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玉文毕竟是搞文字工作的,理解能力满分,以这姑娘的经济状况坐不起电车。
可她神态自若,安之若素,完全没有半分局促窘迫的模样。
曾玉文决定,一定要给她申请立刻发放稿费!
“好吧,那就走路。”曾玉文没问缘由,善解人意地说。
好在已经是下午四点钟,暑热已经褪去一半,俩人边走边聊,骆如初趁机问了小说月刊的各种情况,这一路倒不拘束无聊。
等到了杂志社,见到邓书年,对方跟她说稿费按照新人的标准来,千字一块钱,每期刊登一万字左右,一共分三期刊登。
“这样你的稿费就是三十元。”邓书年对骆如初的态度显然比第一次来好了很多。
骆如初压制着内心的兴奋,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好的,多谢邓编辑。”
千字一元虽是最低标准,可是在这个年代,连载是老作者才有的待遇,一般新人只能发几千字的短篇。
她能发三万字的连载文,一次拿三十块钱稿费,已经很满足。
从挎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骆如初把新稿拿出来,递给邓书年:“我现在放暑假,写作时间比较多,您看看,这是我的新稿,同样长度,都是三万多字,已经写了一万多字。”
对这种高产作者,杂志社热烈欢迎,邓书年把稿子接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开始翻看。
“故事情节是什么呢,还是先婚后爱,欢喜冤家,过上幸福生活吗?”邓书年问。
骆如初回答:“女主想了计策,跟男人解除婚姻,跟男人朋友情投意合,男人追悔莫及。”
“哦?”邓书年尾音上扬,“听着很有趣。”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依旧是流畅丝滑的白话文,欢脱轻快的文风,阅读时让人感觉很轻松愉快。
难能可贵,这个新人作者的水平很稳定。
邓书年没有一点犹豫:“这篇稿子我们也收,后续两万字要要保持这个水平。”
骆如初黑透的眼睛迸出亮光,太好了,又卖出去一篇。
邓书年难得夸奖作者:“就目前来看,你的文笔文风都不错,继续保持。”
他想要给这个新人作者一点鼓励。
骆如初嘴角噙笑,这可是资深编辑在夸她。
穿越前写网络小说,哪怕是大部分都能出版,还是经常被骂文笔差。
她的甜爽文穿越了八十年,得到了前辈的认可。
曾玉文搬了张桌子过来,骆如初就坐在接待室,按照要求,修改了第一篇文的个别表述。
曾玉文果然给她申请提前发放稿费,她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顺利拿到四十二元稿费。
好大一笔巨款!
感谢笔耕不辍的自己。
热乎乎的纸币捏在手里,骆如初感觉心安、踏实,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
她跟两位编辑告别:“等这篇文写完,我马上就送过来。”
——
门房老蔡得了消息迫不及待要去八卦,得空跟骆莲枝说:“刚才有报馆的人来找你闺女,说是你闺女的稿子被采用了。”
文化人的事儿他压根就不懂,鹦鹉学舌一般的复述。
骆莲枝也不懂,但她下意识觉得是好事儿,抹了把额头说:“采用是啥意思?我闺女咋说的?”
老蔡乐了两声:“我看就如初挺高兴的跟人走的。”
刚好金福生抱着账本往主楼走,听了两耳朵,接话:“采用就是能发表呗,能拿稿费,如初写的东西能发表?嗬!我咋不信呢。”
金福生很不理解,情书也能发表?写情书也能写出名堂?
再说骆如初只是个留级的高中生,以前又没听说她能写出多好的东西。
骆莲枝的眼睛亮了亮,想要抱着希望但又不敢相信有好事发生,眼中亮光旋即熄灭:“等她回来我问问。”
——
骆如初拿到了在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笔巨款。
回许公馆的路上脚步轻快,有湿润的风从脸侧吹过,空气没那么燥,也没那么热。
她再也不是那个兜里一分钱都没有的人了。
这个年代的工资水平差距非常大,火柴、棉纺工人每月工资在十二元之下,造船、机器、印刷等行业工人工资会高一些,在二十元之上,运输邮电行业的工人工资每月能有三十元。
小学老师的工资至少有四五十,中学老师的工资能有一百多。
骆如初可不能被学校退学,她要拿到高中毕业证,就能到小学教书,比进工厂强得多。
扯远了,总之骆如初对这笔稿费非常满意,坚定了她要靠写小说挣钱的想法,写不死就写。
等她回到许公馆,面对的就是想要吃瓜,想要问她文章有没有发表的众人,先遇到的是金福生,对方探究的语气藏都藏不住:“听老蔡说你的稿子被采用了?”
骆如初点头:“是的,福叔。”
金福生的两瞥小胡子特别瞩目,挑了挑粗黑的眉毛,感觉这姑娘比以前有礼貌,沉静安稳许多。
他又好奇地问:“稿子被采用是啥意思啊,是能发表不,在报纸上能看到?”
骆如初笑了笑:“我的小说刊登在杂志上,不是报纸上,等杂志下期发行就能看到。”
听说国文不及格的留级高中生能拿稿费,金福生觉得这事儿特新鲜,追问:“你能拿稿费,能拿多少?”
骆如初含糊地说:“不多,能交一部分学费,福叔,我写稿去了,剩下的稿子杂志社还等着要呢。”
回房间拿了钢笔稿纸出来,骆如初依旧是坐在梧桐树下慢悠悠地爬格子。
骆莲枝一直想着闺女的文稿的事儿,想问问到底啥情况,不过她给新窗帘绣花忙了一下午,等到傍晚才端了一大海碗饭去找骆如初。
看骆如初伏在桌上,除了笔尖刷刷移动,身形几乎是一动不动,有点心疼地招呼她:“还写呢,该吃饭了。”
骆如初头没抬:“还差点儿,饭端屋里去吧,我回屋吃。”
写完最后一行字,等墨水完全干透的功夫,骆如初捏着酸硬的脖颈,扬起手臂拉伸放松。
骆莲枝把碗放回屋,又出来接她,母女俩把桌椅纸笔都拿回了屋放回原位,骆如初从窗台上端起大海碗,又走到桌边坐下,解答骆莲枝的疑问。
“我的小说被杂志采用了,下一期就能发表,我拿到了稿费。”
晚饭还不错,有糙米饭,白水煮豆腐跟黄豆芽,奢侈的是还有半块腐乳。
豆芽在这个年代是能补充蛋白质的蔬菜。
她抿了点腐乳,甜咸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不像对她为钱发愁的老娘卖关子,说:“四十二块钱稿费。”
拍了拍衣兜,骆如初说:“都在这儿呢。”
骆莲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想能拿这么多稿费,磕磕巴巴地问:“你拿了四十二块钱稿费?能拿这么多?咋给这么多稿费?比我四个月月钱还多呢。”
她实在想不到闺女写几天小说就能挣来一笔巨款。
许家公馆现在有三位主人,表太太,表小姐跟表舅爷,许先生跟许太太、大少爷在苏城做丝绸跟布匹生意,小少爷在苏州上学。
骆莲枝曾经是小少爷的奶妈。
一共六个佣人,金福生是管家兼任账房;骆莲枝负责给太太小姐梳头,缝补,收拾房间,伺候表太太;曹阿香是厨子;车夫还要兼职修剪花木,另外还有伺候表舅爷跟表小姐,洗衣,听差跑腿、门房等活儿。
主人只有三个,这六个佣人每天都忙忙碌碌才能维持公馆的正常运转。
骆莲枝每个月十块钱工钱,对女佣这个工作来说算是高薪。
男佣的工资高,厨子的工资高,很多家庭条件一般的人家女佣的工资都是几块钱。
还有包吃包住呢,别小看包吃包住的含金量,在沪市,租个石库门的几平米的亭子间都得三四块钱。
有些人吃不上饭,没地方住,只要包吃包住,每个月给两三块钱都能干。
骆如初五岁时,父亲去世,骆莲枝再没有别的亲人,只能把她带到许公馆,许太太答允她留下,母子俩住一间房,同吃佣人餐不用花钱。
在骆如初看来,许先生夫妇是很温厚的人。
许公馆现在人少,没有老人小孩,活计多但不麻烦,她老妈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工作。
骆如初肯定点头:“是这么多,我现在手头的这篇小说写完还能拿钱呢,妈,你是不是跟人借了钱交了学费?我要留二十去缴补考报名费,补考要是过关就不用留级,剩下的还债吧。”
骆莲枝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闺女笃定的语气让她格外心安,好像闺女突然之间长大,不仅能挣小说挣钱,还有了主见,也不再对她爱答不理。
她结结巴巴地说:“还是读书识字好啊,写,写小说能挣这么多钱!我欠了四十一块钱,可以先还老黄的三分利的贷,把跟布店你刘姨的钱也先还了。”
听说闺女还要补考,她那么聪明,从小读书就好,说不定不用留级。
要是不用留级,那不就省钱了嘛。
听说她老妈借了高利贷,骆如初的心一沉,高利贷这玩意也能碰?她老娘这是被逼到山穷水尽了啊,好在她现在有钱能马上还。
她当机立断:“以后我能挣钱,不用再借高利贷,利滚利的可还不起,吃完晚饭就把这笔钱还了吧。”
骆莲枝乐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眼中的光亮得吓人,看自己闺女怎么着都顺眼:“那我赶紧去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去还钱。”
见她急着往外走,骆如初又说:“我写小说的事儿,暂时不想跟他们说太多。”
她毕竟是刚开始写,还没写出成绩,想要先把马甲捂好。
骆莲枝连连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有好事当然想跟人分享,可是闺女一下子挣这么多钱,大家知道了肯定都特别惊讶,可不得沸反盈天的,把房顶都能掀翻。
可在厨房吃饭的众人都等着她呢,等骆莲枝一进厨房就问她这事儿,骆莲枝乐呵呵地回:“她的小说是能发表,拿了点稿费,她要交补考费。”
脸上的喜气根本就遮掩不住。
曹阿香也跟着乐:“这个意思就是如初能写小说挣钱呗,她真是出息了,看把你高兴的。”
骆莲枝也觉得自己闺女特别有出息。
金福生觉得特别意外:“还是读书人有文化好,写小说都能挣钱?如初这是有出息了?”
很奇怪啊,留级生突然能写小说挣钱了。
骆莲枝连连点头:“嗯嗯。”
厨房很热闹,众人有了崭新的他们从未接触过的谈资,巴不得把详细情况都问出来,骆莲枝连连摆手:“这文化人的事儿,我实在是不懂啊。”
她确实不懂,又特意打马虎眼,给敷衍过去。
十来分钟之后,母女俩都吃完晚饭,赶紧出发去布店。
布店离得不远,出了这条弄堂,在大街上走一段,拐进另外一条窄弄堂,很快就到。
天色已暗,天空是一片青灰色,映出小巷两侧墙壁上的青苔。
跟之前跟人借钱的窘迫局促不同,这次是来还钱的,骆莲枝多了几分底气,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明显轻快得多。
布店早就已经打烊,不过刘桂花吃住都在后面的房间,很快来给她们开门。
“呦,如初也来啦,吃过饭了没?”刘桂花热情地招呼她们进门。
面前这位可是借给她妈钱并且愿意给高利贷当保人的人,骆如初叫人:“桂姨。”
刘桂花稍微一愣神,骆如初这个读书人矜持,以前都不爱搭理他们,跟朋友在一块走,路上见到她妈都能装作不认识,谁知道现在能礼貌地打招呼。
“来,如初喝点茶水,我给你倒。”
骆如初忙说:“桂姨不用麻烦,我不渴。”
骆莲枝把闺女安顿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说:“吃过饭来的,我们来还钱,你的十一块钱还了,黄掌柜的十块钱也能还,麻烦你帮我叫一下。”
果然,刘桂花特别惊讶:“这么快就还?你哪儿来的钱,预支工钱了吧。”
骆莲枝喜滋滋地说:“是如初写小说投稿,杂志社给的稿费,她说尽快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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