传来,姜婵柔声应是,款款起身行至榻边。她垂首侍立,莹白如玉的面庞沁出一层淡粉,看似镇定从容,细看去却是眼睫轻颤,透着一丝紧张。


    眼前的女子并未主动邀宠献媚,许是生涩许是谨慎,无论如何,这份识趣和乖巧都让他添了些满意。


    萧昮敛了心思,随口问道:“可会跳西洲曲?”


    “回皇上的话,民女曾习过。”姜婵回话时轻轻抬起脸,一双泛着清润光泽的杏眸望了过去。


    暖色的烛火下,男子英俊的面庞映入眼帘。他神情温和,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错觉。只是面色似有几分苍白,许是政务繁忙劳累所致。


    那日在会春园中,她因正跳到最难的一段,并不敢分神,对天子的印象都来自绿盈得意洋洋的炫耀诸如“雍容尊贵”“温润儒雅”。


    如今验证了绿盈所言非虚,可姜婵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萧昮颔首:“既是如此,阿婵便跳一支罢。”


    自天子问话起,外间已在准备。待天子话音落下,身旁的红衣内侍轻一击掌,有乐师携古琴悄无声息坐在屏风后。


    姜婵退后几步站到中间位置,轻吸一口气,摒弃心头杂念,只余跳舞一事。


    一串明净圆润的旋律自琴弦滑出,姜婵随乐声起舞。


    女子身姿轻盈,动作灵巧。乐声渐进,她半抬手臂,以广袖半遮芙蓉面,只露出一双盈动着少女娇羞柔情的秋水剪瞳。


    曲子过半,她身子轻旋之时,层层叠叠的纱衣恰到好处的扬起,似芙蓉花瓣片片舒展,隐约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肢。


    她沉浸在曲中,心无旁骛,殊不知一举一动皆是撩拨观者心弦。


    女子的细腰似乎轻易就能拢于掌中……萧昮眸色微暗,捏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


    偏在此时喉头有些痒意,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此举反而勾起喉咙的不适,一股腥甜涌上,萧昮下意识咳了一声。


    几乎在同时,玉铃声响起,本就不高的咳嗽声并未引人注意。


    萧昮拿出帕子往唇边拭去,雪白的帕子染上了暗红色。他脸色沉了下去,目光阴郁地往殿中看去。


    姜婵正背身做采莲拨水的动作,皓腕间莹白的玉铃轻晃,清脆的声音丝滑融入到乐曲之中。


    她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一曲舞毕,姜婵收了动作,盈盈下拜。


    “阿婵技拙,献丑了。”


    这一舞耗费体力不少,女子婉转动听的嗓音里听出些许轻喘声。


    姜婵温顺地蹲身行礼,看似从容,实则掌心已经冒了汗,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方才天子指间的那一抹红,她看得分明,心中怕得厉害。


    她意识到这绝对是桩秘辛,她这样身份的人不该知晓。


    幸而在听到那声清嗓的细微动静时,几乎是本能的,她晃动了玉铃,刚好掩盖住了随后的咳嗽声。


    萧昮面色平和,目光却冷,他神情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疑色,语气随和的问:“这曲古琴即可,阿婵为何加了铃音相和?”


    “回皇上的话。”姜婵直接跪了下去,垂着眉眼低声回话:“先生教过一句莲子清如水,民女想着不仅可解做柔情如水,若采莲时轻拨碧水,撩动的水声也恰如少女不可言之于口的心动声……”


    “民女自作主张,请皇上责罚。”


    殿中落针可闻,没等到天子开口说话,姜婵有些不安的轻颤着眼睫,似乎想要抬眸窥得天子脸色,却又生怯退缩。


    这幅神色落入萧昮眼中,对她的疑心去了大半。


    她们这些被献上的美人,自入宫起无一日不盼望着得到天子的恩宠,有机会献艺时,有些小心思亦在情理之中。


    况且她只是在舞蹈之中加了些灵巧改动,算不得僭越。


    “阿婵改得极好,何来责罚一说?”萧昮唇边重新浮起笑意,“起来罢。”


    姜婵松口气,神色中是被夸奖后显而易见的惊喜,柔声谢恩后方才起身。


    “带姑娘下去休息。”瞥见女子被长睫压住的眸光里闪动着不可言说的期待,萧昮暂且放下了心头的疑虑,淡声吩咐。


    若她真瞧见了断不会如此镇定,甚至生出那般神情。


    天子话音刚落,姜婵玉白的耳垂染上绯色,长睫更是颤得厉害,似乎预料到后面即将发生的事。


    有内侍过来引着姜婵离开,那道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萧昮神色再次沉下。


    他身边的内侍总管梁成和连忙递上了温水和丹药,服侍天子漱了口,小心翼翼问:“皇上,可要传太医过来?”


    萧昮抬手制止,冷声道:“送她回去,再安排人……”


    话音未落,他被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逼得弓起身子,梁成和递过的崭新帕子再次被暗红血色浸透,隐隐发黑。


    梁成和心下一凛,只得先应道:“奴才领命。”


    他知天子不愿被人瞧见发病时的狼狈,待天子呼吸平复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出门看了眼如墨的天色,抬脚往东配殿走去。


    此刻姜婵正坐在软榻边,低垂着眉眼,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绞着衣袖,神色似有些焦灼。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去看。


    “阿婵姑娘。”梁成和一副和气的笑面,拱手行礼:“突然来了紧急公务,皇上今夜不得闲,特让奴才派人先送姑娘回去。”


    他说完,抬眼瞧见女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杏眸中的亮光也暗了下去。


    姜婵慌忙垂下眼睫,似要掩住眼中的失望。


    “是。”她缓缓从榻上起身,低声道:“多谢公公告知,民女这就回去。”


    梁成和体谅地笑笑,送了她出门。


    被退回去对于她们这些美人来说是极为难堪的事,可她却不知今日结果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出了宫门,云初已经得了消息,正在软轿边等她。


    姜婵沉默着上轿,似乎受了很重的打击。


    “起轿——”


    软轿再次被稳稳抬了起来,姜婵长出一口气。


    曾困惑她数日的谜团已然被吹散,绿盈大抵也是因发现了秘辛,才在宫中销声匿迹。


    若非被训练过多次而养出的本能反应让她蒙混过关,只怕她也难逃——


    她自十岁起被富商买走,用了数年时间学会做一件献给权贵的礼物。无论遇到何事都要不动声色,保持镇定去对应对。


    姜婵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脱力般的歪在扶手边,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衣裳。


    今晚勉强应付了过去,以后又该如何?


    夜风卷起软帘的一角,她望着浓墨般的夜色,茫然地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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