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黎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时,江州知府王大人正搓着手,一脸谄媚地站在一旁。
而在大厅的中央,站着一长溜环肥燕瘦、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
这些女子大概有十来个,个个都低垂着头,身上穿着轻薄透亮的纱裙,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混合在一起的浓烈脂粉味,熏得陆悬黎刚进门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王大人,你这大清早的,是在本世子这儿开窑子呢?”
陆悬黎冷着脸,走到主位上坐下,顺手将佩剑“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语气不善。
王知府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着笑脸上前:“世子爷息怒,下官这也是为了世子爷着想啊。
昨夜望江楼的事,是下官安排不周,扫了世子爷的兴致。
这不,下官连夜让人从各处搜罗了这些清白人家的姑娘,还有几个是刚从扬州买来的瘦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那群女子使了个眼色。
几个胆子大些的女子立刻抬起头,冲着陆悬黎暗送秋波,娇滴滴地齐声唤道:“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陆悬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满院子的“娇花”。
她心里简直要骂人了。
一个商芜就已经把她折腾得心力交瘁、夜不能寐了,这老狐狸竟然还敢往她房里塞十几个女人?
真把这些女人收进后院,她还有命活着回京城吗?光是掩盖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就得让她精疲力尽。
“就这些?”陆悬黎挑起半边眉毛,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那群女子面前。
“这个,腰太粗,看着跟水桶似的。”陆悬黎用剑鞘随意地指了指最左边的一个绿衣女子。
那女子脸色一白,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陆悬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下一个面前:“这个,身上的脂粉味太呛,你想熏死本世子吗?”
她又走到一个据说是“扬州瘦马”的女子面前,这女子确实生得楚楚可怜,身段纤细。
可陆悬黎脑子里,却不知怎么的,突然闪过商芜昨夜在月光下那莹白如玉的脊背,和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
相比之下,眼前这些女子简直就像是一碗寡淡无味的白开水,木讷,僵硬,除了会发抖和假笑,什么都不会。
“行了。”
陆悬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主位,连装都懒得装了。
“王大人,你是在江州待久了,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美人吗?拿这种庸脂俗粉来糊弄本世子?”
“世、世子爷,这些可都是下官精挑细选的啊……”王知府急得满头大汗,“商姑娘再好,那也只是一个人,怎么能伺候得过来世子爷呢?”
“怎么伺候不过来?”陆悬黎冷笑一声,语气极其嚣张,“本世子吃惯了满汉全席,你现在端一盘咸菜疙瘩上来,我咽得下去吗?”
她拔出桌上的长剑,剑锋直指王知府脚下的地面。
“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以后若是再敢往本世子院子里塞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我就当你是故意在恶心我,别怪我手里的剑不长眼!”
王知府看着那明晃晃的剑锋,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是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这就带着她们滚!”
说罢,王知府像赶鸭子一样,连推带搡地把那群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赶出了前厅。
看着空荡荡的大厅,陆悬黎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下好了,经过今早这一出,全江州城的人估计都要知道了——京城来的世子爷,被江州第一花魁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她,连满院子的娇花都看不上眼,直接全轰出去了。
独宠。
这倒是个绝佳的挡箭牌,能帮她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
一想到又要回去面对商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她那句黏糊糊的“阿黎”,陆悬黎就觉得一阵头大。
*
主院。
陆悬黎刚踏进院门,就看到商芜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她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阳光洒在她水红色的裙摆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惬意,显然是已经听说了前厅发生的事情。
看到陆悬黎回来,商芜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殿下回来了。”商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奴家刚才听外面的人说,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把王大人送来的美人都赶出去了?”
陆悬黎绕过她,径直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你的消息倒灵通。”陆悬黎喝了口茶,没好气地说。
商芜跟着走进去,自然地走到陆悬黎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殿下这般护着奴家,奴家心里,真是感动极了。”
商芜的声音软绵绵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陆悬黎的肩膀上捏着。
陆悬黎原本想要躲开,但不得不说,商芜捏肩的手法极好,力道适中,刚好缓解了她昨晚因为紧绷而产生的肌肉酸痛。
她有些贪恋这种短暂的放松,于是便没有动,只是嘴上依然不饶人。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嫌那些人烦,不想让她们打扰我办事罢了。”
“是,是。”商芜也不反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殿下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能被那些庸脂俗粉绊住了脚。有奴家一个人伺候殿下,就足够了。”
她刻意咬重了“伺候”两个字,听得陆悬黎耳根又是一阵发热。
“少说废话。”陆悬黎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今晚我就要去黑云山探探虚实。这别苑里到处都是眼线,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最好安分守己,若是敢出去乱跑,出了事我可不管。”
商芜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走到陆悬黎身侧,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难得的严肃起来。
“殿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胡闹!”陆悬黎猛地站起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知道黑云山是什么地方吗?那里不是你平时待的青楼勾栏,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到了山上,是能杀土匪还是能探路?真遇到危险,连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陆悬黎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这人平时在屋子里撩拨她就算了,去探匪窝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她竟然也敢当成儿戏?
“奴家确实不会杀人,也跑不快。”商芜并没有被她的脾气吓退,反而非常冷静地反问,“但是殿下,那条通往山腹的废弃矿道,你找得到入口吗?”
陆悬黎被噎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慢慢找。”
“黑云山绵延数十里,等殿下慢慢找到入口,那些粮草说不定早就被转移了。”商芜直视着她,“而且,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今晚彻夜未归,明天一早知府派人来请安,发现你不在,该怎么圆过去?”
陆悬黎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个问题。她现在立的是个荒淫无度的人设,若是晚上不在房里,肯定会引起怀疑。
“如果你带我一起去。”商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别苑里的下人都知道,殿下为了我,连满院子的娇花都赶出去了。只要我配合殿下,把门窗锁死,就说殿下昨夜……太过操劳,今日要睡到日上三竿,谁敢强行闯进来打扰?”
这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完美地利用了刚刚在前厅制造出的“独宠”假象。
陆悬黎看着面前这个条理清晰、满腹算计的女人,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到底图什么?”陆悬黎盯着她,“你大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别苑里,哪怕我身份暴露了,你也可以说自己是被迫的,知府不会要你的命。你何必非要跟着我去冒这个险?”
商芜沉默了片刻。
她图什么?她图的是攀上陆悬黎这根枝,图的是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
而要得到陆悬黎绝对的信任和庇护,光靠床笫之间的勾引是不够的,她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哪怕是刀山火海。
“因为奴家现在,是殿下独宠的人啊。”
商芜突然笑了,笑得灿烂又带着几分疯劲。
“全江州的人都知道我商芜攀上了世子爷的高枝。若是殿下出事了,殿下觉得,那些平时嫉妒我、觊觎我的人,会放过我吗?奴家的身家性命,早就和殿下绑在一起了。殿下生,奴家就生;殿下若是死在黑云山……”
商芜上前,手指轻轻点在陆悬黎的心口上。
“那奴家,自然也要陪着殿下一起死。”
陪着她一起死。
哪怕知道这女人可能有一大半是在做戏,是为了巩固她们之间的同盟,但十八岁的陆悬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这句话烫到了。
她抓住了商芜点在自己心口上的手。
“别把死字挂在嘴边。”陆悬黎的声音有些闷,“本世子的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她放开商芜的手,转身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套极其小巧的黑色夜行衣,一把扔进了商芜的怀里。
“晚上换上这个。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山上,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让你趴着就不能站着,让你闭嘴就不能喘气。要是敢拖后腿,我第一个抹了你的脖子。”
商芜抱着那套夜行衣,眼底绽放出了得逞的笑意。
“奴家遵命,绝不给殿下添乱。”
*
入夜,无月。
整个别苑都安静了下来。主院的正房里,早早地熄了灯。
守在外面的护卫和婆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皆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世子爷今早刚拒绝了那么多美人,今晚可不得拉着这位花魁娘子好好温存一番。
而此时,在别苑的后墙处。
陆悬黎一身利落的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已经像灵猫一样跃上了墙头。
她转过身,看着墙下那个还在笨拙地试图往上爬的黑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商芜换上了那套小号的夜行衣,虽然衣服已经尽量收紧了,但穿在她身上依然有些宽松。
关键是她根本不会武功,连这不到一丈高的院墙都爬不上去。
“把手给我。”
陆悬黎压低声音,趴在墙头上,朝下伸出了手。
商芜仰起头,看着月光下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陆悬黎手腕一发力,就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地将商芜整个人拔地而起,拉到了墙头上。
“唔——”
商芜没站稳,直接扑进了陆悬黎的怀里。
为了不弄出声响,陆悬黎下意识地抱紧了她,两人的身体在这狭窄的墙头上紧紧贴合在一起。
“我后悔带你出来了。”陆悬黎咬着牙,在商芜耳边低声说道,“简直是个累赘。”
商芜被她抱在怀里,虽然身处险境,但心里却出奇的安稳。
她双手环住陆悬黎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偷偷勾起了唇角。
“那殿下可要抓紧奴家了。”商芜用气音说道,“若是把奴家摔坏了,就没人给殿下指路了。”
陆悬黎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她一手揽紧商芜的腰,另一只手在墙头上借力,带着商芜从墙头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暗巷里。
夜风呼啸,两人像两道黑色的幽灵,迅速融入了江州城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几十里外的黑云山方向疾驰而去。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