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说得笃定,看向月芙的眼神,再无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月芙心头,泛起一阵失落。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词,堵在喉咙里,四平八稳,不上不下。
月芙自然知道哥哥爱重她,如果不疼惜她,他便不会因为她的心意纵着她留下。
但她不想要这么正式词。
月芙想要的,是更私密,更亲近的,带点过家家的幼稚与孩子气的说法。
显然,目前的她,还配不上喜欢两个字。
“我知道了,哥哥。”月芙乖巧低头,“是我口不择言,我日后定会注意,不会随随便便说出轻挑之语。”
这下好了,她在哥哥心目中的好感,应当彻底清零,先前积攒的那些兄妹之情,被她一句话作没了。
月芙低下头,垂头丧气,不再说话。
落在谢桢眼中,又有些苦涩。
“好了,快回去吧。”他放缓语气,鬼使神差补了一句,“明日,不是还要等着你挑的孩子上门吗?”
月芙猛抬头:“哎?”
怎么回事?
哥哥怎么没有板起脸,二话不说,把她赶出去。反而放缓语气,温温柔柔约定第二天的事项。
难道她想错了,哥哥对她的好感度,还没跌倒谷底?
“对哦,我都忘记正事了。”月芙半信半疑,试探着又往哥哥跟前挪了几步,“等明日,小黑狗的主家带着狗子过来了,我可以请哥哥一起去看吗?顺道,帮我掌掌眼。”
如果谢桢答应,就说明方才他只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影响他对她本人的看法。
她还是他会纵容默许的妹妹。
月芙的眼睛亮了起来,一错不错,热切地看着谢桢。
月芙眼中的光芒,谢桢很熟悉。
小时候,陈郡,他教她读书习字,给她念她听不懂的诗词。长大后,京城,他带她回家,为她准备礼物。
她都是这么看他。
如今,不过是个养犬的贩子,收了钱财,上门送货,她也会这样兴奋。
没有哥哥的身份,他与那商贩也没多大区别。
“好。”谢桢笑了笑,“到那时,一道儿去吧。”
不能拒绝。
他已经让阿芙吓到了,不能再拒绝她,让她难过。
这次不要紧。
谢桢在心中,默默对自己道。
哥哥陪妹妹去看新买的宠物,再正常不过,算不得逾矩。他要是不答应,才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翌日,月芙打着哈欠梳洗完毕,揉着惺忪睡眼出门,看见一道身影长身玉立,不知在多久前,便站在院外等她。
谢桢的面色微微泛白,眼底青黑若隐若现,显然整宿没睡好。
“哥哥?”月芙惊呼一声,小跑上前,“你怎么了?昨晚睡不踏实吗?要不要让孙简来看看?”
妹妹的声音响在耳畔,谢桢下意识想,孙简又没办法让她的身体里流进他的血。
他枯坐一晚,本以为无论什么妄念,也该随着身体支撑不住,渐渐冷却。
可看到月芙的那一瞬,久违欣喜漫上,又惹得他一阵作呕。
“无妨。”谢桢摇摇头,向月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走吧。”
无论他在想什么,这只是他自己内心的冲动而已。阿芙永远不会知道,她看似正人君子的兄长,每次看见她,都在心中想什么。
走过几百遍的长廊,此刻显得尤为陌生。谢桢走在月芙身边,配合着她调整自己的步调,生怕超过她,或是被落下。
狗牙子早已在偏厅等待多时,一并等在那儿的,还有一只乌漆嘛黑的小家伙。
小狗崽子黑黝黝一团,被狗贩抱在怀里,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片毛绒褥子。凑近了,才能看清它在动。
月芙的一颗心,当场就彻底化了,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去。
那是只刚断奶的幼犬,圆头圆脑,耳朵耷拉着。察觉生人接近,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又短又粗的尾巴扬起,摇得如同拨浪鼓,使劲儿往饲主胳膊上抽。
“呀。”月芙忍不住轻呼一声。
“谢娘子好眼光,这便是你挑的那只了。”狗牙子满脸堆笑,抱着小狗不撒手,“这是猎犬与家犬的混种,性格活泼黏人,又聪明好痒,现在正是认主的时候。”
“哥哥觉得呢?”月芙点头朝狗贩答礼,转头向谢桢问询,“要不要把小狗放下来走两步,要是健康的话,就留下了?”
谢桢一直看着她,听到月芙的声音,弯弯眉眼,点头:“也好。”
“那就放下来吧。”月芙习惯哥哥的言简意赅,按捺住心头的幸福,“看看小家伙性格怎么样,和我处不处得来。”
“谢娘子放心,小黑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好,随随便便就能和狗子们打成一片。”狗贩满口豪言壮语,望着少女纤细的身段,却有些犹豫,“只是……”
月芙早已急不可耐,恨不得抱起狗头亲一大口:“只是什么?”
狗牙子:“只是,这只狗甚是顽皮,娘子若想要交好,恐怕要耗费一番心力。”
“能有多皮?”月芙与小狗水润的眼睛四目相对,压根不信,“你看它多乖,一看就是想住我家。把它放下来,走两步?”
“好咧。”见谢娘子如此大气,狗贩也不再犹豫,当即松开双臂。
月芙当场就明白,狗牙子所言非虚。
小黑狗还没被放到地上,立刻挣扎起来,肥嘟嘟的身子灵巧一扭,呲溜一下,滑落到地面。
小狗落地,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活像一根冬瓜上插了四根牙签,到处闻,到处嗅。
昂起脑袋,与月芙四目相对。它似是知道月芙是主子,湿漉漉的鼻尖动了动,小短腿儿在地上划拉几下,飞也似地朝月芙扑去。
月芙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在狗牙子惊恐的目光下,眼看要当场摔了屁股蹲儿。
“小心!”只听得身后一句紧张的呼唤,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身子,下意识将她接住。
月芙倒退几步,扎进谢桢怀里,身子失衡了一瞬。
谢桢虽久病,力气尚浅,到底是名男子。扶住月芙后,他揽着她后退几步,掌心撑住桌案,堪堪停住。
他担心月芙,没敢收手,急急低头,想看她有没有吓到。
骤然愣住。
月芙与他的距离,比他为她扶正发簪时,还要近得多。
温香软玉入怀,她整个人仿佛贴在他身上,嵌进了他的怀里。惊魂未定,侧过脸,仰起头,看他。
“哥哥?”
她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
谢桢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不想松手,他一点也不想松手。
就这样抱下去好了,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把一切都解释成哥哥对妹妹的爱。
她名义上的父亲已经死了,他是哥哥,长兄如父,父母对孩子亲密,也是天经地义。
他甚至可以顺势低头吻她,偷香窃玉。
想法闯入脑海,把谢桢吓了一跳。
他像是被烫着般,猛地后退半步。退得太急,撞上身后桌角,闷响一声,而他神情未变,只管说:“抱歉,是我冒犯。”
“哥哥,你没事吧?”月芙也顾不得看狗了,只顾着担心兄长,转身要去扶他。
“无事。”谢桢抬了抬手,隔开她的触碰,眉眼清淡,“别看我。”
“看狗。”他怕月芙误会,特地补充。
月芙脚步一顿,被谢桢生硬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
恰在此刻,脚边一阵陌生触感传来。那一团小狗崽子不知何时蹭到她身旁,正拿小鼻子拱着她的绣鞋,尾巴摇出一片残影。
“呀!”转瞬之间,月芙的注意力,被小黑狗吸引了过去。
她蹲下身,把小黑抱了起来。小狗早等着这一刻,熟练地转了个身,前肢趴在月芙胸前,逮着新主人一顿猛舔。
“别舔,别舔……”月芙抱着狗,被蹭得咯咯直笑,“你这个坏孩子,脏死了啦,口水都弄我身上了。”
狗崽子可不听她,在她怀里钻来钻去,依恋得紧。
月芙笑得很开心,与狗崽子四目相对:“你这个小家伙,怎么滑不留手的,真是个小泥鳅。”
泥鳅像是认了这个名字,在月芙怀里快乐地打了个滚,翻出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一副“快来摸我”的赖皮模样。
“哥哥,它喜欢我哎。”月芙放下小黑狗,“来,小泥鳅,坐下,握手,转个圈,躺下?”
小狗乖乖照做。
“它都会哎!”月芙欢呼一声,揉揉它主动翻起的肚子,抬头去看谢桢,“哥哥,留下它好不好?”
谢桢眉眼平和,含笑看着月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想这家伙留下。
谢桢看得出,月芙是真心喜欢小动物,当初,也是他觉得阿芙不能总是在他身边晃悠,总把心思放在他身上,特地寻来给他逗趣的。
谁知道,等真的寻到手后,反倒挤占了自己的位置。
那东西身上,沾满了月芙的气味,伸着小鼻子,识别她独一无二的气息,全是他做不到,也没资格做的事。
谢桢笑道:“阿芙喜欢,便留着吧。我还有事,便不陪你了。”
他大步离开西厢,扣了扣回廊柱子,吩咐:“春和。”
昔日在月芙面前满脸笑容,生怕惹了娘子不悦,进而惹了公子不悦的小少年,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等候谢桢吩咐。
“当初送阿芙入谢家的道士,应当是陈郡长生观的主持静虚。飞鸽传书回陈郡,派人去查她如今的行踪。”
静虚师太在十数年前便已名满陈郡,一生致力治病救人,为民祈福,深受百姓爱戴,并不像信口雌黄,搬弄是非之人。
他得弄清楚,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春和:“是。”
他俯身行礼,准备离开。
谢桢:“……等一下。”
“过几日,我与阿芙出游,记得准备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免得落人口实。”他道。
月芙不是他的妹妹,他不能享一时贪欢,把她耽误。
他与月芙,再不恢复正常相处距离,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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