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景阳大街,九华雅苑之绿云小筑。
秦无忧站在画案前,放下手中的毛笔,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来,这才看向门口的黑衣人,“说吧。”
黑衣人道:“主子,石青回公府了,据报,他第一时间向周氏禀报了主子的行踪,但只说主子游山逛水、逛楼子,花钱如流水,脾气差,其他的就没有了。”
“我自问未露什么破绽。”秦无忧微微颔首,“意料之中。”
黑衣人感叹:“世子竟忍了他一路,换了属下,他只怕活不过半个时辰。”
“随便杀人是不对的,除了忍,还有什么办法呢?”秦无忧薄唇微勾,黑白分明的凤眸里有了轻浅的笑意,“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黑衣人道,“第一件,周氏开始为世子物色新的世子夫人了。”
秦无忧订过两次亲。
第一次是娃娃亲,女方系忠勇伯府嫡女,行七,因十几年前失踪,家里在五年前替他另订了一门亲事,也就是第二次,对象是皇室郡主。
因他在侯府处境尴尬,本人亦不思进取,女方赶在及笄前把婚事退了。
三个月前,他满二十岁,举行了冠礼,已然成年,婚事再拖下去,周氏就会被诟病了。
秦无忧面无表情,“第二件是什么?”
“第二件,黄大人今天中午偷偷宴请了华山派的掌门。”
在大炎,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私自结交江湖帮派——六扇门除外。
黄启荣是定远侯的二弟,淑妃的二哥,在鸿胪寺任左寺丞,从六品,在规矩之外,按说无需在意。
但二皇子觊觎皇位已久,秦无忧不得不多想一些。
他说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二皇子想补充暗卫,需要三个绝顶好手。”
“果然。还有吗?”
“第三件,鲍铁生的确奸杀过泰山派的一个女弟子,他很可能被泰山派的那对年轻夫妻所杀,但对方做的巧妙,我们的人也没拿到证据。”
“嗯。”
“剩下的都是小事,均已记录在册,稍后给世子呈上来。”
“好,你下去吧。”
黑衣人转身要走,身形一动,又停了下来,“世子……就不想知道周氏准备接触哪几家的千金吗?”
“门当户对的人家不会答应,门不当户不对的,国公爷不会答应,这件事无需特别在意,顺便就知道了。”
“那倒也是。属下告退。”
“等等。”秦无忧叫住他,“柳家姐弟现在什么情况?”
黑衣人:“华子沣确实派人跟上了他们,他们也平平安安地进了城,先去顺天府报了武科年中考,然后在南城的大车店住下了,是个八人间的大通铺,啧~”
“武科,八人间。”秦无忧端起茶杯浅尝一口,“我倒是小瞧她了。”
“世子为何……”黑衣人停下话头,“属下僭越,请世子责罚。”
“无妨。”秦无忧放下茶杯,用剪刀剪了剪灯芯,待燃烧的灯芯在剪子尖上彻底熄灭,他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我总觉得她很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要不要查查?”黑衣人低下头,试图遮掩不自觉地高高挑起的左眉。
“不必。”秦无忧抬眸,“怎么,你觉着我是见色起意?”
如果不是见色起意,又怎会冒险在船上杀人,毕竟,杨博韬是西风阁的人,西风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样的话黑衣人是万万不敢说的。
他的头更低了,拱手道:“属下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秦无忧不耐地挥挥手,“快滚吧。”
“是。”黑衣人脚下一点,纵跃,团身,在空中滚动两圈,‘滚’出门后,回手把门推上了。
……
城南,平安大车店,丙二房。
柳寻姐弟洗漱完,在铺着八个铺盖的大炕上坐了下来。
柳问的脸色很难看,单薄的背脊靠在窗台上,瘪着嘴,一言不发。
柳寻知道他因自己不租单间在闹脾气,无需多哄,只道:“你早点睡,早点接替我。”
“哼。”柳问双脚往下一滑,躺下去,紧紧闭上了眼睛。
其他六个男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柳寻——柳寻虽是男装打扮,且胸部特征不显,但她脸部柔美,真实性别一看便知。
柳寻心里局促,场面却撑住了。
她捋了捋长刀的流苏,笑道:“几位大哥放心,我们只住一晚,明天上午就走。”
“咳~”一位老者轻咳一声,操着南方某地的口音说道,“姑娘,这是男子通铺。而且,天这么热,你在这住大家都不方便。”
柳寻道:“我会闭上眼睛,你们自便。”
“草。”她右边那位,下巴有颗黑痦子的中年男子不满地骂了一声,“真他娘不要脸,要我说,还不如窑子……”
“锵!”
柳寻手里的长刀忽然出鞘,在空中挽起一道刀光,又看也不看地插回刀鞘,发出“嚓”的一声脆响。
动作一气呵成,帅气的很。
她动作太快,黑痦子没觉得有多危险,但下巴感觉到了些许凉意,他一低头,就看见了落在床榻上的三根弯曲黑毛。
柳寻淡笑,“笑贫不笑娼,今儿也算领教了。”
“对不住……我、我嘴臭,女、女侠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黑痦子哆哆嗦嗦,“大、大家洗洗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柳寻见他识相,便也不再咄咄逼人,“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各位爷爷叔叔哥哥弟弟们,早点休息吧。”
“啊,对,休息,休息了。”
“是啊是啊,外面凉快,大家伙儿可以去大堂坐坐,有穿堂风。”
……
六个人躺下的躺下,出去的出去,屋子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柳问的躺姿放松了,睁开眼,小心翼翼地看她两眼,又闭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柳寻练了大半宿的内功,五更过半方叫醒柳问,躺下就睡,日上三竿方醒。
吃过饭,她去柜台找店小二寒暄几句,把租房事宜打听了个明明白白。
姐弟俩退了房,带上行李,拐进南城小胡同,不到寅时就以一月五百文的价格赁下了一间东厢房。
考虑到长住,他们选了一座家具齐整、厨具俱全,且邻居是书生的一进小院子。
主家是一对老夫妻,姓葛,五十多岁,住上房,性格和善,只要给银子,他们还可以负责一日三餐。
房子很干净,不用大清扫。
柳寻买好必备品,把东西简单归置归置,就带着食材下了厨房。
厨房在东厢房南边。
进门时,葛大娘正在做饭。
见她进来,葛大娘笑着问道:“柳姑娘也要做饭吗,厨艺如何?”
柳寻道:“还行。”
她会做家务。
九岁以前,祖父带着她在钱江府隐居,身边一直有老妈妈伺候,她只负责习武、练字,家务事基本与她无关。
后来祖父生病,带她北上,与柳崇越汇合后,家里就没有下人了,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全靠柳陈氏张罗。
所以从她到家的第一天,柳陈氏就不喜欢她。
柳问什么都不用干,她什么都得干,洗衣、做饭、喂鸡鸭,从早到晚总有干不完的活计。
要不是有祖父和柳崇越压着,她吃块肉都得看柳陈氏的眼色。
那时祖父常常劝她,她从小不在母亲身边,生分也是正常,时间长了就好了。
现在看来,她和柳陈氏没有血缘牵绊,生分就是生分,和时间长短没什么关系。
柳陈氏做不到无私奉献,柳寻也做不到忍气吞声。
她一边反抗,一边力所能及地干些家务,总算在两年后,和柳陈氏达成了一种畸形的吵闹的和平。
祸兮福所倚。
那时候的自立倒是为此时此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葛大娘道:“那就好。那边还有一把旧菜刀,我家老头子刚磨过,快得很,你用吧。”
柳寻谢过,用菜刀给黄瓜削了皮,按在菜板上一通“嗒嗒嗒”,薄厚均匀的黄瓜片便切好了。
葛大娘惊道:“诶呦,柳姑娘刀工这么好呐。”
柳寻从篮子里拿出大碗,把三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匀,“刀工还行,就是会做的菜很少,以后还要跟您老多学习。”
葛大娘笑道:“成啊,你只管来问。”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柳寻带着一碗鸡蛋炒黄瓜片,四个热馒头,以及葛大娘送的一碟子酸黄瓜回到了东厢房。
此时柳问也擦完了仅有的几件家具,把洗干净的抹布挂在了瘸着腿的脸盆架上。
柳寻盯着他那噙着水雾的眼睛看了看,鼻头一酸,便赶紧挪开了视线,“吃饭吧。”
柳问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答应一声,走到八仙桌前坐了下来。
柳寻不想哭,随便起了个话头,“葛大娘不是没有儿女,而是有四个,女儿出嫁了,两个儿子过得好,都搬出去了,一个住前面,一个住后面。”
柳问“哦”了一声,眼里的泪又落了下来。
柳寻叹了一声,闭闭眼,压住翻涌的酸涩,又道:“葛大娘还说,后面第三条胡同就有间大私塾,先生是秀才,坐馆多年,束脩一年四两,明天我们就看看去。”
“不行。”柳问摇头,“万一你考不上怎么办,万一还有人盯着我们怎么办?”
他没有安全感。
柳寻又何尝有?
但总不能因为害怕,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混吃等死吧。
柳寻把一个馒头放在他碗里,循循善诱:“首先,如果姓杨的就是尾随而来的杀手,他死后,对方不确定凶手,不确定我们的目的地,不确定我们的实力,不一定能及时跟上来;其次,进京时,六扇门的人跟上了我们,杀手如果不想暴露,想必不会立刻下手;最后,你去上学,姐姐会陪着你。其实,细想想,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和父母祖父团聚就是。”
最后一句看似极端,语气却是平和的。
柳问的俊脸上露出一抹释然,“姐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不怕了,不过……”他的眉头又蹙起来了,“但束脩一交就是三个月,我们没那么多银钱。”
柳寻微微一笑:“可以抄书啊,连信誉好的书坊我都打听好了。”
她在书法上颇有天赋,靠抄书就能把这个家经营起来。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