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天敌抓住了她的鱼尾巴 >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梵淞从巷子里走出来时,鱼球诀的灵力已经完全消散,幕离的白纱垂下来,将她整个人遮得严实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人族的集市。


    中元节的雍京市集,比书上描摹得要热闹十倍不止。长街宽阔,车马骈阗,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展,有卖糖糕小食的、卖糕点盆景的,还有卖花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侧还摆满了纸糊的器具,诸如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衣裳不等,扎得精致逼真。


    梵淞凑近戳了戳一个纸人的脸,纸人晃了晃,她惊得拢回手,惹得摊主一阵笑:“小娘子别怕,这是烧给先人用的,不咬人。”


    梵淞有些腼腆,赶紧走开。


    前方搭着一座戏台,正唱着一出大戏,台下观众里三层外三层,梵淞瞅了一眼,只见台上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正在赶路,后面追着几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梵淞听了两句,隐约听到“目连救母”四个字,唱的是什么她不太懂,但那和尚哭得撕心裂肺,台下的大娘大婶也跟着抹眼泪,想来是个感天动地的故事。


    梵淞逛了好一会儿,看到那些摊贩的美食,真是越看越饿,说起来,从早到现在,她还一点东西都没吃。梵淞摸了摸怀里揣的银子,心道,来都来了,就让嵇渊的银子先给她填饱肚子吧。


    糖葫芦、煎饼果子、桂花糕、龙须酥、炸春卷,馄饨……梵淞一路走一路吃,嘴巴几乎没停过。


    吃饱喝足,梵淞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便想寻人问路。


    那人听闻她要去集贤书肆,十分纳罕:“集贤书肆在东市,这里是西市。小娘子要去集贤书肆,得穿过整座雍京城,少说要走一个多时辰。”


    梵淞愕然,西市?她是提前下车了?


    抬头四顾,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的街景确实和地图上标注的东市不太一样。东市靠近皇城,街道更宽阔,铺面也更气派,西市则是商贾云集、鱼龙混杂,到处是胡商和走卒贩夫。


    梵淞胸中郁卒,在心里把青团骂了八百遍,开什么窗,通什么风!


    她恨恨地想要卖个春饼解气,结果一摸钱袋子,早已干瘪了,看来是方才的吃喝玩乐,早已把银子花掉了。


    卖画换钱成了当务之急,既然集贤书肆去不成,寻常的书肆总该是有的。


    梵淞沿着长街行了没多远,果真找到了一家书肆。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文华堂”三字,里头堆满了书卷字画。


    梵淞取出那卷从嵇渊书房顺来的字画,展开铺在柜台上:“掌柜的,您看看这幅画值多少钱?”


    掌柜的放下算盘,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眉头皱起:“这幅画是哪个画师的作品?”


    这是从嵇渊书房里翻出来的东西,想来应该是他画的,但梵淞不知嵇渊的名字该如何念,也不知他具体官职,只含糊道:“是当朝一个三品大员的手作,您只管估价就行。”


    掌柜的叹了口气,指着画面道:“小娘子且看画面此处,墨色浑浊,笔法滞涩,山不是山,水不是水,说是泼墨,却又没有泼墨的气韵。恕老朽直言,这幅画的水平,连我铺子里的学徒都不如。”


    梵淞愣住了。


    掌柜的又补了一刀:“这种画,送人都没人要。您要是想卖,老朽建议您去废纸铺子,论斤称,兴许能卖几个铜板。


    梵淞的脸在幕离后面涨得通红。


    悻悻地携画离开文华堂后,立在街边,她越想越气。


    嵇渊看上去挺有品位的,住的宅子也气派,穿的衣服也讲究,怎的画技这样烂?这种画也配藏在书房里?害她白偷了一回。


    早知道就不偷画了,偷点别的更值钱的东西多好。


    梵淞很气,拨了拨鬓间的兰花簪子,这支簪子倒是挺精致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要不把簪子当了?


    梵淞又有些舍不得,这支簪子她戴半个月了,每天都用它在陆上盘头发,已经戴出了感情。而且此簪不论是配色还是做工都跟她很搭,戴在头上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可她今日花钱没个节制,要是不当掉簪子,接下来连喝碗茶的钱都没有了。


    梵淞权衡一番,忍痛走进了邻近一家当铺,讨价还价一番,成功换取了三十五两银子。只不过,兑银时,当铺老板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手腕上,眼睛一亮。


    “小娘子,您手上这个金钏,倒是好东西。”当铺老板热切道,“成色极好,做工也精细,不是寻常工匠能打出来的。您要是愿意当,我可以给个好价钱。”


    梵淞捂住手腕上的金钏,把手腕藏进袖子里,摇头道:“这个不当。”


    “小娘子再考虑考虑?五十两,不,六十两也行——”


    梵淞的态度很坚决,“这是旁人送的信物,多少银子都不当。”


    谢翊之送的东西,她说什么也不会当掉的。


    卖画虽不成功,好在把簪子兑了钱,梵淞又开心起来,接下来该去办第二桩事了,也就是打探谢翊之的下落。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西市虽然没什么书肆,但茶楼酒坊不少,正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的地方,去那些地方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到些消息。


    梵淞沿着长街往南走,正在寻找茶楼,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骤,伴随着女子的尖叫和人群的惊呼。


    梵淞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一匹高头鬃马在街心横冲直撞,马背上坐着一个披坚执锐的男人,面容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戾气。


    马前有一个跌倒在地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衣衫质朴,怀里抱着一篮花,花散了一地。她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是被马蹄踩断了,疼得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更教人吃惊的是,她的裙子底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橘色尾巴,发髻间也支棱出两只猫耳朵,想来是身负重伤让她妖形毕露,藏都藏不住了。


    裴靖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女,嘴角勾出一个玩味的笑。


    “看来是只猫妖啊。”他翻身下马走到少女面前,捏住她的脸端详了一番,“姿色倒是不错。”


    少女吓得眼泪直流,连连求饶:“大人饶命,民女只是个卖花的,从未害过人族,恳求大人不要捉我——”


    “没害过人?”裴靖夺笑了,蔑然道,“本指挥使管你害没害过人,横竖你是妖,出现在人市,就是悖逆了我朝律例,妖物惑人,人人得而诛之!来人,将这猫妖给本帅押回府去,本帅今晚要好好审一审她。”


    他说到“审一审”三个字时,口吻轻佻,周围亲兵们哄笑起来。猫妖瑟瑟发抖,身子缩成一团。


    裴靖夺一挥手,几个亲兵一拥而上,作势去拽那少女。街上百姓见了这一幕,有的面露不忍,有的低声叹息,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唯恐得罪了神策军,当然,他们也怕妖。


    那几个亲兵将猫妖团团围住,作势要擒她,猫妖被逼急了,释放出妖力震退他们。裴靖夺见亲兵不敌,骂了声废物,亲自上手。猫妖本有重伤在身,抵御到了这个阶段早已力竭,面对裴靖夺,她早已无力招架。


    猫妖凄徨地挣扎起来,花篮滚落在地,花瓣被裴靖夺踩成了泥。


    梵淞站在人群里,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事,东海那些海寇捉了妖物卖到陆上给有钱的人族当宠物,她见到过,可那些都是在船上发生的事,是偷偷摸摸的勾当,她以为陆上的人族官府会管这些,会惩治那些作恶的人。


    可眼前这个披坚执锐的,分明就是官府的人。


    他仗着官威带兵当街策马伤人,还当众强抢一个卖花的姑娘。


    周围的百姓明明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只因为这姑娘是只妖。


    梵淞感到不解,不解之余,更多的是气结。


    她以为陆上会不一样。


    原来,好像也是一样的。


    梵淞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知道自己不该出手,这是人族的地界,暴露身份只会惹来更多是非。可她看见那猫妖断掉的胳膊以一种不该有的角度弯折着,看见她哭着喊救命。


    妖怪从未害人,那凭什么要被当街折辱?


    梵淞想离开,偏偏脚下生了根似的迈不动步。


    裴靖夺的手已经伸到猫妖的衣领上,当街就要撕扯。周围的百姓纷纷别过脸去,无人敢出声。


    梵淞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捻了个诀。


    禺??教过她不少咒法,其中有一道咒法名曰沧澜缚,以灵力化水为索,修为足够时能捆蛟龙、锁海兽。


    梵淞灵力虽浅,但对付一个凡人,足够了。


    她指尖一点,一道淡蓝色水索无声射出,如灵蛇般缠上裴靖夺探向猫妖衣领的那只手,水索骤然收紧!


    裴靖夺蓦觉手腕一沉,整条手臂像被铁箍箍住,僵在半空中动弹不得,那水索嵌进皮肉,勒得他骨节咯吱作响。


    剧烈的疼痛让裴靖夺松开了猫妖,梵淞又捻了个巽风咒,一阵劲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沙土,劈头盖脸地朝裴靖夺和亲兵们糊了过去。


    人群一片混乱,猫妖趁机挣脱,往巷子里跑。临跑前,她回头朝梵淞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里满是感激,无声地道了句谢,随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风沙散去,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拔刀要追,可巷口太窄,几个人挤在一起反而堵住了路。


    裴靖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谁在捣鬼!”


    他阴鸷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梵淞身上。


    女郎水蓝襦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透,衬得她身段纤细,白色幕离垂到腰际,纱绢被晚风轻轻扬起,隐约露出一段白皙的下颌线,像雾里的远山,看不真切,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尤其是方才那一阵风来得古怪,她周围三尺之内纹丝不动,连裙裾也不曾飘晃,想来出手的人就是她了。


    裴靖夺居高临下地盯着梵淞看了几息,愤怒之余带了几分审视:“方才那些法术,是你使的?”


    说着,他整了整袖口,往前逼了一步。


    梵淞心头一紧,往后退了半步。义父说过,在人族的地界上,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人前使用灵力。她方才也是一时冲动,现在想来,确实是鲁莽了。


    梵淞大脑飞速运转,故作镇定道:“大人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过路的,什么法术不法术的,听不明白。”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裴靖夺一挥手,几个亲兵围了上来,挡住了梵淞的去路。


    他慢悠悠地行至她面前,自上而下地打量她,目光从她的幕离扫到她的襦裙,又从襦裙扫到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像上好的瓷器,细腻纤美,在暮色里泛着薄薄的光泽。


    明明站在闹市之中,她却像隔了层水雾,朦朦胧胧的看不透,也猜不着,勾得人心痒。


    “将幕离摘了。”裴靖夺命令道。


    梵淞没有动作。


    裴靖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绝对称不上友善,她也不能在人族的地界上跟官府的人硬碰硬,能跑就跑,跑不掉就想办法跑。


    “我说,幕离摘了,让本指挥使看看你的脸。”


    裴靖夺见梵淞不动,开始不耐,抬掌去揭,指端几乎要碰到梵淞的纱绢。


    梵淞侧身一让,裴靖夺的手从她肩侧擦过,只碰到了幕离垂落的一角纱绢。她顺势后退两步,拉开一段距离。


    四遭都是路,完全没有利于她遁逃的地理环境,在陆上行动到底不比东海自由,此刻,梵淞不免会感到左支右绌。加之化形的时限快到了,裙摆底下的鳞片似乎开始往外冒,让她足踝一阵发痒,再拖下去连跑都跑不了。


    眼见裴靖夺咄咄逼前要捉自己,情急之下,梵淞咬牙顺出一张符。


    这是数日前禺??授课所教的水遁符,是逃跑专用的,灵力灌入后能将她送往最近的水域。


    符纸这种东西是人族修士发明的产物,禺??传授给梵淞,是为了师人长技以制人,多学点技能总是没错的。


    这一张水遁符还是梵淞自个儿画的,禺??说此符画得很勉强,灵力不足时可能偏个十里八里,但保命足够用了。


    梵淞决定赌一把。


    裴靖夺抓了个空,脸色沉下来:“放肆,你这刁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招手,亲兵们合围上来。


    梵淞不再犹豫,将符纸贴在掌心,急声默念:“快让我回到嵇渊家的水缸里!回到水缸里!快快快!”


    念头刚落,符纸一烫,蓝金色的光从她指间绽开。


    裴靖夺只捉到了一片虚影,梵淞在他眼前完全消失了。


    裴靖夺脸色铁青,周围有许多百姓,他咬了咬牙,到底没再发作。大庭广众之下,一个指挥使跟个小娘子纠缠不休,传出去到底不好听。但那个小娘子的身形已经深深刻进了他脑子里。


    “给我查!”裴靖夺吩咐身边亲兵,“戴白幕离、穿水蓝裙的女子,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帅找出来!”


    ——


    盂兰盆会将近尾声。


    永安坊河道两侧的河灯次第点亮,烛火浮在水面上,将夜色映照得如白昼一般。两岸垂柳拂水,善男信女们还在放灯祈福,梵唱声从寺庙里传出来,混着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整条河道上。


    嵇渊静静立在船头,绯色官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镇妖司今夜出动了两条巡船,沿永安坊河道巡查,以防中元节百鬼夜行、水祟作乱。有他亲自坐镇,那些小鬼小祟连头都不敢冒。


    船行至永安桥畔,靠岸停泊。周献从后船跃上石阶,带着一众缉妖校尉前来复命,拱手道:“少卿,上下游都已巡查完毕,没有发现异常。今年的盂兰盆会比往年顺遂多了,全赖少卿镇场。”


    嵇渊没什么反应,淡声道:“明日城东还有几处坊市要巡,你带一队人走长乐坊、崇仁坊一线,午时之前巡查完毕。骆治会带另一队走永宁坊、来福坊一线。永安坊这边,我会亲自督巡。”


    周献等人一一领命,嵇渊又交代了几句细节,夜风忽然紧了,裹着江面上的湿气扑过来。他喉头一痒,掩唇咳了两声。


    青团在一旁忙递呈暖炉:“师父,夜里风大,您风寒才好,先上岸回马车上歇着吧。”


    嵇渊并未推拒,接过暖炉握在掌心,拾级而上。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靛青吞没。


    青团想起那只妖贼还在西市潜逃的事,正打算提醒师傅,偏偏这时,江面忽然起了一阵风,靠岸位置的江水变得汹涌,水中央出现了一道蓝色漩涡,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周献疑心是有河妖,手按上刀柄,几个缉妖校尉也纷纷拔出兵器,然而,看到从江面浮起的身影后,又忍不住顿了一下。


    交睫之间,便看到女子湿透的水蓝襦裙褶皱成一片涟漪,她像一条被浪头推上岸的鱼,上岸之后,未行几步便扑到了嵇渊的怀里。


    青团周献等人愣在岸上,反观嵇渊覆着白纱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丝裂痕,他定在原地,身躯僵硬,似乎是正在消化这一突如其来的事实,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梵淞伏在他胸口,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和裙摆往下滴,洇湿了他绯色官袍的前襟。幕离适时掉落下来,露出她潮红的脸和雾漉漉的眼。


    梵淞攥着嵇渊的衣襟,像是在风浪之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她以为自己彻底安全了,可对上眼前那熟稔的面容时,大脑一下子就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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