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天敌抓住了她的鱼尾巴 > 2、第二章
    【第二章】


    门帘从外头搴开,带进来一阵干燥清爽的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托盘走进来。


    梵淞动作极快,整个人躲回水缸中,只露出一双眼,隔着水缸边缘窥视。


    少年穿着青灰色短褐,头发用木簪束在头顶。他径直走到灶台前:“已然一刻钟了,包子应该蒸好了吧……”


    甫一揭开蒸笼盖,一团白汽腾起来,肉香炸开,浓郁得像是能攥在手里。


    梵淞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她赶紧捂住肚子。好在少年忙着揭蒸笼,没听见。


    “拿些肉包吧。”少年一边数一边往托盘上码,“师父今日胃口好像好了些,昨儿个还多喝了几口粥……再多拿两个吧。”


    他最后往托盘上摞了两个肉包,端着转身掀帘出去了。


    蒸笼还敞着,白汽往外冒,肉香在灶厨里久久不散。


    梵淞眼睁睁看着那托盘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那些包子,香得她魂都快飞了的包子,就这么走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包子的馅料是什么样子的。


    不行,得跟上去看看。


    梵淞从水缸里翻出来,准备跟上。


    偏偏尾鳍刚触及地面,一阵麻酥之意从腰际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梵淞垂首一望,身上的蓝色鳞片正一片接一片地消退,露出了底下雪白的肌肤。尾鳍从中间裂开,缓缓分化成两条腿的形状。


    梵淞有些怔忪。


    小时候,她听阿母说过,鲛人一族到了陆地之后,鱼尾会暂时化成人腿,以便在干燥的环境中活动。


    她以前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变化的过程不算疼,肌肤却实在痒得厉害。


    梵淞双手撑在水缸边沿,等着最后一片鳞片消失。


    最后,两条修长的腿完整地出现在她眼前,踩在青砖上的脚趾头圆润白皙,趾甲泛着淡淡的珠光。


    梵淞还不太会用双脚走路,青涩地试着站起。


    第一次,腿一软直接摔在了水缸沿上,磕得她龇了牙。第二次,她扶着水缸壁慢慢撑起来,双腿颤巍巍地抖,她试着迈了一步,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扑,幸好及时抓住了灶台的边沿。


    梵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她扶着灶台走了两圈,渐渐找到了感觉。步子仍然有些不稳,但至少不会摔了。


    她撩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门帘外是一条古色古香的抄手游廊,廊柱漆成赭红色,廊顶悬着几盏素色绢灯。


    天光从廊外徐徐缓缓透进来,是晌午的日光,偏略地斜照入廊下,把栏杆的影子拉得细长。


    游廊连接着几间屋舍,中间围出一方庭院,庭院里种着梵淞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


    少年端着托盘正沿着游廊往南走。


    梵淞有些犹豫。


    这里已经不是东海,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落身于何处,也不知道宅邸里住着什么人,更不知道这些人见到她会做什么。老蚌仙说过的话在她脑子里响起来,陆上的人族有官府、术士、镇妖司,他们是专门杀妖的。


    可梵淞实在太饿了,而且那些包子实在太香了。


    对包子的执念最终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梵淞贴着游廊的栏杆,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虽说双腿是刚刚形成的,行路不免有些青涩,但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让梵淞松了口气。


    游廊尽头是一道漂亮的月亮门,过了月亮门,梵淞的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极大的庭院,青石墁地,方砖磨得光滑如镜。庭中摆有一尊铜鹤,鹤嘴衔着一枝灵芝,工艺精巧得连羽毛的纹路都錾了出来。日光偏略地斜照入中庭,将铜鹤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色。


    正对着庭院的是一间敞轩,轩门大敞,能看到里头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书卷、笔架、砚台,还有一只青瓷香炉,炉中正袅袅地飘出一线细烟。


    庭院东侧,一座暖榻上,静静坐着一个男人。


    梵淞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暖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垫,那人身披一件鹤纹霜青外袍,袍角垂在榻沿,露出底下一双皂靴。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余发披散在肩后,黑得像泼墨。


    郎君的五官被日光映得分明,眉如远山,鼻若悬胆,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


    最是引人瞩目的,是他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纱。


    白纱从眉骨上方一直覆到颧骨,在脑后系了一个结,余下的纱尾垂在肩侧。白纱薄而不透,隐约能看到眼皮的轮廓。


    都说眼睛是心的窗棂,郎君眼睛覆以一围白纱,白纱彻底模糊了他的情绪,愈发增添了遗世独立的距离感。


    这一张面容冷倦深静,仿佛历经岁月的洗练,透出一种雍然出尘的懒惫。


    梵淞看呆了一瞬。


    她在东海见过不少好看的雄性,人鱼、蛟龙、玄龟、赑屃……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人族男子。这般造相,衬得他的气质既强大又脆弱,梵淞搜遍脑海里的词汇,都无法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少年端着托盘走到暖榻前,恭恭敬敬地说:“师父,包子蒸好了,凉一会儿再用?”


    郎君微微颔首。他的膝上摊着一卷书册,手指正缓缓翻过一页,像是在阅读。


    少年将托盘放在暖榻旁边的小几上,退后两步,又说:“弟子去前院扫洒了,扫完就过来伺候师父服药。灶厨那边收拾好了,若有事师父只管唤我。”


    郎君点了下头,少年躬身退出庭院。


    梵淞藏在月亮门后面的花木丛里,盯着那个叫青团的少年离开的方向。等少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她才从花木丛后面走出来。


    她没有急着去拿包子。


    这座宅邸让梵淞心生无数好奇。


    她从来没有到过陆上,从来没有见过人族的房子。


    命运似乎很关照她,昨天她还念想着来陆上一遭,没想到今日就迫降到了这里。


    眼下,这座宅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整洁得多。游廊干干净净,连栏杆的缝隙里都没有一丝灰尘。庭院里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每日都有人精心打理。


    梵淞决定先逛一逛。


    她小心翼翼绕过暖榻,尽量不发出声响。


    郎君安静地坐着,不疾不徐翻阅着书卷。蒙着白纱的面容毫无波澜,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梵淞放轻了脚步,往宅子深处走去。


    垂花门后是第二进院落,格局比前院更加开阔。正房是一间极大的暖屋,簟帘半掩,她透过门缝往里看,里头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家具,温软的床褥,青瓷的摆件,南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东西梵淞看得不太明白,又像海又像山的。角落里的香炉还燃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还挺好闻的。


    梵淞觉得这个暖屋很适合睡觉,暗自在心中记下。


    绕过二进院落,走到西侧,西侧的厢房是书房,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卷轴和册子,书案上摊着一幅未写完的字,墨迹已干。至于东侧,则是茶室,茶具一应俱全,白瓷茶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梵淞虽然看不懂字画和古玩,但感觉这个郎君的审美应该是极好的。


    她又往更深处走。


    后院连着几间库房,门上都挂着铜锁,梵淞试着推了推其中一扇门,门纹丝不动。


    她又转到另一间,同样锁得严严实实。


    透过门缝往里瞄了一眼,隐约能看到里头堆着不少东西。


    梵淞有些小兴奋。


    库房里头一定有很多值钱的东西,要不然怎么会被锁上呢?


    可她没有库匙,进不去。


    梵淞在门边蹲下来研究了半天锁的结构,甚至试着用尖齿去啃锁簧,结果锁头纹丝不动,她的牙齿差点劈了。


    梵淞胸中郁卒,放弃了。


    罢了,反正她现在也不是来偷东西的,她只是来参观的人族的家宅,顺便找点吃的。


    说到吃的,肚子又开始叫抽抽了。


    逛了这么一大圈,那股包子的香气始终在她鼻尖萦绕不去。


    梵淞咽了咽干沫,决定折返回去。


    横竖那个郎君看不见,她只要安静一点,揣几个包子就走,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


    梵淞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中庭。


    郎君尚还坐在暖榻上,阅读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日光比方才更偏了一些,斜斜地照在他的霜青外袍上,鹤纹的刺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被渡了一口仙气似的,随时准备振翮高飞而出。


    小几上的包子还在,热气已经完全散了,但肉香还在。


    梵淞站在月亮门后面,先探头张望了一圈,庭院里没有别人,叫青团的少年不知道去了哪里,前院也没有任何动静。


    整个中庭只剩下她和蒙着眼睛的郎君。


    梵淞慢慢靠近暖榻。


    赤着的脚丫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梵淞对自己的隐匿功夫很有信心。在东海的时候,连那些修行千年的海妖都未必能察觉到她的存在,更何况一个蒙着眼睛的人族。


    距离暖榻还有三步的时候,郎君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一下。


    梵淞整个人定在当场,连呼吸都屏住了。


    郎君只是把书卷翻过了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庭院里被放大了数倍。


    他没有朝她的方向看。


    梵淞松了口气,继续往前挪。


    走到小几旁边,她贼头贼脑蹲下来。


    包子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白胖胖圆鼓鼓的包子,褶子捏得整齐好看,面皮看起来极为松软,足以想象那肉馅是何其的鲜香。


    梵淞飞快拿了一个,一囫囵塞进嘴里。


    汤汁在齿间漶开的瞬间,梵淞的胃囊都酥了。她活了七百年,吃过东海各种珍馐美味,没有一样能比得上人族的包子。


    梵淞一边嚼一边拿眼偷眼看郎君。


    他离她很近,霜青外袍的衣角几乎要蹭到她的手臂。


    离得近了,能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像是雨后松茶的味道,清冽干净,底色却是冷的。


    见对方无所觉察,梵淞更加放心了,又顺走一个包子。


    这一回她吃得慢了些,一边嚼一边打量他的面容。近距离看,他的皮肤好得不像是真的,白纱下面的睫毛又长又翘,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得不说,郎君真的生得真好看!梵淞如此慨叹。


    一边欣赏美人一边吃包子,不知不觉已经吃了两个肉包。


    梵淞顿时有些踯躅。


    托盘里剩下的包子不多了,她咽了咽干沫,觉得不能全吃完。


    万一郎君一会儿要吃包子,发现一个不剩,肯定会起疑。虽然她也不知道一个蒙着眼睛的人要怎么发现包子少了,可万一呢?万一叫青团的少年回来数包子呢?


    那就最后吃一个菜包吧,就吃最后一个!


    梵淞凑近前去,觍着脸又拿了一个菜包。


    偏偏这时,风吹过,她脑袋上发髻松了,数缕细长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暖榻的边沿。


    嵇渊刚好翻过一页,手指落在书册的硬纸上,就在这时,一缕软凉柔顺的触感正好拂过他的手背。触感极轻极淡,像蜻蜓点水,又像风吹过湖面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嵇渊的指端在纸面上顿了顿,幅度小到梵淞毫无察觉。


    吃完第四个,梵淞盯着托盘里剩下的包子看了一会儿,终于狠下心来,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她吃了四个,剩下三个给这个郎君。这样就算他什么时候想起来要数包子,也不会觉得太奇怪。


    吃饱之后,梵淞心满意足,要打个饱嗝,生怕郎君听见,她捂着嘴巴,把饱嗝吞回了喉咙里。


    梵淞把手指上残留的一点油渍在帐幔上蹭了蹭,扶着暖榻的边沿,准备开溜。


    这座宅邸她已经参观了一大半,还有一部分没有参观,既然阴差阳错来到了大陆,那应该想办法回东海去,珊瑚园的后院肯定藏着的那个法阵,她得回去仔细钻研一番。


    刚往前迈出一步。


    “站住。”郎君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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