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红灯,手机来电铃声第二次响起,黎蔓主动说了声“没关系”,司机才接通电话,黎蔓没听到司机的家人问他这周老板给不给他放假,只听见他说老板后天生日有酒局他得加班。
后天……也就是周日。
为了一个融洽的开始,她应该提前准备一份生日礼物,黎蔓回完姨妈的消息,顺手改了邵越川的微信备注:邵越川12.13。
两人约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见面,姨妈的会议还要半小时才能结束,黎蔓就去最近的商场专柜花十分钟买了一条和邵越川身上那件定制大衣同品牌的当季最新款领带,这份礼物稳妥不出错,当然也是相当的无趣。
她没心情研究男人的喜好,但还算了解姨妈的口味,先点了餐。
短促轻快的敲门声后,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干练齐肩短发的女人大步走进包厢,黎蔓放下杯子,起身迎接,“姨妈。”
周葭仪刚四十岁出头,未婚未育且一直在职场,保养得好,看不出实际年龄。
“蔓蔓,”周葭仪脱掉大衣,倾身抱住黎蔓,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吧?”
“遇到了一点麻烦,多亏了邵越川,”黎蔓把车祸以及魏明谦阻拦她回国的事简单讲述了一遍。
周葭仪听完,禁不住冷笑,“这个魏明谦真是演都不演了,野心未免太大,想一步登天,他就算天天跪在庙里烧香拜佛再重新投胎也配不上你。”
“他是不是跟叶家两姐妹搭上线了?”
“你猜得没错。”
魏明谦年纪轻轻就做到极星影视副总的位置,能力是有的,黎蔓再不懂商场规则心里也清楚,一旦父亲离世,姨妈在黎氏就成了外人,姨妈的表哥周局长涉事正在被调查,公司受到牵连,项目被迫叫停,亏损严重,姨妈担下主要责任,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如果这种情形下她还犹豫不决,拖泥带水错过了时机,那么黎氏旗下极星影视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职位大概不久后就会被魏明谦取代,黎家的产业能争多少各凭本事,但她决不能把母亲奋斗多年的心血输给母亲生前最恨的女人。
连魏明谦都知道黎庭迫于无奈至今都没有给叶芷一个名分,愧对叶芷多年。
这份绵长的愧疚,远厚重于本就单薄的父女亲情。
“我下午去领证,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只是……”黎蔓微微低着头,目光有些虚无,“姨妈,我不太明白,邵越川为什么会帮我?”
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胃口也得吃点东西,”周葭仪把面前的奶油蘑菇汤推给她,“邵越川不只是个男人,还是个商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愿意,自然是有利可图,利已,利家,利公司。”
黎蔓拿起勺子,机械地进食,安静听着姨妈继续说话。
“短时间内我和你倾尽全力都没办法收购的那部分股权,邵氏集团可以做到。邵越川所持有的份额,加上你爷爷奶奶留给你的嫁妆和你母亲给你的遗产,以及我个人的股份,能保住极星影视。蔓蔓,婚姻如果不能带给你爱情和幸福,至少让自己在婚姻里得到一些摸得到看得见的东西。邵越川是邵家的独苗,老爷子年纪大了,催婚催得紧,他需要一位妻子,你也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给你助力而不是拖累甚至背叛你的丈夫。”
邵氏集团持股,那么黎家公司内部重大决策大伯一个人拍板就不作数。
她也许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真心瞬息万变,利益捆绑的婚姻比爱情更稳固,摆在明面上谈,黎蔓反而觉得轻松了,“图利就好。”
黎庭是突发脑梗,被送进抢救室后就没再醒过来。
吃完午饭,黎蔓又从周葭仪口中了解了一些情况,icu家属探视有固定的时间,她先去医院再回家。
“我回公司,有事电话联系。”周葭仪送她上车。
医院24小时都有人守着,黎蔓刚进住院部,院长和主治医生就在病房外等着了,空气里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机器运转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倒数生命的计时器。
往日那个疾言厉色的父亲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黎蔓看着,眼泪不受控地模糊了视线,对他的怨恨似乎从此刻开始消减。
在她的童年记忆里,父母是相爱过的,她穿公主裙和朋友玩过家家游戏扮新娘子,随着婚礼进行曲的奏响,黎庭莫名红了眼眶百感交集,感慨地说等她嫁人那一天,一定要给她一场盛大的世纪婚礼。
再过两三个小时,她就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领证结婚了,没有爱情,没有婚礼,只有互相利用的两个人。
探视结束,黎蔓悄然抹掉眼角的泪痕,转身离开。
到家后,她把邵越川的司机和保镖都打发走了,陈叔帮她推行李箱,张姨跟在身后担忧地说:“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很累吧,晚上想吃些什么?”
“不吃了,晚点还有要紧的事,我睡四十分钟,”她看过导航,黎家距离民政局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黎蔓需要休息调整状态,即使是利益婚姻,她也不希望结婚照上的自己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张姨,三点五十分左右帮我放好洗澡水,再找一件干净的白衬衣,衣柜里应该有我以前穿过的。”
张姨点头应着:“好,我准时叫你。”
除了在黎家工作了十多年的陈叔和张姨,家里其他佣人几乎都是最近半年内新来的,没见过黎蔓,毕恭毕敬地打完招呼后照常各自做各自的事,等黎蔓上楼进了房间才表现出几分对她的好奇。
陈叔说大小姐睡眠不好,入睡困难,她休息的时候,家里得清净。
张姨说大小姐看着冷淡,其实性格很温和,脾气也好。
然而一个小时后,客厅这股无形的剑拨弩张的气氛让人不禁怀疑,张姨是不是因为她在大小姐去国外留学前就照顾黎家父女俩的生活起居,从而对大小姐有特殊的滤镜。
刚洗完澡的黎蔓边下楼边跟张姨说话,在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脚步停了,睡意朦胧的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来,她拿在手里的那杯温水只喝了几口,手指用力攥紧,骨节都泛着白,玻璃杯似乎下一秒就会重重地碎在地板上四处飞溅。
这叫……脾气温和?
一时间,客厅里静得只剩呼吸声,连太阳都无声无息地撤远了。
最后一抹橘黄的阳光跳下桌角逃出玻璃窗,屋内光线变暗,外面的凉风仿佛正随着夜幕侵吞整座城市的进程从细微缝隙拼命往屋里挤。
黎蔓浑身僵住,那位泰然自若神色略显憔悴但妆容精致的长发女人叫叶芷,也就是黎庭所谓的真爱。
这么多年,黎庭把叶芷保护得很安全,她一直在香港,黎蔓只在某一年的圣诞节偶然撞见过她一次,当时黎庭陪着她和那对龙凤胎在一家西班牙餐厅吃饭。
黎家的人际圈里从不缺漂亮的女人,黎蔓以为自己忘了这张明艳绝代的脸,可当叶芷底气十足地直视她的刹那,端庄的母亲生前崩溃发疯撕扯着黎庭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到底为什么中毒般痴迷那个小三的画面,和黎庭叶芷牵着一双儿女的幸福场景,清晰地在脑海里对立重现。
母亲是被变心的丈夫和腐烂的婚姻杀死的。
“我们谈谈吧,”叶芷开口打破死寂,“谈谈你的父亲。”
她面前茶杯里的苹果肉桂茶满室飘香,佣人不可能用水果茶简单待客。
在今天之前,她们应该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了。
黎蔓扭头看向身后的张姨,张姨神情忧愁,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黎蔓把水杯递给张姨,转身大步上楼,直奔黎庭住的主卧。
她用力推开房门,果不其然,化妆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护肤品。
顷刻间,血液倒流,极速冲击着大脑的理智。
张姨试图拉住黎蔓,黎蔓继续往前走,又打开了一个衣柜,里面全是女人的衣物。
叶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以女主人的姿态光明正大地搬进了黎家。
在icu病房里消减的恨意重新卷土而来,黎蔓深呼吸,沙哑地对张姨说:“叫人上楼。”
张姨连忙照办。
一分钟后,和黎蔓到家时一样,站在她面前的人只有张姨和陈叔。
“张姨,结清大家的薪水,再给每个人多发一个月工资,告诉他们明天不用来上班了,”黎蔓轻描淡写地吩咐,“陈叔,把不属于这里的所有东西全都给我砸了。”
陈叔和张姨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楞着不敢动。
看着黎蔓苍白的侧脸,陈叔猛然惊醒,这是救命恩人留在人世间的孤女,别说她只是让他处理一些物品,就算她要求他做他办不到的事,他也不能和欺负她的人沆瀣一气。
张姨先回过神,立刻就去解雇佣人。
陈叔扯下床单铺在地上,拿起花瓶就往床单上扔。
“砸光,一件都不许留,然后打扫干净,丢远一点。”黎蔓语气平淡。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听着刺耳的破碎声继续化妆。
没几分钟,叶芷就闯了进去,她原本不打算太早跟黎蔓撕破脸的,“你什么意思?”
“请你离开的意思。”
“我跟老黎有孩子有感情,这些年都是我陪在他身边,我的去留还轮不到你一个晚辈做主。”
黎蔓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波动,“嗯,你们的爱情很感人,但是很遗憾他快死了,看不见你的委屈也没办法亲自为你撑腰。”
镜子里,年轻女孩的五官眉眼如白开水般干净,气质娴静温婉,稍微化点淡妆遮住疲乏,气色明显就比刚才健康多了。
叶芷觉得黎蔓脸颊红润的血色更像是被她住在黎家的事实刺激的,富家子女最不用学的就是隐忍,黎蔓或许要比那些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多几分自保的本能,说话句句带刺字字诛心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受伤,但毕竟还太年轻,做不到心如止水,叶芷虽无意呈口舌之快却也不想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被压一头,然而下一秒,镜子里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带着浅淡的笑意。
“谁让你深爱的男人舍不得周家带给他的利益对外立了一辈子爱妻宠女的人设,这栋别墅是他送我的成年礼物,在我的名下。”黎蔓收回视线,“我要换衣服了,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
她还穿着浴袍。
叶芷脸上无暇的妆容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忍着怒气重重地摔上房门。
挂在衣架上的白衬衣看起来跟新的一样,黎蔓换好,吹干头发。
外面混乱的声响停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收拾好东西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
黎蔓刚走出客厅,一辆车直接横在院子大门口,把路堵死了。
司机开车门,跟黎庭长得七分像的男人下车,他年近六十,身体硬朗,笑得温和,“蔓蔓,一起吃顿晚饭。”
“大伯,”黎蔓低眸看了眼手表,“我约了人。”
“朋友什么时候都可以见,现在你爸最重要。”
“当然。爸爸的情况……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只能拜托大伯帮我查一查我在巴黎的车祸事故是意外还是人为。”
黎康错愕地皱眉,“有这样的事?你放心,我让人去查。”
“谢谢大伯。”黎蔓沉稳地同他虚与委蛇,“家里有点乱,不如去您家商量,晚饭前我会到。”
她刚回国,态度不能太强硬,黎康说:“也好,我让你伯母做几道你爱吃的菜。跟朋友约在哪里?司机送你。”
“登机前才发生过车祸,我心有余悸,还是自己开车比较安心。”
“好吧,注意安全。”
黎蔓点点头,正要去车库取车,黎康再次叫住她。
“叶芷不仅仅是你爸的红颜知己,也是你伯母的亲妹妹,”黎康走近几步,一副用长辈的身份提点她为她好的样子,“外面各种流言各种猜测,我们一家人更得团结,给她面子,也是给你爸留脸面。”
黎蔓牵唇笑了笑,没说话。
碰巧这会儿回家的隔壁邻居是黎康在商场上的熟人,两人握手问好,寒暄了许久,司机迟迟不把车挪走,黎蔓逐渐心烦意乱。
等她的车开出别墅区,时间已经十分紧迫,一分钟都不能再多耽搁。
越着急,时间流逝的速度就越极速,路况也差,次次都是红灯。
手表指针转到五点整,黎蔓在车里隔着道路中间的防护栏眼睁睁地看着早上接送她回家的那辆布加迪从民政局外飞驰而去。
红灯还有12秒,黎蔓连忙拿手机拨打邵越川的号码。
电话被系统挂断前最后一秒钟才接通。
“对不起,我已经到了,前面路口掉头就……”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电话那边的邵越川冷冷地丢给她四个字:“过时不候。”
工作人员五点钟之后不接待,不怪他,是她的失误,电话断了之后,黎蔓握着方向盘,心口一阵怅然若失。
是她被找上门的麻烦和一个又一个的红灯绊住了,还是……她其实根本就不愿意结这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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