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外头的时候不怎么瞧得出来,跟着沈云进了院子,闻溪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院子两头的房檐上绑了几条细绳,绳上系着彩绸挂着红纸,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着,院里的花草树木上也挂着五色丝线搓成的穗子,各种颜色交织着,一看就是被人特意布置过的。
正如沈云说的那样,今日不仅他来了,连沈良,林弘文,陆修远他们几个都在。
见他进来,大家都齐齐转过头来看他,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看得闻溪心头的紧张也慢慢散了几分。
等林昭昭走到他跟前,闻溪看了他跟沈云一眼:“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昭昭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你相公吧,毕竟是他把我们叫到这来的。”
“我相公?”闻溪扭头四处看了看,“他在哪儿呢?”
沈云伸手指了指屋里:“那不就是吗?”
闻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就见穿着一袭竹青色长衫的严逢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这会儿正倚在门口,双目带笑地凝视着他。
看到他的一瞬间,闻溪一直飘忽的心脏终于落到实处,眼角眉梢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这么多人在,他也顾不得拘谨,两步走到严逢安跟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问他:“你们怎么都在啊?”
不是林昭昭约他进城过乞巧节吗,他还以为就他们两个人,没想到连沈云和严逢安他们都来了。
严逢安握住他的手往屋里走了走,把那几个人隔绝之后,他道:“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闻溪答得干脆:“乞巧节啊,这样的日子我怎么会忘?”
严逢安叹了口气:“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想不起来吗?”
闻溪小脸微微皱了皱,最后拉着严逢安的手摇了摇,带点撒娇又带点讨好:“我真的想不起来,你就告诉我吧,相公。”
严逢安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傻瓜,今天是你的生辰啊。”
闻溪怔了怔,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低声重复道:“我的生辰?”
严逢安点了点头,闻溪又呢喃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过生辰。”
他只记得自己出生的年份,至于是哪月哪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也不敢开口问。
在闻家的时候,爹娘只给闻柳过生辰,而他是哪天生的,没人关心,也没人记得。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配有这种东西的,慢慢地也就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有生辰的人。
严逢安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倒是越发庆幸自己给闻溪安排了这样一个惊喜,不然,今年他的生辰又要像往年那样浑浑噩噩的过了。
这样特殊的日子对闻溪来说实在太陌生了,哪怕这话是从严逢安嘴里说出来的,他仍觉得不真实,不禁反复询问道:“今天真的是我的生辰?我真的是七月七日这天生的?”
严逢安道:“我之前在咱俩的婚书上看过,后来私下又悄悄问了娘,她仔细回忆过后,也证实你就是乞巧节这天生的。”
“原来,我也是有生辰的人。”说这话的时候,闻溪很想露出个笑脸,可心里却止不住发酸,嘴角拼命上扬,发红的眼睛却泄露了他那点真实的情绪。
那些年缺失的、被忽略的、被遗忘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聚拢过来,搅得闻溪心里酸酸胀胀的。
严逢安心头比他更酸,闻溪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他都不敢去想,越想越觉得心疼难过。
伸出双臂把人拥进自己怀里,无声地安慰了一阵。
闻溪脑袋靠在他的胸口,缓了一会儿,又难为情地从他怀里出来:“外头的人都是你请来的?”
“嗯,我想着人多也热闹些。”
把小院布置得这样漂亮,还把两人的朋友都张罗到了一起,也不知严逢安花了多少心思。
闻溪有些好奇:“小院是你租的?”
“不是,这院子是陆修远家里的,他听说我要给你过生辰,特意借给我用的,连外头都是他找人来布置的。”
没想到陆修远看着不像林弘文那样热情,人还挺仗义的。
严逢安为自己做这些事情,闻溪心里非常感动,但他又隐隐有些担忧:“欠了人家这么大的情,以后会不会不好还?”
“不会。陆修远这段时间功课进步很大,他心里挺感激我的。”
那些肉麻感谢的话语当然不会从陆修远嘴里说出来,但严逢安能感觉得到,这人对自己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怕闻溪心中还有负担,他又道:“而且我还专门为他绘制了一把折扇,这几日他一直在书院显摆,给他赚足了面子,这样一点小事,他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闻溪是知道严逢安的本事的,闻言心里也松开了许多。
今日是给闻溪过生辰,他一个寿星不好一直躲着不见人,等严逢安跟他说清楚后,两人又去外头跟大家一起玩了。
外头的石桌摆上了各种甜点和瓜果,沈云插起一块蜜瓜递到闻溪手中:“小溪你尝尝这个。’
闻溪接过来小小的咬了一口,吃完后,他对沈云道:“你嘴好严,前几日来我家玩,竟然都没透露一点风声给我。”
沈云捂着嘴笑了笑,看了远处的严逢安一眼道:“这事你可不能怪我,都是严秀才让我保密的。”
他拿着帕子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对鸳鸯佩道:“这个送你,这是我哥从省城带回来的玩意,你跟严秀才可以一人戴一个。”
他把鸳鸯佩放进闻溪手里,认真道:“小溪,生辰快乐,我祝你跟严秀才长长久久,永远幸福。”
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他是最清楚闻溪从前过得有多不容易的。这话说完,他自己眼眶先红了。
看他这样,闻溪的鼻子也有些发酸,收下鸳鸯佩,抱了抱他:“谢谢你,小云。”
“怎么你俩送个礼物还哭了。”林昭昭挤了过来,拿出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我看你平日不怎么爱打扮,这次特意给你选了一盒胭脂跟一盒口脂。”
这些东西,乡下的哥儿不怎么用,在城里哥儿之间倒是时兴得很。
“口脂颜色不深,擦上可以提提气色,你要不要进屋试试?”
场上还有其他男人,闻溪哪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扮,连连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不客气。”林昭昭弯着眼睛,“咱俩是朋友,送你礼物也是应该的,等你明年生辰我还来。”
瞧他二人都拿出了礼物,陆修远和林弘文也递过来一个长长的盒子。
两个大男人也不知道要送闻溪什么,想着他平日一直跟布料和针线打交道,便各送了他一卷素缎。
林昭昭他们几个送的礼物看起来不算起眼,实则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送太贵的东西大家都怕闻溪心里有负担,便宜的他们又拿不出手。
闻溪心中实在感动,除了谢谢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林弘文在一旁插科打诨道:“你要真想谢我,就跟严兄吹吹枕边风,让他也帮我绘制一把扇子。”
陆修远不干了:“想得还挺美,那扇子是我考三等的奖励,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凭什么要。”
一直在三四等打转的林弘文没法反驳他这话,嘀咕道:“谁说我没进步,下回我就考个二等给你们瞧瞧。”
陆修远轻嗤一声,排名越前差距越大,二等可不是说考就能考的。
厨娘已经把饭菜做好,严逢安邀请着众人入席后,又去厨房端了碗长寿面过来。
面条上撒着葱花还卧着一个荷包蛋,严逢安将筷子递到闻溪手里:“我第一回下厨,也不知道味道如何,你尝尝,若是不好吃,我让厨娘重新给你做一碗。”
严逢安在家顶多帮着添一下柴火,做吃的还是头一遭,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了这个,闻溪拿过筷子挑起来尝了尝。
“好吃。”他笑着咬了一口煎蛋,又道:“这个也好吃。”
手艺得到肯定,严逢安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他站起身,给席上其余人都倒了杯酒,随后举杯道:“今日小溪生辰,感谢大家给我这个面子来一起为他庆祝,以后诸位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严某一定义不容辞。”
“都是朋友,别说这样的客气话。”林弘文也端着酒杯站起来,“来,咱们大家都敬严秀才和严夫郎一杯,祝严夫郎生辰快乐,手艺越来越好,银子挣得越来越多。”
大家的酒杯都碰到一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齐齐道:“生辰快乐。”
“谢谢,谢谢你们。”闻溪一口饮尽杯里的果酒,“感谢大家给我过了一个这么难忘的生辰,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热闹的生辰,以后他再也不必为这样的事情去羡慕别人了,他有爱人,有朋友,有家人,会有很多很多人为他庆祝。
往后每年他都能吃到长寿面和煎蛋了。
沈云和沈良的母亲还在家里,严逢安虽在信里托了陈兰芳她们帮着照看一下,但留她一人在家,兄弟俩还是不放心。
等下午日头小了些,他们就先回村了。
为着自己的生日,两人跑了这么远的路,闻溪心头过意不去,专门花钱去车马行雇了马车送他们回去。
林昭昭他们家里也还有事,不能一直待在外头,陆修远临走时对严逢安说了一句:“这小院平时空着,你俩随便住,回头我派个人来收拾就行。”
严逢安点了点头,没有当场应下。等人都走完了,他才拉起闻溪的手,去另找了一家客栈。
等小二出去后,严逢安就直接把门关上了。
闻溪喝了酒,脑子比平时转得慢一些,等严逢安关上房间的门后,他道:“陆修远不是说让我们住在那个小院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了?”
严逢安坐在床沿,直言道:“我不喜欢在别人家里做那样的事。”
闻溪傻乎乎地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嘴里却嘟囔道:“你上次还说不喜欢在客栈呢。”
“上次是上次。”严逢安笑着对闻溪招了招手。
明知要做什么,闻溪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跟往常一样坐到了他身上。
严逢安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亲,也没伸出舌尖同他勾缠,只是用嘴唇一下一下的碰着闻溪的嘴唇,时不时的同他说两句话。
“今天开不开心?”
闻溪手臂攀在他的肩膀上,一边追逐着他的吻,一边道:“开心。”
他脸上露出一个幸福又羞涩的笑容,又补充了一句:“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
在严逢安身边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泡在糖罐子里一样,今日他对那么多人说了谢谢,其实最该谢的还是眼前之人。
如果不是他相公花了这么多的心思给他庆生,他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经历。
这个世界上,只有严逢安是真正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家里其他人对他也很好,但他们的好都跟严逢安不一样。
在严逢安身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被人爱着的。
闻溪感觉自己也是那么的爱他,每次跟严逢安分开的时候,他心里都会有些难过,但是这种难过又必须藏着不能表现出来。
他拼命的忍着,可一见到严逢安,那点忍耐力就全无了。
他们要是能天天在一块就好了。
闻溪心中甜蜜,又没来由的有些委屈,伸出舌尖在严逢安嘴角舔了舔,牙齿也在他唇上细细啃咬着。
没注意把严逢安的唇上都咬上了齿痕,正想抬手摸一摸,严逢安却突然把他压在床上,同他刚才似的一边亲吻,一边啃咬。
之前惯会欺负他的东西这会儿也耀武扬威的向他打招呼,闻溪倒是不怎么害怕,只觉得大白天躲在客栈里干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羞人。
在他不知该拒绝还是该迎合时,严逢安松了控制他的力道,埋在他颈窝喘息一阵道:“等会儿我带你去落星桥那边放河灯。”
他突然说起这个,闻溪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严逢安笑着咬了咬他的鼻尖,“既然是生辰,肯定要带你好好玩玩,旁的事情晚上再说。”
闻溪双手抱着他的脑袋,闷闷的“嗯”了一声,缓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62章 甜蜜蜜
两人在客栈歇了一阵,等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严逢安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远处天际的最后一丝红霞也在慢慢消退,楼下各个商铺前的灯笼也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闻溪走到他身旁,将沈云送的鸳鸯佩挂在了他的腰上。
严逢安垂眸看着他道:“把林小哥儿送你的口脂也抹上吧。”
在小院的时候人太多了,闻溪没好意思用,这会儿要跟严逢安出去玩,他心里也想试试。
系好严逢安的鸳鸯佩后,他坐到铜镜前,拧开那盒口脂,沾了一点,对镜往唇上轻轻抹了一层。
口脂的颜色很浅,可涂上去之后唇色还是变了不少,闻溪没用过这样的东西,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嘴唇变了模样,他有些无措地看了严逢安一眼,问他:“会不会有些奇怪?”
他原本的唇色偏浅粉,涂上口脂后一下就变得饱满水润,看起来好似刚被人亲过一样娇艳欲滴。
严逢安没开口说话,只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他,眼神不似往常清朗温和。
闻溪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凝脂般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绯红,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瞧着好似跟平常确实不太一样,不禁垂下双目,露出一股难掩的羞态来。
他本身就是爱脸红的性子,被严逢安用这样饱含深意的眼神盯着时,双颊竟比那些涂了胭脂的人还要红一些,配上那件桃色的上衫,整个人透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艳丽。
某个瞬间,严逢安觉得自己成了话本里的书生,闻溪则是山林中刚修炼成人的桃花小妖,眼神带着些不谙世事的纯真和澄净,整个人却又散发着一种让人沉迷的风情。
他从后把闻溪抱住,先蹭了蹭他的脸颊,又亲了亲他娇艳的脸蛋:“不奇怪,很漂亮,好想亲你一下。”
虽然刚才两人已经亲了很久,可严逢安看到自家夫郎这般模样,心头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闻溪也想亲他,只是嘴上刚抹了口脂,若两人这会儿又亲在一块,口脂掉了不说,不小心蹭到严逢安嘴上和脸上,那就好笑了。
闻溪顶着发烫的脸颊,学着严逢安平日哄他的模样,轻声道:“等会儿回来给你亲好不好?”
身后的严逢安闷闷笑了两声,含了一下他的耳垂道:“好。”
两人从出客栈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闻溪的两腮带着一抹醉人的红晕,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倒真跟抹了胭脂一样。
每到过节,城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十分热闹,除了随处可见的吃食摊子,还有卖各种小玩意的。
路过一个卖土偶的小摊时,闻溪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摊子上摆着好多泥塑的小人儿,有持荷叶的童子,有抱鲤鱼的娃娃,还有穿着彩衣的小偶,一个个做得精巧圆润,看着就惹人喜欢。
摊主一见有客人来了,便倾力为闻溪推销:“小哥儿买个磨喝乐吧,甭管您是乞巧还是祈福都行,我这磨喝乐灵着嘞,放屋里也好看。”
闻溪生辰,朋友都送了他礼物,严逢安觉得他这个当相公的也该表示表示,他见闻溪喜欢,便对摊主说:“把那两个磨喝乐包起来。”
“好嘞。”掌柜找来红纱,麻利的做成纱笼把两个磨喝乐包起来递到闻溪手里,“一共五百文。”
闻溪来了城里这么多次,早就知道城里这些东西的价格了,五百文的磨喝乐估计还算便宜的,旁边那些加了其他装饰的怕是更贵。
严逢安给了摊主五钱银子,摊主笑眯眯的接过:“多谢客官,祝您二位心想事成,万事顺意。”
做生意的人,嘴巴甜些,顾客花钱心里也舒坦。
闻溪把两个土偶拿过去瞧了瞧,欢喜道:“真可爱,谢谢相公。”
严逢安看着他一脸满足的笑容,心头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此时此刻有些话不适合说,他只在心里默默想着,以后一定要送闻溪更好的东西。
两人还没有吃晚饭,离开了磨喝乐的摊子,严逢安又去买了糖煎饼和菜饼。
糖煎饼外皮软糯,内馅却甜滋滋的,吃进嘴里还有股淡淡的焦香。
“好吃。”闻溪咬了两口,又递到严逢安嘴边,“很香的,相公你也尝尝。”
严逢安不怎么爱吃甜饼,只沿着缺口轻轻咬了一下,点点头道:“的确好吃。”
说着也把自己的菜饼给闻溪尝了尝。
一个饼填饱不了两人的肚子,吃完饼,严逢安带着闻溪慢慢悠悠的在夜市的小吃街里逛了一圈。
从菜饼吃到水晶脍,又从水晶脍吃到炙羊肉,哪样看着好吃就买哪样。
难得豪横一次,两人也不计较花了多少银子,边走边吃,临到头了严逢安还要了一碗凉水荔枝膏给闻溪解腻。
出了小吃街以后,闻溪摸了摸肚子,感觉自己一下就圆了一圈,等到了落星桥时,才算消了食。
落星桥横跨在一条长长的河道上,平日里它只是一座连接河道两边商铺的普通石桥,可到了乞巧节这日,它就成了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闻溪和严逢安到的时候,河边已经挤满了年轻的姑娘哥儿,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河灯,点燃后放进河里,一边看着河灯被竹竿拨到水中央,一边双手合十默默乞巧。
河岸两边的摊子上,卖的河灯一个比一个漂亮,除了荷叶模样,还有兔子和大白鹅的。
兔子模样的河灯要贵一些,瞧着闻溪喜欢,严逢安也就没省那几个钱。
走到河边后,严逢安把点燃的兔子灯递到闻溪手中:“今日是你生辰,放的时候别忘了许愿。”
“好。”
人活一世,总有很多的奢望和恳求,平日闻溪总是盼望着自己以后的日子要如何幸福,如何美满,真让他许愿,他反倒不知要求些什么。
闻溪蹲下身子,把兔子河灯放进水中,学着旁边哥儿的模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等他睁开眼时,那承载着他心头期望的兔子灯已经汇进了河面上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里,跟无数盏河灯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河灯顺着水流越游越远,点点灯火映在河水上,好像天上的繁星落了下来。
闻溪站起来时,脚蹲得有些发麻,被严逢安扶了一会儿,才堪堪站稳。
回去的路上,闻溪勾着严逢安的手指,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我许了一个跟你有关的愿望。”
“是吗?”严逢安偏头看了看他:“要不要我猜一下你许的什么愿?”
“不要。”闻溪难得拒绝了他一次,“你那样聪明,肯定一猜就能猜到,猜到了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灵了。”
严逢安笑了一下,把那只勾着他小指的手轻轻握进了掌心里:“好,我不猜。别担心,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回了客栈,严逢安向店小二要来热水,两人就再也没出过门。
外头热闹喧哗的人声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街头巷尾都变得异常安静。
闻溪的嘴巴被严逢安用手从后捂住,只偶尔从他指缝间泄出几声低喘,他哆嗦着仰起自己的脖颈,双手扶着床柱无意识的抓挠一阵,又去攀着捂着自己嘴唇的手臂,卖乖似的伸出舌尖舔了舔严逢安的手心。
严逢安手掌慢慢卸了力道,两只手指顺着闻溪湿滑微张的嘴角慢慢深入,时不时玩弄着他的舌尖,揉蹭着他的嘴唇。
听着闻溪哼哼唧唧,又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严逢安凑过去咬他耳朵:“怎么了?”
动作明明那样凶,说话声却还跟以前一样温柔,听起来好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一样。
他说话时,气息涌进闻溪的耳朵里,害得闻溪缩了缩,连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
严逢安动作一顿,脑袋埋在闻溪脖颈缓了一阵,闷声道:“你真坏!”
也不知道是谁坏,想到刚做的好事,闻溪不好反驳他,只捧着他的手臂低声撒娇道:“相公,我腿好酸啊。”
严逢安低笑一声,搂着他的手臂渐渐松了些力道,闻溪见他没有在禁锢自己的意思,慢慢转过身来,手臂圈住严逢安的脖颈,眼睛却不敢往他身上瞧。
严逢安把人抱回了床上,鼻尖蹭了蹭闻溪的鼻尖,含住他故意露出来的舌尖吸吮。
瞧着闻溪飘忽不定的眼神,他又觉得好笑:“刚才亲我的时候没觉得难为情,这会儿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闻溪确实不大好意思,从严逢安的脸颊,到他的下巴,再到喉结和胸口,上头全是他留下唇印,每一个都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心慌意乱难为情。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
可是这是他的相公啊,自然是他想亲哪里就亲哪里,想怎么亲就怎么亲的,一点口脂算什么,若不是怕别人瞧见不好,他就直接用嘴巴给他嘬出几个洗也洗不掉的印子来。
一见他那痴痴的眼神,严逢安浑身气血就不断往下涌,恨不得将闻溪整个都吃下去。
他拼命往闻溪湿软的地方挤了挤,故意凶巴巴道:“等会儿不要哭。”
怕自己的态度不够坚决,他又咬着闻溪的下唇呢喃道:“哭了我也不停。”
说是这样说,但严逢安终究还是没有太过分,虽说素了这么久,实在有些想念这个温柔乡,可他到底还是怜惜闻溪的。
晚上洗漱的水已经冷了,天气热倒也不用那么讲究。
客栈的帕子他没用,取出闻溪之前缝制的手绢,用水打湿后,先擦了擦闻溪脸上的泪痕,又将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擦了干净。
直到把人变回原本清清爽爽的样子,他才给自己擦了擦。
刚流了许多汗水,他身上的口脂已经花了许多,严逢安对着铜镜把闻溪留下的唇印都清理掉了,若是留下什么痕迹,明日难为情的还会是他。
闻溪送的手绢严逢安舍不得扔,只是都这样了,这手绢也不能再像平日那样拿出来随便用了。
算了,先将上头的东西洗干净,等明日晾干后再说吧。
闻溪的身体绵软又黏糊,等严逢安替他擦拭干净后,只剩下软了。
严逢安上了床又把人抱进了怀里,大夏天的,小两口也不觉得热,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贴着,心里也是舒适安心的。
闻溪手掌抚摸着严逢安的脸颊,想着自己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他,便低声道:“大哥大嫂又有孩子了。”
严逢安摸着他滑腻的后背:“家里添丁是好事,说不定什么时候二哥他们也会再要孩子。”
他怕闻溪心头有负担,又道:“你年纪还小,若是现在怀孕,我也不能日日陪在你左右,到时你难过,我也忧心,如此反倒不好,孩子的事情咱们不用着急。”
“我不急。”闻溪将自己的想法也说给他听了听,“好不容易才将绣品卖到了城里,我想先多赚些银子再说。”
人穷着的时候就想多挣些银子填饱肚子,等兜里真的有了,才知道这东西的好处远不止这些。
若不是手上攒了些银子,今日他跟严逢安哪敢这样大手大脚。
在大多数乡下人的眼中,认为养孩子就是给他口饭吃,让他饿不死就行,闻溪却不希望他跟严逢安的孩子也这样。
瞧他像是有自己计划的样子,严逢安手指往下探了探,也不知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那我以后不弄进去了。”
闻溪没说话,只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他。
隔天两人一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严逢安有两天的月假,今日也不急着上学。
他给店小二拿了几文钱的跑腿费,让他去给自己找辆马车过来,打算自己先把闻溪送回家去,自己再坐着马车返回来。
闻溪如今穿着比以前光鲜,人也不像之前畏缩不起眼,整个人漂漂亮亮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风情。
车马行的人不像大户家的仆人签了卖身契的,这么远的路程,严逢安宁愿自己辛苦些,也不想让他独自一人回家去。
来回奔波着实辛苦,闻溪心里心疼,但也觉得严逢安的话很有道理,而且能跟严逢安多待一会儿,他也是欢喜的。
两个人一起回到家的时候,陈兰芳还有些意外,听了严逢安的话后,她道:“下回小溪要是再进城送货什么的,家里一定找人陪他去。”
严逢安点了点头,外头的马车还在等着,他也不好跟家里人再多说些什么。
只回房重新换了张手帕就要离开,闻溪拉着他的袖子道:“等等。”
他往严逢安的荷包里放了几两碎银:“昨日玩耍的钱都是你出的,花这么多,你在书院的日子要怎么过,再带一些。”
他们二人从来不会拒绝对方的好意,严逢安收下后,又吻了吻他的脸颊,没等多久,又坐着马车离开了。
送走他后,闻溪关上了院子门的,转身就听李婉道:“小溪,快过来,试试娘给你做的这件衣裳怎么样。”
“怎么又做新衣裳了。”
闻溪正想说自己有衣裳穿,就听陈兰芳道:“这不是你生辰吗,我也不知道要送什么给你,只好给你做身衣裳了,还有鞋子,等会儿你一起试试。”
自从严逢安上次回来偷偷问过她之后,陈兰芳也把闻溪的生辰挂在了心上。
她这个岁数的人也不兴送什么礼物,想着做身新衣裳新鞋子,就算给他庆生了。
“娘跟三弟藏得太好了,也不兴早跟我们说一下,也好叫我们提前有个准备。”何锦边抱怨边拿出一根簪子,“这是我跟大嫂一起买的,虽说你的生辰已经过了,可我们还是想对你说声生辰快乐。”
昨日已经被感动过,没想到回了家还能再被家里人温暖一次。换做往常,闻溪可能又红着眼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如今却也学会挽着陈兰芳跟何锦的手臂撒娇了:“谢谢娘,谢谢大嫂锦哥。”
他这娇娇俏俏的样子看着也让人心生喜爱,陈兰芳拍了拍他的手背:“刚你二哥去买了肉,大哥也杀了鸡,晚上咱们做点好吃的,就当给你过生辰了。”
闻溪开心地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的宝宝,破费啦!
第63章 出生那年
美美地吃了晚饭后,外头的热气也差不多散尽了。严家人坐在院子里纳凉,王阿婆和李婶也过来串了串门。
泼了井水的院子比外头要凉快些,王阿婆坐在闻溪搬出来的竹椅上,时不时挥着蒲扇赶着周遭的小飞虫。
陈兰芳见状又去点了根驱蚊的火绳来,家里养了那么多家禽,每日再怎么打扫,总归还是容易招蚊子的。好在这边山里艾草多得是,搓成火绳用起来也不心疼。
王阿婆上了年纪,岁数越大,记性就越差了,知道闻溪刚过了生辰,她眯着眼问了一句:“溪哥儿今年是满十七还是十八了?”
“十七。”闻溪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生辰,可多少岁他还是记得的。
王阿婆摇着蒲扇,笑眯眯道:“才十七呢,真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年纪。”
李婶也笑着接话:“这日子可真不禁过,王婶您老人家还记得溪哥儿出生时的事不?”
“我还没糊涂呢,怎么记不得。”王阿婆一边看着闻溪,一边回忆道,“那年也不知怎么回事,天跟漏了个窟窿似的,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雨,周围好几个村子都被洪水冲垮了,后来几个村的人都往山岗上撤,一群人闹哄哄的挤在一个山洞里,连个转身的地都没有。当时洞里有好几个怀有身孕的人,逃难过程中淋了雨,受了惊,当天夜里就发动了,一个接一个的,整个山洞都是她们的哭喊声。”
李婶插了一句:“你娘李巧珍,也是其中的一个。”
闻溪从来没听人说起过自己出生时候的事。那些年在闻家,李巧珍从来不提,他也不敢问。
这会儿听见王阿婆和李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他心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些意外也有惊奇,原来自己竟然是在山洞里出生的。
李婶问王阿婆:“当时洞里生了几个孩子来着?”
“这我记不清了。”王阿婆摇了摇头,陈兰芳在旁边接话道:“三个还是四个来着,我还记得那会儿洞里光线不好,接生的人摸黑看岔了,把其中一个哥儿认成了男娃。”
“对对对。”一说这个,王阿婆的记性又回来了,“隔壁村周家还是李家来着,当时几个接生的妇人围着他,说他生的小孩额头上没有哥儿那种孕痣,是个男娃。结果第二天天亮了一看,哪是什么男娃,分明也是个哥儿。那妇人气得直哭,非说别人把孩子给她换了。”
李婶嘴快又没什么遮拦地说道:“我那会儿听到她们的吵嚷,还怀疑这事是李巧珍做的呢,她那个人心黑,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闻溪听到这话眉心狠狠跳了两下,心头也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豁然开朗。
“还有这样的事呢?”何锦张大嘴瞪直眼,追问道,“那到底是不是被人给换了啊。”
陈兰芳道:“那么多人在,哪那么容易换,几个妇人生的全是丫头和哥儿,没一个生儿子的。”
“那时候条件不好,哥儿生下来孕痣都很淡,山洞里黑漆漆的,全靠几个火把亮着,接生的人看走眼也是正常的事。”李婶叹了口气接着道,“要我说,当时那样的情况,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还管什么男娃哥儿的。”
“就是啊,现在想起我都后怕呢,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大的雨,房屋被冲垮了不说,丢了命的人也不少。”说到这,王阿婆对闻溪道,“那个沈云,你虽然跟他关系好,但有件事我估计你也不知道。”
闻家跟沈家挨得近,两人关系又比寻常人好些,沈云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闻溪心头很纳闷,又听王阿婆道:“他跟沈良其实不是亲兄弟,他爹他娘都在那场洪水中丧了命,是沈良他爹把这孩子救回来养大的。”
听到这话,闻溪怔了半天,过一会儿才涩声道:“那沈良知道这事吗?”
李婶说:“怎么不知道,他爹救沈云的时候他正好在身边,那时他都五六岁了,早就能记事了。”
何锦十分感叹:“这沈良还真是忠厚,明知沈云是捡回来的,还拿他当亲弟弟疼。”
这是实话,闻溪从小到大最羡慕的人,除了闻柳就是沈云了。
沈云他爹虽然去世得早,娘又常年生病,但他的日子比闻溪这个父母健在的人都要好得多。
自从沈良出去当货郎后,吃的穿的从来就没有短过他,村里哪个小孩若是敢欺负他,沈良回来后也会带着他上门找人父母理论,给他出头。
这哥当得比好多当爹的都要负责。
闻溪一开始还有些替沈云难过,想到这些,他又觉得沈云还是幸福的。
王阿婆和李婶在严家回忆了很多过去的事情,闻溪跟何锦两个年轻夫郎听得津津有味,等王阿婆她们回了家后,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过完了第一个热闹的生辰之后,闻溪又埋头开始绣陆夫人那批绣品。在他和何锦的合力赶工之下,总算在中秋之前把东西做了出来。
陈兰芳记着严逢安上回的话,闻溪进城送货的时候特意让何锦跟着一道去,两个人在路上也有个照应。
陆夫人出来见客的时候,看着何锦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着问:“这位是?”
“他是何锦,是我二哥的夫郎。”闻溪给陆夫人介绍,“这批东西都是他跟着我一起做的。”
陆夫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让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后,便查收了他们做的绣品。
一件一件看完,她满意道:“做得不错,你们费心了。”
这便算是过关了,闻溪心里松了口气,又从包袱里拿出几卷没用完的料子,同陆夫人认真说道:“您上次给的料子还剩了许多没用完,大块的我都给您带回来了。”
陆夫人看着那几卷料子,目光又软了几分。她见过的匠人不少,手艺好的有,可手艺好又不贪心的,并不多见。
等丫鬟把料子收下后,闻溪又从怀里取出两方书签和一件笔帘:“我想着这些东西陆公子平日读书也用得上,就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他也做了两样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玩意,权当谢他上回借我相公院子。”
陆夫人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虽说是用边角料做的,但闻溪一点没敷衍,而且料子也是她那些布料剩的,用在她们家修远身上也不寒碜。
她笑着道:“让你费心了。远儿要是知道你把这么件小事记了这么久,还特意送他书签笔帘,怕是嘴巴都要翘上天了。”
陆夫人把东西递给身旁的丫鬟:“把东西放到少爷房里去,等他放月假回来,你跟他说这是严夫郎送的,让他仔细着用。”
见她如此重视自己的东西,闻溪心里也暖了暖。
提起陆修远,陆夫人又额外多说了几句:“远儿最近功课又进步了,学习态度也比之前认真了些,他爹跟院长私下聚会的时候,院长还特意夸他了几句,虽说考核还不算亮眼,但比起他从前真是好太多了。那孩子性子一直很拧,以前谁教他都听不进去,也就严秀才讲的,他才肯往心里去,你回去记得帮我谢谢你家相公。”
闻溪应承了一句,又道:“我家相公之前也跟我说过,陆公子能有这么大的进步,除了他偶尔的点拨外,更多的还是陆公子聪明肯用工,很多东西,我相公只需要稍稍跟他点拨一下他就明白了,还是很厉害的。”
“我们家修远确实不笨,以前就是不怎么上心。”说话间,陆夫人又让丫鬟把桌上的荷包递到闻溪手里:“这是你们的工钱,我按着东西的件数算的,多出来的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辛苦费了。”
闻溪接过荷包没有立即打开,光是手捏着就能察觉出份量,他把荷包放进怀里,对着陆夫人说了声谢谢。
陆夫人摆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前些日子我跟米铺还有酒楼的几位夫人喝茶,聊起绣品的事,我替你们家说了几句话。她们倒是有意照顾你生意,可一听你在城里没个固定的落脚点,不方便寻你,一个个就打退堂鼓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做买卖不比走亲戚,人家图的是方便。你的东西好我知道,可人家来一趟找不到你,下回也就不想了。”
闻溪如何不知这样下去并非长久经营之道,可他目前确实没有在城里开铺子的能力。
陆夫人瞧他面露难色,给了他一个建议:“不如你每月抽出一两天固定的时间来城里摆摊,这样大家在城里也能有个找你的地。”
陆夫人这个建议是实打实的,对她而言帮忙在中间传个话是不费功夫的,可要买东西的夫人们却不会那样想。
人家随便逛个街就能买到的东西,何苦要几经辗转,费力吧唧的到一个乡下夫郎手上去订。
她虽看得起闻溪的手艺,可也得承认,跟那些真正的大绣坊比起来,闻溪竞争力还是要差一些。
这些道理闻溪跟何锦也是明白,两人对视一眼后,闻溪道:“好,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就来城里赶早集那里支个摊子卖绣品。若是夫人还有朋友想定东西,烦请您替我跟她们说一声,让她们那两日来寻我就行。”
陆夫人见他听得进劝,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只要在城里有个固定的地方能找到你,其他的倒不难办。”
又说了几句话,闻溪和何锦便起身告辞。陆夫人让丫鬟包了两份芙蓉糕和一份桂花糕递过来:“家里的厨娘做的,味道还成,带回去给你们爹娘尝尝。”
出了陆府,何锦掂了掂手里那包糕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感叹:“我之前没跟这些大户人家的夫人打过交道,在陆夫人跟前话都不敢多说,没想到她人这么和气。”他顿了顿道,“至少不像我想的那样端着架子看不起人。”
“陆夫人确实不错,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般和善。”闻溪怕何锦把这些大户人家的夫人想得太好,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何锦倒是豁达:“做买卖又不是交朋友,管她和不和善呢,只要能让咱们赚到银子就成。”
说起银子他又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悄咪咪对闻溪道:“也不知陆夫人这回给了咱们多少银子?”
闻溪也很好奇,只是大街上的不好把荷包拿出来看,两人一直忍耐着,直到回了家才终于将荷包打开。
荷包里面值十两和五两的银子各有两锭,其余的十两全是些碎银。
闻溪猜测陆夫人估计知道这钱她要拿回来跟家里的人分,所以特意这样准备的,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做事果然周到体贴。
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流,又听旁边的何锦惊喜道:“陆夫人出手可真大方,工钱完全是按照绣坊里那些顶级绣娘绣郎给的,甚至还有赏钱呢。”
这个价比闻溪心目中想的还要高一些,但他也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做这些东西他费了时间和心思,人家陆夫人也不是傻子,如果他的东西达不到陆夫人心里的标准,她出手也不会这样大方。
陆夫人如此赏识他的手艺,闻溪认为他也该自信些。
这笔钱按照上次说好的比例分了成,李婉怀孕后做的活没以前多了,平白拿这么多银子,她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想将其中一成分给何锦和闻溪,这俩人又说什么都不要。
想着她怀孕后,家里开销也大,陈兰芳隔三差五不是给她买鸡就是给她买鱼,因此她将其中一成的银子给了陈兰芳,就当是他们几个补贴家用了。
她当大嫂的做出了表率,其余两个夫郎也不能把钱直接往自己兜里揣。
他们能安心做绣活赚钱,也全靠家里人支持,何锦跟闻溪各添了三两,三个人凑成十两一起交到了陈兰芳手中。
陈兰芳拿着银子既高兴又感慨,以前家里几个媳妇儿都要靠她补贴呢,现在他们竟然都能自己挣钱来帮衬家里了,这样的日子,谁过了不说好呢。
中秋那天严逢安从书院回来,闻溪特意把钱箱抱出来,当着他的面把攒下的银子数了一遍。
除去日常要花的碎银之外,光是大锭的就能凑出六十两来,这点银子跟城里大户人家比自然不算什么,可在村里,许多人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攒到这些。
将银子收好后,闻溪又跟严逢安说,以后每月的初一十五他都要去城里摆摊,严逢安听了道:“老是去别人那里借桌椅也不太好,我让爹跟大哥他们给你做个手推的独轮车,这样你在街巷中叫卖的时候也方便,看起来也讲究一些。”
闻溪低头想了想:“会不会太麻烦爹他们?”
“一家人谈什么麻烦。”严逢安开着玩笑,“大不了做好了,咱们按工价给钱就是。”
闻溪被他逗笑了:“爹他们哪会收咱们的钱。”
自家孩子要的东西,严世昌肯定不会收钱,听到闻溪想要个摆摊用的推车,他把小两口还有其他两个儿子都叫到了跟前,让闻溪当着他们的面说一下他想要个什么样的推车。
闻溪想了想道:“我想多装几个挂钩,挂荷包香囊这样的小物件,最好还能带两个抽屉,存放丝线和剪刀等工具。”
这对严世昌这样的木匠来说倒是不难,何况严逢安还贴心了画出了推车的图样,父子仨弄明白后,就立马开始动手,都想赶着闻溪下次进城之前给他做出来。
闻溪还在高兴自己下次进城终于能有个称手的工具时,闻柳却突然红着眼找到严家来对他说:“娘快不行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快过去看看她。”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闻溪有些愣住,好端端的,李巧珍怎么就不行了。
瞧他沉默不语,闻柳还以为他不想去见,抹了抹泪又道:“娘说她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要不去见她,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第64章 是真的死了呢
闻溪想自己在闻家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一个从没做过选择,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又何谈后悔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又慌又急的闻柳,摇摇头平静道:“我不去。”
“你说什么?”闻柳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
闻溪当他没听清,重复道:“我说我不去。”他撇过头,不想看到闻柳那张脸:“她叫我回去,无非是想在临走前再说一些让我心头不痛快的话,都到这地步了,我干什么还要委屈作践自己。”
在李巧珍身上,闻溪可不会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老话。他从小被那个女人虐待着长大,一个人恶毒了这么多年,指望她在临死前忽然生出一点良心来,那不是天真,是蠢。
这人怨恨他过上了好日子,心里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坏招等着他,闻溪才不会去恶心自己。
闻柳不死心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她要跟你说什么事?你真的一点不好奇吗?”
闻溪把目光放回闻柳的身上,从前闻柳是他们村里最漂亮的哥儿,穿着光鲜,爱打扮,走在村里总能引来无数目光。如今他的容貌变化并不大,身上却多了些凄苦沧桑的痕迹,瞧着跟以前还真是两模两样的。
闻溪不想再费口舌:“有什么值得我好奇的,你回去告诉她,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让她不要白费功夫了。”
李巧珍无非就是想在临时的时候用他的身世来膈应一下他,岂不知他早就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了答案。
他现在已经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那些事情他根本不会在乎,过去的事情就让李巧珍一并带进土里埋葬吧。
来之前闻柳还跟奄奄一息的李巧珍打过包票,说一定会把闻溪带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可他没想到闻溪竟然会这样绝情。
他眼里带着怨恨,不甘道:“好歹也是生养你的母亲,你竟然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你简直枉为人子。”
闻溪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的,他在闻家是如何长大的,别人不知道,闻柳可是一清二楚,他吸着自己的血长大,如今还好意思来教训他。
闻溪原本还有些烦闷,听到闻柳这样的话后,心里瞬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她有没有生我,她自个儿最清楚。至于养育,我在闻家为你们当牛做马这么多年,那点指甲壳大小都没有的恩情,也早就还清了,你想扮演孝顺儿子,别带上我。”
若换成之前的闻柳,怕不知道会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可现在他却不敢像往常那样跋扈了,一来是严家这么多人都在,他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二来闻溪也不是当初那个任打任骂的小可怜,瞧着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闻柳莫名有些发怵,他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了。
闻柳慢吞吞地走回闻家,看见李巧珍枯瘦的脸庞,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爹是个混账东西,可他娘是真心疼他的。一想到以后再没人替他撑腰了,他就难过得哭出了声。
床上的李巧珍听到闻柳的哭声,慢慢张开眼,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视线也不聚焦,像是感觉不到闻柳在哭一样,嘴唇翕动,气若游丝道:“那小贱人……来了没有……”
闻柳嘴皮动了动,最后摇了摇头道:“他说他不来了。”
“不来……他怎么会不来!”李巧珍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抓住闻柳的手腕,“你有没有按照我的话说!”
“怎么没有。”闻柳哭着道,“他说你要说的事情他都知道,让您不要白费功夫了,娘,您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呀?”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李巧珍浑身发抖,嘴皮颤动着想再开口骂些什么,声音却被喉咙里的浊气压着,上不来下不去。
只见她眼睛越睁越大,两只手一个劲的攥着底下的床单,过一会儿,眼睛还睁着,攥着床单的手却垂了下来。
闻柳愣了一瞬,伸出手在她鼻息间探了探,随即猛地抽回手,悲恸地喊了一声:“娘!”
喝得烂醉如泥的闻石山正抱着个酒罐子跌跌撞撞的走进来,听到闻柳这声哭喊,他酒醒了大半,酒罐子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闻柳挨家挨户报丧的时候,可着实让村里人都震惊了一把。
在他们印象中,李巧珍为人凶悍,身子骨也十分结实,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县衙里的衙役们打板子都是有讲究的,再怎么也不可能直接把人给打死了啊。
闻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恍惚了一下,他还以为闻柳夸大其词,没想到李巧珍真的不行了。
严家跟闻家虽然断了来往,但乡下人都讲究一个死者为大,两家人就算有再大的矛盾,这会儿也得放一放。
加上闻溪毕竟是从那家里出来的,甭管他之前受了再大的苦,当娘的死了,若是他都没有一点表示,以后还是要被人说闲话戳脊梁骨。
尤其严逢安还是个读书人,这事不处理好,很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因此闻柳来报了丧之后,闻溪还是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跟着陈兰芳他们一道去帮了忙。
到了闻家的院子时,沈良和其他几个汉子正帮着搭灵堂和供桌,严世昌和两个儿子也不多话,主动过去搭了把手。灵堂搭好后,又去周围邻居家里借了桌椅板凳。
瞧他父子仨这般用心,周围的人都在背后称赞,说严家的人厚道,两家闹成这样了,都还愿意过来搭把手,不像赵家那群王八蛋,亲家母去世了都不过来瞧一眼。
狗剩他娘洗菜的时候对着陈兰芳感叹道:“李巧珍在咱们村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四十出头的人,居然这样就没了。”
“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李巧珍这趟走得太急了,别说外头的人,就连陈兰芳都按捺不住心里的纳闷。
狗剩娘往别处看了一眼,随后悄悄跟陈兰芳道:“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她家那口子闹的。”
县衙那三十个板子虽然打得狠,但也不至于把人打死,只要回来养上半个月,差不多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坏就坏在没人照顾她。
那几日闻石山被孙寡妇和孩子的事情弄得头昏脑胀,听李巧珍说了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后,他偏不信要去找寡妇对峙,结果正好在寡妇家里把王屠夫逮住了。
两人不知道怎么闹的,在孙寡妇家里打了一架,一个折了腿,一个断了手,谁也没讨到好,也没谁去报官。
大概是被那“孩子不是自己的”消息砸狠了,闻石山回来后就开始酗酒,整日抱着酒罐子不撒手,不照顾李巧珍也就罢了,连地里的活也不去干了。
闻柳心里倒是想回来伺候,可赵守田也被打了板子,刘金花又气又急,把人扣在家里不准他出门。
李巧珍一个人在家,灶是冷的,药是干的,想喝口水都找不到人使唤,这么热的天,伤口能好才怪。
等她终于能下地了,看到闻石山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觉得愤怒恶心,两口子每天在家不是吵就是闹的,有时候还要动手。
打起架来磕磕绊绊在所难免,身上新伤旧伤反复发炎、溃烂,过了没多久她就开始反复发热了。
后来闻柳终于从赵家跑回来了,看见他娘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忙找了村里的草药郎中过来给她瞧了瞧,草药郎中给她开了几副药,高热倒是慢慢退了,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不清醒。
就这样熬了一阵,最后还是没能熬得过去。
听狗剩娘说完这些话,陈兰芳心头十分唏嘘,李巧珍纵然是个烂心肝的毒妇,可摊上闻石山这样的男人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二十多年的夫妻,竟真能狠下这样的心肠,这闻石山果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闻溪也站在一旁干活,这些话都一字不落的进了他耳朵里,他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闻石山站在远处跟里正商量着什么。
嫁进严家后,他很少跟闻家的人见面,这会儿看到闻石山佝偻着背,跛着脚的样子,他心里还有些不适应。
在他的记忆里,闻石山很威严,很强势,他揍自己的次数虽然没有李巧珍那么多,但每次下手都很重。
以往的他就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闻溪身上,让他不能逃离,无法反抗,看到他闻溪就本能的产生畏惧。
此刻看到闻石山这副模样,闻溪心里对他的怨恨并没有消失,可那点害怕却完全没有了。
与他相比,闻石山才是那个卑贱到尘埃中的蝼蚁。
闻溪心里浮起一个冷冷的念头,他多么希望哪天这个蝼蚁也能跟李巧珍一样,被人一脚碾死。
天气太热,李巧珍的尸体不能放太久,新坟挖好后,趁着味还不大,第三天村里的汉子就抬着她的棺木把她埋进了地里。
人一埋,闻家这边就没什么事了,严家门口摆放着柚子叶和火盆,每晚回家前,闻溪他们都要用柚子叶抽打一遍衣裳,再用煮过的柚子叶水洗手,如此才能将身上的晦气去除干净。
除了家里有小孩和孕妇受不得冲撞外,还有个原因是李巧珍这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安生,谁知道她死了会不会来严家作怪,进门前必须得把那些脏东西收拾干净。
这些行为看起来有些迷信,但乡下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做这些事既不麻烦,还能让大家心里踏实些,家里人便都十分配合。
李巧珍的后事料理完,严世昌他们又开始动手做闻溪摆摊用的推车。父子仨都是干了多年的老木匠,虽然严逢安画的图样有些复杂,几个人来回商量了几遍,还是按图样把东西做出来了。
推车是用栗木做的,栗木质地坚硬,承重强还耐湿防腐,用来做摆摊用的推车最合适不过。
做好后,严世昌又耐心的上了两遍桐油,太阳晒干后,栗木上的纹路变得清晰可见,摸上去光滑温润,手感极好,没一点刺挠的地方。
推车分了两层,上层是一块平滑的木板,四周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棱,防止东西滑落,木板下方还有两个可以装铜钱和零碎物件的小抽屉。下层像个带柜门的箱子,里头空间不小,能装布料和线筐,还能塞两把小木凳,没人卖东西都时候,有个凳子坐着人也轻松些,车两边也按闻溪说的钉了一排挂钩。
严富秋兴致勃勃地给何锦和闻溪介绍:“我们还在车上加了凹槽和铁环,天热或者下雨的时候,你们可以在顶上撑一把油纸伞,伞柄穿过铁环卡进凹槽里,稳稳当当的。这边的凹槽还能插根竹竿,到时绑块旗子,写上‘闻’字,人家远远就知道这摊子是谁的。”
何锦围着推车转了一圈,拍了拍严富秋的肩膀道夸他:“这样复杂的东西都被你们做出来了,真是厉害。”
严富秋心中有些得意,但也没有把功劳全揽他们仨身上:“主要还是三弟想得周到,我们都是跟着他图纸上头做的。”
严逢安动手的本事赶不上两个哥哥,可这些东西的设计,他还真是一把好手。
闻溪看着这辆精巧的推车,心里也十分惊喜,等桐油彻底干了之后,他把做好的绣品摆上去试了试,确实像模像样的。
就是这几日他们做的东西不多,摆在上头稀稀落落的,不像别的摊子那样应有尽有,可供很多人选择。
闻溪认真想了想,他跟何锦只有两个人,再怎么赶工,半个月也做不出多少东西来,而且他们的绣品价格不低,若是没有固定的客源,怕是不会有多少人光顾。真要想正经摆摊,光靠他们两个人埋头绣,确实不够。
闻溪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村里会绣东西的不止他跟何锦两个人,既然他们二人短时间内做不出那样多的绣品来,可不可以用低价去村里人手里收购一些做好的荷包手绢,然后再加点钱卖出去呢?
如此不仅可以充充门面,还能从中赚取一点差价,而且也给了客人一些选择的空间。
何锦听完觉得不错,他怕闻溪脸皮薄抹不开面,干脆自己拉着严富秋挨家挨户去问了一圈,说严家收绣品,只要东西做得好的,他们愿意出钱买,价格也比外头公道。
村里那些妇人夫郎平日做了东西,要么等着货郎来收,要么得抽空送去镇上绣坊碰运气,麻烦得很。听说严家要收,大家伙心思都活络了。
两口子吆喝完没过多久,严家就来了不少人。
第65章 大家一起挣钱
闻溪在廊下摆了张桌子,铺了张干净的布在上头,将村里人送来的绣品一件一件摊开来仔细看了看。
东西是要拿到自己摊位上卖的,不能为了顾及和村邻之间的情分,将那些不合格的绣品都收购下来。
村里来卖绣品的人多,但闻溪要求严格,但凡针脚不密,纹样绣得不好的他都没要。
至于那些品质过关的,闻溪都按料子给她们算了钱。
顺子家的夫郎绣了五条手绢,收到闻溪给的四十文钱他有些惊讶:“溪哥儿这钱你是不是给多了?”
这几条手绢若是卖给货郎或是拿到镇上绣坊去卖,能卖三十文都算不错了。
“没多。”闻溪对着他笑了笑,“我们这收东西比外头严,价也给得比外头高。都是一个村的,我不会叫大家吃亏。”
顺子夫郎听了他的话,捧着铜板高兴道:“真是谢谢了,回头绣了东西,我还来卖给你们。”
见他几条手绢就卖了这么多钱,陈夫郎赶紧把自己的做的枕套面递过来“溪哥儿,你看我这个成不成?”
陈夫郎的枕套面上绣了两只鸳鸯,他绣的东西虽不像闻溪跟何锦绣的那样有灵气,但也并不敷衍,连线头那些都剪得干干净净的。
闻溪收下枕套面,给他拿了二十五文钱,陈夫郎接过铜板笑得合不拢嘴,出了院门都在跟旁边的人说闻溪给的价格很公道。
站在严家门口徘徊了一阵的刘婶,听到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去年为着沈良那批绣品的事情,她跟闻溪吵了几句嘴,估计闻溪回去之后真的告了状,昨儿个何锦挨家挨户去吆喝的时候,偏就绕过了她们家,这不摆明了还在记恨她们吗?
她在心里默默啐了一口,一边恨这俩哥儿小心眼,一边看着别人赚了钱,又着急上火得很。
没在沈良手上接活做了之后,她也曾把自己跟李杏花做的东西拿到镇上的绣坊去卖过。
那绣坊的人心黑得要命,挑三拣四的说她们的东西这不好,那不好,最后收了东西给的铜板愣是比其他人还要少。
刘婶气得要命,却也无法硬气地说她不卖了。
少了沈良那笔进项,她家里的日子就紧巴了不少,加上李杏花怀了孕,日子更是不好过。
瞧着村里大半人家都能拿绣品去严家换钱,她又如何能坐得住。脸皮哪有银钱重要,明知闻溪跟何锦都不怎么待见她,刘婶还是腆着脸来了。
等到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挎着竹篮走到廊下,先跟闻溪和何锦赔了个笑脸,然后从竹篮里拿出三方手帕、两个荷包,语气放得低低的:“溪哥儿,锦哥儿,你们也帮我看看呗。”
何锦昨个儿没去她家,确实是故意的,他没想到刘婶脸皮这样厚,他都做得如此明显了,这人居然还带着东西过来卖。
他将刘婶的荷包手帕接过来瞧了瞧,挑剔道:“你这个荷包配色老气,边角也收得不够干净,我们拿到城里估计也卖不出去。”
听他这口气是不打算收的意思,刘婶着急道:“我都是认真做的,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好,价格给低点也没关系。”
何锦摇了摇头:“价格再低那也叫钱,卖不出去砸我们手里,都是要亏本的,刘婶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换做从前,刘婶此刻一定已经当着村里人的面大声嚷嚷他们故意针对自己了,可一想起如今家里的窘迫,她就半个难听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她垂着头,小声恳求道:“都是一个村的,你们就当帮帮忙好不好,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求到你们这来,这些东西你们看着给就行,铜板多少都没关系,只要别让它砸我手里就行。”
何锦跟闻溪对视了一眼,又把刘婶的荷包拿起来翻了翻,老实说,刘婶以前接单的时候,只是爱占便宜,喜欢昧下绣坊的料子,论起手艺,还是比她儿媳妇李杏花要好得多。
她这些荷包和手帕倒也没到卖不出去的地步,不过她这样的人来卖东西,你若收得太痛快,她心里估计也不会感激,还会觉得自己东西好,他们占了她的便宜。
可不收也不太合适,自家日子好过了,也没必要因为一些口头上的矛盾把别人的路堵死,否则这些人狗急跳墙,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犯不着为了那几个铜板让人记恨。
何锦装作为难的把荷包递到闻溪跟前:“你觉得呢?”
闻溪知道他这是让自己唱白脸,便顺着话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不收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不过你的东西跟别人比起来确实不够精细,手帕我算你五文一条,荷包算二十文一个,你要是觉得行就留下,觉得低就再去别处问问。”
按着这个价格算下来也能得五十五文,怎么算都比绣坊那边划算些。
刘婶连连点头,生怕他们反悔似的:“都行都行,就按你说的来。”
等闻溪把铜板数给她后,刘婶高兴道:“下回我把东西做得更精细些再拿来。”
闻溪没应承她,只道:“下次再说吧,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拿到城里好不好卖呢。”
刘婶张了张嘴,见两人已经转头去整理东西了,便没有再说什么,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走了。
等人都走了,闻溪跟何锦把今日收的绣品,还有支出的铜钱都算了一遍,两人一共收了十五方手帕,十个荷包,五个香囊,两对枕套面,还有三个小孩用的肚兜,共用了六百零一个铜板。
闻溪看着各种各样的绣品,心里总算踏实一些,有了这些东西,他们的摊车也不至于太空落落了。
到了初一那天,闻溪跟何锦把线筐和小矮凳装进底层的柜子里,其余的绣品,两人怕在途中落了灰,就用粗布包住没拿出来。
推车底下虽然装着车轮,但山路崎岖,严富秋担心家里的两个夫郎推起来费劲,帮忙把推车推到了城里。
到了城里赶早集的那条街时,天色已经亮透,闻溪他们将推车停在字画摊的隔壁,交了摊位费后,拉开车上防尘防灰的粗布,将包袱里的绣品一件一件拿了出来,价格低的和价格高的各摆一边。
闻溪把绑了旗子的竹竿插进凹槽里,等竹竿立起来后,旗子上的那个“闻”字也一下就落入赶早集的人眼中。
严富秋推了一路车,出了一身的汗,何锦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又从小柜子里抽出凳子让他去旁边坐着歇口气。
一开始没人来买东西的时候,何锦跟闻溪也没闲着,两人拿出彩色的丝线,一个打着络子,一个编着手链,倒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眼光。
早上是集市人流量最大的时候,闻溪他们运气还算不错,摆了摊子没多久,就卖出了三条手帕,两个荷包,还有一个小孩的肚兜。
至于价格,每样东西都比他们的收购价贵上一半,这样才能有得赚。
过了没多久,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走到闻溪他们的摊车前,咧嘴对着闻溪笑道:“严夫郎,您还记得我不?”
闻溪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也想起来了:“怎么不记得,你是文萃轩的伙计,之前还来过我们家呢。”
听他这么说,何锦跟严富秋想了起来,严富秋跟他寒暄道:“小哥你也来赶早集呢?”
“我是专门来找严夫郎的。”李二跟他们解释道:“之前严秀才去书院的时候跟我们掌柜的打了个商量,他说严夫郎初一要到城里来摆摊,村里离县城远,推车来来回回的不方便,所以想请我们书坊借个地给您暂存一下这个车子,我们掌柜的答应了,特意安排我在今日来跟您说一声。”
严富秋正愁这推车来回推着费事,没想到他家三弟竟然连这都想到了,他高兴道:“这样可真是太好了。”
闻溪心里也高兴,推车存放的问题解决后,单是一个人空着手进城就要容易许多,除了初一十五,其他时候如果没事,他跟何锦也可以进城来做买卖。
他让李二帮忙给严掌柜说声谢谢。
李二道:“掌柜的说,都是朋友,您不用客气,咱们书坊每日酉时关门,你在那之前把推车带过来就行。”
闻溪点头说好,等李二走了后,他们三人都忍不住开怀地笑了笑。
日头渐渐升高,闻溪在村里收购的绣品卖出去一些,他自己做的却没什么人买。
城里识货的人很多,可一般人家是不愿意花那么高的价钱买他做的香囊荷包的。
这些都在闻溪的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特意去其他人手上收购绣品来充门面。
减去自个儿的本钱,这会儿他们差不多也赚了小二百个铜板,无论如何都是不亏的。
一个带着丫鬟穿着绸缎的夫郎进了集市,眼睛在各个摊位前扫了一圈后,最后在闻溪的摊车前停了下来。
闻溪像寻常卖家一样主动跟这位夫郎介绍:“夫郎您想买个什么物件?这边是我自己做的,料子比普通的要好一些,您要是喜欢,我帮您拿起来瞧一瞧。”
那夫郎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看了一眼他手指的几个荷包,想了想道:“不然你猜猜我喜欢什么样的,若你猜对了,我便把你的荷包买下来。”
闻溪细细打量了他一眼,笑吟吟的拿起一个荷包递到对面夫郎的手中:“那我便自作主张给您选一个了。”
夫郎接过去看了一下,只见浅绿色的荷包上头绣了两朵花苞半开的莲花,花苞上还立着一只蜻蜓,瞧着素净又雅致。
夫郎嘴角浅浅勾起,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这个?”
“其实我并不知道您喜欢哪个,只是觉得莲花高洁淡雅的气质和您很相配,所以才选了它。”
夫郎笑了笑,问了价格后便让丫鬟付了钱。对于这种大主顾,闻溪也不吝啬自己的东西,何锦接过钱的同时,他又送了这位夫郎一条自己做的手绢。
夫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倒是会做生意,之前我来集市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看你也不像头一次出来摆摊的。”
闻溪道:“之前我在其他地方,以后我都在这摆摊了,你要是喜欢我的手艺,欢迎下次再来。”
夫郎又问:“是日日都来吗?”
闻溪想了想道:“说不准,但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来,您在这两天来逛集市,一定能找到我。”
“行,下次有需要我再来找你。”
等人走了,何锦严富秋看着那三两银子心头都觉得无比畅快。
这便是卖高价绣品的好处,一天哪怕只卖出一个,都够一家人吃好久了。
到了正午,集市的人越来越少了,闻溪正打算推着车子沿街叫卖碰碰运气,一个从他们摊车前路过的中年男人突然停了下来。
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翻看摊位上的绣品,反倒绕着他们的摊车走了一圈,不仅伸手摸了摸摊车的木料,还蹲下来看了看底层的柜门和抽屉。
何锦跟闻溪都被他这番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严富秋倒是主动上前搭了话:“这位大叔,您是想买绣品还是想问推车?”
王正德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道:“这车子做得真不错。用料扎实,连抽屉的滑槽都刨得光滑。你们这是在哪订做的?”
严富秋咧了咧嘴:“我们自个儿做的。”
“自个儿做的?”王正德有些惊讶,又绕着车走了一圈,“你们还会做这个?”
“我跟我爹,还有我大哥,都在乡下做木匠。”严富秋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自豪,“这东西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王正德听了这话眼带精光道:“既是木匠,那肯定要接活了,小兄弟你们可不可以帮我做批柜子?”
严富秋问他:“您想要什么样的?”
王正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语气有些热切:“我在城里盘了一家铺子,卖些杂货文房,铺面已经定了,就差柜台和货架。这是我画的尺寸和样式,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严富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上头画着几排柜台的简样,尺寸标得清楚,款式也不算复杂。他点了点头:“能做是能做,可眼下快要秋收了,要是急的话,我们怕是赶不出来。”
秋收对乡下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严家人不可能为了那点银子连粮食都不顾了。
“不急不急。”王正德连连摆手,“铺子现在别人还租用着,我宽限到两个月后,只要你们在两个月内做出来就行。”
两个月的时间,倒是绰绰有余了,
这种大件一般不按工钱算,都是按件包工,做木活的人估算一个总价出来,给雇主报价,雇主接受,这单生意也就成了。
严富秋跟着严世昌干了多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在中年男人问了价格后,他道:“整个一套二十三两银子,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签个单子。”
王正德之前已经找过不少木匠,城里的木匠要价高,做工也不精细,货比货,谁好谁坏,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个价格甚至比城里木匠的要价还要低一些,听了后,王正德也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
两人说好后,王正德先给严富秋付了二两的定钱,严富秋转头给隔壁卖字画的书生拿了几个铜板,请他帮忙写了两张单子。单子上头清清楚楚地列了价格、用料、工期和交付方式,两张都签了严富秋和王正德的名字。一式两份,各自收好,往后若是有什么纠纷,拿到县衙也是能做凭证的。
等王正德背着手走了后,何锦凑过来瞧了瞧他手上的单子,笑道:“我跟小溪摆个摊,竟叫你顺手把钱挣了去。这批柜子做好,咱们今年又能过个肥年了。”
严富秋把单子收进怀里,腰板挺了挺,得意道:“这便是有手艺的好处。怎么样,现在知道嫁给我没错了吧?”
“去你的。”何锦笑着轻轻拧了拧严富秋的耳朵,力道不重,严富秋却装作疼得龇牙咧嘴的,惹得他又笑了一声。
闻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夫妻俩闹成一团,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一家子都能赚到钱,可真好。
第66章 年前赶货
入秋之后,地里的活就一茬接一茬的,严富秋接了大单固然让严世昌高兴,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秋收的事。
等田里的水稻彻底熟了之后,接连在城里摆了几天摊的闻溪也放下了手里的绣活,跟着严家人一起全身心的投入到农活之中。
家里人多,种的地也多,光是水田就有二十多亩,每年到这时候,严家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两个小的和怀了孕的李婉,其余人都拿着镰刀下了田。
这些活闻溪也是做惯的,他跟何锦虽比不上严世昌他们割水稻的速度,但也没拖一点后腿。
除了他们自个儿家里的人,周围邻居家里的壮劳力也在帮忙,严世昌跟李婶男人还有王阿婆的儿子他们商量好的,秋收的时候,他们几家人按着顺序轮流干,这样大家都能轻松省事一些。
晌午一到,闻溪跟何锦就放下手里的活,回家和李婉一起做饭。
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不收工钱,每日两顿饭却得给这些受了累的人吃好,大米饭白馒头这种饱肚子的东西少不得,肉也必须得顿顿都有,有些主家还会打壶酒回来给他们解解乏。
严家在吃食上从不亏待人,严世昌他们干活也从不偷懒,村里人都乐意跟他们换工。
割完了水稻还要打谷,晾晒,入仓,每样各有各的苦,许久没有这样高强度的劳动过,那半个月里,闻溪日日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可看着金黄的谷子一筐一筐地往谷仓里倒,他心里又觉得无比的踏实满足。
今年天公作美,两个谷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一家人的辛苦总算有了着落。
帮着邻居把粮食收完之后,严世昌他们歇了不到半日,转头就去木材行拉了一大批栗木回来。今年的活来得比往年早,累是累些,可父子仨心里都是乐呵的,去掉人工和木料,这批柜子能净赚十来两银子。
不说往后还有别的木活找上门,单是这一单就够他们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个年了。
农户人家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一年到头没有收成赚不到银子,今年收的粮食够他们一家吃到明年了,还能挣这么一大笔银子,这样有盼头的日子,别家求都求不来,严世昌他们哪还会觉得苦。
柜子做好送到约定的地方后,王正德也十分满意,干脆利落的结了尾款。
二十两银子入账,严家父子仨心头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和畅快。
家里男人赚钱的时候,闻溪跟何锦也没闲着,之前在村里收的绣品拿到城里卖得还不错,两人趁着这段时间,又再收了一些。
何锦还专门回了一趟娘家,在莲塘村也收了不少的绣品回来,林林总总的加在一起,也够他们卖上一段时间了。
忙碌的秋收结束后,闻溪摆摊的日子就固定下来,只要不下雨,他跟何锦每日都会进城一趟。
等入了冬,路不好走了,恐怕就没那么多机会出摊了。趁着天气还算暖和,能赚一点是一点。
在城里有个固定摊位的好处就是容易遇到回头客,上回在他摊子上买过荷包的那位夫郎,让之前跟在他身后的丫鬟来找闻溪定了一批年货。
虽说这会儿离过年还早,但逢年过节正好是绣品最畅销的时候,闻溪的手艺不错,估摸着到那时他不缺单子做,周夫郎便提前来定下了。
负责采买的丫鬟也是个伶俐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我们夫郎想要十五个压岁钱袋给族中小辈发压岁钱,还要十条手帕和十个香囊打赏下人,看在回头客的份上,闻老板你可得给我们算得便宜实惠些。”
给小辈的钱袋子和打赏下人的绣品自然用不上织锦那样奢侈的料子,闻溪跟何锦商量一阵后道:“给晚辈的压岁钱袋子,我用暗花绸做,每个八十文,打赏下人的手帕和香囊我用素绢和素绸做,手绢二十文一条,香囊四十文一个,这个价你们能接受吗?”
丫鬟先先默默算了一会儿账,家里夫郎给了她二两的银子购置这些东西,若能把价格压得低一下,那负责采买的她手上也能多落下一些。
她笑盈盈的还价:“每样再便宜五文行不行?我们家夫郎说了,这次做好,下回有订单我们还来找你。”
虽说接到这样一笔单子很难得,可也不能让自己吃亏,闻溪斟酌着让了一步:“钱袋子跟香囊我可以给你便宜五文,手绢最多只便宜两文钱。”
丫鬟盘算了一下,痛快地应了:“成,冬月初一能交货吧?到时候我过来取。”
若是只有闻溪跟何锦两个人,做这样一批单子恐怕会有些赶,不过手绢香囊这些,闻溪也不打算亲手做了。
这个时候村里人都慢慢闲了下来,他可以跟那些绣坊一样,也把活包出去做。
买好料子回家后,何锦道:“收绣品的时候,我专门看过,顺子夫郎跟何家小哥儿的手艺都还不错,香囊可以让他俩来做。至于手绢,没什么难度,让李婶来做就行,钱袋子的话就咱们两人自个儿做吧。”
这样安排也没什么问题,闻溪道:“那工钱是按天算还是按件算呢?”
何锦盘算道:“肯定按件算,你等我想想啊,去年沈良来找咱们接活的时候,手绢锁边他给咱们算了两文一条,咱们这个要锁边还要绣花样,就给六文一条吧,这样以后做得多了,也有涨价的空间。香囊算十五文一个。”
闻溪点头应道:“好,那就听你的,按件算。”
回了家,闻溪跟何锦先把做绣品的料子裁好,然后又把顺子夫郎跟何家小哥儿,还有李婶他们都叫到了家里来。
乡下人也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在绣坊和货郎手上接活的,顺子夫郎跟何冬之前很少跟绣坊打交道,手艺虽然不错,一年下来,却也挣不到几个钱。
这回儿闻溪主动把活交给他们干,两人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何冬家里条件不好,底下还有个妹妹和弟弟,他爹一年到头挣那几个铜板都不够买米的,所以他很小就跟着他娘一起干绣活补贴家用,运气好时,也能拿到镇上卖几个钱。
香囊哪怕他跟顺子夫郎一人绣五个,他也能赚七十五文钱,不说给家里的弟妹添件新衣服,好歹也能给久未沾荤腥的大家买两斤肉吃。
顺子家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他们村里条件好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的人都处于一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状态,所以能得到这样一个机会,两人心里都是非常珍惜的。
瞧着他们激动的脸庞,闻溪鼓励道:“你们好好做,这段时间单子应该会越来越多。质量要是让客人满意了,往后这些活我都交给你们。”
这话倒也不是闻溪在吹牛,等他下回按时去摆摊的时候,陆夫人身边的丫鬟也带着米铺和粮铺那边的管事来找了他。
贵重一些的绣品她们暂时用不上,但过年打赏下人的东西是大家都需要的。
三户人家,一共要做三十五个钱袋子,四十条手绢,还有四十个香囊,这些东西都得在腊月二十日之前交货。若只靠闻溪跟何锦两个人,累死了也赶不出来,好在如今他们已经找着了帮手。
李婶一个人绣四十条手绢也有些吃力,她让自个儿的儿媳妇先在手帕上绣了纹样,拿给闻溪他们看了觉得合适后,就叫儿媳妇跟着自己一块做。
钱袋子和香囊两个人做起来也有些吃力,瞧着李婶叫了自己的儿媳妇帮忙,何冬也大胆让她娘跟着一起做了。
何冬她娘也是个老实的性子,手脚虽然慢,但干活认真,不会故意去克扣料子和丝线。
至于钱袋子,何锦分了十个给他娘做,上次他回莲塘村收绣品的的时候给家里买了不少好东西,总算堵住了他那嫂子的嘴。
腊月十五前后,做好的绣品一样一样送了过来。闻溪挨个检查了一遍,除了两条手绢线头没藏好需要返工,其余的都做得不错。
恰好严逢安从书院回来,闻溪怕自己算错账,便拉了他来帮忙,一个打算盘,一个发钱,配合得十分默契。
何冬跟他娘做了二十六个香囊,共得三百九十文,顺子夫郎做了十四个,得二百五十二文,李婶跟她儿媳妇绣手绢得二百一十文。
严逢安看着他们道:“若是不放心,大伙可以自己再算一遍。”
李婶捧着铜板笑眯眯道:“大秀才算的账,哪有什么不放心的,赚了这么多铜板,这回儿可真是谢谢溪哥儿了。”
李婶家里条件还算不错,挣了二百多个铜板,她虽然高兴,但也不至于太激动,何冬就不一样了,加上之前挣的七十五文钱,他们母子俩一共挣了三百多文,这么多钱,别说买肉,都能扯两块布回来给家里人做身新衣裳了。
他捧着三钱多的银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补丁的衣裳,眼泪一下就哗哗的流了下来。
看着他闻溪忽然就想起自己当初挣到第一笔钱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跟何冬差不多,捧着铜板,手指都在发抖,明明只赚了几十文钱,却忍不住跟严逢安分享自己的喜悦。
认真算起来,这回儿了这么多的单子,挣的钱还不如他卖一个织锦荷包赚得多,可闻溪心里的高兴一点也不比之前少。
能给这些跟他一样可怜的人提供一些挣钱的机会,他觉得还是很有意义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一定要在三章内写到小严考举人
以下来自作者不负责计算:
钱袋子15×75=1125,35×75=2625
1125+2625=3750(小溪他们自己做)
香囊50×35=1750工人50×15=750
小溪得1750-750=1000
手绢50×18=900工人50×6=300
小溪得900-300=600
总共:3750+1000+600=5350
【希望没算错】
去掉成本,估计能赚四千钱左右,也就是四两银子
文中绣品价格有一定参考明代,写的时候比实际价格会高出一点(赚太少也太可怜了)
第67章 过年
除了节庆的假日之外,每年腊月到正月,书院的师生都会有一个多月的年假,这次回来,严逢安总算能踏踏实实在家待上一段时间了。
年前赶货实在太累,加之两人难得相聚一回,今年闻溪就没到镇上摆摊。
严逢安的对联生意照常做,除了去年那几个老主顾,今年又多了些严逢安从未打过交道的新面孔。
最让闻溪纳闷的是,这些人一个个出手阔绰得反常,明明严逢安的对联明码标价,最贵的也才三百文一副,他们却一给就是几两银子。
闻溪要把多的钱还回去,那些管事连连摆手推辞,说什么“我们家员外说了,严秀才的墨宝值这个价,能求一幅是福气”,末了还要补一句,他们老爷是镇上某个粮铺、米铺、玉石铺的东家,盼着严逢安能记挂几分。
一番话听得闻溪云里雾里,甚感奇怪。
正当他想让严逢安为他解解惑时,镇上开赌场的钱员外又派家里的王管事过来了。
昨年严逢安已经跟王管事打过了交道,两人也算得上是半个熟人,寒暄了几句,严逢安问他想要副什么样的对联,王管事道:“员外的意思是只要把他的名字嵌在里头就行,其他的您看着写就是。”
严逢安略微思忖,蘸了蘸墨,片刻便将对联写好。
等他放下笔,一旁的王管事凑过去看了看,不断点头称赞:“严秀才有如此文采,来年秋闱定能高中。”
说着他又从旁边的小厮手上拿过一只木匣子,当着严逢安和闻溪的面打开。
木匣子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两排白花花的银锞子,每个银锞子面值一两,二十个银锞子便是二十两。
好家伙,之前那些人给个几两就算了,这个王管事居然直接拿了二十两出来。
给个三五两银子的时候闻溪心里还有些奇怪,银子多了,他心里的奇怪没了,反倒多出了几分谨慎。
就算他读的书不多,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样的事,他还是知道的。无事献殷勤,这些人突然出手这般大方,肯定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些什么。
正这样想着,又听王管事道:“我们家员外说了,严秀才您去府城一趟不容易,路上吃住都需要银子打点,他赏识您的人才,愿意跟您交个朋友,这二十两纹银就当是他这资助您赶考的一点心意,还望严秀才别推辞。”
严逢安只看了那木匣子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微微一笑道:“钱员外的好意我心领了,恩情我也记下了,不过这银子我实在不能收。”
读书人都带有几分清高,王管事知道他不会轻易收下,继续劝道:“您家底虽比寻常人家殷实些,可突然要拿出这么多银子来,恐怕也有些艰难,有了这批银子,也能替家里二老减轻几分负担。”
严逢安摇了摇头道:“家里虽不富裕,但赶考的银子还是攒够的,常言无功不受禄,这二十两我万不可收,还望王管事莫要毁我清誉。”
“这哪能叫毁您清誉。”听他说得这般严重,王管事忙道:“我们家员外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若您考上了,往后大家也好亲密走动。”
严逢安拱拱手道:“你们家员外的情分我记着了,若来年侥幸得中,我一定登门拜谢,不过这银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收的,你也不必再劝了。”
瞧他态度如此坚定,王管事也不再勉强,员外是叫他来结缘的,不是来结仇的,人家摆明了不收,再多说只会讨人嫌。
他合上木匣子,交给身旁的小厮后,也朝着严逢安拱了拱手:“严秀才如此高风亮节,实在让人佩服,我回去后定如实禀告员外。”
临走前他在桌上放了一个银锞子,说这对联钱该给还是得给,然后等对联晾干了便带着小厮走了。
瞧着严逢安手指上沾了些墨点,闻溪一边拿手绢给他擦了擦,一边问出心里的疑问:“都还没开始考呢,这些乡绅怎么忽然就跟咱们走动起来了?”
其实闻溪更想说巴结,可以他们家目前的条件,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巴结的地方。
他于别的事情上聪慧,对于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单纯了些。
严逢安见他不懂,便道:“这叫结秀才缘。”
“结秀才缘?”
“嗯,一些地方乡绅会在学子赶考之前提前资助。若是被资助的人考上了,那他们就成了雪中送炭的恩人,那些中了举做了官的考生,可不得记着这份情好好报答一番。”
“是得好好报答。”闻溪想,若是别人在他困难或者受苦的时候,帮他一把,他也会无比感激的。
严逢安继续道:“若是侥幸让他们押中了宝,不说别的,单是他们名下那些田产挂靠过来,一年到头就能省下不少税银。这二十两银子跟将来他们能得到的好处相比,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是,万一……”闻溪顺着他的话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可又觉得大过年说这样丧气的话不太好。
严逢安一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就知道他憋了什么话,笑了笑道:“万一他们押宝的人没考上,对他们来说损失也不会太大。这些乡绅跟咱们这些在庄稼地里刨食的人不一样,每年光是庄子上的租子他们就不知道要收多少,二十两银子给出去,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闻溪心里还有些骄傲:“能找上你,也算他们有眼光。”
严逢安噙笑道:“他们找上的可不止我。我那个叫方沐天的同窗你还记得吧?他也是咱们镇上的,我估计这些乡绅也会上门去找他。”
闻溪回忆一阵道:“他家好像比咱们家还要难些,若是有人愿意出银子资助他赶考,你说他会收吗?”
严逢安叹了口气:“恐怕很难拒绝,只望他不要跟开设赌场和妓院的钱员外多打交道。”
这都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拿了他的好处,若将来真中了,人家挟恩图报,怕就是骑虎难下了。
想到这些,严逢安突然拉着闻溪的手笑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多亏我家夫郎手艺好,攒了那么多的银子,不然我恐怕还真得去求人了。”
闻溪嘴角弯了一下,谦虚道:“你自己有本事,爹娘手上也有银子,哪还用得着我来攒钱。”
严逢安把人拉到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道:“爹娘攒的银子哪有你攒的用得香,怎么样,你要不要也跟那些乡绅学学,先投资我一些盘缠,来日若我高中,必好好报答你。”
闻溪倚在他怀里,摆弄着他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话道:“你要怎么报答?”
严逢安道:“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闻溪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腕:“这可是你说的,让举人老爷给我当牛做马,想想都觉得威风。”
“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虽是严逢安起的头,但是见闻溪当了真,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乡试三年一次,赶考的人不计其数,能中的人却凤毛麟角。有时候,严逢安也会忍不住自我怀疑,他真的能考上吗?
根据乡试中举的概率,以及本县之前中举人的数量,明年乡试但凡有一个中的,都能引起全县轰动。
不想还好,一想到这些,严逢安心脏都忍不住收缩,其实他也并不像平日表现的那般从容游刃有余。
闻溪感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沉默,抬起头看到严逢安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迷茫和痛苦,便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道:“考不上你也是我的相公,这回考不上,咱们下回再考,我努力赚钱,一直资助你。”
严逢安心头的紧张被他这句话打散了,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生今夜以身相许好不好?”
闻溪捂着嘴笑了笑,正想说好,远处却传来一声咳嗽,吓得他慌忙把严逢安推开,两下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严富秋捂着眼,欲盖弥彰道:“我过来拿个东西,什么都没看见啊。”
严逢安跟闻溪两人一个红着脸,一个装模作样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等严富秋走开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年节逼近,严家人也开始准备各种吃食,今年家里还是跟昨年一样,买了一头羊和半边猪肉回来。
其余红枣桂圆瓜子鞭炮这样的零碎年货,也都准备得齐齐的。
闻溪跟着陈兰芳何锦他们在厨房忙活,严逢安则是帮着严世昌他们处理各种肉食。
除了猪肉,羊和鸡肉鸭肉都得自己来收拾,严逢安一个没干过什么活的读书人,这时候也得拿着刀把鸡鸭剁成块。
李婉生产的日子在三月左右,这会儿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家里不舍得让她干什么活,她便领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挂彩色的络子。
这些络子都是她怀孕时闲着没事打的,本想拿去卖几个钱,后来闻溪说把络子挂在院子里很好看,她便依着他的话试了试。
挂上这些彩色的络子后,原本灰扑扑的院子一下就变得漂亮又喜庆,配上那些崭新的对联和桃符,一下就有了过年的感觉。
家里人都忍不住赞扬了她跟闻溪一番。
闻溪笑了笑说他是跟城里那些人学的,上次过生辰的时候,那座院子也挂了这些彩色的绳子,他当时就觉得漂亮,便想着过年的时候也试一试,没想到效果确实很不错。
要炖的要炸的东西,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到了年三十这天,这些硬菜只需要热一热就行。
稻香村的年夜饭在晚上,中午吃了年糕和羊肉包子后,下午闻溪他们便开始在厨房忙活。
家里的几个媳妇夫郎每到过年,都要做一道拿手菜,去年闻溪刚来没有参与,今年是再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跟在陈兰芳她们身边这么久,闻溪好歹还是学了几招,辣的咸的,炖汤的凉拌的都有了,他就按着自己的心思做了一道甜的八宝饭。
糯米昨夜就泡上了,粒粒吸足了水,胀得白白胖胖又软软的。闻溪把红糖细细切碎了,取一只深口粗碗,碗壁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边角都涂匀。
这是何锦教他的,有了这层油,蒸好了倒扣才不粘。
再把买好的红枣枸杞莲子花生和其他果脯一起摆放到碗底,然后铺上一层糯米,拿勺子轻轻压实,中间再填一层红糖碎,最上头再盖一层糯米,压得平平整整的。
放进锅里蒸熟后,等碗稍稍冷却,盖上盘子翻转倒扣,一碗甜蜜蜜的八宝饭就算完成了。
端上桌的时候,最上层的各种果干都完全露了出来,馋得家里的小孩只想不顾规矩往自个儿碗里挑。
陈兰芳做了一道红烧鲫鱼,何锦做了一道凉拌鸡丝,厨房油烟重,李婉便没有参与。
虽是年夜饭,严家人却也没死板的非要等到晚上才吃,所有的菜备齐了,外头的天色还亮着,一家人便围坐在了一块。
炖好的羊肉,红烧的排骨,凉拌的猪耳朵,油炸的肉丸子,还有一整条完好的鱼,加上何锦做的凉拌鸡丝,闻溪做的八宝饭以及几道素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看起来比昨年还要丰盛一些。
一家子吃着菜喝着酒,互相说着吉祥话,这样的日子着实让人觉得欢喜美满。
闻溪做的八宝饭甜滋滋的,深受两个小孩的喜欢,就连李婉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最后别的菜多少都还剩了些,反倒是他这道甜食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空空如也的碗盘胜过一切赞美,不必多说,闻溪也知道自己做的八宝饭得到了大家的喜爱。
吃了饭后,趁着天还没黑,他又把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袋子拿了出来,钱袋子上绣了虎头的是给铁柱的,绣了红鲤鱼的是给桃儿的。
里面还装了他跟严逢安给的压岁钱,每个孩子都足足有一钱银子呢。
何锦看着笑眯眯道:“小溪叔叔今年这么忙,都抽出时间给你们绣了这个,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两个孩子抱着钱袋子,齐齐喊道:“谢谢小溪叔叔。”
闻溪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头,又道:“戴出去玩的时候仔细些,别弄丢了,我还在上头绣了你们的名字,好好保存着,家里人给的压岁钱都能装在里头。”
两个孩子一听这话,都去找家里其他人要压岁钱。今年大家伙手上都宽裕,给孩子压岁钱时也大方,各个都跟闻溪他们一样给了一钱银子,两个孩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钱呢。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守岁,收拾完严家人都围坐在火炉旁聊天,烧得旺旺的炉火把他们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一家人从今年的收成说到赚了多少银子,一提到银子,严世昌又说起了正事:“三郎明年参加秋闱的盘缠家里也准备好了,你安心备考,不要在这事上有什么负担。”
严逢安点头应了一声:“我会好好准备的。”
第68章 赶考
春天来得很快,正月一过,田埂上的嫩草就开始冒头,到了三月,山上的野花也开了满坡。
日子开始暖和的时候,李婉的产期正好到来,经过了几个时辰的辛苦,她终于平安产下了一名女婴。
这对严家来说是件大喜事,正在书院上学的严逢安却没有回来。
距离秋闱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为了安心备考,他推了书院所有的社交,清明端午也不曾回过家里。
直到五月下旬,他才从书院回来了一趟,这次回家也不是为了歇假,出发去府城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他必须得趁着这几日的时间把赶考的盘缠和文书准备好。
为着这一天,严家已准备多时,陈兰芳把一个装了银子的小包袱拿出来,当着严逢安的面数了数道:“咱们家这些年攒的大部分银子都在这了,一共五十两,应该够你赶考的花销了。”
严逢安只要了三十两:“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你们自个儿留一些。”
陈兰芳把那二十两也推了过来:“我听别人说府城那边寸土寸金的,吃的住的都比咱们这边高出一大截,你多带些银子,平日出行也方便些,免得束手束脚惹人笑话。”
她跟严世昌虽是乡下粗人,可家中有个参加科考的儿子,平时他们对这些事也比别人更留意一些。
从临安县城去府城走水路,坐船的话约莫十天能到,往返的路费估计就要几两银子,更别提到那边还要找地方安顿,同其他人应酬,这一件件的,哪样不需要银子。
严逢安道:“也没有这么夸张,我是去赶考,又不是去享福的。省着些花,三十两足够了。”
“娘知道你想着家里,但这银子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行了,别推辞了,家里开销的银子我留着的,这些你只管带上就是。”陈兰芳把沉甸甸的包袱系好,放进他怀里叮嘱道:“仔细着些,千万别弄丢了。”
那么大一包银子,放在一个包袱里实在显眼了些,回了房,闻溪拿出自己做的钱袋子,把他手上的银子分成了好几份。
腰上挂着的荷包,用来放日常用的碎银和铜板,大锭一些的银子拿出来容易招来人家的眼红,闻溪在他的衣裳和包袱里都缝了夹层,只要严逢安不把包袱弄丢,银子就不容易被别人偷走。
瞧他又从钱箱里摸出二十两银子来,严逢安忙抓住他的手阻止道:“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我一个人哪使得了这么多银子。”
他早已在心里算过一笔总账,往返的船费在六两银子左右,他们提前两个月过去,住宿和伙食费,每日按最低两百文算,开销大约在十两银子。至于文房四宝和请人做保的银子,合起来差不多也是十两银子。
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对他们这种家境清贫的人来说,并不是必须的,到了府城那边,只需要上门拜访一下院长之前的同窗就行。
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已经绰绰有余,闻溪用不着再添一些。
“不是说让我提前投资?不给你银子,算什么投资。”闻溪可记着他之前说的话呢。
严逢安本想说让他留着下次再来投资,可这话实在不吉利,便笑道:“你不出钱投资,回来我也给你当牛做马。”
闻溪叹了叹气:“那都是玩笑话。”
“什么玩笑话,我可是当了真的。”瞧他面露担忧,严逢安拉着他的手道:“我此去最多三个月就能回来,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闻溪点了点头,把银子放回钱箱后,又将家里给严逢安新做的衣裳鞋袜收拾好。
银子准备妥当,第二天严逢安又进城找了保人。
按本朝科举规定,凡参加乡试的生员,都必须要有两位领着廪膳的秀才做保,证明他们身家清白,没有冒籍替考等作弊的行为。
若是找不到保人,连考场的门他们都进不去。
在书院读书的好处便是这些事情都用不着他们学子大费周章的找人帮忙,院长已经做了安排,他们只需备好银两和薄礼去找县学的刘教谕和城南的胡秀才就行。
严逢安先去县学找了刘教谕,刘教谕翻看了一下他的文书,确认无误后,他提笔签了保状,又按了手印。
等严逢安将银子和礼物递到他手中时,刘教谕笑眯眯接过道:“我听你们院长说,你的经义和文章都做得很不错,去了府城放宽心,好好考,争取考个举人回来,让咱们县的人都跟着沾沾光。”
严逢安点头道谢,出了县学又去找了城南的胡秀才。
胡秀才五十来岁的年纪,考了三次举人都没有考上,这些年除了在县学领取廪米过活,还靠给考生做保挣点外快。
今年他们县里参加秋闱的考生不少,来找他做保的人也多,每人给个三五两,也够他一两年的花销了。
还没出县城呢,两张保状就花了严逢安六两银子,若不是家里还有点底子,光是这样一笔费用就要把人难倒。
保状到手,就没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东西,六月初六那日早晨,天刚蒙蒙亮,严逢安就坐上两个哥哥赶的牛车前往县城码头。
除了何锦跟李婉在家照顾孩子外,闻溪跟严父严母也陪着他一道进了城。
到了码头,那里已经停着一辆客船。岸上站着十几个人,有背着箱笼的年轻学子,有跟在身后反复叮嘱的父母,也有低头抹眼泪的妇人夫郎。
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待上几个月,陈兰芳这个当娘的心头就觉得酸楚:“三郎到了那边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管能不能考上,平安回来最要紧。”
严世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说得对,若真没考上,也不要气馁,家里人不会怪你的,我们都在家等你回来。”
心里的期盼归期盼,可他们都知道举人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的到老到死都还只是个秀才。
“你们放心,我不会钻牛角尖的。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会好好考的。”
严逢安面上表现得很平静,实则看着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一大家子,心中好像压了几个千斤重的秤砣一般。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拼命考上。
想说的话严家人都已经说完了,闻溪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他别无所求,只盼望着严逢安此去一切顺利。
他上前整理了一下严逢安的衣襟,轻声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话:“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想再失去第二次,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严逢安低头看着他,认真道:“我会的。”
正说这话,后头赶来的方沐天朝着他招了招手:“严兄。”
严逢安同样朝他挥手示意,他们书院今年参加乡试的一共有五人,除了他跟方沐天外,还有王子清,赵子诚,周勉。
县里所有考生都陆陆续续来了,眼看着时辰差不多后,严逢安拜别家人,背着箱笼上了船。
站在船舷边,他转身朝着岸边看了一眼,朝着闻溪他们挥手再见。
闻溪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船慢慢离了岸,船帆扬起,顺着水流往下游驶去。
岸边的人影越来越小,河上的船也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点,直到彼此的视线里再也没有对方,两人才各自转了身。
船是县衙和城里的几个乡绅花钱租的,比起一般的客船要宽敞舒适一些。
不过再舒适的船,对于没走过水路的人来说,也是煎熬的。
船在小河上行驶时,速度很慢,严逢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拐进大河时,船面陡然宽阔起来,水流也急了很多,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整艘船也在水浪中颠簸。
“严兄……”一旁的方沐天忽地抓住严逢安的手臂,脸色发白道:“我怎么觉得……我有点……有点,想……”
话没说完,他猛地捂住嘴,踉跄地站起身,跑到船头,扶着船舷边,哇哇地开始吐了起来。
他这一吐,就像一根引火的棉絮,引得船舱里的考生们接二连三的都开始吐了起来。
严逢安原本只是胃里有些翻涌,喝了两口水压下去后,本来还能忍住的,可听到这些人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扶着船舷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掌舵的艄公叼着烟袋,回头瞥了一眼趴在船舷上的考生们,乐呵呵道:“头一回坐船是这样的,熬过头三天就行了。”
这样的惨状他见得实在太多了,如今看着只觉得好笑,再生不出什么怜悯的心肠来。
河风带着水腥气扑在严逢安脸上,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顺着自己的胸口,听着旁边的王子清断断续续地抱怨:“早知坐船这么狼狈……我就该听我娘的……走旱路……”
另一个考生接话道:“谁说不是呢……租个……就算只租辆骡车,也比这玩意强啊。”
旱路比水路花费的时间长,走水路十天能到,走旱路起码要十五天,真要让严逢安选,他还是愿意走水路。
毕竟刚才那个艄公说了,只要熬过前三天,就不会有这么难受了。
不过光是这三天,也把人折磨得够呛,头一天,各个考生还有力气抱怨,到了第二天,大家都只能哼哼了,到了第三天,考生们横七竖八的躺在船舱里,手脚软得不像话,别说吐了,连站起来都没力气。
大多数的人也并不像艄公说的那样,熬过三天就会适应,一直到下了船好多人都没缓过来。
严逢安比他们稍好一些,前面五天他跟大伙一样难受,后面五天,他的身体就慢慢适应恢复了。
他们五个人里,方沐天和王子清的症状要强烈一些,到了府城的码头,两人手脚仍是软的,下了船,他俩一屁股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捂着肚子喘着粗气道:“先缓缓,先缓缓。”
严逢安他们三人帮着把行李从船上拿了下来,等两人稍微缓过来些,严逢安道:“先去找个便宜的落脚点吧。”
“唉,甭管便宜的还是贵的,只要能吃能睡就行,我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就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都已经上了岸,王子清却觉得自己整个还是飘着的。
严逢安道:“你们坚持片刻,我先找人打听打听贡院怎么走,咱们最好在贡院附近找个客栈住下。”
正四处张望想找人问路,一个干瘦的汉子便凑了过来,殷勤地搓着手:“几位是来赶考的吧?我知道贡院在什么地方,还知道附近哪家客栈最便宜,要不要我领你们过去?”
严逢安也不是那等不上道的人,他道:“怎么收费?若是太贵,那就算了。”
汉子道:“不贵不贵,按人头算的,每人五文钱,你们五个人给我二十五文就成。”
严逢安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同窗,见他们都猛猛点头,严逢安道:“你先带我们过去,到了地方我们再付钱。”
“行,几位这边请。”汉子看了一眼脚趴手软的王子清他们,又推销道:“咱们那边还有轿子,二位若是需要,我立马给你们安排,一位只需要二十文。”
方沐天不想在这些地方花费银子,摇摇头道:“不用。”
见他拒绝,王子清也不好再说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后,汉子在一家名叫“青云客栈”的房屋前停了下来,他熟门熟路的走近客栈,对着里头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的人道:“徐掌柜,有考生住店,人我给你带过来了,你好生照顾着。”
等他拿着钱走了,严逢安道:“掌柜的,你们这住店多少钱一晚?”
徐掌柜道:“大通铺三十文一晚,单间一晚一百文。”
方沐天心里咯噔一下,嘀咕道:“一百文一晚,也太贵了吧。”
徐掌柜倒也没有因为他这话不高兴,语气和善道:“这个价在这周围都算便宜的,也是你们几位来得早,再过一阵,别说一百文,一两你们都不一定能找到落脚的地。”
几十个县的考生都涌到府城考试,秋闱时间越近,贡院周边的客栈越是难求。
这道理大伙都明白,严逢安沉吟片刻道:“我们人多,住的时间也长,掌柜的能否便宜一些?”
“大通铺不讲价,单间你们要住的话,我给你们算九十文一晚。”
严逢安没再讨价还价,转身对几个同窗道:“你们觉得如何?”
王子清已经没力气折腾了:“就住这儿吧,掌柜的赶紧给我们开间房,让小二弄点热水来,我们要先洗个澡。”
“好嘞,几位客官先在这边登记一下。”
先交了半个月的租子,一行人总算在府城有了个落脚的地儿。
第69章 考试
修整两日,方沐天就将自己的单间换成了大通铺。
他家里跟几位同窗没法比,还要在府城待上这么长的时间,银子自然是能省就省一些。
瞧着大家晕船的反应都过了,严逢安提议道:“咱们先去贡院那边摸摸底吧。”
徐掌柜给他们指了路,穿过两条街,拐过一座石牌坊,森然肃穆的贡院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贡院门口站着两个面容严肃的差役,不到开考时间,闲杂人等不许在门口晃荡。
把贡院周边的区域默默记住后,严逢安他们又拿着凌云书院院长的帖子,去拜访了院长当年的同科举人沈先生。
这位沈先生在府城一家书院做主讲,因着跟院长的那份交情,沈先生对他们几人态度还是挺随和的。
不仅请他们吃了饭,临别前还给了几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这是近几年乡试中拔尖的范文选集,你们回去之后有空就拿出来翻翻,看看人家是如何写立意如何破题的。”
几个考生如获至宝,拿回去的当晚就开始挑灯拜读。
严逢安也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有些题目的思路和他想的差不多,有些则截然不同。
至于谁好谁坏,他也说不清楚,写文章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的,谁能保证他想的方向就是错的呢?
见其他几位同窗拿着纸笔誊抄背诵,他好心提醒道:“大家看了能有些启发就是好的,不要死记硬背,考的时候也不要硬往这上边套。”
周勉誊抄的手没停过,嘴里接了一句:“严兄此话差矣,沈先生既将这些文章给我们看,自然有他的道理,若能将这些文章吃透,来日考试说不定也能省几分力。”
“也是。”严逢安笑了笑,没再争论什么。
随着秋闱的逼近,来府城的考生越来越多,严逢安他们刚住进来那几日,青云客栈还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七月一过,来客栈住宿的人便一波一波的涌了进来。
大通铺住满后,徐掌柜还在过道上添了几张床,整个客栈到处都挤满了人。
卯时刚过,院子里就有人捧着书本来回踱步,廊下也坐了好几个低头默背的身影,还有些考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互相议题。
严逢安的刻苦程度不比他们少,跟在书院的作息一样,每日天不亮,他就起床背书,上午光线好的时候,他拿出纸笔默写四书五经,下午写八股文,天色还早的时候,他也会拿出那本范文选集瞧一瞧,试着模仿别人的路子写一篇习作。
写完之后他认真瞧了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哪怕是同一个命题,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见解,若每一步都按着别人的思维来,岂不是鹦鹉学舌,邯郸学步?
严逢安摇了摇头,将写好的习作揉成一团,顺手丢到了旁边。
重新拿出一张纸,写上“破题”、“用典”、“收束”等步骤,吸取其他优秀考生的独特之处,再按心中所想,把所有不同题型该用的技法按自己的思路理了一遍。
除了偶尔跟几个同窗互相出题答题外,旁的社交他都没有去参与。一个人身处低位的时候,任你再会左右逢源,旁人也不见得真的会看得起你。想要受人尊重,还是得拿出几分真本事来。
到了八月,离乡试的日子不过只剩下几天,埋头苦读的严逢安反倒慢慢放松下来。
到了这一步,多看一篇经书,少写一篇文章都已没什么意义,这几日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等着打最后的这场硬仗。
乡试一共有三场考试,分别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日。
八月初九那日天还没亮透,客栈便热闹起来,拥拥挤挤的考生把楼板踩得咚咚作响,有人在走廊上催同伴快些,有人翻来覆去地检查考篮。
严逢安仔细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才提着考篮出了门。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龙,灯火在晨风中摇曳,照出考生们紧张不安的脸庞。方沐天站在严逢安前头,抿着发白的嘴唇,一言不发的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
到了入场的时间,立在贡院门口的大鼓发出沉闷的响声,排成长队的考生们,挨个开始接受衙役们的搜检。
轮到严逢安时,他解开衣裳让衙役检查了一遍,衙役翻了他的考篮和食盒,又捏了捏他的发髻,还将毛笔的笔杆都拆开来看了看,所有的东西都检查完毕后才挥手放行。
他走进去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是谁夹带的小抄被衙役查了出来,衙役把人架着拖出了考场。
这种没入场就被查出来的,虽说不会被砍头,但最轻的惩罚也是革除功名,永远不能再参加科考,实在很不值当。
所以说动什么都不能动歪心思。
严逢安不再多想,拿着牌子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号舍被人打扫过,桌子虽然陈旧,灰尘倒是不大,严逢安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随即在床板上坐下。
参加院试已有多年,这几年他身量长了些,坐下来膝盖几乎要顶到对面的矮墙,想把腿伸直都难。
床板也很狭窄,整个人蜷在一块,估计才能勉强把他容下。
严逢安深吸了口气,不再抱怨考试环境的恶劣。
很快第一场考试就开始了,拿到试卷后,他先看了三遍题目,闭了一会儿眼,把之前琢磨过的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提笔。
刚写了没两行,隔壁号舍突然发出一声响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严逢安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几个衙役过来问那哭哭啼啼的考生:“你还能不能考?”
等了一阵都不见考生答话,衙役们就将他架出了考场。
这样的事情,光是第一天就发生了好几回,场上的考生有体力不支晕倒被抬出去的,也有突然崩溃答不出题的,还有写到一半疯魔的。
那些动静隔着矮墙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这种压抑搅得严逢安头脑发晕,完全无法认真思考。
他停笔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纷纷扰扰的闪过很多片段,想起父母兄嫂这些年的操劳,想起闻溪从小到大受到的委屈和冷落。他深知,只有自己考上举人,才能让整个严家彻底换了门楣。
连那样煎熬痛苦看不到出路的三年他都能意志坚定的熬过去,这几日的艰辛又算得了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想,他能做到的。
他必须做到。
为家人,也为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
严逢安沉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面前的纸上,重新提起了笔。
心定了,下笔也就稳了,除了第一场有些紧张,后面两场,他几乎算是一气呵成。
第三场考完的时候,已临近傍晚,等墨迹干透了,严逢安把答卷仔细折好,封进袋子里交给收卷的差役。
扶着号舍的门框站起来时,他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等身体没有那么难受后,才拎着考篮一步一步往外挪。
贡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面色惨白被同伴扶着,有人走了两步就栽倒在地上,还有的人聚在一起争论今日的试题要怎么写。
严逢安实在没功夫听下去,已经考完,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只想尽快回到客栈,洗净身上这一身酸臭,再好好睡上一觉。
青云客栈的掌柜想得还算周到,严逢安回了客栈之后,热水就立马送了上来。
严逢安洗掉了身上那层积了好几天的汗垢,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一骨碌滚到床上,倒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
自从严逢安去府城赶考后,稻香村里的人私下对他的议论就没停过。
秋收时节,田间地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大伙坐下歇气的时候,少不得要提起这事。
有人灌了一口凉茶,张嘴的头一句话就是:“听说严木匠家的三郎去府城参加秋闱了,你们说他能考上吗?”
有真心盼着他好的人道:“严三郎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考个举人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吧?”
“这你可就错了。”另一个汉子蹲在田埂上,拿着巾帕擦了擦汗,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考秀才只是和咱们县里的童生比,考举人那可得跟整个州府所有的秀才争,严家三郎虽说有几分文采,可他一个农家子弟,拿什么跟城里那些打小请名师教着的人比?”
“你这话说的不对,”旁边有人不乐意了,“考举人比的是学识,又不是比谁家银子多。我就觉得严三郎能考上。”
一个老婆子道:“读书是最费钱的,去府城赶考少说也得花几十两银子吧?这严家还真是舍得。之前给严三郎娶夫郎花那么多银子就罢了,如今又供他去赶考,他那两个哥嫂就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发达了,家里的鸡和狗都比别家的金贵些。严三郎要是考上了,他那哥嫂不也会跟着沾光,傻子才不乐意。”
“说得容易。”有人哼了一声,“只怕到时钱花出去了,举人也没考上,我倒要看他家如何收场。”
“那要怎么收场,考不上又继续考呗。如今的严家可风光着呢,家里男人可以给人做木活,媳妇夫郎的也能绣东西赚钱。你们没瞧见,咱们村里现在好些人都要指望着闻溪过活呢。”
“怕是也风光不了多久了。”一个尖嗓门的夫郎道:“要我说,严三郎不中还好,若是真中了,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休了他那个夫郎。”
有人迟疑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严三郎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那夫郎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男人嘛,没得势的时候自然装得跟个正经人一样,得了势,谁知道又是副什么嘴脸。”
陈夫郎听了这话不忿道:“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的,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们那一屋子的的烂货一样,人家严夫郎跟溪哥儿感情好着,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顺子夫郎也插着腰道:“就是,你这话也只敢当着咱们几个的面说,有本事你到严家人跟前说去。都是一个村的,也不知盼着人家好,我看你真是白活那么大的岁数了。”
那尖嗓门的夫郎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堵得脸红脖子粗,正想还嘴,一抬眼瞅见严家人正从田埂那头往这边走,便讪讪地住了口,自讨没趣的走远了些。
就算没看到这场闹剧,大伙的想法严家人都能猜到一些。
村里人就是这样,嫌你穷,又怕你好,不过在背后说晦气话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如今严逢安迟迟没有回家,他们也腾不出别的心思去跟人计较些什么。
流言蜚语闻溪也不是第一回经历了,出门时他也能感觉到那些人探究的目光。
若他还是那个胆怯弱小的样子,早不知哭了回多少鼻子了,只是现在听到这些人的话,他心里除了觉得好笑,却没太大的反应。
他提着香烛供品,约着沈云一起去了一趟北面半山上的送子观音庙,自打十岁过后,他就再也没有求过神拜过佛。
这次为了严逢安,他将自己早已对神佛丢弃的信任又捡了回来,他不求严逢安中举,更不求他二人以后如何,只希望观音娘娘能保佑离家三月的严逢安平安回来,与他团聚。
或许是他足够虔诚,八月底的一天,严逢安忽然就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他回来时已是深夜,严家人都睡下了,听到敲门的声音时,闻溪腾地一下起床把自己的外衫穿好,瞧着没什么纰漏他才慌慌张张打开了卧房的门。
院子里头,严逢安正被爹娘还有大哥他们围着,终于等到他回来,一家人都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着许多话。
知道大家伙心里装着千言万语,严逢安言简意赅道:“放榜要到九月了,在那边住着也是白花银子,我就先回来了。”
陈兰芳泪眼婆娑道:“回来也好,瞧你瘦了这么多,这几日在家好好补补?饿不饿,娘去给你弄点吃的。”
严逢安道:“我在县城已经吃过,不必麻烦,爹娘你们去休息吧,我先去洗漱,有什么话咱们明儿个再说。”
听了这话,闻溪扭身就要往厨房走,严逢安追上去道:“太晚了,别生火,我用冷水洗洗就行。”
闻溪静静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瞧着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严逢安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乖,你先回房等着,我很快就来。”
闻溪这才点了点头。
回房点了灯,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多久,严逢安终于裹挟着一身凉气钻进了他的被窝。
蜡烛的幽光照在严逢安的侧脸上,把他瘦削的脸庞还有新长出来的胡茬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他这段时日没少受苦。
闻溪被他搂进怀里,微微仰着头道:“你真的是我相公吗?”
严逢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仍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好笑,他亲吻了一下闻溪的额头,一本正经道:“我乃山间精怪所化,专来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夫郎,你家相公是谁,我可不知道。”
这般不正经,是他家相公没错了。闻溪心中那股淡淡的不安顷刻间便散去,弯着眼睛伸手搂着严逢安的脖子哼哼道:“相公,我好想你啊。”
虽说不是头一次分开,可严逢安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叫他心中如何不担忧,不思念呢。
严逢安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以后相公日日都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好啊。”闻溪当然知道这话不作数,可不代表他听了不开心。
想起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他又道:“他们都说,相公你若是考中了举人,回来便要休弃我。”
他虽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但状一定是要告的。
严逢安眉头挑了一下:“谁的嘴那么讨厌,你告诉我,明儿个我挨家挨户去找他们,给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闻溪在他怀里笑了笑:“相公你好凶啊。”
严逢安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脑袋埋在他的颈窝,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的香气后心头仍觉得不满足,嘴唇在上头嘬了好几下才低声呢喃:“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休了你。照这意思,难道我落了榜,你也会将我踹了不成?”
闻溪没说什么,只手脚并用将他牢牢缠住,不给他一丝分开的机会。
又是坐船又是走路,严逢安也没力气做旁的,互相亲吻一阵,两人便相拥着睡去。
赶考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严家人也不再多问,严逢安同他们商量着,不管考没考上,书院那边他都不打算再去了。
若没考上,他就先找个活计,上私塾当先生也好,去街头卖字画也罢,怎么着也得先赚点银子养活自己。
严世昌听他连后路都想好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瞧这架势,他们家三郎中举怕是无望了,等哪天有时间,他去镇上的私塾问问,看看能不能给他谋份差事。
失望是免不了的,可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三郎能考上秀才已经比旁人厉害了,就算没中举人,他们也不比别人家矮一截,没必要整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
知道他心里更难过,严家人都默契的闭口不再提这事。
严家三郎大半夜偷偷摸摸回来的事没两天村里人也都知道了,外头说风凉话看热闹的虽然有,但真心想他们好的人也不少。
隔壁李婶、王阿婆家跟严家的关系一直亲近,他们体恤严逢安赶考的辛苦,把自个儿屋里攒的鸡蛋都给他送了些来。
在闻溪手上做活的顺子夫郎还有何冬他们,也送了些菜过来,平日在村里听到有人不怀好意的奚落,他们也会站出来替严家人骂上几句。
人家执意要送,不收倒显得严家人不领情,陈兰芳把东西收好,在心里默默记了账,以后若是这些人家有了什么事,他们该帮衬也得帮衬些。
家里人的忧愁和村里人的反应严逢安都看在眼里,本想提醒爹娘还不到放榜时间,他不一定就真的会落榜。
可又怕给了他们期望后,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要是这样,家里人受的打击怕是更重,于是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院子外头的金桂开得正盛,闻溪想摘些桂花下来做点桂花糕和桂花蜜吃。
桂花树长得有些高,最上头那些开得正盛的,他踩在矮凳上都够不着。
严逢安倚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等闻溪泄气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噙着笑走了过来。
闻溪还以为他是来帮忙,正打算从矮凳上下来,严逢安却忽然在他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道:“上来。”
闻溪愣了一瞬,明白他的意思后,耳根悄悄红了:“算了吧,被人看见不好。”
严逢安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怎地不好?就得让他们知道,在这家里只有你骑到我头上,没有我欺负你的份。快点,我腿要麻了。”
闻溪稍稍迟疑,犹豫一番还是跨坐在了他的肩上。
严逢安扶着他的膝弯,慢慢站了起来,闻溪小小地惊呼一声,害怕地抱住了他的头。
等严逢安站稳当后,眼前的视野一下高了不少,他慢慢放松下来,摸了摸严逢安的发顶,低头道:“相公,你可得把我扶稳一些。”
严逢安笑了一下:“安心摘,摔不着你。”
得了他的保证,闻溪便也不再害怕,指挥着他往桂树跟前靠了靠。
早晨的桂树还没被太阳晒过,粒粒饱满新鲜的桂花正密密地挤在一块,闻溪一凑近,浓郁的香气便扑得他满脸都是。
他伸手摘下一簇长得茂密的,送到严逢安鼻子旁让他嗅了嗅:“香不香?”
严逢安答:“香”
听他这么说,闻溪又笑盈盈地把桂花拿回来放进腰上系着的布兜里,偶尔有几粒从他手上漏下来,落到了严逢安的发顶和肩上,闻溪低头去捡,严逢安故意晃了一下,吓得闻溪立马又抱住了他。
等那阵害怕过去,心跳没那么快了,闻溪也会伸手捏捏严逢安的耳朵,低声嗔他讨厌。
与此同时,稻香村外的那条官道上,三个骑着大马的报子正朝着严家的方向疾驰而来。
中间那个扛着一面大红绸旗,旗面上金线绣的“捷报”两个字在风中猎猎翻飞,两旁的报子各持铜锣,一进村口,锣声就“锵锵锵”地响了起来。
第70章 报喜
闻石山刚从镇上打了一壶酒回来,正沿着村里的大路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他那条腿自从去年被王屠户打伤后就没好利索,走路一直使不上什么劲。
真是命运弄人,原本他靠着给人建房子,以及严家给的那些聘礼钱,日子一直过得不错。哪知道就这一两年的光景,家里的钱被外头的寡妇骗光了,李巧珍说没就没了,就连他自己好好的腿也被人打折了。
原本在村里还算风光的人,如今就跟过过街老鼠似的,在哪都不受人待见。
家逢巨变,身体垮了,精神气也跟着没了,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他背坨得比那些七老八十的人还厉害。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震得他心头一跳。他慌慌张张地回过头,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三匹高头大马已经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他本能的想往路边让一让,偏偏越急越慌,加上腿脚又不利索,情急之中不知绊在了什么地方,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手里的酒罐子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路边的石头上,碎成几片。
望着三匹直冲他来的大马,闻石山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本能地缩着脖子闭上了眼,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马蹄之下时,骑马的人却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离他还有半尺距离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摔在地上的闻石山膝盖破了皮,手掌也被蹭出了血丝,等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实处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张嘴便骂道:“艹你*的,不长眼睛啊……”
还没骂完,领头的报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手往他面前丢了几枚铜板:“这是赔你的酒钱。赶紧让开,别挡道。”
说完,旁边两人又敲了敲锣,尖锐刺耳的锣声好似阵阵惊雷,忽地就在村道上炸开了。
领头的扬起手上的红旗,扯开嗓子喊道:“捷报!临安县稻香村严老爷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捷报!临安县稻香村严老爷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
报子一连喊了几声,闻石山的嘴巴还张着,骂人的脏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却变了又变,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后,他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什么火气都不敢有了。
他慌忙捡起地上的铜板,也没直接站起来,只拖着自己那条不太灵活的腿往旁边挪了挪。
等到那三匹快马重新卷起尘土,往严家的方向奔去时,跪坐在泥地里的他才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了泥土的铜板,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件破烂旧衣,闻着空气里冲鼻的酒气和泥土腥气,闻石山想,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不长眼睛的人。
锵锵锵的锣声不断响起,把整个稻香村的人都惊动了,家家户户都打开门探出头来,听到那报子嘴里喊的话,整个村里的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啥?严家三郎真考上了?!”
“听清楚了!第十八名!整个州府第十八名!”
“老天爷呀!咱们村可算出了个举人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大家活也不干了,门也不锁了,老老少少的跟在报喜的人后头,像潮水一样朝着严家涌去。
一群稚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脆生生地喊:“严家三叔中举啦!严家三叔中举啦!”
严家的院子里,严逢安跟闻溪把刚摘下来的桂花放进木盆里,用清水洗净上头的灰尘,还把里头细小的叶梗挑了出来。
严逢安故意把湿漉漉的手指往闻溪脸上蹭了一下,闻溪缩着脖子笑起来,又拿自己沾着水的手去冰他的脖颈,两个人闹得衣襟上沾了一片水渍。
不远处正在缝补衣裳以及照顾孩子的几人瞧见了,都笑着互相使了使眼色。
小辈感情好,陈兰芳这个当娘的心里看着也欢喜,就在这时,隐隐约约的锣声从远处传了过来,何锦竖起耳朵听了听:“咦?哪来的锣声?咱们村有哪家在办喜事吗?”
李婉摇了摇头:“没听说谁家娶亲啊。”
正在淘洗桂花的严逢安突然顿了顿,心脏剧烈跳了好几下。
直到那锣声越来越近,他才拉着闻溪站起身,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两人的手,还将闻溪几丝凌乱的头发别在了耳后。
闻溪愣愣的,一边由着他收拾自己,一边道:“还没洗干净呢。”
话刚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震耳的锣声在严家院门外响了起来,陈兰芳经历过严逢安考秀才的场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着急忙慌的起身开门。
门一开,入目便是一面迎风展开的大红绸旗,金线绣的字格外吸引人眼球。领头的报子站在门外,双手将旗面撑开,声音洪亮地念道:“捷报!贵府公子严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那一瞬间,陈兰芳像是被定住了,半晌没有动弹,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泪却不断涌了出来。
何锦听了猛地捂住嘴,过了一会儿又哭又笑地推了旁边的李婉一把:“听见没有,三弟中举人了!”
李婉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怔怔的,反应过来后,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听着报子的宣告,村里的人垫着脚,往严家院子里瞧了瞧:“唉呀,真的中了呢。”
“严家三郎可真是太有出息了,咱们村好像还从来没出过举人呢。”
“什么严家三郎,那是你能叫的吗?以后见着都得叫举人老爷,知不知道。”
“是是是,举人老爷。”
“兰芳嫂子,你家儿子可真是了不起了,太给咱们村长脸了。”
顺子夫郎在人群里激动得又蹦又跳,拽着他男人的胳膊使劲摇:“听到没有!严秀才中举了!”
顺子被她晃得站不稳,却也跟着咧嘴大笑:“听见了听见了!咱们村出了个举人!这可是头一个!”
报子念完捷报,又郑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红贴,恭敬地递到陈兰芳面前,“恭喜老夫人,贵府公子高中举人啦。”
陈兰芳接过红帖的时候欢喜得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哆嗦着嘴唇,淌着眼泪唤着道:“三郎,我的儿啊,你来,你快来……”
严逢安心中荡漾,只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都是软的,他附在闻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笑着走了过来。
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一见他出来,猛地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大声喊道:“恭喜严举人!真是给咱们村长脸了!”
严逢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管真心祝贺他的,还是之前在背后说他风凉话的,这会儿都挤到前头来朝他笑着喊恭喜。
严逢安对着大家点了点头,从陈兰芳手里拿过红帖,展开看见纸面上写着他的籍贯和考试名次,还印了州府的官印后,他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看了一会儿,他把红贴合上,朝报子拱了拱手道:“辛苦各位远道而来,进屋喝杯热茶吧。”
等报子们喝了茶,严逢安便将闻溪准备好的五个二两的银锞子拿给了领头的报子。
那报子原以为乡下人家给不了几个赏钱,没想到这位新晋举人出手如此大方,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笑嘻嘻的离开了。
报子刚走,村里的里正赵耕年就带着媳妇儿赶来了。两人一人拎着一只老母鸡,一人挎着一篮子鸡蛋,弓着腰笑呵呵地挤到严逢安面前:“举人老爷真是给咱们村争了大光!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爷别嫌弃。”
旁边的人瞧见了,一个个在心底暗暗懊恼,光顾着看热闹,自个儿怎么没想到带点东西来。几家媳妇夫郎互相对了对眼色,又偷偷推了推自家男人,低声催促:“赶紧回去拿东西去!”
陈兰芳收下赵耕年的东西,笑着道:“都是一个村的,你也别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赵耕年探头张望了一圈:“严老哥呢?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见他?”
以往赵耕年对严世昌和陈兰芳,都是老弟,弟妹这样的叫,这会儿他却不敢再托大了。
闻溪在一旁答道:“他们去邻村给人做活了,李婶儿子已经去叫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家里人都以为严逢安这回没考上,花了那么多银子出去,严世昌他们可不就得勤快些,多做点活把银子赚回来吗?
等李婶儿子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严世昌他们的时候,父子仨都傻了眼,确认是真的以后,三人直接把工具一丢,撒腿就往家里跑。
路上跑得太急,严富秋的鞋子都掉了两回。
他们赶到家门口的时候,第二波报子正好也到了。三匹快马在严家院门外停下,报子翻身落地,再次把捷报念了一遍。
见着严世昌,陈兰芳就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地扑过来抱住他,喜极而泣道:“老严,咱们三郎考上了!”
严世昌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听到这话后眼眶也立马红了,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不知要说什么,最后他抬手拍了拍陈兰芳的后背,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严望春和严富秋站在后头,两个人裤腿上全是泥,额头上跑出来的汗把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很,可两人的嘴都咧着,笑得比那天上的日光还要灿烂。
报喜人一共来了三批,头报的赏银是最多的,念及着二报三报也跑了那么远的路,严逢安还是给了他们好几两银子。
报喜的人走了,严家的热闹却没完,村里送礼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条件好些的送了肉蛋,差一些的也送了菜和葱。
人家一是为了祝贺,二是为了沾沾喜气,严家也不好意思不收。
那些平日里不常说话的村邻们,这一回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嘴里说着“恭喜严举人”“恭喜严老太爷,严老夫人”,一遍又一遍的,叫得人身心舒畅。
严世昌被人叫了一辈子的木匠,突然跟镇上那些大户一样被人叫老爷,甭提多不习惯了。
不习惯归不习惯,他心里倒挺乐呵的,没人不想受人尊敬,儿子有了出息,他的身份自然也跟着不一样了,这声老太爷他也受得起。
不知道儿子真的能考上,事先也没什么准备,陈兰芳把几个媳妇夫郎叫到一起,大家伙把自己手上的铜板凑到一块放进篮子里,来到院子里一捧一捧的往半空中抛洒:“感谢各位邻居给面,给大家都沾沾喜气。”
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欢欢喜喜的去捡,场面比严逢安成亲时还要热闹。
等大家伙把钱捡完了,严世昌又道:“今日是来不及了,过两日我们家会摆三天的流水席!到时候村里人人都来,酒肉管够,一个都不许落下!”
院子里爆出一阵欢呼,有人喊“严老太爷大气”。
出了严家院门,大伙还在边走边聊,有人啧啧感叹:“我就说严三郎能考上,你们偏不信,看,真中了吧。”
“这孩子打小就机灵,模样也比普通农家汉子出挑,我早就看出他不似凡人,估计是哪路文曲星投生到了咱们村里。”
“明儿个再去问问,他们家摆流水席人肯定不够,咱们去帮着搬搬桌椅也好。”
“要我说还是闻家小哥儿命好,嫁过去没两年男人就中了举人,这以后他的身份也不简单了。”
“谁说不是呢,你们是不知道那两口子那个腻歪劲,早晨我在地里头干活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他骑在严三郎身上摘桂花,啧啧,咱们村有几个男人这样疼夫郎的。”
人们说着笑着,渐渐散开了。
今日消息只是在村里传开,估摸着过两日,其他村还有镇上县里也会来人,后头的日子严家人还有得忙的。
等院子安静下来,严世昌又把中举的帖子拿过来瞧了瞧,严富秋搓了搓自己快要笑烂的脸,对严逢安道:“三弟不是说没考上吗?”
严逢安扬了扬眉:“我可从来没这样说过。”
陈兰芳笑着抬手捶了他一下:“我看你明明心里就有数,也不事先跟家里透个底,这么大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来,万一我跟你爹受不住怎么办?”
何锦在一旁笑道:“娘,三弟现在可是举人了,可不能随便打他。”
“举人怎么了,举人也是我儿子,我想打就打了。”陈兰芳笑了笑,随即又吸了吸鼻子道,“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我儿终于有出息了。”
外头人都说他们一家人供严逢安上学有多辛苦多不容易,却不知读书也有读书的苦。
严逢安十岁就被他们送进了县城书院,别人还在父母跟前撒欢的时候,他们家三郎却坐在书院里苦读,除了假日,完全没有休息的时间。
天冷也好,天热也罢,从没旷过一天的课。除了那几年有些贪玩,一直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
苦学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想到这些,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才笑着转回来。
严望春又开口问了一句:“三弟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考吗?”
严逢安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在家里人面前,他也没什么好隐藏着,掏心窝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老实说,继续往上考,为的也不过是谋得个一官半职,可我这性子你们也清楚,心软又不想受束缚,官场摆明了不适合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年,我也确实是熬够了。再熬下去,我怕自己撑不住。现在身上有了举人的功名,家里的日子怎么都能过得下去。以后我想留在家里,守着爹娘,找个正经的事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没有考上举人之前,严逢安心里一直憋着口气,考上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从他被那孤魂野鬼占了身体,到回来后,为了把自己的日子拖上正轨,他一直紧绷着,如今这根弦也该松一松了。
严世昌道:“能考上举人,你也算对得起祖宗了,后面考还是不考,你自个儿拿个主意。”
陈兰芳点点头:“对,不考就不考了,也碍不着什么事,反正家里都支持你。”
能得到父母的体谅,严逢安心里总算轻松了些。
后来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一直到晚上才消停。
等院门关上后,闻溪摸了摸自己快要笑僵的脸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严逢安念及清点东西辛苦,伸手替他揉了揉肩膀,闻溪转过身拉着他的手道:“我原本还觉得,你中不中举人也没关系,反正咱们的日子也不算太坏,就算没考上,也不至于吃不起饭。”
严逢安今日实在高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现在呢?”
“现在当然是觉得考上举人好了。”闻溪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却是笑着的。
他不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那种心情,就感觉从今天开始,他要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划下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他人还是那个人,可往后走出去,再也不会有人拿从前那种目光看他了。
他往严逢安面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里正今天可大方了!除了鸡和蛋,还给了一吊钱呢。”
“这就算大方了?”严逢安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你等着吧,后头还会有更大方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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