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明明只有她们二人,她声音却压得极低,生怕别人听见。
“小姐,方才洒扫的宫女去开了那间屋子的门,容侯已经出来了!”
萧善筠坐在桌案前校书,闻言立刻放下了紫毫笔起身,“走,我们去瞧瞧。”
容臻那张高傲的脸上,如今会是什么表情?
主仆二人还未踏出房门,就见一道绯红身影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走来。
容臻的衣袍上沾染了些许灰尘,沉着一张脸。
萧善筠下意识站在了白檀身前,堵住屋门。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容臻抱着手臂,垂下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她那双含着笑意的杏眼上。
“萧善筠。”四目相对,他慢吞吞地叫她大名。
“哎呀,真是对不住,”萧善筠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语调惊讶,“我原本想让你在里面待上一时半会儿,再告诉我在里面是何滋味,结果一走开就忘了容侯你还在里面,都怪我记性不好,幸好有宫女按时洒扫,没有委屈了容侯吧?”
“自然没有。”容臻双目盯着她看了几息,喉头滚了滚。
萧善筠目光不闪不避,笑盈盈道:“那我便放心了,想来容侯当世英雄,一个人待上个把时辰也不是难事。若是让容侯受了委屈,我定然会寝食难安。”
她将“一个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他的神色愈发难看。
萧善筠知道此时她应该摆出一脸歉意,但心知肚明的事,装那么严谨做什么。
何况,她也忍不住笑意。
容臻给她的勺子抹痒药时,就该想到她会报复回来。
哼哼,她岂是好惹的?看他自食其果后如此阴沉的脸色,萧善筠心中更加畅快了。
“萧小姐严重了,你不过是想和我玩笑一回,谈不上委屈不委屈的,更不用寝食难安。”他说着,走近了两步,低声道,“不过,萧小姐在宫里应该还要待上一段时日吧。”
他冷笑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他步子很大,不过片刻就在这一片静谧的书院走远了。
萧善筠没有立刻进去,直到那道绯红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眼前,才哼了一声。
“小姐,”白檀在她身后小声唤了一句,“容侯最后和你说了什么呀?”
“让我等着瞧喽。”萧善筠贴心地将她理解后的话告诉白檀。
她哼着歌回房,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快意,“白檀,你拿些钱去司膳司,吩咐她们今晚多给我做两个菜。”
白檀还在发愁容侯会不会告状会不会报复,就被小姐快乐的心绪逗笑了,连忙应声。
这晚善筠心满意足地多吃了一碗酥酪,将今日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她的计划没有任何遗漏。
至于容臻那句威胁的话。
她才不怕。
他若再敢做什么,她照样能想出法子原原本本地还回去。
自在逍遥了几日,很快到了休沐前一日傍晚,萧善筠在回家的车马上绞尽脑汁夸奖点评了父亲新做的两首诗,回府后和家人一道用了晚膳就睡下了。
翌日一早,她和两个好友卢玄玄和李沅去东市游玩,东市不比西市有许多稀奇玩意,但胜在离三人家中府宅都近。
三人在珠宝首饰楼挑挑拣拣了大半个时辰,又去茶楼坐着闲聊,坐在临街的窗口看底下人来人往。
“阿筠,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容侯吗?”卢玄玄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问道。
萧善筠眉眼一凛,“他难道欺负过你,让你这么怕他?”
卢玄玄嗔道:“是我听说的,要是他欺负我,我早告诉你了!”
三人都笑,少女们的笑声清脆悦耳。
卢玄玄和李沅都已经听了宫里发生的几桩事,说笑几句后,李沅提议道:“我四兄和容侯很熟悉,若你不想和他再......”
李沅皱眉想了想该怎么形容这段关系,想了一会儿道:“不想和他再纠缠,我让四兄去和容侯说说。”
她是左骁卫大将军的女儿,兄长李沣和容臻常一起游猎。
“谁和他纠缠了,阿沅你说话好难听,”萧善筠不满,“不过谢谢你的好意呀,不用了,我自有办法。”
三个人从小就在一起玩,如今见面少了,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很快就不再议论容臻。最近卫国公府很是闹腾,李沅说是老国公的孙子里一个冒领了另一个的军功,萧善筠想起了卫国公夫人进宫请皇后裁断的事,几个女孩猜测了一阵,转而又说起了别的事.....
和好友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玩到午后,萧善筠依依不舍地和她们分了手,坐上马车回家。
车马轧轧而行,快到崇义坊郯国公府大门时,萧善筠听见一阵“哒哒”马蹄声,推开车窗一看,这下马后将马鞭扔给门房的男人,身形健壮,一张脸肤色微深,挺鼻薄唇,硬朗英气,正是她的兄长萧隽。
出去了三个月归来,如今还风尘仆仆的。
萧善筠眼睛一亮,大喊道:“阿兄!”
萧家本就是世家大族,在大周开国时立下大功,得了本朝世袭的郯国公爵位,到萧善筠祖父这一代,虽没有媲美先祖的赫赫之功,却是文臣之首,善筠的父亲也是个文人,而萧隽却自小就喜欢舞刀弄剑。他颇有天赋,被郯国公称为宗族英秀,十五岁就投身军营,如今已是云麾将军兼羽林中郎将。萧隽对小了七岁的亲妹妹,一向都很是疼爱。
“阿筠?”萧隽脚步一顿,停下来等她,笑道,“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东市。”萧善筠飞快答道,没想到今日正好撞上兄长回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兄妹两一道进了府门,边走边说话,互相关心一番后,萧隽想起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道:“我听人说你如今在宫里校书,待得可还习惯?若是不开心,阿兄去接你出来。”
“不行,我若现在跑了,岂不是显得我又心虚又胆小?”
萧善筠昂起脑袋,哼了一声。
白檀悄悄瞥她一眼,张了张嘴没有插话。
自家小姐好像已经完全忘了,一开始她是多希望容侯别出现在她眼前。
“什么心虚的胆小的?”萧隽皱眉。
善筠这才想起兄长还不知道容臻的事,将兄长不在长安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闻言,萧隽沉吟片刻,“我听闻容臻此人性情张狂睚眦必报,而且圣人对他很是偏袒。他若是欺负你,千万不要忍着,务必传消息给我。”
他比容臻大了好几岁,平时来往不多,印象里此人不好对付,不由担忧地又问了一遍:“真不用我去接你出来?”
萧善筠唇角上翘,道:“我像会被人白白欺负的人吗?”
“哦?那你如今心情挺好?”萧隽上下打量她。
“挺好的呀。”萧善筠笑眯眯地点头。
出宫前摆了容臻一道,出宫后和卢玄玄李沅一起玩了半日,她怎会心情不好。
“哎?”善筠突然发现了不对,她回府后理应去和爹娘说一声,不知不觉间,怎么阿兄都快陪着她走到正院了,“阿兄你不先去看嫂嫂吗?”
萧隽道:“经验所得,先看了柔仪,一会儿还得再去给爹娘请安。给爹娘请完安再回房,就能一直陪着她了。”
善筠一怔,难得思索了片刻才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两靥飞上酡红,又忍不住吃吃发笑,跟在兄长身后进屋给爹娘请安。兄长出门许久,有许多话要和父母说,坐了片刻,就起身回屋了。
在外玩了大半日,屋里也没外人,萧善筠懒洋洋地斜躺在榻上,休息了一会儿,外间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和脚步声。
“姑姑!姑姑!”
萧善筠“哎”了一声,连忙坐起。
屋门打开,双生小兄妹手拉着手,被乳母婢女簇拥着来了。
两个小孩儿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生得粉雕玉琢,萧善筠让他们坐在自己身边,奇道:“阿宣阿乔,你们爹才回来,怎么就来找姑姑玩了?”
“就是爹让我们找姑姑玩的!”阿乔抢着回答,指了指乳母手上抱着的小枕头,“爹说姑姑经常在宫里,很孤独,让我们今天陪着姑姑睡。”
萧善筠:“.......”
-
回宫后,萧善筠的日子一如往常。
鹿门书院依旧安静,她依旧和一堆书稿打交道,皇后对她也依旧温和慈爱。
她心里却绷起了一根弦,戒备着容臻下一步的动作。
她不信他会在放了狠话后就此收手,和她井水不犯河水。
从今年再次见面后,她就看透他了。
这个斤斤计较、小心眼、不讲理的男人。
可是她虽然一直警惕着容臻的再次出招,却始终都没有发生。
容臻像是彻底从宫里消失了一般。
一连过了七八日,蓬莱殿里没有他的身影,宫道上没有他的踪迹,一次请安后,萧善筠委婉地向玉珠姐姐打听了容臻的近况。
玉珠说容臻经常入宫给圣人皇后请安,只是不凑巧,她都没有遇上。
她似乎以为萧善筠找容臻有事,想了想,热心道:“下回容侯来蓬莱殿请安的时候,我叫个跑腿的宫女和你说一声,萧小姐你看这样可好?若是事急,萧小姐不妨禀报了皇后。”
“不用了,”萧善筠连忙拒绝,“我只是有些奇怪,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才问一声的。”
“容侯一切都好,他的脑疾已经彻底好了。”玉珠肯定道。
萧善筠干巴巴地笑着应了两声,就告辞回了鹿门。
她的戒备心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她自己也琢磨不透的古怪心情。
莫非是他想了一个厉害的法子,正在暗中布置?
可容臻对内廷比她熟悉百倍,何须花费这么多天?
萧善筠坐在窗边,手里的书卷胡乱翻了好一阵,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她难得地生出一丝自我怀疑。
难道,上一回她做得确实过分了?
也许容臻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待着。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很快又摇了摇头。
才不是。
入宫后,是他先招惹她的,她只是用自己的法子报复回去。
和萧善筠不管熟悉与否,只要认识她这个人的年轻公子小姐,都知道她这个人不好惹。上回在曲江池畔挑衅她的人,萧善筠也没忘了在解决好容臻的事后劈头盖脸痛骂了她一顿。
但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她,愿意和她一起玩,毕竟她并不会主动去欺负人。
可是对着容臻......
萧善筠烦恼地丢下毛笔,又捡了起来,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专心校皇后的文稿。
如此又平静地过了五日,傍晚时她去一间稍远的藏书室取书,回房时,还没进去就听到了白檀的抽泣声。
萧善筠心中一紧,快步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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