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叶颂真下午睡了一个大觉, 夜里精神得很。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满脑子都是晚上的那个吻。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 摸了摸脸颊, 还是热。


    怎么会这样?她竟然害羞到了现在。要是让齐屿知道了, 她定然颜面无存。


    后半夜,远处的天空泛着些微的熹光。


    月亮像一枚濡湿的吻痕,印在鹅黄的柳梢上。


    叶颂真裹紧被子,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高中时代。


    ……


    天光大亮, 上课铃声响彻天际。


    叶颂真背着书包, 着急忙慌地跑进校园。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心急如焚, 三步并作两步, 爬上旋转楼梯。校服短裙像啦啦队的手摇花, 上下翩飞。


    走廊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悄没声儿地从教室后门溜了进去。齐屿斜瞥着她,不禁哼笑,继续看他的书。


    班主任让课代表分发上周小考的数学试卷。


    叶颂真的卷面上打着鲜红的149,全卷只扣一分,发挥出色。


    她得意地问齐屿:“你考了多少分?”


    齐屿把他的卷子收起来:“不告诉你。”


    “你考得肯定没我好。”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叶颂真想去抢齐屿的卷子, 他严防死守,不让她得逞。


    齐屿越这样,她越来劲儿。她使出浑身解数, 终于将那张卷子夺了过来。


    打开一看——


    150,满分。


    叶颂真愣在当场。


    齐屿这会儿才绽露笑意,嘴角勾出张扬的弧度:“叶颂真,你输了。”


    叶颂真把齐屿的卷子揉成一团,泄气地砸到他的身上。


    他一点儿都不生气,反倒笑得更加放肆。


    班主任在讲台上授课,同学们聚精会神地聆听。


    齐屿靠了过来,压低声音,嗓音带着一丝玩味:“输了的人要干什么,还记得吗?”


    叶颂真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不起来,那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不知为何,她又隐隐有些期待。


    下课铃响,同学们鱼贯而出,教室被一键清空,只剩下齐屿和叶颂真两个人。


    某种隐秘的不安在心间膨胀,叶颂真想要出门透透气。刚起身,她就被齐屿拽住手腕,一把拉了过去。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被置于膝上,后背抵住硬邦邦的课桌边缘。


    腰被揽着,仿佛一本被打开的书,所有的内容,能看的、不能看的,一切风光尽收眼底。这般面对面,使得叶颂真有些应激,只能伏在那人的肩头,脸也埋进去。


    “不是说没感觉吗?”齐屿像是在刑讯逼问,“那你说说,这是什么?”


    叶颂真不肯回答,他却偏要撬开她的嘴。她尝到某种气味,一点儿咸涩,一点儿腥甜。


    齐屿再度发问:“输了的人要干什么?”


    叶颂真一咬牙、一闭眼:“要自己来。”


    齐屿满意这个答案,微笑着露出獠牙:“记性真好,来吧。”


    裙摆摇摇晃,桌椅摇摇晃。


    身子摇摇晃,心也摇摇晃。


    ……


    梦里不知身是客。


    闹铃作响,叶颂真倏地睁开双眼。瞳孔失神,灵魂犹在梦里。


    这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帧画面都历历在目。这个梦也太完整了,完整到每一个步骤都面面俱到。


    上次的梦,可以说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意外。这次的梦……指向性是不是太明显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叫齐屿的名字,他毫不心软,甚至还扇了某个地方一巴掌:“那么大声干什么?是不是想让老师和同学都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无法细想。


    叶颂真迷迷瞪瞪,显然还没有睡醒。


    今天是万恶的周一,她必须得起床上班了。


    叶颂真艰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下床的时候一个没踩稳,差点儿跌到地上。


    她的心脏活蹦乱跳,像是心悸。她告诫自己,下次一定要早睡。


    叶颂真来到卫生间,刚脱下睡裤,又是一阵心惊。


    黏糊糊,湿哒哒……梦境是假的,感受竟然是真的。


    叶颂真火速换了一条内裤,这才去刷牙洗脸。脸还是烫,那团火至今没消。


    天呐,怎么会这样?一个吻而已,威力有那么大吗?


    齐屿是故意的吧?


    目的就是搅得她不得安生。


    叶颂真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公司。


    路上,她又眯了一小会儿,感觉还是不太妙。


    到了公司,碰见同事。大家冲她打招呼:“Ashley,早上好。”


    叶颂真点头,强行挤出笑容:“早上好。”


    来到工位,叶颂真还是困倦,却又不敢喝咖啡。她怕咖啡加重心悸。


    Selina带着一沓文件来过来,刚要交代工作,忽然大叫:“Ashley,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叶颂真解释:“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太好。”


    “是吗?”Selina摸了摸她的额头,“呀,这么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发烧了吗?”叶颂真惊讶。


    “要不你自己摸摸?”Selina说,“这么烫肯定是发烧了。”


    叶颂真又摸了一下额头。


    她全身都烫,所以感受不出来。


    Selina去行政那儿要来一个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叶颂真:“Ashley,你先量量体温。”


    叶颂真将体温计夹到腋下,再拿出来的时候,体温已经飙升到38.5摄氏度——她不光发烧,还发了高烧。


    她真是被齐屿给亲迷糊了,发烧一晚上也不自知。她还以为是她太害臊了呢。


    哎,齐屿果然是害人精!


    Selina说:“你先去医院吧,工作我交给别人就行。”


    叶颂真谢过Selina,戴上口罩,背上包包,离开公司。


    来到附近医院的发热门诊,叶颂真挂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待叫号。


    医院的椅子是不锈钢材质,冰冷,没有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叶颂真难免有些心慌。她生病了,这该怎么办?


    在加拿大,她还有室友和同学能相互照应。在北京,她举目无亲,连一个能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一个人硬扛,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可怜。


    医生叫了叶颂真的号,她走进诊室,坐到小板凳上。


    医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可能是昨晚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昨天一整天,叶颂真像在梦游,没有一刻两脚着地。


    飘着过的。


    医生开了化验单:“现在这个季节,流感高发。你先抽个血,看看是不是流感病毒。”


    叶颂真拿着化验单,去找护士抽血。抽完血,她又回到椅子上,等待化验结果。


    时间过得真慢啊。


    叶颂真焦躁不安地看着手机。


    齐屿仿佛人间蒸发,一条消息也没有。


    现在,叶颂真唯一能求助的人就是齐屿。


    但是,他这会儿应该在上班,时薪四位数的班。如果是她,肯定舍不得抛下工作。


    叶颂真忍不住去想,齐屿这种没脸没皮的人,恐怕不会像她这么失魂荡魄吧?


    亲了之后还能跟没事人一样,镇定自若。


    叶颂真胡思乱想了一个小时,化验结果终于出来了——


    还真是流感病毒。


    叶颂真自言自语:“我怎么就被传染病毒了呢?”


    “这很正常。”医生说,“最近忽冷忽热,如果不注意保暖,免疫力就会下降。再往人多的地方一去,很容易感染上病毒。”


    叶颂真去药房取药,仍是心有不甘。


    她必须对齐屿发起口诛笔伐。


    叶颂真:「齐屿,你的嘴唇果然抹了毒,我都快被你毒死了。」


    齐屿:「?」


    叶颂真:「我中了流感病毒,肯定是你传染给我的。」


    齐屿:「……」


    齐屿:「你生病了?有没有发烧?」


    叶颂真:「人都快烧成人干了。」


    齐屿:「你在哪儿呢?」


    叶颂真:「医院。」


    齐屿:「地址发来,我去找你。」


    过了四十分钟,齐屿出现了。


    他看到叶颂真精神萎靡地戴着口罩、眼睛浮肿、眼底还有一片淡淡的淤黑,立刻用手去试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多少度?”


    “早上在公司量了一下,38.5度。现在不知道。”


    齐屿抿着唇,神情难得一见的紧绷。他问:“医生让你输液还是吃药?”


    叶颂真说:“先吃药,如果持续高烧不退再来医院输液。”


    齐屿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那先回家休息吧。”


    叶颂真被他牵着走出发热门诊,突然有些不自在。她扭了一下手腕,试图挣脱:“你干嘛又拉我的手?”


    “我不拉着你,你摔了怎么办?”齐屿振振有词,“回头又要赖到我头上。”


    说罢,手拉得更紧了。


    “齐屿,你今天不上班吗?”


    “我请假了。”


    “为我请的假?”


    “昨晚没睡好,今天不想上班。你不要自作多情。”


    “……”


    这话让叶颂真有些没面子。


    她气鼓鼓地说:“齐屿,我总算想明白你昨晚为什么要亲我了。”


    齐屿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沾了病毒,想方设法传染给我。我就知道你对我没安好心!”


    “这病毒如果是我传染给你的,我为什么没事儿?”


    “你嘴毒得很。所以,你百毒不侵。”


    齐屿无语。


    叶颂真还是不依不饶,齐屿颇为无奈:“你都病成这样了,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两句可能会死。”


    “再说我亲你了。”


    “你又想害我?”


    “还说?”齐屿呵笑一声,“我看你就想被我亲吧。”


    叶颂真果断闭嘴。


    世界终于清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齐屿叫来的车就停在路边。


    他打开后车门, 让叶颂真先上车。他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司机确认信息,发动汽车。


    叶颂真的后背挨着后座, 大大的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她望着窗外, 瞳仁里倒映着灰扑扑的街景。


    她的手还被握在齐屿的手里, 滚烫如许。


    从医院门诊到小区楼下, 十来分钟的路程。


    二人下车,手拉着手前往电梯间。齐屿摁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开了。


    上了电梯,齐屿问:“你住哪楼?”


    叶颂真摁亮数字10的按钮。


    抵达十层,齐屿又问:“你住哪间?”


    叶颂真无声地瞟着他, 走到1002室的门口, 输入密码,打开入户门。


    这是一间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 收拾得还挺干净。


    进门左手边是独立的卫生间, 右手边是开放式的厨房。往里走, 沙发、茶几、电视构成简易的客厅。最里面是一张一米五的床, 床对面有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


    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两个人住,恐怕就有些拥挤了。


    叶颂真把药扔到厨房的操作台上,从沙发上拿了一套睡衣,进了卫生间。


    齐屿用电水壶接水,开始烧水。他从塑料袋里取出药, 医生开了一盒西药、一盒中成药。


    叶颂真换好睡衣,走了出来。


    这套纯棉睡衣上下分体,印着卡通图案——两只相亲相爱的小狗, 元气满满。


    齐屿问:“这些药一次吃多少?”


    叶颂真一言不发地抠出一片西药,又从药盒里抽出一袋冲剂。


    她戴着口罩,齐屿观察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出乎寻常的严肃。


    是不舒服,还是不高兴?他也拿捏不准。


    齐屿柔和了几分语气,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叶颂真没理他,而是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好几下。


    齐屿的手机叮了一声。


    打开一看,叶颂真发来一条消息:「我不能说话,我怕你亲我。」


    齐屿:“……”


    有必要这么严防死守吗?


    齐屿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你可以适当地说两句,我保证不亲你。”


    叶颂真无语。这里是她的家,她说不说话竟然还得看齐屿的脸色,简直倒反天罡!


    叶颂真默默瞪着齐屿,转身坐到沙发上,等着他来伺候。


    齐屿倒了一杯开水,将冲剂颗粒抖了进去,褐色的粉末溶化在水里。


    他用筷子搅拌均匀,端给叶颂真:“先喝药,喝完药去睡觉。”


    叶颂真接过杯子,用舌尖浅尝了一点点。


    “这什么呀?能喝吗?”浓郁的中药味让她忍不住地皱鼻。


    “喝肯定能喝,”齐屿说,“就是不好喝。”


    叶颂真顺手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不好喝,那我不喝了。”


    齐屿对此无所谓:“不喝就不喝吧,先把西药吃了。”


    叶颂真以怀疑的眼神审视他:“你都冲好药了,为什么又不让我喝了?”


    小的时候,她的父母会想方设法哄着她喝中药,说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苦药除病根”之类的话。但是,齐屿完全不吃这一套。


    “我看人家说,吃西药就够了,中成药吃不吃都行。”


    “要是没用,医生为什么给我开?”


    “谁知道医院有没有什么中成药指标要完成呢。”


    “……”


    齐屿见她不喝,干脆拿走杯子:“你要是不喝,我帮你倒了。”


    “哎哎——”叶颂真叫住他,“我花大价钱买的药,你说倒就倒啊?”


    “那你到底喝不喝?”


    喝,既没面子,又得吃“苦”。


    不喝,浪费钱,还可能耽误病情。


    叶颂真想了想:“那我喝一半吧。”


    她下定决心,憋着一股气,咕嘟咕嘟喝掉半杯药。真要命,难喝得要死。


    吃完药,叶颂真躺到床上,裹紧被子。


    齐屿坐在沙发看手机。


    叶颂真闷闷地问:“齐屿,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你非要说是我把病毒传染给你,那我不得留在这儿照顾你么?”齐屿一本正经,“我可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叶颂真:“……”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


    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昨晚的那个吻。呃,齐屿不会也要负责吧?


    “那什么……”叶颂真说,“我们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合适吧?”


    这里跟上次的家庭套房可不一样。拢共就一间屋子,卧室和客厅之间连隔断都没有。


    “这有什么不合适?”齐屿反问,“你不是说你没感觉吗?怎么?难道你今天感觉又上来了?”


    叶颂真背着身,闭着眼,却还是在眼皮底下翻了一个白眼:“我才没感觉呢!”


    “刚好我也没感觉。”齐屿说得理所当然,“我们两人问心无愧,光明磊落,共处一室又有什么问题?”


    叶颂真:“……”


    算了算了,睡觉睡觉。


    ……


    叶颂真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她这会儿烧得厉害,浑身上下都发着汗,整个人虚得不行。


    叶颂真弱弱地叫齐屿的名字:“齐屿……”


    齐屿闻声,走过来:“怎么了?”


    叶颂真呻吟:“我好热,好渴。”


    齐屿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我给你接水。”


    一分钟后,齐屿端来一杯水,还带来了体温计和退烧贴。


    叶颂真不记得她的家里有这些东西。


    齐屿说:“我看你这儿什么也没有,就下单买了一些。你这两天应该用得上。”


    不得不说,虽然齐屿是男生,但是他在某些方面比叶颂真心细。


    齐屿把叶颂真扶了起来,用抱枕托住她的腰,让她靠坐在床头。


    叶颂真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她的嗓子像被刀片拉了一样,咽口唾沫都疼。


    好在这杯水温度适宜,不冷也不热,喝着还挺舒服。


    等她喝完水,齐屿撕开退烧贴,贴到她的额头,还让她再量一次体温。


    叶颂真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病恹恹地半躺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五分钟到了,一看体温计,40度了。


    她差点儿以为自己眼花。


    齐屿盯着体温计上的刻度:“再过两个小时,如果高烧还是不退,我陪你去医院。”


    叶颂真点点头,有些委屈。这该死的病毒怎么就找上她了呢?


    要不是齐屿留在这儿照顾她,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也太惨了。


    ……


    叶颂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下午六点,她醒了过来,感觉好多了。


    她又量了一次体温,37.8度,低烧。看来吃的药发挥作用了,病情得以控制。


    只不过,叶颂真的睡衣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很不利爽。


    她下床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又去了卫生间。


    叶颂真换上睡衣,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


    面色惨白,毫无颜色。头发睡得乱糟糟,眼睛无神,嘴唇也干燥起皮。


    天呐!


    她居然以这样不堪的病容出现在齐屿面前,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


    叶颂真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又用梳子梳理头发。


    梳着梳着,她的手停了下来——她有必要在齐屿面前讲究吗?


    叶颂真思忖片刻。


    还是讲究一下吧,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也是她有素质的体现。


    叶颂真对镜梳洗一番,涂上润唇膏,这才走出卫生间。


    齐屿见了她,便问:“到饭点了,你想吃点儿什么?”


    “我没什么胃口。”


    “那我给你煮点粥,再蒸个鸡蛋羹?”


    “齐屿,你真会做饭?”


    “这又不难。”


    “那行吧。”


    齐屿去厨房忙活了。


    油烟机打开,呜呜作响。水池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叶颂真回到床边,手机在震动。叶知秋照例给她致电,嘘寒问暖。


    “齐屿,我要接电话。”叶颂真吩咐道,“你别出声。”


    兴许是油烟机的声音太大,她的声音太小,齐屿没有任何回应。


    他忙着做饭,应该没机会出声。


    于是,叶颂真接听电话,捂着手机喂了一声。


    这一开口,就暴露了她的嗓音,仿佛拉坏的二胡。


    “诶,囡囡,”叶知秋关心,“你的嗓子怎么了?声音都变了。”


    叶颂真吸了吸鼻子:“我生病了,流感。”


    “流感?”董从军插话,“最近我们学校也有学生得流感,我看还挺严重呢,一请假就是一周。你是不是发烧了?”


    叶颂真说:“我今天去医院,医生给我开了药。我吃过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早就跟你说,在家附近实习就行。”叶知秋叹了一口气,“你看你,跑到北京,我跟你爸怎么照顾你?”


    “爸,妈,你们不用担心。”叶颂真的眼神往厨房那儿飘了一下,“我在北京有朋友照顾。”


    董从军啧了一声,心疼坏了:“你在北京哪儿来的朋友?要不我跟你妈请两天假,去北京看看你?”


    叶颂真还没来得及拒绝父母的好意,齐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给你蒸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


    叶颂真愣住,赶紧对齐屿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让齐屿噤声。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董从军转变口风,“最近我跟你妈都忙,没空去北京。”


    叶知秋夫唱妇随:“是呀,我跟你爸走不开。年年都有流感,这没什么大不了。既然你有朋友照顾,我们也就放心了。”


    叶颂真:“……”


    父母的关爱怎么就像巧克力一样融化了呢?


    挂电话之前,叶知秋不忘叮嘱:“你在北京要注意身体。”


    董从军接过话茬:“也要注意安全。”


    叶颂真听着嘟嘟的忙音,不禁纳闷。


    什么叫注意安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昨天那章在存稿箱被锁了,我半夜起来修改,所以字数被修少了……不能怪我短小。白天上班,晚上码字。等周末再稍微写长一点。


    第33章


    叶颂真收起手机, 穿上拖鞋,噔噔噔地来到厨房,质问齐屿:“我跟我爸妈打电话, 你为什么要插嘴?”


    “你在跟你爸妈打电话?我不知道啊。”齐屿往碗里磕了一枚鸡蛋, “对了, 你吃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


    叶颂真看着碗里的鸡蛋。蛋黄拱起一丁点儿弧度, 颤巍巍地卧在蛋清的中央。


    想到齐屿忙前忙后地照顾她一整天,叶颂真实在发不出脾气。


    “我吃一个鸡蛋。”


    “行,你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半小时后,叶颂真的晚饭出锅了。


    一碗小米粥, 一碟小咸菜, 还有一茶碗鸡蛋羹。


    鸡蛋羹的表面光滑如镜,一个气孔都没有。


    叶颂真也会蒸鸡蛋羹, 这是她在加拿大常做的一道菜肴。


    但是, 她从来没有做出过这么完美的鸡蛋羹。


    叶颂真决定“不耻下问”, 向齐屿请教鸡蛋羹的配方:“你这鸡蛋羹是照着菜谱做的吗?看着还不错。”


    齐屿递给她一个小勺:“以前跟我妈学的。”


    叶颂真忽地一愣。


    上次, 梁丘羽说, 齐屿的父母离婚了。父亲再娶,生了一对龙凤胎。母亲再嫁,去了台湾。


    他应该很久没有见过他的妈妈了。


    叶颂真敛着睫毛,没再问下去,怕勾起齐屿的伤心事。


    她用小勺在鸡蛋羹上划井字,淋上生抽和香油。尝一口, 鲜嫩爽滑。


    饭后,齐屿去洗碗。


    叶颂真回到床上量体温,37.4度, 差不多退烧了。


    “齐屿,你回去吧。”叶颂真半躺着,“我应该没事了。”


    “流感好得没那么快,你晚上可能还会发烧。”齐屿将洗干净的碗码放整齐,“万一半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叶颂真无语。


    这家伙又自作多情,她爸妈交代他什么了吗?


    “你留在这儿,才没法跟我爸妈交代吧?”叶颂真瞥着他,“我爸妈要是知道你晚上跟我睡一间屋,不得提着菜刀来找你?”


    齐屿拽了一张纸巾擦手:“提着菜刀来找我做什么?想给我做俩菜?你爸妈也太客气了吧。”


    叶颂真无言以对,只想翻白眼。


    齐屿踱步到床边。


    叶颂真这会儿精神不错,眼睛瞪得圆溜溜。嘴唇涂了亮晶晶的润唇膏,显得格外饱满丰盈。


    他回忆起昨晚的吻,竟是那般的耳鬓厮磨、缠绵缱绻。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应该会吻得更久,而不是点到即止。


    齐屿的视线离开叶颂真的嘴唇,不自觉地向下扫去。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领口是一个大大的圆弧。肩膀的肌肤雪白、柔腻,一根细细的肩带不慎露了出来,她却浑然不知。


    齐屿挪开眼神。


    他怕看出另一种圆弧的形状。


    齐屿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收拾东西,对叶颂真说:“那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叶颂真嗯了一声。


    齐屿带着垃圾一起走了。


    大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叶颂真心里突然空落落。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齐屿离开,她为什么会觉得孤独呢?


    叶颂真想起某年夏天,多伦多突来暴雨,狂风大作。屋漏偏逢连夜雨,附近的林鸟撞上电线,她所在的公寓还停电了。


    室友提前去找朋友避难,漆黑的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躲在被窝,瑟瑟发抖,屋外的狂风暴雨仍然吹进她的耳朵。


    她吓坏了,跑到公寓楼下的大堂。大堂里只有几个互不相识的邻居,她倏地放宽了心——有人在身边,总比没人好。


    叶颂真抱着膝盖坐在床头,黯然神伤。


    这时,齐屿发来一条消息:「你今晚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去。按时吃药,不要掉以轻心。」


    叶颂真一个激灵,回复:「你今天请假,明天还请假?」


    齐屿:「我这周申请居家办公,明天我把电脑带过去。」


    叶颂真:「哦。」


    这天夜里,叶颂真又发烧了。


    她从冰箱里找出齐屿买的退烧贴,贴在额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继续睡。


    她告诉自己——


    只要睡过去,明天就到了。


    ///


    第二天一大清早,齐屿拎着大包小包来了。


    门铃一响,叶颂真就跑过去给他开门。


    齐屿进门,从袋子里拿出自备的拖鞋,一边换鞋一边说话:“你今天怎么没睡懒觉?”


    “昨天睡了一天,今天早上不困。”叶颂真说,“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齐屿把那些袋子放到茶几上,一样一样地说给她听:“这是我买的早饭,这是给你带的水果和零食。”


    叶颂真像好奇的猫,扒拉着袋子。好家伙,他买的东西可真不少。水果有草莓、蓝莓、车厘子,零食有巧克力、水果软糖、混合坚果……还有一瓶黄桃罐头。


    “哇,黄桃罐头!”叶颂真如获至宝,“小时候我一生病,爸妈就给我买黄桃罐头。”


    “那你会期待生病吗?”


    “有那么一点点。”


    齐屿打开装早餐的餐盒。


    他买了皮蛋瘦肉粥、烧麦和茶叶蛋。


    叶颂真今天胃口好了不少。


    她吃着早饭,跟齐屿聊天:“你这么过来,像是到医院探望病人。”


    “你不就是病人吗?”


    “看病人得带鲜花和果篮。果篮有了,鲜花却没有。 ”


    “你是不是有点儿贪得无厌?”齐屿剥开茶叶蛋,“居然还想要花?”


    叶颂真配得感极高:“不行吗?”


    “行行行,你想要什么花?”


    “随便,我都行。”


    吃完早饭,叶颂真卧在床上,体温又开始上升。


    齐屿说的话没错,流感好得没那么快,反反复复地发烧、降温,折腾人。


    齐屿去床对面的书桌办公。他插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坐到椅子上,开始工作。


    叶颂真半阖着眼,耳边是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吵,反而很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叶颂真一动不动,只等着齐屿去开门。


    片刻之后,齐屿踩着拖鞋靠近:“你睡着了?”


    “没太睡着……”叶颂真睁开眼睛,齐屿正抱着一束鲜花站在床前。


    “你要的花。”


    “……”


    “你怎么不说话?”


    “齐屿,你送我玫瑰?”


    叶颂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九朵粉红雪山玫瑰,粉嫩,娇艳,花瓣上凝着水珠,散发淡淡的幽香。


    好看是好看,只不过……


    谁家探望病人送玫瑰呢?


    叶颂真嘀咕着:“我以为你会送康乃馨或者向日葵呢。”


    “你不是说随便什么都行吗?”齐屿俨乎其然地说,“商家促销搞活动,就这束花最便宜。”


    “你居然连这种钱都省?”


    “积少成多,细水长流。”


    “……”


    叶颂真在家休息了整整五天,这束玫瑰花一直在床头陪伴她。


    每天晚上,她闻着甜蜜的花香,睡得竟然异常踏实。


    说实话,虽然生病不舒服,但是吧……不上班又很愉快。


    她一时也分不清她这几天到底是痛苦还是幸福了。


    齐屿每天早上过来,晚上离开,连家务都帮忙做了。


    如果算上这一点,叶颂真觉得自己超级无敌幸福。


    有什么比齐屿给自己端茶倒水更爽的事呢?


    Every dog has its day.


    她也有今天!


    ///


    周五晚上,齐屿提议明天出去转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叶颂真早就憋坏了。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翌日上午,齐屿来的时候,叶颂真已经换好衣服、画好妆了。


    奶芋色的羊毛针织长裙,粉色桃花系妆容,适合春日出游。


    今天有两项行程。


    一是去吃淮扬菜,二是去朝阳公园踏青。


    中午,餐厅座无虚席。这家的淮扬菜口碑不错,不少人慕名前来。


    他们点了清炖狮子头、茨菇红烧肉、毛豆烧土鸡和大煮干丝。


    清炖狮子头是淮扬名菜,也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


    狮子头松而不散,入口即化。汤底清澈,鲜美无比。


    叶颂真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汤,忍不住皱眉。


    “不好喝?”齐屿舀了一勺,“我觉得味道还行。”


    叶颂真摇头叹息:“我怎么尝不出味道呢?是汤太淡了吗?”


    她夹了一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放入口中,毫无滋味可言。


    不应该啊,怎么回事?


    叶颂真放下筷子,对齐屿说:“完蛋,我的味觉失灵了。”


    说罢,她又夹来一块鸡肉,放在鼻尖嗅了嗅:“嗅觉也不行了。”


    齐屿轻咳一声,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你最近是不是撒谎了?”


    “我撒什么谎了?”


    “你成天说你没感觉。这下真没感觉了,你又不乐意。”


    叶颂真嘴硬:“我说的是事实,你休想造我的谣。”


    她不信邪,找AI对话。AI告诉她,这大概率是病毒损伤了鼻腔顶端的嗅觉上皮细胞,导致嗅觉和味觉退化,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这算不上一件好事,叶颂真却放心了。这样的解释尊重了科学,而不是玄学。


    唯一遗憾的是,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她享受不到了。吃米其林如嚼轮胎,谁不惋惜呢?


    饭后,打车去朝阳公园。


    叶颂真一周没出门,外面已经大变样。公园里绿意盎然,柳色青青,草木复苏。湖水彻底化冻,波光潋滟。


    草坪上全是露营扎棚的人,湖面上挤满了游船、浆板和皮划艇,繁忙程度堪比霍尔木兹海峡。


    二人漫无目的地遛弯,不知不觉来到和平鸽广场。


    这里人头攒动,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喂鸽子,成群结队的鸽子在此徘徊。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在往手心倒鸽粮,鸽子蜂拥而上,他被吓哭了。


    他的父母也忙坏了,爸爸驱赶鸽子,妈妈搂着孩子耐心安慰。


    眼前的这一幕,让齐屿有些失神。


    “这些鸽子好坏,居然还吓唬小孩。”叶颂真说,“我就知道鸽子不是什么好鸟。白车拉黑屎,黑车拉白屎。”


    齐屿回过神来,忍俊不禁:“你上次不是说要喂鸽子吗?正好。”


    “我才不喂呢,这里的鸽粮贵得吓人。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我有点累,先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行。”


    齐屿抬头看天空,鸽子在头顶盘旋,扑腾着、翻滚着,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他忽然开口:“我的父母离婚好几年了。”


    叶颂真愣怔。


    她一直假装不知道,为什么齐屿要主动提呢?


    叶颂真尴尬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齐屿顿了顿,“你应该知道。”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带着玫瑰出现


    第34章


    叶颂真一愣, 又一愣。


    什么叫她应该知道?


    齐屿怎么会知道……


    她知道他的父母离婚了?


    难道梁丘羽探听八卦的手段不太体面,传进他的耳朵里了?


    啊,那齐屿突然说这话, 是想兴师问罪?背后嚼人舌根, 确实有失风度。


    叶颂真盯着地面的砖缝, 思绪乱如麻。


    像这样一直盯下去, 那里是不是会开出一朵花呢?


    “我之前不知道,”叶颂真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也不是故意——”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挖掘他的八卦,而是梁丘羽主动向她提及。


    叶颂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齐屿打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 我不怪你。”


    过年期间, 叶颂真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夹枪带棍的话:“难道你妈不在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齐屿明白她是无意, 但是, 这句话确实像针一样扎心, 每每想起都隐隐作痛。


    叶颂真理亏, 只能保持沉默, 空气宛若凝滞。


    天呐,她真想从那条砖缝钻进去。


    叶颂真决定发动技能——尿遁。


    “那什么……”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罢,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齐屿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不禁暗了暗。


    叶颂真她……是不是有些介意?


    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独生女。她的家庭那么和谐有爱, 应该会很看重对方的家庭是否和睦吧?


    齐屿揣度不准,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笼罩心头。


    一只雪白的鸽子慢悠悠地踱步到近前。它歪着头, 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齐屿。


    恰好这里有几粒散落的鸽粮,齐屿想要投喂,刚一动身,鸽子就受了惊,翅膀一拍,扑鲁鲁地飞向天空。


    鸽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飞着飞着,就飞回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天空终于放晴,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黄梅雨歇,一只雪白的鸽子停在天台,闲庭信步。


    齐屿换上运动鞋,冲屋里大叫一声:“妈,我出去找同学玩了。”


    母亲正在阳台晾着刚洗的衣服:“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不了吧,你跟爸在家吃就行,我想跟同学在外面吃。”


    “行,那你吃完饭早点回来。”


    齐屿飞快地出门,直奔公交站。


    公交车来了,齐屿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洞开,一阵凉爽的风吹进来,将少年的心吹得鼓胀起来。


    二十分钟之后,公交车停靠在某一站。齐屿下车,走进站台旁的小区。


    叶颂真的家就在这里。


    时值六月,空气里飘溢着栀子花的气息。看不见,寻不着,却香得冲鼻。


    花坛里开着大朵大朵的无尽夏绣球,粉色、蓝色、淡紫色,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齐屿凭借记忆,来到叶颂真的楼下。


    不知道她这会儿在不在家?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齐屿拿出手机,准备给叶颂真发消息。


    他字斟句酌,决定先看看她今天有没有发朋友圈。她这个人话多,特别喜欢在朋友圈碎碎念。


    齐屿点开叶颂真的朋友圈,她几分钟前刚刚发布了最新动态:「人在日本,刚下飞机。」


    定位是东京成田机场。


    那颗象征定位的图钉,在持续膨大的心脏上扎了一个洞,饱满的情绪从那个洞里一泻而下。


    瞬间空瘪。


    齐屿坐在花坛上发呆。


    泥土被拱出一个环形的小土堆,一群蚂蚁正在搬家,密密麻麻地爬着,形成一条乱中有序的线。


    算了,等叶颂真回来再说吧。


    高考结束了,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他等得起。


    齐屿起身,慢腾腾地往回走。


    走走停停,到家刚好是饭点。厨房里没人,饭桌上也没菜,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父母的卧室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房子我带不走,车子我也不要。儿子也大了,用不着我了。齐立辉,我只要现金。”


    “翟曼云,你知道做生意离不开现金。现在生意不好做,你把现金带走,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跟我还有关系吗?这几年陪你演戏,我早就演够了。”


    “什么叫陪我演戏?咱们俩当初达成共识,一切都是为了儿子。”


    “行了行了,我不想跟你吵,你这几天赶紧想想办法。”母亲说着话走出卧室,见儿子站在玄关,她吓了一跳,“齐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吃晚饭吗?”


    齐屿正在愣神,这才反应过来:“哦,我刚刚才进门。同学有事,我就提前回来了。”


    这时,父亲也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神色如常:“你们娘儿俩在家吃吧,我晚上有应酬。”


    他拿上车钥匙,交代齐屿:“你想吃什么,让你妈给你做。”


    齐屿冷不防地问:“爸,你晚上还回来吗?”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父亲笑了笑,“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说罢,披上外套就走了。


    母亲用皮筋将披散的头发束起来,挽上袖子,准备下厨。


    “齐屿,你想吃什么?妈现在给你做。”


    “我也不是太饿,就蒸个鸡蛋羹吧。”


    “行。”


    母亲去厨房忙活了。


    油烟机一开,风呼呼地响,震得齐屿大脑发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方才的争吵,仿佛只是一场梦。


    母亲转过身,撞见儿子在厨房门口。


    “齐屿,你站这儿干什么?”母亲问,“怎么不去看电视、打游戏?”


    想问的话就堵在喉咙口,齐屿却怎么也问不出。


    他怕问了,靴子落了下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妈,你的鸡蛋羹是怎么做的?”齐屿说,“我觉得外面的鸡蛋羹都没有你做的好。”


    “你怎么突然好奇这个?”母亲嘀咕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对他说:“要不我教你做吧?将来你可以自己做着吃。我也不能给你做一辈子。”


    “妈,好端端的,你怎么说这种话?”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万一将来你不在苏州,我上哪儿给你做去?”


    齐屿没再多问,专心跟母亲学做鸡蛋羹。


    母亲磕开一个鸡蛋,向他演示:“每个鸡蛋加一百毫升的温水,搅拌均匀,再撇干净浮沫……”


    这天晚上,齐屿第一次吃到自己亲手做的鸡蛋羹。


    他一比一复刻母亲的做法。鸡蛋羹的味道一如从前,某些东西却不复从前。


    从高考结束到高考放榜,中间隔了差不多两周。不少同学抓紧时间疯玩,生怕出分之后再也不能尽兴。


    叶颂真每隔几天就在朋友圈晒一些旅行的照片,更新的频率有所下降。但是,她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前些日子,齐屿在考场外看见了叶颂真和她的父母。她脸色不佳,齐屿担心她没考好。


    如果叶颂真玩得开心,那说明她考得应该还不错吧?至少这算一个好的信号。


    齐屿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没出去玩。


    父母那天的对话让他始终无法放心。他宁愿父母当着他的面大吵大闹,喊他来评理。如此一来,事情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是,父母相敬如宾,正常到近乎不正常。水面风平浪静,暗流正在涌动。


    家里犹如藏了一颗定时炸弹,齐屿能听见计时器滴滴滴的声音,却不知道倒计时还有多久。


    神经就像发条,越拧越紧。他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或许这样,厄运就不会降临。


    高考放榜的那一天,这根紧绷的发条拧到极致。再多拧一下,就会分崩离析。


    齐屿已经感受不到紧张了,只记得查分的那一秒,大脑一片空白。


    成绩被屏蔽,排名进入全省前一百。


    高考这场仗,他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


    父母喜极而泣,奔走相告。亲朋好友纷纷表示祝贺。


    这份巨大的喜悦似乎填平了父母之间的沟壑,倒计时的声音也不见了。


    齐屿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他给班主任打电话,汇报成绩。班主任欣慰:“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齐屿问:“叶颂真考得怎么样?”


    “她没给我打电话,我也说不准。”班主任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担心她的考前心态,怕她马失前蹄。你要是在意她的成绩,不如直接去问她。反正这东西藏也藏不住。”


    齐屿哎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发亮的屏幕出神。


    他该去问叶颂真吗?


    他不敢。


    如果叶颂真考得好,以她的性格,早就来问候他了。


    齐屿清楚地知道,高考和平时不一样。如果叶颂真迟迟没有动静,那恐怕结果不太如意。


    一想到叶颂真可能没考好,齐屿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一个人赢算什么赢?自始至终,他想要的都是跟她一起赢。


    齐屿走出房间,对父母说:“爸,妈,我想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儿?”


    “去楼下散步。”


    父母相互使了一个眼色,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这么晚了,就别去了吧。正好,我们有话跟你说。”


    齐屿一惊。


    倒计时的声音又来了,更快,也更响——他快要无法喘息了。


    父亲端坐在沙发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考得这么好,我跟你妈妈都为你感到高兴。我们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母亲接着说:“你现在长大了,我们也就不瞒你了。我跟你爸爸前两天刚刚办理了离婚手续,算是和平离婚。”


    滴、滴、滴——


    嘭!


    炸弹爆炸。


    齐屿懵了。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无权干涉两个成年人的决定,父母也没有给他干涉的机会。


    齐屿呆立良久,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母亲走上前来,抚摸他的背:“虽然我们离婚了,但是我们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


    齐屿没再多问,转身回了房间。


    短短一天,经历大起大落,他简直快要窒息。


    这是齐屿有生之年最难熬的一夜。


    他的人生很差劲吗?不,他刚刚高考大捷,所有人都为他高兴。


    他明明已经做到了最好,为什么父母还是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齐屿无法指责父母。


    因为,在他人生的前十八年,父母尽职尽责,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如果不是为了他,他们可能早就离婚了。


    但是……以后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翌日,父亲不在家,母亲在收拾行李。


    齐屿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索性把自己关在屋里。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齐屿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死活地过了一天。


    到了晚上,他实在憋不住了。思忖再三,他小心翼翼地给叶颂真发去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叶颂真没有回复。


    齐屿继续在对话框里打字:「我不太好。如果你愿意,我想去找你说说话。可以吗?」


    他踌躇不决,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摁下了发送键。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齐屿一懵,又一懵。


    叶颂真没有把他当成朋友吗?难道他只是她的对手?


    齐屿恍然大悟,现在的他跟叶颂真说什么都是错。


    哪怕他没有错,他的成功也是大错特错。


    叶颂真需要时间冷静,他也需要时间来自愈。


    他们的人生有各自的命题需要面对,谁也救不了谁,唯有自救。


    三天之后,母亲离开了这个家。


    齐屿望着空荡荡的家,心脏像被掏空——原来,家不是房子。


    齐屿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接受父母离婚的事实。


    期间,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他想去找母亲分享喜悦,母亲却说:“我现在不在苏州。”


    “那你会送我去学校报到吗?”


    母亲露出为难的笑容:“你爸爸送你去就够了,我就不去了吧。”


    临行之前,齐屿向余峰询问叶颂真的消息。他是班长,知道的消息最多。


    余峰说:“叶颂真好面子,她不想跟我们任何一个同学联络,你最好不要打扰她。你去找她,只会火上浇油。”


    齐屿没敢说,叶颂真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甚至没法去打扰她。


    齐屿又去找班主任问叶颂真的近况。


    班主任说:“叶颂真不复读,她留学去了。她妈妈前些日子来学校找我给她开成绩单,估计现在人已经在英国了。”


    齐屿搜了搜从上海去伦敦的机票。价格上万,还得办签证。


    以他目前的境况,无论如何也去不了。他也不该去,叶颂真是不是恨死他了?


    他们像两艘并排行驶的船,由河入海。


    命运就像海水,一浪接一浪,将两艘船越推越开、越推越远。


    人生海海,烟波茫茫,终究还是走散了。


    八月底,齐屿启程去北京。


    一个人。


    父亲忙生意,没空陪他去学校报到。


    齐屿这才意识到,以后的路,恐怕他都只能一个人走了。


    这个夏天,他此生难忘。


    破碎的家,孤独的他,远去的她。


    大一寒假,齐屿回苏州过年。


    家里不知何时搬进来另外一个女人,名叫唐可心,只比他大六岁,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父亲介绍:“她是可心。我们已经领过结婚证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不用管她叫妈,叫姨就行。”


    齐屿实在叫不出这声姨,她看起来和他的同龄人也没两样。


    唐可心笑靥如花:“你就是齐屿?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咱们就各论各的,你叫我可心姐也行。”


    齐屿更叫不出这声姐。这样一来,家里得乱套。


    唐可心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仅仅维持表面的礼貌——但这也就足够了。


    他们年纪相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齐屿必须跟她保持距离。


    除夕夜,齐屿给母亲打视频电话。


    母亲没有接电话,而是发来一条消息:「我这里信号不太好,回去再给你打电话。」


    齐屿一直等到深夜,视频电话才拨了回来。


    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也怀孕了,还嫁去了台湾。她是高龄孕妇,怀孕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气血。她很疲倦,分不出更多的心力了。


    齐屿不敢多打扰。


    母子俩简单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齐屿坐在窗边,直到天亮。


    父亲一个家,母亲一个家,他好像没有家了。


    大一暑假,齐屿多了一对龙凤胎的弟妹。


    所有人都为新生命的到来欢欣鼓舞,包括一向疼爱他的爷爷奶奶。齐屿不能不开心,否则会显得他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弟妹降生,齐屿的房间自然而然被挪到了家里那间北向的小屋。


    没有阳光,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户。这里平时堆满杂物,现在更是被各类婴幼儿用品占领,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齐屿在这间屋子将就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就坐上了回北京的列车。


    自此以后,齐屿几乎没再回过父亲的家。


    至于母亲的家……远在海峡的另一边,他连去都不能去。


    有一次,母亲凌晨给他打来视频电话。


    视频里,母亲憔悴了许多。养孩子总是要耗费许多精力,他也是被母亲这样养大的。


    母亲身边有一个熟睡的孩子,所以她连话都不能大声说。


    其实母亲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候他最近过得好不好,他说:“我挺好。你呢?”


    母亲沉默许久,点点头:“我也挺好。”


    母子俩相顾无言。


    齐屿试探性地问:“妈,要不你回来吧?”


    母亲摇摇头,无奈道:“孩子太小,走不开。”


    齐屿知道,母亲过得可能不太好。


    但是,倾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母亲不愿意说出她的委屈。


    母亲也有她的人生,她的丈夫,她的孩子。自己不再是她唯一的孩子,母子之间的脐带也被海峡硬生生地斩断了。


    齐屿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快乐的人生,在十八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齐屿无比怀念高中时代,那时候的他,无忧无虑。他迫切地想要寻回那份快乐,寻回那个跟他走散的人。


    来年夏天,齐屿又回了一趟苏州。他去学校看望老师,再次打听叶颂真的消息。


    叶颂真依旧杳无音信。


    齐屿左思右想,决定去她家楼下守着,或许能见到她的父母。一连好几日,也没有任何收获。


    他只能向邻居打探,邻居说:“我记得你说的那户人家,他们去年就搬走了。”


    “搬到哪儿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


    齐屿沉浸在回忆之中,耳边突然传来叶颂真的声音:“齐屿——”


    他如梦方醒,循声望去。


    叶颂真小跑着过来,惊起一滩白鸽。


    漫天飞舞的白鸽掀起一阵风,掠过她的裙摆,也掠过他的发梢。


    叶颂真心虚地回到齐屿身边。


    她敛下睫毛,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齐屿的反应——以后再聊身边人的八卦,一定要慎之又慎,可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齐屿一言不发。


    叶颂真暗自忖度,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齐屿,你歇够了没有?”叶颂真主动开启新的话题,“我看湖那边有人在放风筝,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齐屿嗯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差点儿以为你不回来了。”


    叶颂真咕咕哝哝地说着:“最近的洗手间离得好远,我走了好久才找到地方。人也特别多,我排队排了好长时间呢。”


    齐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脸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


    他闭了闭眼,缓缓地说:“叶颂真,我等你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至今为止最长的一章。


    第35章


    二月春风似剪刀。


    燕子形状的风筝高高地飘在天上, 尾巴后面还连着一长串的小燕子。


    一根又细又长的风筝线缠绕着风筝盘,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摇动握轮,头和脖子快要仰成直角, 目不转睛地盯着风筝。


    湖边还有另外一群老大爷, 手持价值不菲的长枪短炮。


    每当有水鸟飞过, 快门就被摁得咔咔响, 堪比新闻发布会现场。


    齐屿用手机拍着天上的风筝和湖里的水鸟,叶颂真手持一根树杈子,无聊地戳着灌木丛。


    她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齐屿,思绪回到半小时之前。


    ……


    叶颂真尿遁,来到公共卫生间, 女厕所门口大排长龙。


    她其实也不是很想方便, 但是,来都来了, 顺便就排个队吧。


    这一路上, 叶颂真实在想不通齐屿为什么要当面说她知道他父母离婚的事, 只能去问消息来源——梁丘羽。


    叶颂真:「梁丘羽, 你老实交代, 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齐屿父母离婚的事?」


    梁丘羽:「我只跟你说过,没跟别人说过。」


    叶颂真:「那齐屿怎么会知道我在背后议论他?」


    梁丘羽:「对哦,齐屿怎么会知道呢?」


    叶颂真:「他今天当面问我,我就差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梁丘羽:「呃……我突然想起来,我可能也就跟那么45678个人说过吧。」


    叶颂真:“……”


    梁丘羽敢承认这个数,实际情况至少得翻倍。


    叶颂真:「到底是4、5、6、7、8个人, 还是4+5+6+7+8=30个人?」


    梁丘羽:「我都跟你说了,就是45678个人。」


    梁丘羽发来一条小红书笔记。


    标题:大一男生,我爸给我找的小妈只比我大6岁


    内容:我爸做生意比较忙, 经常不在家。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跟小妈相处才不尴尬?


    这条笔记三天前发布,点赞2000个,收藏1000个,评论500条。


    梁丘羽补充说明:「后台显示大约有45678个小眼睛。」


    叶颂真:「……」


    叶颂真翻了翻评论区,大概有三种风向的评论。


    一小部分的人在出歪点子,一方有难、八方添乱;


    一部分的人在聊自己知道的类似八卦,从乡野村头聊到豪门世家;


    还有一大部分的人在推荐的小妈文学,激情分享读后感。


    叶颂真:「我没记错的话,齐屿也玩小红书。梁丘羽,你害死我了!」


    梁丘羽:「我打了厚厚的码,没提名字,没提地方,没提学校。天底下的荒唐事那么多,就算齐屿刷到了,他也不会立刻对号入座,再怀疑到咱们俩的头上吧?」


    叶颂真:「大数据有多可怕,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不信你没跟现实里的朋友讲过这件事。」


    梁丘羽立刻顾左右而言他:「哎呀,这也不能全怪我。你知道的,我每个月只赚那么一点儿可怜的薪水。我就指望在小红书起号成功,接上广告,实现财务自由呢。」


    叶颂真:「起号成功了吗?」


    梁丘羽:「不瞒你说,这是我半年来数据最好的一条笔记,其他笔记点赞都没超过两位数。」


    叶颂真:「你起号是成功了,你闺蜜算是被你祭天了。你赶紧把这条笔记删了,否则我跟你绝交!」


    梁丘羽:「叶颂真,你居然要为了一个男人跟你最好的闺蜜绝交!?」


    叶颂真:「你到底删不删?」


    梁丘羽:「删删删,我现在就删。」


    过了一会儿,梁丘羽又发来消息:「我不用删了。」


    叶颂真:「你还不删?我看你是真欠扇。」


    梁丘羽:「系统说我利用家庭伦理猎奇狗血叙事,过度制造冲突、博眼球,把我的号给封了!」


    叶颂真:「……干得漂亮。」


    叶颂真再次点进这条笔记,果然已经查无此贴了。


    梁丘羽得了这么一个教训,估计以后也不敢在网上发贴胡说八道了。


    叶颂真走进卫生间的隔间。


    这里卫生情况一般,她一点儿欲望都没有。于是,她退了出来,只在水池边洗了洗手,就往回走了。


    叶颂真心中犹如一团乱麻。梁丘羽干的缺德事到底有没有被齐屿发现?


    如果有,他应该会大发雷霆吧?看上去他也没有很生气。如果没有,他为什么要对自己提起他父母离婚的事呢?


    叶颂真只能祈祷齐屿看在那个吻的份上,别再计较。


    只不过……连她自己也迷惑了,那个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一时兴起吗?


    前几天她一直在发烧,大脑没空想这些。


    现在终于得了空,她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她和齐屿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真的就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


    ……


    想着想着,叶颂真手上的树杈子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灌木丛。


    灌木丛里突然一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颂真吓了一跳,蹦到一边。齐屿见她这副模样,走过来问:“怎么了?”


    “那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叶颂真指了指灌木丛,想看又不敢看。


    齐屿蹲下身,观察一番:“还真有东西。”


    “什么东西?”


    “白大仙。”


    “说人话。”


    “刺猬。不止一只,有两只。”


    齐屿向叶颂真伸出手:“把你的树杈子给我。”


    齐屿用树杈子对准灌木丛的缝隙戳了几下,叶颂真果真看到有两只圆滚滚的刺猬躲在那儿瑟瑟发抖——看来刚刚她的举动吓到刺猬了。


    再仔细一瞧,一只刺猬趴在另一只刺猬的背上,姿势有些奇怪。


    听说刺猬的肚子很柔软,那只刺猬不怕被同伴的刺扎到吗?


    叶颂真问:“它们怎么这样?是被吓得抱团取暖了吗?”


    齐屿侧头瞥着她,犹疑两秒,这才开口:“它们在□□。”


    叶颂真:“……”


    真是作孽啊。


    人家刺猬好端端地繁衍生息,这下好事全让她给毁了。如果哪天刺猬灭绝了,她也脱不了干系。


    叶颂真尴尬地挪开视线,突然又撞上齐屿的眼神。


    完蛋,更尴尬了。她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了。


    齐屿的语气平静如常:“春天来了,这很正常。”


    “行了行了,”叶颂真催促,“别看了,我们赶紧走吧。”


    “这可是白大仙,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


    “那还要我怎样?人家大仙恐怕巴不得我走吧?”


    齐屿扔掉树杈子,对叶颂真说:“这算是大不敬,你得对它们拜三拜。”


    叶颂真想快快走人,又怕真触了什么霉头。北方,尤其是东北,好像很信大仙。


    叶颂真立在原地,双手合十,对着灌木丛弯腰,拜了三拜。


    一扭头,发现齐屿也在拜。


    二人对视——


    氛围有些古怪。


    “齐屿,你为什么也拜?”


    “我被你连累,也对它们大不敬了。”


    “……”


    叶颂真直起腰,放下手,拧着眉:“你说你一个清华大学的高材生,还搞封建迷信?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齐屿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艾萨克·牛顿吗?他晚年也沉迷于神学。牛顿那么伟大的科学家都信上帝,我跟牛顿那是没法比。”


    “居然还有人能让你甘拜下风,真是不容易。牛顿听了这话,棺材板也算是压住了。”叶颂真冷笑,“哎,对了,牛顿的墓就在伦敦。你不是去过伦敦吗?你没去拜一拜吗?”


    “我拜牛顿的墓干什么?”齐屿问。


    “牛顿可是你敬佩的人,”叶颂真阴阳怪气,“你不去给他哭坟吗?”


    齐屿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丝无奈:“我去伦敦,也算是哭错坟了。”


    ……


    二人沿着湖继续闲逛。游船码头对岸有一座漂亮的城堡,云霞绚丽,水波荡漾,湖里倒映着城堡的影子。


    不少人在这打卡,大多是男生帮女生拍照。


    “这儿怎么还有城堡?好像迪士尼乐园。”


    “那是泡泡玛特城市乐园。”


    近年来风靡全球的泡泡玛特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企业,总部就在朝阳。朝阳公园的泡泡玛特城市乐园,成了不少狂热爱好者的朝圣地。


    叶颂真有一段时间也沉迷于拆盲盒,因此她对这个城堡还挺感兴趣。


    “哇,北京不愧是大城市。”叶颂真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齐屿,“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吧。”


    齐屿接过手机,指挥叶颂真站到合适的机位。他拍了几张,叶颂真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检查齐屿的拍照成果。


    天呐,史诗级灾难!


    这些照片要是让仇人看见,仇人都释怀了——齐屿应该不算她的仇人吧?


    “齐屿,你故意的吧?给我拍那么丑!”


    “你这手机拍照效果不太行,我用我的手机给你拍吧。”


    “那你手里不就有我的黑照了?”


    “那不拍了,走人。”


    叶颂真舍不得走,只能同意齐屿用他的手机拍照。


    齐屿调试一番,帮叶颂真拍了好多照片,多角度、多机位、多造型。


    叶颂真凑过脑袋,再次检查。


    这次比上次好多了,挑挑拣拣,有几张很不错。


    太好了,又有新的朋友圈素材了。


    ……


    沿湖逛一圈,微信步数已经过万。


    叶颂真大病初愈,一累就想回家休息。刚好出门就是地铁站,她打算坐地铁回去。


    齐屿打车走。


    两人不顺路。


    叶颂真来到地铁口,迟疑不决地开口:“那……今天就到这儿了?”


    “嗯,路上小心。”齐屿说,“下次再见。”


    叶颂真转身离开,手腕忽地被拽住。


    她一惊,回头,抬起眼睫看向齐屿:“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齐屿愣了愣,喉结也滚了滚:“你前面有台阶。”


    叶颂真看着前方通道的台阶,无语:“齐屿,我又没瞎,我看得见。”


    “你看见就行。”


    “……”


    齐屿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叶颂真想了又想,对他说:“齐屿,今天你跟我说的那件事……对不起。”


    这个话题开启得很突兀,齐屿没反应过来。


    他正想问清楚,叶颂真已经溜远了。他看着她的背影,不禁迷惑——


    她到底介不介意?


    叶颂真跑上地铁,长舒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跟齐屿道了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她的良心也能放进肚子里了。


    叶颂真摇摇头,决定不再多想。她还得修今天的照片呢。


    刚拿出手机,她就看到齐屿发布的最新朋友圈动态:「春天来了。」


    九宫格照片依次是风筝、水鸟、湖泊……还有,她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万恶的周一,来点甜的~


    第36章


    地铁车厢轻微地晃动, 倒映在手机屏幕上的灯影也跟着晃动。


    叶颂真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照片——


    她面朝城堡,背对镜头,长发随风飘舞。


    叶颂真:「齐屿, 你把我的照片发在朋友圈干什么?」


    齐屿:「我在我的朋友圈展示我的摄影作品, 有问题吗?」


    叶颂真:「我觉得, 问题很大。」


    齐屿:「你是这张照片构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少了你, 这张照片就不完美了。」


    叶颂真:「请问我在里面起到的作用是?」


    齐屿:「平衡构图。把你换成一根木头也没什么区别。」


    叶颂真:「……」


    她打开手机里的AI软件,捣鼓一番,给齐屿发了一张图片——城堡前面孤零零地竖着一根木头。


    叶颂真:「我用AI把我换成一根木头了,你可以换上。」


    齐屿:「你自己看看你弄的这个照片,好看吗?」


    齐屿:「我可是AI算法工程师, 专攻计算机视觉。这张照片如果出现在我的朋友圈, 就是在砸我的饭碗。我的仇人看见都释怀了。」


    叶颂真:「你还有仇人?」


    齐屿:「不被人妒是庸才。」


    叶颂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叶颂真:「你这样会让别人误会我是你的女朋友。」


    齐屿:「有0人误会。」


    怕什么来什么,这条朋友圈底下多出一条最新评论。


    余峰:「你交女朋友了?恭喜恭喜。看来不用给你介绍对象了。」


    叶颂真:“……”


    她就知道会这样!


    叶颂真:「这下有1人误会。你赶紧把我的照片删了!」


    齐屿:「我的朋友圈我做主, 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发朋友圈?我又没发你的正脸照, 谁知道这是你?我不光要发, 还要置顶。」


    叶颂真:「……」


    可恶!


    齐屿发这张照片, 就是为了明目张胆地报复她吗?


    还是另有企图?


    叶颂真:「你发了照片, 我还怎么发?你故意的吧?是不是想阻止我在朋友圈散发魅力?」


    齐屿:「你的朋友圈你做主。你发不发,我管不着。」


    叶颂真:「我不管。你必须去跟班长澄清。」


    过了片刻,齐屿发来消息:「我已经澄清了。」


    叶颂真点开一看,差点儿吐血。只见齐屿回复余峰:「班长,这是叶颂真。我们俩今天去朝阳公园玩了。」


    这叫澄清吗?


    这叫狼人自爆。


    就在这时,余峰回复齐屿:「好吧, 居然是她。我差点儿以为是你女朋友呢。」


    齐屿回复余峰:「……」


    叶颂真:“……”


    行吧,原来亮明她的身份也是一种澄清。


    叶颂真光顾着跟齐屿斗智斗勇,地铁坐过站了都浑然不知。


    等她发现的时候, 地铁已经开出去好远了。


    叶颂真着急忙慌地下车,反方向坐车,来来回回多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才到家。


    她脱了鞋,换了衣服,屁股刚沾上沙发,就收到一条来自余峰的新消息:「叶颂真,我今天看齐屿在朋友圈发你的照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叶颂真心下一紧,生怕余峰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她故作镇静地回复:「什么事?」


    余峰:「上次我不是说要把我表哥介绍给你吗?我差点儿把这件事给忘了。刚好我表哥下周要去北京出差,我看你也在北京,你们可以趁机见一面。我上次跟我表哥提过,他没什么意见。」


    叶颂真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叶颂真:「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余峰:「喝个咖啡聊聊天,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叶颂真:「你表哥在温哥华,我在多伦多。我担心,离得太远,不太方便。」


    温哥华在西海岸,多伦多在五大湖。


    两地相距三千多么里,几乎横跨整个加拿大,坐飞机都得四五个小时。


    余峰:「这不是巧了吗?我表哥刚刚跳槽去了多伦多,年薪还涨了不少。」


    说罢,余峰把他表哥的个人信息发了过来。


    姓名:吕光耀/William Lyu


    年龄:27岁


    身高:179cm


    籍贯:中国昆山


    学校:UBC(英属哥伦比亚大学)


    身份:加拿大PR(永居)


    工作:加拿大六大行投行部IBD,年薪35万CAD


    家庭情况:父亲医生,母亲公务员


    理想伴侣:长期在加拿大发展、以结婚为目的、善解人意、性格随和、热爱生活的女生


    叶颂真震惊。


    余峰的表哥也太优秀了吧,简直是全体加拿大商科生的榜样。


    只不过一个月没有听闻他的消息,他就涨薪10万加刀——差不多是1.5个应届毕业生的年薪。


    叶颂真做梦都想去加拿大六大行投行部上班,成为多伦多Bay街的传说。


    要是她能早生个两三年,以她的资历也是手拿把掐。哎,命运弄人,时代黑利都让她吃尽了。


    好在余峰牵线搭桥,让她得以结识投行精英。她必须牢牢抱上大腿,争取内推。


    余峰:「叶颂真,你把你的基本信息也发过来吧。我好让表哥对你有一个初步的了解。」


    叶颂真激动不已,发送她早就准备好的PDF文件。


    余峰:「……」


    余峰:「你给我发你的简历干什么?你是来相亲,不是来求职。」


    叶颂真赶紧撤回。


    此事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叶颂真:「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相亲,不懂这些,太紧张了。」


    余峰:「你就按照我发给你的信息格式,简单写写吧。」


    叶颂真:「OK」


    叶颂真仿照格式,一五一十地罗列着自己的个人信息。


    姓名:叶颂真/Ashley Ye


    年龄:24岁


    身高:168cm


    籍贯:江苏苏州


    学校:U of T(多伦多大学)


    身份:研究生在读,今年秋季毕业


    工作:已有多个正式Offer,目前正在某外资银行实习


    家庭情况:父亲教师,母亲国企


    叶颂真畅通无阻地写到了这里,卡壳了。


    最后一条“理想伴侣”应该写什么呢?她思考过她将来的理想伴侣是什么样吗?


    好像……


    没有。


    算了,上网搜搜看别人怎么写吧。


    反正这对她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


    叶颂真搜了几个相亲贴,复制粘贴其中的一段话。


    理想伴侣:有正式工作、情绪稳定、情感史简单、无不良恶习、原生家庭幸福的男生


    叶颂真把编辑好的个人信息发给余峰。


    余峰:「收到。」


    余峰:「对了,你有没有什么近期的生活照?发两张过来。」


    叶颂真翻了翻手机。


    近期最漂亮的生活照,就是今天齐屿给她在朝阳公园拍的照片了。


    她修图都修好了,还没机会往朋友圈发。这下也算派上用场了。


    叶颂真挑了两张,发给余峰。


    余峰:「那我把你的个人名片推给我表哥了?你们俩可以先在线上聊一聊。」


    叶颂真:「好。」


    多伦多正处于冬令时,现在那边是凌晨三点,对方估计还在睡梦之中。


    所以,叶颂真也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天夜里,叶颂真睡得很香。


    又做了一场年薪百万的美梦。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叶颂真拿出手机一瞧,对方已经给她发来了好友申请,她点击通过,跟他打招呼:「你好,我是叶颂真,你可以叫我Ashley[可爱][可爱][可爱]」


    装可爱没有起到作用。


    她起得太晚,对方又睡了。


    跨国聊天就是会有这样的问题,这也没办法。除非对方在澳洲。


    可是,如果对方在澳洲,那他们也不会认识了。


    对方用自己的照片当头像。叶颂真放大图片,啧了一声,长得也就还行吧。


    没有齐屿那么帅,但也算有模有样——奇怪,她为什么要把别人跟齐屿比呢?


    ……


    再次聊天,已是周一上午,时差总算对上了。


    但是,周一工作比较忙,没什么空闲话。一天下来,也就聊了没几句。


    吕光耀:「Ashley你好,我是William,你可以叫我Bill。」


    叶颂真:「Bill你好,你哪天来北京?」


    吕光耀:「周三。到了之后还得倒时差,我们只能约周末了。」


    叶颂真:「我都可以。」


    周五晚上,两人敲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初次见面,叶颂真不好意思让人家多加破费,就约在了国贸的某家咖啡厅,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


    叶颂真洗了一个香香的澡,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得体的衣服。


    这个时候,齐屿发来消息:「你周末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去这家烤鸭店打卡,一人点菜吃不完。」


    叶颂真一瞧,这家店也在国贸,刚好就在那家咖啡厅的楼上。


    齐屿为什么一到周末就请她吃饭呢?


    叶颂真:「你怎么又请我吃饭?」


    齐屿:「是啊,怎么又是我请呢?你是不是也该找时间请我吃顿饭?」


    叶颂真:「咱俩成饭搭子了呗?」


    齐屿:「除了饭搭子,你觉得咱俩还有什么关系?」


    叶颂真约他周六中午吃饭。吃完饭再去喝咖啡,行程也不冲突。除此之外,她还想验证一个猜想——如果齐屿知道她去相亲,会是什么反应?


    周六中午,叶颂真全副武装出发。这家餐厅格调高雅,她盛装出席倒也不突兀。


    齐屿正在看菜单,一抬头,眼神倏地一亮,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好听了许多:“你今天……很不一样。”


    妆容精致,发型也用心打理,还选了一条格外有春天气息的绿裙子。


    叶颂真坐到齐屿的对面,稍微拢了一下她的头发:“谁让我下午要出去相亲呢。”


    齐屿翻菜单的手一滞,眼神突变:“你要跟谁相亲?”


    “班长非要把他表哥介绍给我。”


    “他表哥不是在加拿大吗?”


    “他来北京出差了。”


    “……”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北京出差?


    北京到底有什么差?


    齐屿啪地合上菜单,语气严肃:“班长非要给你介绍,你不喜欢,可以直接拒绝。”


    “其实……”叶颂真顿了顿,“我也没那么想拒绝。”


    毕竟,她是真的想去投行上班。


    齐屿:“……”


    齐屿:“他什么来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男人最懂男人,我帮你参谋参谋。”


    叶颂真拿出手机,找到和余峰的聊天记录:“喏,条件还挺好的呢。”


    齐屿浏览着对方的个人信息,眉头越皱越紧:“你还是别见他了,他肯定在骗你。”


    “人家能骗我什么?”


    “这世上就没有179cm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我爱修罗场嘿嘿嘿~


    第37章


    齐屿这么一说, 叶颂真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质疑她的相亲对象,就是质疑她的品味,等于质疑她这个人。


    “齐屿, 你什么意思?你还不准人家实事求是了?”叶颂真讽刺,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 成天把身高一米八挂在嘴边?”


    “我身高一米八六, ”齐屿纠正她的说法,“不穿鞋,不含头发,净身高。”


    叶颂真:“……”


    他就这么爱提他的身高?


    叶颂真一身反骨:“我这人不看重身高。”


    “你怎么一点儿追求都没有?”齐屿说,“你应该喜欢一米八以上的男生, 最好是一米八五以上。”


    “我找对象, 还是你找对象?你还管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没有女生不喜欢一米八以上的男生。叶颂真,你不要当那个例外。”


    “喜欢和能找到是两码事。”


    “别人找不到, 你还找不到吗?”


    叶颂真瞪着齐屿:“我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这下你满意了?”


    齐屿望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黑晶晶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半身肖像。


    她今天涂了眼影、画了眼线、贴了假睫毛, 眼睛被装点得格外明亮有神——只可惜, 跟瞎子也没两样。


    齐屿撇开视线,继续对着吕光耀的个人信息挑刺。


    “中国昆山……”齐屿冷笑,“他怎么不写世界昆山呢?”


    昆山是隶属于苏州的一个县级市,常年排行全国百强县之首,GDP总量甚至赶超某些偏远省份。


    因此,昆山人对外几乎不会说自己是苏州人, 特别喜欢突出“昆山”二字。


    叶颂真无语:“这你也要管?”


    “这不是我管不管的问题,而是你管不管得了的问题。”齐屿指出问题的关键,“你一个苏州的, 将来还想管他一个昆山的?”


    叶颂真:“……”


    叶颂真:“这是我们两人自己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吧?”


    齐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聚焦到吕光耀的“理想伴侣”。


    “长期在加拿大发展、以结婚为目的、善解人意……”齐屿抓住重点,“叶颂真,你觉得你符合善解人意这一点吗?”


    “我怎么就不善解人意了?”叶颂真反问,“我要是不符合,班长为什么要把他表哥介绍给我呢?”


    齐屿:“……”


    齐屿:“你跟班长,也算是一丘之貉。”


    二人吵吵嚷嚷之际,服务生上前来询问:“您好,打扰一下。您的菜单看好了吗?”


    齐屿没有点菜的心情,直接要了一份双人烤鸭套餐。


    叶颂真端起杯子喝柠檬水。


    齐屿的手指划着手机屏幕,聊天记录向下滚动,显示出叶颂真的个人信息。


    其他项也没什么稀奇,最后一条“理想伴侣”倒是没见过。


    齐屿匆匆一扫而过,有正式工作、情绪稳定、情感史简单、无不良恶习、原生家庭幸福——他的目光陡然凝滞。


    再往下一瞧,叶颂真发给余峰的生活照竟然是他在朝阳公园给她拍的那一组照片。


    “行了行了,别看了。”叶颂真放下杯子,冲齐屿伸手,“你快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这家伙还是如此的刻薄。


    齐屿不情不愿地将手机递过去,叶颂真顺手熄灭屏幕。


    “齐屿,你的心眼就像花洒上的莲蓬头,又多又小。”叶颂真骂骂咧咧,“我看你这人就是见不得我好……”


    叶颂真以为齐屿会驳斥,没想到对面异常安静。她觑着齐屿,只见他微微垂首,额前的头发遮挡住眼睛,脸上的表情晦明难辨。


    叶颂真叫他的名字:“齐屿——”


    齐屿这才抬头,神色恢复如常:“你们为什么约在下午见面?他至少也该请你吃顿饭吧?”


    “随便约个咖啡,这样比较方便。”


    “叶颂真,你是不是太随便了?”


    “齐屿,我相亲跟你有关系吗?”


    “跟我是没关系。我只是好心提醒你——”齐屿嘴硬,“如果一个男人连一顿饭都舍不得请你吃,你最好也别太把他放在心上。”


    这时,厨师推着烤鸭服务车来到桌边,为他们当面片鸭。


    刚出炉的烤鸭皮脆肉嫩,果木炙烤的香气漫开。厨师手起刀落,皮肉分离,错落摆盘。


    鸭皮蘸白糖,油脂在口中爆开。鸭肉搭配荷叶饼、甜面酱、葱丝与黄瓜条,咬一口,鲜香爽腻。


    叶颂真大快朵颐,齐屿却食不甘味。


    叶颂真察觉到空气微妙的变化。


    她用热毛巾擦了擦手,问齐屿:“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少?少到不正常。”


    齐屿指责:“叶颂真,你变了。”


    叶颂真莫名其妙:“我哪儿变了?”


    “真没想到,你对男人的要求这么低。”


    “难道我要因为对方身高只有179cm,就否定他整个人?”叶颂真据理力争,“齐屿,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肤浅。在我这儿,个人条件的长板,完全可以弥补某些短板。”


    “哦?”齐屿意外,“看来你的择偶标准还挺灵活?”


    “那当然,我愿意为优秀的人放宽标准。”叶颂真说,“我认为身高179cm不是一票否决项,瑕不掩瑜。”


    齐屿又问:“那什么才是你的一票否决项?”


    叶颂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盘点一二三四:“第一,不良恶习。第二,家庭暴力。第三,隐瞒重大情况。第四,感情不忠。”


    齐屿追问:“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叶颂真摇了摇头:“没了。”


    齐屿盘根问底:“要不你再仔细想想?”


    “我还能想什么?你是不是希望我把天底下的优秀男人全都卡出去?”叶颂真怒嗔,“齐屿,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生怕我找到优秀男人。”


    齐屿:“我当然希望你能和最优秀的男人结婚。”


    叶颂真:“……”


    甭管好话还是坏话,从齐屿的嘴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齐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是她想的那样吗?


    叶颂真吃饱喝足,擦了擦嘴,从随身包里掏出小镜子和口红补妆。


    “差不多得了,已经够美了。”齐屿瞥着她,“你们约在哪儿见面?”


    叶颂真对着镜子抿着口红:“就在楼下的咖啡厅,我一会儿就过去。”


    齐屿喊服务生来买单。


    双人烤鸭套餐,价格四位数。


    “齐屿,你请我吃那么贵的饭,我怎么回请你?”


    “你请我吃我喜欢的就行。”


    “你不会想把我吃破产吧?”


    “你是无产阶级,哪儿有产可破?”


    “……”


    这家伙说话可真气人。


    叶颂真拎上包就走了。


    ///


    来到楼下的咖啡厅,距离约好的三点还有一刻钟。


    叶颂真找了一处临窗的位置,抚着裙子坐下。好无聊,她只能玩手机。


    一点进微信,就看到齐屿的头像在最上面。


    她想到什么,戳进他的朋友圈,再度吐血——齐屿真把上周的九宫格照片置顶了。


    叶颂真心念一动,正要发消息谴责齐屿的所作所为。一抬头,只见齐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家咖啡厅。


    不仅如此,他还堂而皇之地坐到她的隔壁桌,跟她斜对面。


    叶颂真没好气地说:“齐屿,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接到一个临时警报,过来办公。”齐屿从他的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你现在请我喝咖啡。或者,今天晚上咱们去吃米其林三星,你请客。”


    叶颂真:“……”


    跟踪狂。


    “我可以请你喝咖啡,但是——”叶颂真强调,“你不能打扰我相亲。”


    “我保证一句话都不说。”


    “你喝什么?”


    “我要一杯无糖冰美式。”


    叶颂真给他点了单。


    齐屿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看上去真的有工作要处理。


    三点一刻,一位身着阿玛尼定制西装的商务男士姗姗来迟。


    叶颂真粗粗目测了一番——对方的身高确实有179cm,只不过得加上鞋底和头发。


    她怀疑自己踩上高跟鞋,就能跟他试比高。


    “Sorry for running late.(对不起,我来迟了)”这人坐到叶颂真的对面,解开西服的扣子,露出爱马仕腰带,“我是Bill,你就是Ashley吧?Nice to meet you.(很高兴认识你)”


    吕光耀向叶颂真伸出右手,投以抱歉的微笑。叶颂真礼貌地跟他握手:“Nice to meet you.”


    齐屿从电脑屏幕的后面抬起头,目光锁定两人交握的手,薄唇抿成一条线。


    吕光耀轻描淡写地解释:“我刚刚跟欧洲分部的colleague(同事)开了一个online meeting(线上会议),一结束就过来了。”


    “今天不是周六吗?”叶颂真惊讶,“你还得上班?”


    “这个case(个案)比较紧急。”吕光耀耸耸肩,摊手,“投行就是这样,quite busy。(太忙了)”


    “哦,没事。我也就才来。”


    “那先看看喝点儿什么吧?”吕光耀冲吧台的方向招手,“服务员,点单。”


    服务员来了,他说:“我要一份Venti Americano(超大杯美式)。One extra shot,no milk,light ice.(加一份浓缩,不加奶,少冰)”


    吕光耀回头问叶颂真:“你喝什么?”


    叶颂真说:“我喝热可可。”


    他扭头又对服务员说:“再来一杯热可可。”


    服务员离开后,叶颂真有些尴尬。


    她没相过亲,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


    吕光耀倒是游刃有余:“Ashley,你比照片要漂亮哎。”


    “是吗?”叶颂真受宠若惊,“我觉得还好吧。”


    吕光耀笑了笑:“看来是你发来的照片不太行,下次有机会我帮你拍。”


    叶颂真偷偷瞄着一旁的齐屿。


    他一言不发地敲着键盘,每一下都敲出杀伐决断的气势。


    “Ashley,你在多伦多待了多久?”


    “差不多六七年了吧。”


    “我在温哥华待了差不多有十年,最近才跳槽去多伦多。”吕光耀捋起左边的袖子,“To be honest(说实话),我还是更喜欢温哥华的气候。”


    “我去过温哥华,那边的海洋性气候确实很舒服。”


    服务生送来饮品。


    吕光耀主动为叶颂真端来热可可,左手的劳力士就这么冲着她。


    叶颂真不经意地撇了一下嘴角——


    这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怎么感觉……这人比齐屿还装?


    一觉睡醒,齐屿掉榜二了?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求营养液


    第38章


    饮品就位, 话题继续。


    “Ashley,你什么时候去的温哥华?”


    “大概两三年前吧。”


    “诶,那你有没有去Downtown(市中心)的Yaletown(耶鲁镇)吃牛排?那边的牛排馆还不错。”


    “没有。”


    吕光耀惋惜道:“What a pity!(太遗憾了!)下次我带你去。我认识一家餐厅的chef(主厨), 可以给你制作off-menu items(隐藏菜品)。”


    叶颂真对他说的牛排没什么兴趣, 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她喝了一口热可可, 甜得有些腻人。


    吕光耀的手机响了。


    “Oh, sorry.”他抬手示意叶颂真,“Wait for a second(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吕光耀瞬间切换到另一种表情——眉头紧皱,嘴唇下撇。


    “WTF?(什么鬼?)”他恼火地训斥对方, “How could you make such a rookie mistake?(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又看了看叶颂真。她垂着眼睛,表现得像误入工作场合的局外人。


    叶颂真尴尬地左右张望, 意外地对上齐屿的视线。


    齐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


    吕光耀发了一通火, 挂了电话, 把手机撂到桌上, 向叶颂真抱怨:“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这些intern(实习生)是怎么被招进来的?常春藤也不灵的呀。”


    叶颂真想起自己也是实习生,忍不住扶了一下额头。如果她碰见吕光耀这样的mentor(带教),恐怕连夜扛着火车跑路。


    “等会儿喝完咖啡,我就得去处理工作了。”吕光耀端起咖啡杯,“You know.Time is money.(你知道的,时间就是金钱。)”


    叶颂真放弃了内推的想法, 附和道:“I know.I know.”


    吕光耀喝了一大口冰美式,这才切入正题:“Let’s keep it brief.(我们长话短说。)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叶颂真摇头:“我没谈过恋爱。”


    “我跟你差不多。我基本上没考虑过正式的恋爱关系,你是第一个。”吕光耀解释, “我平时工作比较忙,没什么时间考虑个人问题。”


    叶颂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一味地点头。


    此时,叶颂真的手机叮了一声。她打开一看,齐屿发来消息:「他约过,没谈过。」


    叶颂真:「?」


    齐屿:「怕你听不懂,我帮你翻译。」


    吕光耀继续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揣摩女生的想法。所以,我可能没法给你太多的情绪价值。希望你能理解。”


    叶颂真继续点头:“哦,理解理解。”


    齐屿:「你得当他的舔狗。」


    “我一直觉得,选伴侣也是一种投资。对了,Ashley,你的抗压能力怎么样?”吕光耀问,“我的pace(节奏)可能会比较快,我希望你可以follow(跟上)。”


    叶颂真点头也点不下去了,只能强颜欢笑。


    齐屿:「他想睡你,越快越好。」


    叶颂真:「……」


    “诶,你在跟谁发消息?”吕光耀问。


    叶颂真的眼神掠过齐屿,看向吕光耀:“哦,一个朋友。”


    吕光耀似乎还有一些独特的见地想要抒发,叶颂真已经站了起来:“呃,那什么……我下午还有一个线上面试。我得先回去准备了。”


    “线上面试?”吕光耀突然变得很热情,“你想找工作,可以来找我呀。”


    叶颂真像躲瘟神一样,连忙拒绝:“Bill,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的事情,就不麻烦你了。”


    她脚底抹了油,直接开溜。


    生怕再晚一秒,就要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


    叶颂真忙不迭地回到家,大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就找梁丘羽吐槽。


    叶颂真:「我真是服了,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金融男。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么装逼的男人。」


    梁丘羽:「比齐屿还能装逼?」


    叶颂真:「论装逼,齐屿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新兵蛋子。」


    叶颂真懒得打字,给梁丘羽发去一段长长的语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她的相亲经历。


    梁丘羽听完,倒也没点评,只是询问叶颂真:「这个我能发小红书吗?我估计再起一个号没问题。」


    叶颂真:「随便你,爱咋咋地。」


    梁丘羽:「叶颂真,我发现你有问题。」


    叶颂真:「我有什么问题?」


    梁丘羽:「你不准我发齐屿的小红书,却允许我发别人的小红书。按理说,齐屿才是你的死对头。你维护他干什么?」


    叶颂真:「齐屿父母离婚,又不是他的错。平时我跟他开开别的玩笑也就罢了,我不想真的伤害到他。」


    梁丘羽:「你平时跟齐屿都是开玩笑?那我帮你说了那么多齐屿的坏话,算什么?麦当劳前我站岗,扑克牌里大小王呗?」


    叶颂真:「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梁丘羽:「原来你跟我是假玩,你跟齐屿才是真玩[大哭][大哭][大哭]」


    叶颂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闺蜜受伤的心。


    梁丘羽:「我就知道会这样!你跟齐屿可是亲过嘴的关系。哪像我……只是路边的一条狗,谁都能来踹两脚。」


    叶颂真臊得慌。


    叶颂真:「哎呀,我跟齐屿那是意外,我跟你才是真爱。」


    梁丘羽:「你说这话谁信呢?说真的,我都担心哪天你睡他被窝里去。」


    叶颂真:「怎么会呢?就算有这么一天,我也让你睡中间。」


    梁丘羽:「谁要睡你们俩中间?里外不是人!」


    叶颂真给梁丘羽点了一份下午茶,算是对她的补偿。


    梁丘羽:「不要以为这些东西就能糊弄过去。」


    叶颂真:「等我回加拿大,给你买lululemon的瑜伽裤。」


    梁丘羽:「那我要两条,左腿一条右腿一条。」


    叶颂真:「我给你买三条,早中晚各穿一条。」


    哄好梁丘羽,叶颂真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也很纳闷——如果齐屿真的对她有所企图,那他为什么迟迟不开口呢?


    她跟齐屿现在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呢?


    不算敌人,不像朋友……


    也不是恋人。


    ///


    晚间八点。


    叶颂真卸了妆,洗了澡,窝在沙发里喝豆奶。


    电视机开着,她却心烦意乱,什么也看不进去。


    这时,手机叮了一声,好像狗狗脖子底下系着的摇铃。


    齐屿:「你在家吗?」


    叶颂真猛地坐直身子。


    等了两分钟,这才给他回消息:「干什么?」


    齐屿:「我到你家门口了。」


    齐屿:「开门。」


    叶颂真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齐屿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吧?这就到她的家门口了?


    不容多想,门铃响了。


    叶颂真穿好拖鞋,来到玄关,对准猫眼向外观望——齐屿果然来了。


    他也没空手,提着一个漂亮的蛋糕盒子。


    叶颂真打开一条门缝,像小鹿一样露出湿漉漉的眼神,问:“你来干什么?”


    齐屿说:“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你跟我家顺路吗?”


    “不顺路。”


    “……”


    齐屿推开那道门缝,走进屋内。


    他打开玄关的柜子,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叶颂真正要关门,想了想,决定还是把门敞开。


    这样才叫问心无愧、光明磊落。


    齐屿却要关门。


    咔哒一声,门合上了。锁舌被牢牢咬住。


    “齐屿,你怎么还关门?”


    “你也不想那么丢人的事被别人知道吧?”


    “什么丢人的事?”


    “你今天出去相亲的事。”


    “……”


    叶颂真面上有些挂不住,嘴上却不肯服输:“这有什么丢人?我觉得他挺好。”


    齐屿把蛋糕放进叶颂真的冰箱:“他要是有那么好,你为什么饮料都没喝完就跑了?”


    叶颂真抱着臂、翘着腿,坐到沙发上:“我害羞了,不行吗?”


    齐屿睨着她:“叶颂真,你竟然喜欢这种男人?”


    叶颂真反问:“哪种男人?”


    齐屿清了清嗓,学着吕光耀的口吻说话:“Tomorrow(明天)KFC(肯德基)不太crazy(疯狂),我打算去supermarket(超市)买一打egg(鸡蛋)和一些bread(面包),回家做一个three明治。”


    “……什么明治?”叶颂真无语,“你怎么不说昭和呢。”


    齐屿笑了笑,坐到叶颂真的身旁。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人的距离。


    “你们这些互联网大厂也没好到哪儿去。”叶颂真讽刺,“你是不是还想通过三明治进行体能赋能、打出一套家务组合拳、实现全链路的逻辑闭环?”


    齐屿淡定地说:“至少我不像他那么爱tree new bee。”


    叶颂真:“……”


    叶颂真:“你tree的new bee还少吗?”


    “总之,他不适合你。你就别嘴硬逞强了。”


    “那你说说,什么样的男人适合我?”


    齐屿看向叶颂真的脸。


    她和十六岁的时候相比,变化其实不大。瘦了一些,皮肤更白,五官形状更清晰。


    齐屿沉吟片刻,这才说:“你的记性实在太差,我有必要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你喜欢身高一米八五以上、清北毕业、年薪百万、房子两百平米的大帅哥。”


    “……”


    叶颂真觉得齐屿有重回榜一的趋势。她说:“齐屿,你直接报你的名字就好,不用详细展开。”


    “原来你也知道我什么样,”齐屿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齐屿,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还允许我亲你?”


    “你怎么还倒果为因?”叶颂真恼羞成怒,“谁说我允许你亲我了?是你自作主张!”


    “你不允许,可以把我推开。”齐屿忽然靠近,胳膊揽住她的肩膀。


    她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睡衣,他的体温一下子就隔着布料烫到她了。


    叶颂真心在颤,身子也抖。


    她的反应被齐屿尽收眼底。他欺身上前,将她整个人抵到绵软的沙发里。她挣扎了一下,试图推开他。


    齐屿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叶颂真,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没感觉吗?”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却看到齐屿的胸膛正在起伏。那隐在衣服之下的形状……


    “我承认,”叶颂真稍稍松口,“我对你的皮囊是有那么一点点感觉。”


    “皮囊?”齐屿拧眉。


    “没错!”叶颂真一口咬定,“齐屿,你这个人也就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至于灵魂……不值一提。”


    齐屿简直要被气笑了:“那咱们俩也算彼此彼此。”


    他肆意地打量着叶颂真,不再收敛目光。


    从明媚的眼睛,到娇嫩的嘴唇,到圆润的胸脯,再到纤细的腰身……那炽热的眼神,简直将她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齐屿评价道:“叶颂真,你除了长得漂亮,别的地方一无是处。”


    叶颂真:“……”


    这到底算夸还算骂?


    叶颂真被箍得动弹不得,身体开始升温、发热:“你别压着我,热死了。”


    齐屿起身,她总算得以喘息。再抬眼时,齐屿正在脱他的外套。


    叶颂真的眼睛都看直了:“齐屿,你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的皮囊吗?”齐屿把外套扔到地上,“我允许你尽情享用。”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小情侣需要润滑……哦不,营养液~~


    第39章


    那是一件灰白拼色的冲锋衣。


    叶颂真还记得这件衣服摸上去的触感, 有点儿凉,有点儿滑。


    现在,它宛如坠入大海的水鸟, 于无声处激荡出一簇水花。


    叶颂真蜷缩着身子, 脚趾也像花苞似的卷了起来。


    对未知的惶恐如潮水一般袭来, 紧接着, 一种没来由的兴奋犹如一波更高的海浪,盖了过来。


    齐屿在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衫。衣料纤薄,显瘦也显轮廓。


    到这一步还没完,他双臂交叉,掀起T恤衫的下摆, 露出精窄的腰线。


    叶颂真捂脸惊叫:“啊——”


    齐屿停下手上的动作, 戏谑般地瞥着她:“那么大声干什么?你想把邻居也招来?”


    叶颂真:“……”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


    前些日子,她在发烧的那一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 齐屿将她捧在膝上, 顶撞着, 也训斥着:“那么大声干什么?是不是想让老师和同学都过来, 看看你在干什么?”


    现在, 这个梦境该不会要成真了吧?


    思及至此,叶颂真脸更烫,心跳也更快。好似熟透的荔枝,只要轻轻一掐,就能滋出甜蜜的果汁。


    她抱着头,闭着眼, 心想——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叶颂真,你就只会耍嘴皮子功夫。”齐屿嗤笑, “你连看都不敢看,还说你对我的皮囊感兴趣?承认吧,你就是喜欢我,喜欢我有趣的灵魂。”


    “谁喜欢你了?”叶颂真脱口而出,“还有,你的灵魂怎么就有趣了?”


    “那你睁眼看看我。”


    “睁就睁,谁怕你?”


    叶颂真睁开铜铃般的双眼。


    下一秒,她差点儿从沙发蹦上天花板。


    齐屿把那件T恤衫也脱掉了。


    二十五岁的男性身体,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一切都刚刚好,正是最佳赏味期。肩膀舒展,肌肉线条干净利落,清爽又有力量。


    上次,叶颂真意外撞见过齐屿裸着身围着浴巾的模样,她早就应该对这种画面免疫了……


    如果齐屿现在没有近在咫尺的话。


    齐屿单膝跪立在沙发上,单手撑墙,将叶颂真整个人逼入沙发的一角。


    太近了,太近了……叶颂真的鼻尖都快要碰上齐屿的鼻尖了。只要她一抬头,或者他一垂首,两人的嘴唇就会贴到一起。


    叶颂真撇开脑袋,看向另一侧。


    齐屿主动发出邀约:“来吧,先上手摸摸看?”


    摸……摸什么?


    叶颂真脸涨得通红,耳朵眼儿都快要往外喷气了。她把头埋进膝盖,像一个倔强的萝卜蹲在地里。


    叶颂真躲躲闪闪的模样落在齐屿的眼底。


    他微微勾起唇角,调侃:“叶颂真,你跟你的祖先一个德行。”


    “我的祖先?”叶颂真不明所以,“哪个祖先?你还认识我的祖先?我都不认识。”


    “叶公好龙,听说过吗?”齐屿缓缓地说,“你现在就跟那叶公一模一样。”


    “叶公姓叶吗?我怎么不知道?”叶颂真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更欣赏周敦颐。他说过,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对你的皮囊……只想远观,不想亵玩。”


    齐屿:“……”


    齐屿:“你大可不必那么高风亮节。”


    齐屿不再跟她引古喻今。


    他直接牵起叶颂真的一只手,贴上他的胸膛。


    指尖碰到肌肤的那一刻,叶颂真紧张得再次闭上双眼。


    视觉一关闭,触觉却变得更加灵敏。他的胸膛炽热如火,年轻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坚实而有力。


    她甚至能感知到那里的轮廓,没有过度膨大的硬块感,弧度饱满而流畅,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着。


    天呐。


    原来男性的身体是这样,好奇妙。


    齐屿把她的手牵引至喉结处。


    这是男性的第二性征,她从来都没有摸过男人的喉结。


    喉结是一块突出的骨头,坚硬又光滑,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软的皮肉组织。


    齐屿轻轻地咽了一下嗓。


    叶颂真的指尖捕捉到喉结在滚动,一沉一浮,性感得要命。


    空气变得黏黏糊糊,水汽蒸腾。


    叶颂真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隐秘的土壤得以滋润,花儿羞答答、静悄悄地开。


    她有些怕了。


    担心事态会失控。


    齐屿将她的手带离喉结,向下,来到另外一处——


    叶颂真吞了一口唾沫,手指颤动。


    这是?一个滚热的圆柱体,表面血管虬结,似乎在搏动。


    稍微戳一戳,就能从柔软的表面触达坚硬的内里,简直像有骨头一样。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毛?


    叶颂真从来没有见过第一性征的实物。


    她既害怕,又好奇。


    “这里怎、怎么还有毛?”


    “有毛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没有?”


    “我都剃了。”


    “……”


    齐屿没再搭腔。


    他掰开叶颂真的手指,让她握住感受,这并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圆柱体。


    叶颂真暗暗吃惊,竟然一只手都拢不住!?


    这超出她的认知了。她不是没看过某些小说,作者一般会这么描述——婴儿手臂般粗细。


    这摸起来怎么感觉和成人手臂差不多粗细了呢?不光粗,还很长,没有尽头。


    叶颂真继续往上摸,越摸越粗。


    完蛋,太可怕了。要是被这玩意儿攮一下,她人不得裂开?


    “行了,别盲人摸象了。”齐屿说,“睁眼看看?”


    叶颂真不说话。她承认,这是大象级别。


    “你往哪儿摸呢?”齐屿的声音又在她的耳畔响起,“再摸就摸到胳肢窝了。”


    叶颂真:“……”


    什么胳肢窝?


    她猛地一睁眼——


    她正握着齐屿的手臂。


    叶颂真和齐屿四目相对。


    她尴尬得想要原地去世。


    再回忆一下。


    刚刚她跟齐屿说了什么!


    她剃了什么?


    如果现在有一个按钮,摁下去就会引爆整个地球。


    叶颂真会把这个按钮摁到爆。


    就在这时,叶颂真的手机叮了一声,堪称来自天堂的福音。


    她立刻翻身下沙发,跌跌撞撞地捡起她的手机,求救般地打开。


    余峰发来消息:「叶颂真,你今天跟我表哥见面,感觉怎么样?我表哥对你印象还挺好呢。」


    叶颂真:“……”


    一瞬间,从天堂又到地狱。


    叶颂真回到沙发,不情不愿地在对话框里抠着字:「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你表哥太优秀了,我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话还没全说完,齐屿就凑了过来。他这会儿已经穿上T恤衫了,可以跟叶颂真进行朋友之间的友爱对话了。


    “你跟班长说这些没用,他听不懂。”齐屿冷笑一声,“他会告诉你:‘叶颂真,你要自信。我表哥优秀,不代表你不优秀。’”


    叶颂真:“……”


    这确实像是余峰会说出来的话。


    “那我怎么跟班长说?”


    “手机给我,我帮你说。”


    叶颂真将信将疑地把自己的手机交到齐屿的手上。


    齐屿接过手机,疯狂输出。


    叶颂真:「我觉得你表哥没有齐屿优秀。」


    余峰:「你拿我表哥跟齐屿比干什么?」


    叶颂真:「如果我将来的结婚对象没有齐屿优秀,齐屿一定会狠狠地嘲笑我。所以,如果没有比齐屿更优秀的男人,请不要再介绍给我。」


    余峰:「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


    齐屿打了一个响指:“搞定。”


    叶颂真:“……”


    不是,这也行?


    事情是摆平了,但这方法……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叶颂真拿回手机,翻脸不认人:“齐屿,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赖在我这儿?赶紧滚回你那两百平米的大房子去!”


    齐屿捡起地上的冲锋衣:“我这就走了,你早点儿休息。”


    入户门嘭地一声响,齐屿离开了。


    公寓里又只剩下叶颂真孤零零一人。


    经历了方才那么一大遭,叶颂真已经想不起来齐屿今晚是来干什么的。


    她打开冰箱,看到齐屿提来的戚风蛋糕。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给她买了一个蛋糕呢?


    叶颂真试探性地给齐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的蛋糕是不是忘记拿走了?」


    齐屿:「是你的蛋糕。」


    叶颂真:「你送我蛋糕做什么?今天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吧?」


    齐屿:「今天是你第一次相亲的日子,还不特别吗?」


    叶颂真:「……」


    一提起这事就晦气。


    齐屿:「不是只有特别的日子才能吃蛋糕,心情不好也可以吃。」


    齐屿:「我允许你尽情享用。」


    叶颂真没再回复。


    她切了一小瓣蛋糕,用叉子叉了一块,送入口中——好甜。


    心中的那个想法似乎再次得以验证。


    叶颂真吃完蛋糕,洗漱过后,躺到床上。


    她必须给梁丘羽发消息讨论一番。


    叶颂真:「我怀疑,齐屿喜欢我。」


    梁丘羽:「亲都亲了,你才怀疑?你的反射弧也太长了,可以绕地球一周。」


    叶颂真:「成年人之间,亲个嘴怎么了?」


    梁丘羽:「你听听你这话,标准渣女发言。你要是真有这么洒脱,现在就该去把齐屿睡了,然后留下一句:“成年人之间,睡一觉怎么了?”拍拍屁股走人。」


    叶颂真:「此言得之。」


    梁丘羽:「你这么得意,齐屿找你告白了?」


    叶颂真:「恰恰相反。他不说他喜欢我,他非要说我喜欢他。」


    梁丘羽:「你不喜欢吗?」


    叶颂真:「我喜欢他什么?喜欢他装逼?我承认,他是长得帅,但我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梁丘羽:「没记错的话,在北京碰见齐屿的时候,想跟他要微信的人好像是你吧?」


    叶颂真:「不是我想要他的微信,是你。」


    梁丘羽:「对,你不想要他的微信,是我想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齐屿的联系方式呢![白眼][白眼][白眼]」


    叶颂真:「你想要,我可以推给你。」


    梁丘羽:「别,我说了他那么多坏话,我真怕他要来暗杀我。」


    叶颂真:「……」


    梁丘羽:「齐屿说你喜欢他,你怎么看?」


    叶颂真:「他只是在用我的喜欢为他自身赋魅而已。」


    梁丘羽:「啥?」


    叶颂真:「齐屿是那么说的,我应该喜欢身高一米八五以上、清北毕业、年薪百万、房子两百平米的大帅哥。」


    叶颂真:「这么苛刻的条件,除了他也没人符合了呀。」


    梁丘羽:「哎,我突然想起来!齐屿不就是你的理想型吗?」


    叶颂真:「我还有理想型?」


    梁丘羽:「高中的时候,我问过你:“你将来要找什么样的男朋友?”你就是那么说的。」


    叶颂真迷惑。


    她说过吗?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很好,昨天无人猜中剧情走向。宝宝巴士还没发动呢,但也快啦。


    第40章


    叶颂真对此毫无印象。


    叶颂真:「有吗?我不记得。」


    梁丘羽:「你这人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不记得也很正常。」


    叶颂真:「梁丘羽,你就这么说我?」


    梁丘羽:「以前,我说了太多违心的话, 结果成了小丑。现在, 我要做回我自己。忠言逆耳, 你就受着吧。」


    叶颂真:「你说了什么违心的话?」


    梁丘羽:「其实, 我觉得齐屿挺好。身高一米八五以上、清北毕业、年薪百万、房子两百平米的大帅哥,难道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吗?更何况,他还给我们买了下午茶。」


    叶颂真:「他一顿下午茶就把你收买了?而我,需要给你买三条lululemon的瑜伽裤?」


    梁丘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得加钱。」


    话题重新回到叶颂真的理想型。


    叶颂真在脑海中仔细搜寻梁丘羽说的这段往事, 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


    高中时代已经很遥远了, 高考失利的痛苦让叶颂真选择性地遗忘了许多陈年旧事。否则,创伤无法愈合, 她也无法走出那个潮湿的雨季。


    搜寻完毕, 叶颂真徒劳无获。


    梁丘羽详细地描述当时的场景:「就在操场旁边的梧桐树底下, 那天我还带了一本言情小说。」


    叶颂真记得梧桐树。大年初七回学校, 她去了操场那边。


    梁丘羽继续回忆:「你说霸道总裁太过悬浮, 你的男朋友一定要接地气。」


    叶颂真灵光乍现,模糊的记忆浮出脑海。


    叶颂真:「我好像想起来了。」


    叶颂真:「但是……这也不能说明齐屿是我的理想型吧?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的择偶标准也不能一成不变吧?」


    梁丘羽:「变成什么样了?」


    叶颂真:「有钱,长得帅,有时间陪我,愿意给我提供情绪价值。」


    梁丘羽:「你是不是漏了一个器大活好?」


    叶颂真:「你提醒得对, 这一点也很重要,加上吧。」


    梁丘羽:「叶颂真,没想到你的择偶观还挺传统。」


    叶颂真:「这很传统吗?」


    梁丘羽:「你的想法在《水浒传》中亦有记载。」


    叶颂真:「《水浒传》我看过, 我最喜欢武松。」


    梁丘羽:「不对,你的意中人应该是西门庆。王婆说过,这叫“潘驴邓小闲”。」


    叶颂真气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恶的梁丘羽,开智之后已经有向齐屿看齐的苗头了!


    梁丘羽:「不过,话又说回来……齐屿怎么会知道你的理想型呢?」


    叶颂真:「这不得问你吗?我只跟你说过。」


    梁丘羽:「这我真没说过。我们上学那会儿,小红书还只是一个海淘网站。」


    叶颂真:「那可能是巧合吧。他只不过是把自己最显著的优点都罗列了出来,无非就是我说的那么几个。」


    梁丘羽:「既然齐屿喜欢你,那你要考虑齐屿吗?你当初随口那么一说,也没想到齐屿会有今天吧?」


    叶颂真:「他喜欢我,这是我的本事。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再说了,他喜欢我,是因为我现在长得漂亮,俗称见色起意!」


    梁丘羽:「我怎么觉得见色起意的另有其人呢。」


    叶颂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齐屿已经不符合我最新的择偶标准了。他工作特别忙,还专门给我提供情绪负价值。」


    梁丘羽:「冒昧问一句,他驴吗?」


    叶颂真:「没摸着。」


    梁丘羽:「你摸了?还没摸着?」


    梁丘羽:「这要是驴,应该一摸就能摸着啊。」


    梁丘羽:「看来你不用考虑齐屿了,后半辈子的幸福指望不上他了。」


    叶颂真:「……我只是摸错地方了。」


    梁丘羽:「摸错地方?我只听说过有人进错地方,还没听说过有人摸错地方。」


    叶颂真无语。


    如果有一天她死不瞑目,那一定是因为她还没有删除和梁丘羽的聊天记录。


    哎,梁丘羽就是个狗头军师。


    她还不如早点睡呢。


    ……


    这天夜里,叶颂真又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不知从何处开始,等梦生出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高中校园的天台上了。


    她抓着天台的栏杆向下俯瞰。


    香樟树好似一团抹茶味的奶油,旗杆成了一根针,操场上的学生们像到处乱爬的蚂蚁。


    头再低一点,视线落到她的天蓝色短裙和小白鞋上。


    天台上没有风,短裙却在晃,晃得厉害。


    她这才注意到短裙上方有一双手,正在握着她的腰。


    这是……


    “叶颂真,你能不能专心一点?”齐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课不认真听讲,这种时候还分心?”


    他惩罚性地加重,叶颂真想躲,却无处可躲。


    这里可是天台。


    栏杆早就生了锈,掉了漆,看上去非常不稳固,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他们竟然在这里……


    叶颂真吓得闭上了眼睛,腿还一直打着颤。


    校园广播开始播放广播操的音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齐屿的节奏和广播操一致,每一次动作都保持同样的幅度与力道。


    音乐停了,齐屿也停了下来。


    偏偏叶颂真这会儿快到了,她急得大叫:“齐屿,你快点呀。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就来不及了。”


    齐屿却纹风不动:“我已经做完八个八拍了,该你了。”


    “什么?”叶颂真没想到还有她表现的环节。


    “叶颂真,你也不想输给我吧?你至少也得做满八个八拍。”


    “我当然不会输给你!”


    叶颂真攥紧栏杆,开始做操。


    左右扭臀,前后挺腰,上下起蹲。


    不知道是广播操的节奏变快了,还是她的体力跟不上了。


    这才刚到四个八拍,她就累得气喘吁吁,腰腿酸软了。


    “齐屿,我实在做不动了。你接着做吧。”


    “那你先认输。”


    “我认输,我认输。”


    叶颂真的腰被一记猛击撞到栏杆上。


    “齐屿,你能不能小心一点儿?”叶颂真埋怨,“这里很危险,我真怕我们俩掉下去。”


    “跟你死在一块也不错。”


    “谁要跟你死在一块?丢死人了。”


    梦中一语成谶。


    残破不堪的栏杆受不住冲击,啪地断裂,叶颂真从天台上摔了下去。


    她啊地尖叫,全校师生都仰头看了过来。


    叶颂真以为自己会摔在水泥地上,粉身碎骨。


    结果,她居然没死。她躺在了齐屿的身上,齐屿给她当了人肉靠垫。


    全校师生围了上来,将他们堵得水泄不通。


    “齐屿!”


    叶颂真大声叫齐屿的名字,想把他的魂叫回来。


    “齐屿,你快醒醒!别丢下我一个人!”叶颂真坐在齐屿的身上,拼命按他的胸膛,给他做心肺复苏。谁知,比心肺更先复苏的是预埋的那一部分。


    叶颂真瞬间头皮发麻。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一直保持着交互吗?


    啊——


    她刚刚还不如死了!


    ……


    叶颂真从梦中惊醒,魂飞魄散。


    天呐,幸好只是梦。齐屿没死,她也没被围观。


    她最近为什么总是做这种梦?


    场景还都是高中校园……那里是做这种梦的地方吗?


    叶颂真想起这样一句话。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永远停留在最初的时候。每当你想起这个人,想到的也是那时的你。


    所以,她才会一次次地在梦里见到高中时期的齐屿吗?


    反之,如果想要忘记那时候的自己,代价是不是……忘记那个人呢?


    叶颂真一大早就进行深刻的哲学思考,不禁头昏脑涨。


    窗外天已大亮,叶颂真困意全无,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她挤出洁面泡沫,在脸上随意地揉搓。


    忽地,她嘶了一声。再一摸,下巴那儿竟然长了一颗巨大的痘痘。


    这颗痘痘尚在蛰伏期,还没露头,只能隐隐看到皮肤上泛着一点红。


    叶颂真很久没有长痘了。痘痘这种东西,早就随着她的青春期一起远去了。


    现在,青春痘回来了,青春却不在了。哎,可悲可叹。


    叶颂真:「我长了一颗痘,疼死了。」


    梁丘羽:「这一定是长期性压抑引起的内分泌紊乱。你这人不谈恋爱,不追星,也不喜欢看言情小说,一定性压抑得非常厉害。」


    叶颂真:「你放屁!我好得很。」


    梁丘羽:「长期性压抑的人还有另外一个特点,你也符合。」


    叶颂真:「什么?」


    梁丘羽:「嘴硬得很。」


    叶颂真:「……」


    叶颂真:「论嘴硬,我哪儿比得过齐屿?」


    梁丘羽:「我又没说齐屿不性压抑。但是,他想解决这个问题应该比你容易得多。」


    叶颂真:「[闭上你的狗嘴.jpg]」


    叶颂真被梁丘羽说得心慌慌。


    她特意询问AI,女生处于性压抑状态下的特征。AI给她总结了几点:容易长痘、月经不调、春梦频繁、半夜惊醒……


    完蛋,差不多全中了。


    她就知道,经常做那种羞羞的梦不是什么好事。


    都怪齐屿,昨晚莫名其妙来了那么一出,她不胡思乱想都难!


    这时,始作俑者发来消息。


    齐屿:「你这两周都在北京吧?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叶颂真:「什么?」


    齐屿:「下周公司组织去海南开年会,下下周我要去上海出差。这两周我家的绿植没人照料,麻烦你下周末跑一趟,帮我浇水。」


    叶颂真:「你家好远哦。」


    齐屿:「你打车去,我报销路费,回来请你吃饭。」


    叶颂真应下了这件差事。


    齐屿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已是四月中旬。叶颂真四月底返程回加拿大。


    之后,他们也许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思及至此,叶颂真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心神不宁。


    思绪犹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齐屿喜欢她吗?


    好像是有那么一丁点儿。但是,他为什么不说呢?没那么喜欢还是有所顾虑呢?


    既然他不肯说,那叶颂真就假装不知道。


    这就像老师站在讲台上观察教室里搞小动作的学生,别有一番乐趣。


    不过,万一齐屿真的向她告白,她该怎么办?


    接受还是拒绝?她不知道。


    如果拒绝,是不是连最普通的朋友也当不成了?


    如果接受……啊,难以想象!她岂不是要跟齐屿做梦里做的那些事?这、这这……


    叶颂真突然想到,当初她和梁丘羽还提到了另外一条择偶标准:“他一定要很爱我,非常非常爱我,把我当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


    这条标准,放到今天依旧适用——


    齐屿应该做不到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有新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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