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月芙就将整本书的内容,使劲儿想了个七七八八。
在故事里,谢桢与沈令仪的感情,完全是为了男主抢婚服务,各种伏笔铺设毫无波折,简直是平铺直叙。
男二对女主一见钟情,开始追求。女主巧遇了男二一次、两次、三次,被男二的心意所感动,答应求娶。
但假如说,男二与女主之间的相逢,并不是巧合呢?
全书都是围绕女主视角展开,发生的事,也通过沈令仪的所思所想进行表达。对于谢桢的心理描写,却寥寥无几。
万一这一切,都是哥哥计划好的。
他在爱上沈令仪后,便开启了一系列的提前预判。
得知她会去白云宫,就专程在树下等候,趁机为她折花。然后,再拜托好友举办诗会,邀请沈令仪,故意与她重逢,再然后,可能用了某些小手段,拿了她的手帕,勾引沈令仪登门拜访。
好一个阴暗狡猾的谢九郎。
若月芙的设想是真的,谢桢一旦涉及到喜欢的人,心思简直能绕九转十八弯。
照此类推,她的那点小心思,放在谢桢眼里,是不是也和写在白纸上没什么两样?
或许,哥哥从一开始,就已经猜到她在阻止他接近沈令仪,他容许月芙留下,其中,说不定就有看管的意思在。
先前那一段长长的思考,也只是在疑惑月芙为何对他的计划了如指掌。
独自一人回到西院,月芙的脑袋乱哄哄一片。
想到最后,她已有些分不清,她假设中的哪个哥哥,才最贴合真正的谢桢。
月芙越想越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逐字逐句对这本书进行背诵,怎么就因为是真心话大冒险抽中了签,捏着鼻子快速浏览过去了呢。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
如果月芙的推测是真的,谢桢绝对有后手。
他精心选定的计划,怎会因为妹妹的请求而取消。特定的休沐日被挤占,或许,他便会去挑选别的机会拉近和女主的距离。
月芙还不能松懈。
她知道哥哥需要休息,乖乖回到自己院中,一整日,也只在下午时候,以及晚膳时分,跑去陪哥哥说了会儿话。
聊天时,更是半点对兄长的怀疑也没表现,努力说服自己,哥哥就是她心目中那个温柔清冷的兄长。
这一天,月芙翻来覆去,睡得很晚。翌日醒来,估摸着哥哥应该恢复得差不多,简单洗漱后,带了包托李嬷嬷新买的松子,往东院赶去。
许是因为月芙的那番话,大病之后,谢桢没有再逞强,告了病假。
月芙来时,他正靠在软榻上看书,眉宇倦怠未消。晨光透过半开支摘窗,在他指尖落下一片碎金。
见妹妹过来,他朝月芙露出一个稍显虚弱的笑容:“怎么起这么早?”
不知是不是月芙的错觉,谢桢的笑容看似温温的,却又灼热无比,像在欢迎她的带来。
“我带了零嘴,来看望哥哥。”她放下纸包,朝谢桢手中的书瞥了一眼。
封面被挡在阴影里,具体内容看不大清,似乎……是一本图鉴。
什么图鉴?
月芙立时警惕,故作松弛,在软榻上找了个空位,施施然随意坐下。
谢桢翻页的动作,像是被惊扰,白皙指尖顿了一瞬。一息之后,再度平复,自如地看向下一页。
难得没有像平日那样,月芙一靠近,就立刻把书本合拢,或是倒扣,不让她细看。
机会。
月芙眼看谢桢没注意到她,伸长脖子,使劲儿往书页的内容瞄。
好像是一本图样?里面画着花?但下一页就是鸟兽鱼虫?
不确定,再看看。
趁谢桢翻页的时候,月芙的脑袋又往前探了探,小脸几乎要贴上谢桢肩头。
她察觉哥哥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冬日慢慢结冰的流水,长指伴着呼吸轻颤。
谢桢仿佛在抵御着什么,兀自克制,表面却不动声色。
月芙终于看清了画片上的样式。
大部分的图片,画的的确是花卉,但又不是单纯的花草图。
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全部都镶嵌在下方的簪钗冠环的图样里,一旁,还有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用料与花样。
是一本首饰样册。
首饰!
月芙耳畔警铃大作。
她就知道,不管她昨天的阴谋论是不是真的,哥哥在七月三十那日被她拖住,见不到沈令仪,肯定不会甘心,绝对会通过其他的方式,暗中刷好感度。
你瞧瞧,你看看,她说什么来着。
谢桢并不爱奢华之物,书房里连个像样的玉佩都没有,但月芙住进谢园的这段时间,收到的衣料与首饰,每一样都是上乘。
月芙简直不敢想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桢为了俘获沈令仪芳心,做了多少努力。
这个画册是哪家铺子的图样?不会是珍宝斋的吧,那儿的首饰可贵了,几样头面就顶她陈郡一个月的月例。
可恶的哥哥,快住手啊。
月芙屏息凝神之际,忽听“啪”一声,图册合上。
她离得太近,险些撞上哥哥的皓腕。带着清苦气息的腕骨从眼前一掠而过,她一阵恍惚,顺势转头。
谢桢静静坐在她身边,宽衣博带,袖口点缀几朵寒梅,腰带束紧勾勒出颀长线条,宛如雾气朦胧。
月芙这才发现,为了看清楚画册的小字,不知不觉,她整个人快塌陷在谢桢身上。
月芙心头猛地一跳,脸上蹿起一股莫名的热浪。她的双目蓦地睁大,急急往后退开,心跳声响在耳畔,宛如擂鼓。
“哥……哥哥。”她嗫嚅开口,“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她,她都快扑到谢桢身上了。现在这场面,哥哥安安稳稳的,可不适合什么连哄带骗,搂搂抱抱。
谢桢看着月芙笑:“我与阿芙是兄妹,清者自清,何须避之不及?”
他垂落长睫,视线在月芙的发髻间一顿,淡淡收回,若有所思。
今日的妹妹也很漂亮,不施粉黛,清雅脱俗,宛如一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仙子。
他不喜欢妹妹做仙子。
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不冒犯她。
少女桃腮粉面,耳廓红痕未消,小鹿般灵动的眼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与无措。
谢桢咽了口唾沫,薄唇轻抿。待月芙稍稍平静,他摊开书页,状若无意地轻声询问:“阿芙也想看?”
月芙本已拉开距离,闻言,又凑了过来:“对,我想看。哇,这些首饰都画得好精美啊。哥哥,我可以带回房间细细品味吗?”
她已经看清楚了,确实是珍宝斋的册子。她绝不能让哥哥真的有机会拿着画册,去给沈令仪购置头面。
谢桢似乎没有听出月芙的弦外之音。他垂眸思忖片刻,又问道:“阿芙觉得,上面可有你心仪的款式?”
月芙正低头看画册,估摸每一支发簪的价格。听到动静,霍地抬头:“啊?”
哥哥打什么主意?
难不成,他眼看她也是女孩子,就打起了让她帮他参谋礼物的注意。
见月芙面露震惊,谢桢也不解释,又问道:“木莲与水莲,阿芙更喜欢哪一个?”
还精确到二选一了?
月芙的小脸,彻底垮了。
她把画册合上,往桌子上一搁:“都不喜欢。”
她才不要让沈令仪戴上哥哥精挑细选的礼物,在萧悼面前闲逛,勾得男主眼神发直,然后发现是他的女人竟然收了别的男人的礼物,大醋特醋,大疯特疯。
谢桢的目光依旧清清淡淡,看不出波澜:“都不喜欢?”
“那阿芙喜欢什么?”
还问,还问。
月芙侧过脸,趁谢桢没看见,翻了个白眼。
“狗。”她语出惊人,“我喜欢狗。”
谢桢未曾料到月芙竟会如此回复,眨了眨眼。一向清冷的面庞,难得有些茫然。
月芙抢占先机,侃侃而谈:“首饰裙子,全是静物,看着就压抑,还不如养只小狗。活泼又可爱,还能解闷。”
沈令仪最怕狗了,书里面明确说过,她曾在躲避萧悼追捕之际,因为遇到一只路边野狗,失声惊叫,暴露身份。
哥哥虽然喜欢沈令仪,但他既然选择询问月芙,代表对沈令仪的了解应该还没来得及深入。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对症下药了。
谢桢:“……当真?”
月芙振振有词:“当然,那种毛茸茸的,油光滑亮的中型犬。最好是粘人,忠诚,见到人就疯狂摇尾巴,扑上去亲亲热热的那种。”
初中时,父亲怕她一个人在家孤独,特地买了只大金毛陪她。之后,月芙上高中、上大学,寒暑假回家,金毛都会摇着尾巴,热烈欢迎。
月芙想起现代记忆后,除却家人,最牵挂的,也就是她的这只狗妹妹。一提到它,她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怎么说也说不腻。
少女双眼放光的模样,谢桢尽数看在眼里。
在陈郡时,月芙就很容易因为小事兴奋不已。京城重逢后,她却像是心事重重,就算笑,也多是怕他担心,迎合的浅笑。
他终于,又见到了她毫不掩饰,充满生命力的笑意。
“原来如此。”谢桢低下头,任月芙将画册背在身后,没收,也不阻拦,朝她温和一笑,“多谢阿芙。”
月芙又被晃了一下,十指扣紧图鉴,心虚地四下乱瞟:“我就是随口一提,兄长不必放在心上。我,我还有点事……既,既然我已经把东西带到,我就先走了。”
哥哥的表情,看似波澜不惊,可月芙偏生能看出些许满足。
她是不是坏心办坏事,给沈令仪添了麻烦,也即将祸害一只无辜的可爱小狗?
月芙做贼心虚,之后几日,难得在院子里乖乖带着,没胆子粘着哥哥。
而谢桢,也像是有事在忙,与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七月三十那日,月芙生怕哥哥食言而肥,前往聚会,紧张一夜没睡好。
她迷迷糊糊苏醒,顶着黑眼圈在床上发呆。李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娘子可醒了?”她忍着笑,说得一本正经,“郎君有事寻你,请您去书房一趟。”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