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甜水镇小医馆 > 12、第12章
    许安见着铺子大堂里的哥儿,两条裤脚泥湿到了小腿处,一张脸素白,唇上没得几分血色。


    他连上去问:“怎的了,可是身子不舒坦?”


    阿樵大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许安,他接下药伙计开好的药包,同许安摇了摇头:“不要紧。”


    许安眉头紧了紧,伸手教阿樵把药给他看,阿樵默了下,到底还是给了他。


    倒也确实不是什麽重病药材,只是几味治风寒的药。


    许安看向阿樵,见着人就穿了件薄棉马甲套在秋衣外头,从在县城见着他时,就觉他衣得单薄。


    他其实也晓得,常有劳作的人不喜穿得太过厚实,一来是厚了行动不便,二则劳动起来容易生汗捂在身子上。


    “时节变换,天气见冷,不比春秋夏月,还需添减衣裳勤些,不好怕麻烦,要不得稍不留神便感染了风寒。”


    许安道:“可教我与你瞧瞧脉?”


    阿樵看了看许安,又摇了摇头,再说了回不要紧。


    无非是喉咙有些痒痛,脑子不似平日里清明,小风寒罢了。换做寻常,他压根儿不会当回事。


    许安见他不肯,也不好勉强。


    看他裤脚湿着又是泥,定是从外头回来的,今朝虽是天晴了,冬里的日头软绵绵的,前两日落雨泡做了稀泥乡路没得那样快晒干。


    他几回见着三哥儿都驾着车子进出,疑今朝如何弄成了这样。还没得张口问,又阿樵脚边还有一只箱笼。


    “这是作何?”


    阿樵捉着箱笼的手柄,静默了片刻,再抬头看向许安,却是轻描淡写道:“庄子用不上那么多人了。”


    许是风寒,他的声音,比前两日更为沙哑了些。


    许安听得眉头紧蹙。


    他转身歉和甄掌柜说了两句,今朝先且不瞧铺子了。甄掌柜倒好说话,还招手教伙计去备了茶汤,让两人到安静处坐会儿。


    “究竟怎么一回事?”


    阿樵受许安问,心下叹了口气。


    秋水庄新旧管事间斗法,他本以为两头神通,如何都会僵持上一段时间,他也好看着情势调整。


    谁曾想新来的一波人有备而来,账目一查,庄子上的老人许多便掉了马。


    当时阿樵进庄子,是肖雪梅走了焦妈妈的门路。后头逢年过节,焦妈妈生辰时,肖雪梅都会准备礼品教阿樵送去。


    这焦妈妈在庄子里虽没怎么照拂过阿樵,但见他能干,使唤倒是不少。总之外头看着他们来往,阿樵自便算作是她焦妈妈的人。


    然则这回新的管事妈妈和庄头查账,一把就揪住了焦妈妈的短。


    这些年她贪挪庄子上的钱,在县里置了一处屋,又还仗着林庄的势买办了十几亩田地,平素里收授礼品,教人孝敬的事一一被查了出来。


    杀鸡儆猴,庄子不仅教她如数奉还贪下的钱,还把她头一个给赶出了庄子。


    阿樵是焦妈妈的人,自躲不过纠察。


    然则来来回回查了他三次也没有查出任何错漏处,反是还盘出了他这些年踏实卖力的给庄子做事。


    可两头争斗,为权为利,便是知你无错处是个好的,人家清除对手,就得要连根子拔起。


    阿樵教安了条不服管教的错处,又教给新庄头卖好的寥管事摆了一道,说他买庄子上的木具不合规矩,贱价占庄子的好.......总之是合着焦妈妈一块儿扫地出了门。


    今早间天还没亮,焦妈妈哭天抢地,在庄子门口哭骂了半晌,甚么十六就进了庄子,熬做了老黄婆的年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这是挡了旁人的道了,受人联合起来戕害诬陷。


    晚些时候,她家大郎驾着辆车子来,将她的行李装上。


    焦妈妈一抹眼泪儿鼻涕,同阿樵说向他娘问好,她车子小坐不下,要不得还能捎他一段儿。


    罢了,上了车儿家了去。


    焦妈妈这厢教查,虽是剥了她一层皮,可她凭着这些年在庄子贪的钱物,早给家里的儿郎谋计了前程,如今混得都还不差,旧钱早生出了许多新钱。


    现下便是归还了庄子查出来的贪挪,日子照样也还是滋润,既在庄子捞不得油水了,恰家了去享福养老。


    可怜的是庄子上与她有干系的小人物,家中本就靠着这份差来糊日子,却无论对错好些都教一并摘了。


    阿樵扛着行李一路从庄子上走回来,快至了家,却在外头这条街上走不动。


    这两年家里日子好了些,哥儿姐几个都长大了,又不是懒怠的人物,多少都能挣下些钱贴补,日子虽不至再似从前,难的时候有上顿没下顿的,可正因都大了,又有了新的愁处。


    大姐儿定了亲,总不能两手空空就上夫家去,教人轻看不说,自没得些钱物傍身,往后那多长的日子又怎么好过。


    嫁妆,得办。


    偏往下紧着又是二姐儿,也一样在说亲的年纪上........肖雪梅白日里神采奕奕的,看着没甚么忧愁一般,夜里却时常点着油灯数手头的钱。


    阿樵不爱多说,心思却细,他什麽都知道。


    原本在庄子上管吃管住,一月八钱银子,逢年过节还有节赏,待遇不错,家里也受他助力不少。


    一家子四口人,各都出力来攒钱,大姐儿的嫁妆能有望。可现在丢了这差事,家里的日子便要大打折扣了,计划也乱做一团。


    故此,他才踟蹰着不知该回去怎么说,便磨蹭进了药铺里拿药。


    但阿樵并不想与许安多说那些琐碎,只捡着庄子来了新管事,旧的人要裁剪一批简单说了几句。


    许安看着垂头的阿樵简短的话,眉心紧隆。


    “你在这处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阿樵疑而抬头,许安把茶推到了他身前,转出了铺子去。


    他疑许安是要如何,人倒是也没教他久等,约莫一刻钟后就又回了来。


    许安手里揣着东西,他拆开油纸,将两方香绿的桑米糕送到了阿樵跟前:“运气倒好,恰是赶着新糕出炉,还一股香气。”


    另又还取出一支梅瓶:“姜蜜熟水,烫热了的。驱驱寒暖暖身子,适你风寒初起时吃。”


    阿樵怔怔的看着许安。


    “人生一世,几十载之长久,难免有坎坷挫折。活计差事,失了再找便是,只要性命尚存,身子康健,不愁寻不到更好的活儿。”


    “肖姨是开明人,不会怪你。便是她,大姐儿,二姐儿,乃至于我,做着一项差事,也不能保证就顺顺遂遂可以做一辈子。大家都是寻常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怪不得谁。”


    便是阿樵并没有向他诉苦,也没多说什麽,许安却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丢了差事的九曲心绪。


    何家日子并不富裕,一项好差事于家里而言是天大的事。阿樵是何家收养的孩子,若何家待他亲疏有别,他失了差,自少不得怕不好交待受责难。


    而若何家对他极好,与亲生无异,他定又会因不能好生贴补回馈家中而自责,担心家里人为生计忧愁。


    许安也曾寄人篱下多年,个中辛酸,如何不懂。


    那几千个日夜里,师傅对他不好,他恐惧事情做不好而受苛责;师傅对他和善,他只怕事情出了差错不能回馈报答对他的好。


    这样的事,这样的心绪,说来旁人只怕笑话不豁达,小家子拧巴气。故此难以启齿,面上似常人一般大方,实则许多的心事尽数都堵在了辗转难眠的夜里。


    “吃些甜的,热的,教心里那些不舒坦都散了。打起精神来,接着寻新的活儿便是。”


    阿樵看着跟前许久不曾吃过的糕,触见那道关切又宽解的目光,他匆急垂下眸子,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异于寻常的情绪。


    他轻手捻了一块儿桑米糕送进嘴里,就着姜蜜水吃。


    温热的糕,温热的饮,甜丝丝暖呼呼,枯僵的身子里好似涌进了一汪活泉,教人渐渐有了生气。


    许安见阿樵肯吃,眉间舒展起了些笑,他在一边陪着。


    “原我还顺路想去你家那头,问肖姨你甚么时候得歇假,先前帮我收拾屋子费了那许多功夫,也教我谢你们一顿便饭。这倒赶巧你回了来,我一会儿送你过去,好是同肖姨商量日子。”


    阿樵这回倒没有推许安的请,点点头,又喝了些姜蜜水。


    两人在铺子上待了会儿,许安去收了契书,帮阿樵拎了箱笼,一同往何家去。


    “我今朝也面谈了几处地儿,好是甄家药铺肯容我在那处做工。待我稳一稳,若是你还没寻着恰当的活儿做,我便托问掌柜的,看他有没得门路。”


    阿樵面上可见有了些气色,唇恢复了点红润,听得许安的话,眼眸上扬:“在甄家药铺定下了?”


    “嗳,将才就在后堂签了契书。”


    阿樵眉心动了动:“是做何?”


    “坐堂,他们药铺不单只卖药材了。头回招大夫,我正巧赶上。”


    阿樵眉头这才舒开,他总更觉许安该去医馆做大夫,不当屈就做卖药材的伙计,但既在药铺坐堂,倒无妨。


    两人徐徐说着,就到了何家后门外。


    “牛不吃水还硬按头呐!俺说了不肯便是不肯。”


    “他许安一没得田产铺子,二没有父母亲族帮衬,究竟与你灌下了甚么迷魂汤,教你迷了眼的与他说好话。他是亲戚是哥哥俺敬他友善相待,你要俺嫁他,想都甭想!”


    屋院儿里传出厉辣的声音,一头便教许安和阿樵止住了步子。


    “哎呀,你这哥儿便晓得犟,俺都跟小安说好了的。”


    “你与他说好,何时与俺说好过?这事你如何答应的就去如何拒,总之那不是俺要的日子。”


    “俺好不易得日假,就不能教俺清静清静!”


    许安立凝在门外,一时间不知如何挪动步子。


    此番来得可不是时候,怕是时下家去更稳妥些。


    正当许安出神之际,“砰”得一声,走在他身侧的阿樵竟快步上前,一下将门推了开。


    一张面孔绷得比将才在铺子里时还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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