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喷喷的羊肉馒头在晚饭时端上了桌,听严逢安说是闻溪心里记挂着家里人,主动开口让他买的,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严世昌对着他点了点头,和蔼道:“小溪有心了。”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却还嫌不够,感叹着以后要是能天天都吃羊肉馒头就好了。
李婉笑哼哼道:“都当自己是玉皇大帝呢,还天天都吃羊肉馒头,咱们家就是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你俩这小馋猫造的。”
好吃的东西别说是小孩,就连闻溪这样所求不多的人,心头也有些回味。
真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像沈云那般豪气。
只是他跟严逢安两人都没挣到什么钱,上回婆婆给的碎银买了笔墨后,剩下的也不多了。
别说羊肉馒头,就是那几文钱的糖葫芦,买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给家人买东西实属应该,不过这银子一直只进不出,实在不是个法子。
夜晚闻溪和严逢安挤在同一个被窝里,一面为银子的事发愁,一面又心慌意乱想着白日铁柱说的小孩的事情。
事先没有做过功课,他于夫妻房事甚是懵懵懂懂,如今跟严逢安睡在一块,难免会想入非非。
以前他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听那些成亲的人说过,两口子只要一起睡了觉,肚子里很快就能揣娃娃。
他们当哥儿的怀孕会比女子难一些,可要是身体好,生他三五个的也不成问题。
现在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也不知哪天会不会突然就怀上了小娃娃。
之前他一想到要和严逢安生孩子,就觉得天塌了般,现在倒觉得这是个好事。
有了孩子,他与严逢安的关系或许会更牢固一些。
对于孩子的到来,闻溪心头有期待也有恐慌,自己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真的能当一个好爹爹吗?
听他叹息,还未睡着的严逢安低声问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一番胡思乱想哪里是能说给他听的,要是严逢安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怕是要羞死人了。
幸好屋内黑漆漆的,双方都看不见彼此的脸色,就算撒谎也不怕被戳穿,闻溪道:“在想赚钱的事。”
“哦?那你可想到了什么?”
闻溪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听到这话,他心里倒真的失落起来:“你觉得我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严逢安知道今日城里的见闻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冲击,朋友挣钱后的豪气也让他生出了羡慕,便道:“你不是跟大嫂她们一起学着绣东西吗,我听锦哥说你很有天分,学东西很快,不如让他去绣坊接点活回来你们一起做,到时做多少得多少,也不失为一个赚钱的法子。”
“锦哥哥前两日去镇上绣坊问过,那掌柜的说他去晚了,活已经给别人做了。”
本来该早些去的,只是他们这阵子忙着给家里人做衣裳,便将这事耽搁了。
赚钱的事人家也不可能干等他,有合适的人去问,自然就给别人做了。
听到这话严逢安不由得苦笑一下:“咱们两口子还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闻溪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严逢安:“……”
“没什么意思。”他安慰道:“你也不用着急,说不定哪日赚钱的机会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话闻溪可不信,他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事他还是明白的。
只是他没想到严逢安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会成真,没几日这赚钱的机会真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这日何锦正教着闻溪如何绣荷包,沈良却挑着两个木箱来了严家,他说自己在城里的绣坊接了些活,想问问闻溪他们愿不愿意做。
沈良他爹去世得早,家里全靠他一个男人顶着,为了养活老娘和弟弟,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出去当货郎了。
为了进货到乡镇转卖,他跟城里各个店铺的掌柜都熟识起来,也因如此,他能第一时间了解到这些店铺的需求,将他们需要外包出去的订单接到自己手里再转包出去给别人做,他从中赚取佣金差价,一年下来收入倒也可观。
赚钱的事谁不想做,但李婉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做这行日子也不短了,应该在村里有固定的合伙人,怎么这回突然找上我们了?”
沈良接过闻溪给他倒的热水,喝了一口暖了暖胃道:“不瞒你们说,这些活之前我都是交给隔壁刘婶和她儿媳妇做的,只是她们俩手艺有些粗糙,每次料子损耗太大达不到绣坊的要求,我接活的时候绣坊老板明说不让她们做了。”
何锦嗤笑道:“刘婶那个媳妇娘家跟我是一个村的,她当姑娘的时候连个鞋面都绣不好,没想到嫁人了竟然也没一点长进。”
岂止是没有长进,心还黑着呢,这些年在沈良手上接了这么多活,不知昧下了多少料子。
要不是两家离得近,怕她们趁自己不在村的时候欺负老娘和沈云,沈良早和她们撕破脸了。
这回绣坊老板发了话,他也正好有理由不把绣活交给她们做了。
沈良道:“可不是嘛,所以我才过来问问你们,之前听严秀才说你们偶尔也会去绣坊接活干,既然有这个经验,想必手艺肯定是不用我操心的,不知你们可有兴趣?”
考虑片刻,李婉道:“既然你如此看得起我们,那这活儿我们就接下了,你需要我们绣些什么?”
沈良从自己的货箱里拿出几摞裁好的布和几个纸样子,说道:“锁边的素手绢要四十条,石榴形和葫芦形的香囊各要十个。”
何锦拿起毛毛糙糙的素手绢看了看,问他:“价格怎么算的?”
“素手绢锁边一条两文,香囊要绣花样,工艺比较复杂,工价也要高一些,十五文一个。”
何锦常在绣坊接活,对于这些绣品的价格他心头有数,沈良给的价还算公道,他也没什么好讲的。
跟着严逢安学了几日算术,现在算账闻溪也不用掰着手指头数了,四十条素手绢可以挣八十文,二十个香囊加起来能挣三百文,算下来还是很不错的。
给了材料后,沈良约定十日后来取,临走时他道:“这回因为要重新找人合作,绣坊的活我接得不是很多,等成品出来若是质量过关,以后大家可以长期合作。”
何锦打着包票:“把活交到我们手里你就放心吧,别的不说,手艺保证比刘老婆子她们好上百倍。”
沈良笑了笑,挑着货箱回家了。
李婉客气的把人送了出去,关上门了才伸手点了点何锦的额头:“你啊你,嘴上老是没个把门的,这话要是传到刘老婆子她们耳朵里,人家心里能高兴吗?”
何锦撇了撇嘴道:“我实话实说,她们不高兴又能咋的。难怪我娘家嫂子常说李杏花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娘带些布头和彩线,我还纳闷她从哪里得来的,搞半天竟是接活的时候故意昧下人家的好货。”
闻溪听得有些好奇:“锦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人单纯,于绣活一事上也是新手,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我现在不跟你解释,等做完这批活你自然就明白了。”
李婉叮嘱道:“这是她们跟沈良之间的事,刘家跟我们也没什么仇怨,咱们当听个故事算了,多余的话可千万别出去说。”
何锦摇了摇头:“大嫂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在自家院子里说的话怎么会被别人听了去?这会儿就咱们三个,难道你和小溪还会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不成?”
听到自己的名字,闻溪立马举起三个手指头发誓:“我不会往外说的。”
何锦跟李婉齐齐被他逗笑,李婉叹道:“也是,自家屋里要是都不能畅所欲言,那多憋屈,你们就当是我啰嗦了吧。”
三人说着进了屋,何锦开始一样一样的分配活:“小溪锁边做得不错,这些素手绢就交给你了,香囊我和大嫂来做,做多少得多少的钱,这样分配可以吗?”
闻溪点点头,激动道:“可以。”
香囊荷包这类的他才在学,技术不到位自然不能上手糟践这些布料和彩线。
能给手绢锁边他已经很高兴了,假如这四十条手绢都让他锁边,算下来能挣八十文,对他而言这也算是一笔很不错的收入。
之前做衣裳的时候,李婉教了闻溪好几种锁边的方法,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十天时间对只锁边的闻溪来说十分充足,为了求稳,他没有做得太快,力求每一针都落到该落的地方。
材料和彩线对他而言都很珍贵,虽是别人花钱买的,闻溪也不想浪费,因此他干这活的时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严逢安知道这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从不主动上前打扰,家里的两个小孩要玩闹时,他也把人赶得远远的,不让闻溪他们听到一点烦人的声音。
见他如此重视,严望春和严富秋两个大嗓门每日回家时都自觉把动作放轻了些,偶尔交流也是摇头晃脑,伸手比划。何锦和李婉不小心瞧见了,忍不住捧腹大笑,错缝了好几针,为此还笑骂了这兄弟俩几句。
距离交货时间还剩一半时,闻溪就将所有的手绢都锁好了边,因他全神贯注又没人打扰,竟一次都没有错过。
四十条手绢完工后,闻溪手里的白棉布还剩了几块,他心头有些奇怪,也有些忐忑,只得去问何锦他们。
也只有他这样老实的新手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何锦听了同他解释:“这种细致活没谁能保证一次都不错,裁坏料子,锁坏了边也都是常有的事。绣坊那边知道会有这种情况,每次给材料时都会把可能出现的损耗算在内,你干活细致一次没出错,棉布自然就要多出来一些。”
弄清楚了原因,闻溪又问:“那……这些剩下的布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还回去?”
这话问得可真是傻气,何锦乐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有谁会把剩下的布头还给绣坊的。”
李婉告诉他:“只要能按时按量交货,多出来的材料自己收着绣坊也不会说什么。”
闻溪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何锦哼了哼:“有什么不好,干咱们这行的都这样,做完了绣坊的活,顺手留下点丝线和布头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要是你老老实实的把剩下的材料还回去,人家面上对你乐呵呵,心头指不定怎么笑你蠢呢。”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好像闻溪不把这些棉布留下,倒成了不好的事。
老二屋里的说话直来直去的,老三屋里的心思细腻又敏感,李婉怕闻溪多心,帮着他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小溪把料子还回去了,绣坊的人肯定觉得他人老实、讲诚信,说不定以后的活都会交给他做呢。”
何锦轻嗤一声,又听李婉对闻溪说:“话又说回来,这些棉布和彩线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很珍贵,绣坊那边却根本不当回事儿,一点边角料而已,你就是还回去了,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大的用处。”
“可不是,你就当那几块布被你裁坏了呗,绣坊只要它定好的货,其余的他才不会管呢。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是在沈货郎手里接的活,你把这些剩下的棉布给了他,你以为他就会老老实实还给绣坊吗?”
商人最重利,这些东西他留在手里转卖出去怕是又能挣不少钱。
想着闻溪跟沈云的关系,后面那些话何锦还是忍着没说,不过闻溪要不是个傻子,应该也能想明白。
闻溪人单纯,李巧珍做这些事又都背着他,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他都一知半解的弄不清楚。
也的亏严家的人个个都有耐心不嫌他蠢笨,愿意把这些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
他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两个嫂嫂都这样说了,自然不可能傻乎乎把剩余的材料还回去。
闻溪把那几块布叠好攥在手里,红着脸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道:“那我就自己收着了。”
等荷包绣好了,他正好可以用剩下的棉布给严逢安再绣一方手帕。
也算孺子可教,何锦最不喜欢和那些不懂变通的人打交道,闻溪人虽老实,好在不是个一根筋的人,性格也不固执,跟他相处起来何锦还是觉得很舒服的。
他这个人爱憎分明,对于看得上的人,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好脸色。
“这样就对了,这些料子是你一针一线省下来的,就算收着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闻溪在绣活一事上有明显的天赋,想来以后也能靠这手艺吃上饭,何锦算他半个师傅,教了他手艺的同时,也不忘提点他几句:“干咱们这行的,靠两样东西吃饭,一是手艺,二是诚信。”
“这种细致的活做不得假,假如这次你锁的边针脚不行,我和大嫂绣的香囊花样不对,人家一眼就能瞧出来,下次再有活肯定不会让我们做了。既然想靠这个吃饭,那就得勤加练习,不能马虎糊弄。”
闻溪点了点头,神色专注,认真听着。
“很多时候,诚信比手艺更重要。“怕闻溪听岔,何锦专门补充一句,“诚信和老实是两码子事,我说的诚信不是让你把那些破布头还回去。”
闻溪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说的诚信是指不能偷工减料,答应了别人做四十条手绢,那就不能只做三十九条,绣香囊人家给了缎面,就不能偷偷换成棉布。”
李婉附和道:“就是这个意思,就算为了挣钱,咱们也不能丢掉自己的尊严和良心。”
闻溪郑重承诺:“我不会干这种事的。”
多出来的彩线布头都不知道自己收着的人,哪还有胆子干那样的事。
何锦不屑道:“也只有刘老婆子她们那种目光短浅的人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绣坊怕损耗已经给了多余的料子,她们还要昧着良心留下一些。手艺不好还不把货交齐,绣坊的人也不是冤大头,哪能次次都让她们占这么大的便宜。”
各个绣坊之间都会互相通气,估计这婆媳俩已经被“记录在案”,怕是以后的绣活都会提前说明不给她们做了。
为了几块布坏了自己的名声,砸了自己的饭碗,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得不偿失。
那刘老婆子平日笑眯眯的,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人,没想到私下里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闻溪将何锦和李婉的叮咛牢牢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以后千万别为了钱昧了良心,走上邪路。
锁边的活干完,闻溪手上就没什么可做的,绣坊的香囊他不敢拿来练手,又继续做着荷包。
因是用来装钱币和一些随身携带的必需品,所以闻溪绣得比普通荷包要大些。
他是初学者,荷包的花纹样式都做得很简单,做完后,何锦先瞅了两眼,点头赞许道:“做得真不错,下回我再教你绣个鸳鸯戏水,等学会了,你再送三弟一个。”
闻溪害羞地低下头:“家里还有这么多活要做,我哪有空日日都给他绣荷包,送他一个就够了。”
“哎哟喂,还送一个就够了,那你绣完了荷包,怎的又在绣手帕?别告诉我这不是送给三弟的。”
闻溪日日都在两个嫂嫂跟前,严逢安偶尔看书写字觉得累了,也会起身去外头看他两眼,这会儿刚过来只听到后半句话,他好奇道:“什么东西要送给我?”
手帕还没绣好,闻溪暂时不想让他知道,一边放进线筐里藏着,一边红着脸轻轻摇头,对着何锦他们做出一副祈求的模样来。
李婉见他窘迫,低头笑道:“这绣坊的东西怎么会送给你,想来是三弟你听岔了。”
严逢安也不深究,拿起一个绣好的香囊瞧了瞧,夸赞道:“大嫂和锦哥手艺真好,做的香囊比城里卖的那些都要精致。”
李婉很是低调:“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咱们哪能跟城里专业的绣娘比。”
“嫂子切莫谦虚,我虽是个外行,却也懂得欣赏美丑好坏。”
“是吗?”何锦坏笑着指了指线筐里的荷包,“那你说说这个荷包如何。”
严逢安哪能不知这荷包是闻溪的手笔,笑了笑道:“这荷包用料虽然普通,可针脚和样式都做得极好,想来一定出自某个高人之手。”
他见闻溪耳尖发红,嘴角弯弯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幸运能成为这荷包的主人。”
闻溪知他是故意这样说的,碍于两个嫂嫂还在,他不好意思开口,只抬起眼眸又羞又恼地轻轻瞪了严逢安一眼。
男人微微一笑,逗了人也不久留:“我回房看书了,你们继续忙。”
闻溪目送着他离去,良久才慢吞吞的收回了视线。
何锦朝着李婉打了个眼色,两人虽没明说,但心里的想法是一致的。
本以为闻溪阴差阳错嫁到严家来,会跟严逢安成为一对怨侣,如今看来倒是他们想差了。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约定的时间,沈良一大早就上门来取货。
随手翻了翻手绢和香囊,他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是比刘婶她们做得好,以后绣坊那边要是还有活,我都来找你们做。”
他拿出事先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递到李婉手中道:“这上头一共有三百八十文钱,你们三个人自己拿去分。”
三百多文的铜钱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李婉解开麻绳,按着之前说好的分了账。
四十条手绢锁边全是闻溪一个人做的,这笔钱他能分到八十文。
加上闻家还的十文钱,他手上现在一共有九十文的存款了。
这九十文钱或许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城里的羊肉馒头二十文一笼,这些钱可以买四笼羊肉馒头,想想还是挺不错的。
闻溪用衣裳兜着铜板回了房,然后哗啦啦的全倒在了书桌上,同严逢安一起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我挣钱了!”
他神色语气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灿若星辰。
严逢安抓起一把铜钱,替他开心道:“赚这么多,小溪可真厉害。”
闻溪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赚了八十文,大嫂和锦哥赚了一百多文呢。”
“八十文已经很了不起了,说来惭愧,为夫至今还无半分进项,以后怕是要靠你养了。”
他虽说得一本正经,闻溪却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一边把铜钱放进抽屉里,一边小声道:“我这点钱如何能养得起你。”
读书可是很费钱的,八十文怕是给严逢安买支笔都不够。
“等你的手艺越来越精湛,赚的钱自然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别说八十文,就是八百文、八千文你也能挣。”
闻溪顺着他的话想象,八十文已经不少,八千文岂不是要将整个房间都填满?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太过庞大,因此想象时也不免会夸张一些。
不过若真赚了那么多铜板,为了方便存放肯定要换成银子。
他在脑子里默默算了半天,八千文听起来很多很多,可若换成八两银子,好像就没那么大的冲击力了。
刚靠自己的本事挣了钱,闻溪这会儿倒比从前自信了些,听了严逢安的话,他羞涩又无比认真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等我赚钱了,一定给你买书买笔买砚台。”
他这模样实在惹人喜爱,严逢安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眯眯道:“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玩笑归玩笑,闻溪忙碌的这几日严逢安也没闲着,家里书架上的话本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一些,每本他都细细的翻阅了一遍。
看完这些话本,他脑子里倒也生出一个故事来。
在火热畅销的公案传奇以及陈词滥调的才子佳人中,还夹杂了许多不火热却有一批固定受众的话本。
这些话本类型有江湖武侠,又有世俗风情,还有灵异鬼怪。
其中有本名叫《狐女报恩传》的话本非常出名,严逢安记得他在书院上学那会儿,同窗们都对这书极其狂热,每人都幻想自己是那书里的王生。
这王生原本是个家境贫寒的书生,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偶然救了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狐狸,考试落榜后,他自觉愧对父母的教养,一时想不开便跳河轻生。
本以为就此丧命,不想昏沉睁开眼后,却见一美艳女子正俯在他身旁嘴对嘴与他渡气。
王生心头一阵旖旎震惊,细问后才知这女子竟是他之前所救的狐狸幻化成的人形。
狐女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劝说他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还说自己愿意陪他苦读,帮助他金榜题名。王生闻言十分感动,遂将狐女带回家喜结连理,做了夫妻。
白日狐女洗衣做饭,尽心尽力侍奉王生父母,夜晚红袖添香,陪他吟诗作对,还与他共赴巫山。
在王生母亲生了重病时,狐女每日还从自己身上放一碗鲜血供她饮下疗伤治病。如此勤劳孝顺,将王生一家感动得一塌糊涂,那王生直言他日若是高中,必不负心。
三年后王生考中进士被丞相之女看中,在他左右为难之时,狐女悄然离去,成全了他与这位千金小姐。王生感伤几日,没多久便将那千金小姐迎娶进了门。
丞相之女高贵漂亮,贤良淑德,性子却十分内敛,每每欢好时王生总不能尽兴,这便又让他忍不住思念起狐女来。一直默默守护他的狐女见他茶饭不思,清瘦一圈,心头不忍,又化形与他相见。
丞相小姐知晓了二人的过去,不仅大方的没有计较,还做主将狐女纳为了小妾,从此两个女子与王生琴瑟和鸣,恩爱到老,还各生了一个孩子。王生死后狐女悲痛欲绝,散尽一身功力与他共赴黄泉,引得一众看官为她感动垂泪。
书院同窗各个捶胸顿足,皆叹那王生好命。
严逢安看完后倒是观感平平,那王生的确好命,那狐女可就苦了,本是个无牵无挂的妖怪,努力修炼说不定还能得道成仙,却为了这救命之恩搭上了一辈子,连自己的法术和性命都一并舍去,在他看来是不值当的。
不仅如此,这话本里还有其他地方也让严逢安看得眉头直皱。
上京赶考的学子多如牛毛,能金榜题名的却只有那么几个,难不成每个考不中的人都要想不开去跳河吗?
那王生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若他就此丧命,年迈的父母又如何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既答应了狐女此生不会负心,怎又那么快就迎娶了高门贵女?食言而肥,岂不遭天谴?
还有那狐女同他回家后,是在父母面前拜了堂的,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怎么也不该让她当妾。
严逢安当着同窗们说出自己的观点时,那些人还说他是鸡蛋里挑骨头,书里这么多好看的内容他不去研究,非要抓着这些一笔带过的东西不放,真是有病。
这书在那段时间可是被一众男同窗奉为圭臬,谁也不乐意听到严逢安的诋毁。
虽然严逢安并不承认自己是在诋毁就是了。
当时他作为一个看客,因主观的喜好问题,对这书有些厌恶,如今自己下笔……
其实还是反感的。
不过一个话本能够在书坊畅销,引起众人狂热,必然有它的优点。
就拿这本《狐女报恩传》来说吧,在它之前市面上从未出现过这种妖精化人,为报恩以身相许的故事,所以一经印售,便得到了广大书生的喜爱,引起好多撰笔人的模仿。
撰者行文风格也不咬文嚼字,通篇大白话没什么阅读的门槛,只要识过字的人都能知道这话本里写的什么故事。而且为了博人眼球,这话本里也不时会出现一些风/月艳/情的片段。
严逢安思忖着若他真想靠写话本赚钱,就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狐女报恩书生的话本已经是老生常谈,他何不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写个男狐狸精报恩的故事?
一个新鲜的话本开始在他心中萌芽,严逢安取下毛笔,蘸上墨汁,仿着手边话本的格式开始动笔。
“第一回玉娘重会假面郎”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今日不说帝王将相,也不讲那公案传奇,单表江南一个小小的镇上,一段可歌可泣,令人感动的人狐未了缘。
话说在那扬州府附近,有一处镇子唤作梅花镇,镇上有一纺织女名叫玉娘。玉娘年方十八,生得貌美动人,三年前父母因故离世,只留她一个靠纺织为生。玉娘自小有个定了亲的未婚夫婿,姓沈名墨,是个江湖游侠,凭着一身武艺,惯常在外替人排忧解难,打抱不平。
这沈墨不仅武艺高强,还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有三分书卷气,举止中又有七分侠客风。玉娘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满十八后就择吉日与他成了亲。少年夫妻,恩爱异常,如此蜜里调油过了一个月,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沈墨忽然提起长剑,匆匆忙忙对玉娘说道:“玉娘,我受人所托,有一桩大事非去调查不可。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我必定回来,你且安心在家等我。”玉娘问他何事,他摇头不语,只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沈墨去意已决,纵使玉娘心头万般不舍,也只得含泪送他出门。
他这一走就走了三个月,玉娘日日托人打听,仍是了无他的音讯。
父母俱亡,新婚丈夫又无端失踪,玉娘整日以泪洗面,忧思成疾,还得受那外头人指指点点,日子可谓是无比凄惨。
彼时百里之外的荒山,沈墨因受人所托调查一桩国宝失窃案被奸人围堵。敌众我寡,他虽一人力战十余死士,却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他拼着最后一口真气,踉跄逃到一处废弃古庙,古庙年久失修,蛛网横生,殿中无神无佛,只有一尊三尺来高的石狐像。
沈墨倒在石狐像旁,沾满鲜血的双手放在石像上,有气无力道:“你可曾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说来也是惊奇,在沈墨说完这话后,灰扑扑的石狐像突然发出一道金光,一个拿着酒壶的白衣少年凭空出现,斜倚在供桌旁,看着垂死的他道:“那日我因误食了一老道的丹药失去法力中了猎户的陷阱,是你将我救出来放生。当时我对你说我们狐族有恩必报,来日你若有事相求,我必完成你一个心愿。”
这狐妖也是个讲信用的主,他见沈墨重伤难愈,便道:“说吧,你有什么心愿?只要你说得出,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报仇雪恨,我都替你去办。”
沈墨艰难摇头,呼吸急促道:“我有一新婚妻子,名唤玉娘,家在梅花镇西边巷口第三家……”
狐妖眉头皱起,听他继续说道:“玉娘双亲已亡,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依靠,我要你,要你……”
狐妖问:“你要我帮你照顾她?”
沈墨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费尽力气攥住狐妖的衣角,大口喘气道:“不是照顾……我要你……扮成我的模样活下去,替我……替我爱她一生一世。”
“简直是荒谬!”
……
又是十日过去,这夜大雨滂沱,玉娘一人辗转难眠,忽听得屋外大门砰砰作响。她心头惊惧,站在屋内不知是否该开门时,又在这大雨中听到一丝细微的呼喊。
“玉娘……”
这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贯耳,玉娘颤抖着双手取下门栓,门外撑着雨伞的白衣男子安静垂眸,待见到玉娘时,他勾唇笑了笑:“玉娘,我回来了!”】
……
或许是提前认真构思过,下笔时严逢安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将这第一回写了下来。
市面上写男狐狸报恩的话本寥寥无几,也不知他剑走偏锋,能不能得到书坊老板的青睐。
不过现在严逢安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因为他已经写爽了,就算这话本卖不出去,他高低也得写出一个完整的结局来。
头一回写话本,字数不宜过多,严逢安打算先写几万字试试水。
按照他每日的书写速度,估计二十余天就能完成。
冬日昼短夜长,晚上写话本还得点蜡烛,严逢安不想额外花销,便趁着白日的亮堂多写了些。为此这几日除了吃饭,他都很少踏出房门。
三郎学习虽然刻苦,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陈兰芳关心儿子身体,吃饭时不免絮叨几句,严逢安嗯嗯两声保证自己会注意身体后,仍是未有什么改变。
她怕念多了严逢安心烦,只好拉着闻溪叮嘱:“你是逢安的夫郎,枕边人总比我这个当娘的要亲近,没事的时候帮我多劝劝他,读书再重要也没身子重要。”
闻溪点了点头,心头却有些苦涩,严逢安这几日话都不怎么跟他说了,他又能如何劝他。
沈云的哥哥又带来一批活,闻溪打着络子时有些心绪不宁。
白日严逢安在房里写文章,他跟着两个嫂嫂一起干活,以往这人有事没事都会出来瞧他两眼。这几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大白天一直待在房间里不说,晚上两人一起睡觉时,他也不会抱着闻溪哄他睡觉了,甚至闻溪跟他说话时他也会频频走神。
闻溪有些难过,这人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真像一阵难以捉摸的风。
说了要同他好好过日子,怎么又突然变成这样了?
闻溪心头痛苦,他放下络子,在何锦和李婉惊讶的神色中起身道:“逢安读书辛苦,我去烧点热水给他泡杯茶。”
走到半道,他又生生止了脚步,今日若是不问清楚,这茶他也没心思泡了。
房内,严逢安正在奋笔疾书,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到他跟前。
两人的卧房旁人不会随意踏入,严逢安头也没抬唤了一声:“小溪!”
一开始他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他才停笔抬起了头。
书桌旁,闻溪泪眼朦胧,两腮挂泪,就那样不言不语的望着他。
严逢安心头讶异,放下笔,着急起身走到他跟前,牵起他的手道:“怎哭得这般伤心?发生什么事了?”
他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不像故意冷落,想来这其中定有什么缘由。
闻溪低头掩面,不好将自己那扭捏的心思说出口。
严逢安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温柔道:“咱们是夫妻,若是在我跟前还藏着掖着,那你心中的苦还能对谁说去?有什么委屈你大胆说出来,相公会替你做主的。”
闻溪眼圈红红,慢吞吞道:“这几日,我是不是哪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古诗出处:
《江陵愁望寄子安》
唐·鱼玄机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注:本文所有话本都是我瞎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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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软玉温香
这话让严逢安有些莫名其妙:“你这般乖巧,如何会惹我生气,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问?”
闻溪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小声抱怨道:“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
严逢安愣了愣,没想到让闻溪受了委屈的人竟会是他。
“你白日一直待在房里不出门,晚上我跟你说话你也十分冷淡敷衍……我以为,是我哪没有做好。”
严逢安闻言有些愧疚,自己最近沉溺于话本创作,却忽略了枕边人的感受。
明知闻溪性情敏感,却没有事先同他有过交代,也不知他这几日因自己的态度有多煎熬。
严逢安心头满是愧意:“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这几日冷落了你是我的错。”他将前因后果同闻溪细细道来:“前阵子我去书坊买纸的时候,听到书坊里的伙计说写话本能挣不少钱,我有些心动,回来便想试试。”
闻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问他:“你也要写张生和莺莺的故事?”
严逢安惊讶道:“你还知道张生和莺莺?”
不待闻溪回答,他自己又想通了:“定是那闻柳看过。”
闻溪点了点头:“他以前很喜欢看这些,我娘说他整日就知道看张生和莺莺小姐,小心哪天把脑子看坏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他自然对张生和莺莺这两个人名很熟悉。
严逢安笑道:“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哪有那么夸张。”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干了墨的纸,递给闻溪瞧了瞧,上头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比起之前他教闻溪书写的端正,这上头的字迹明显要潦草一些。
虽然潦草,但也没失去原本的风骨,熟悉的人一瞧就知道是他的字。
严逢安道:“这便是我近日埋头苦写的话本。”
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闻溪现在已经能辨认一些简单的字了,他见纸张正上方写着《玉面狐郎》四个字,照着自己的理解道:“话本的主人公是个长得很俊俏的狐狸?”
严逢安微笑道:“你这样解释倒也没错。”
藏了许久的秘密被人发现,他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不过这点不好意思跟闻溪的难过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他无奈道:“白日我要动笔书写,话本后续如何发展只能晚上动脑思考,我有时想得太入迷忘了回你的话,让你产生这样的误解真是对不住了,小溪。”
弄明白前因后果的闻溪心头比他更愧疚,连连摇头道:“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心眼太小了,明知道你那么忙,还为这样的小事烦你。”
严逢安伸手把他拥入怀中:“傻瓜,这怎么能算小事,不开心了说出来是对的。若事事都憋在心里,岂不是徒增烦恼与隔阂,时间长了影响了咱们的感情,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闻溪脑袋枕在他的肩上,无言的啜泣两声。
严逢安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将心头的顾虑说出口:“老话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我头一回写话本,也不知书坊那边能不能瞧得上。我原本想的是等写好之后就拿去书坊试试,若是卖钱了,再回来和你分享这个好消息。万一写得不好,书坊不收,因事先没到处张扬,除了自己没人知道,虽气馁但也不会觉得丢脸,大不了就当没这回事好了。”
闻溪听了这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起头急道:“不会的,你可是咱们村唯一的秀才,只要是你写的东西一定卖出去。”
严逢安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但事实却未必能够如愿。”
严逢安很喜欢也很满意自己写的这个故事,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这个话本推销出去。
“写话本和做文章不一样,别说我是个秀才,哪怕那些举人和进士也不敢保证,他们写的东西就一定会受到别人的青睐和追捧。干这行,大多时候都要做好付出时间精力只能得到一场空的心理准备。”
那刘相公被书坊拒绝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谁能保证他就不是下一个呢?
闻溪想着这几日严逢安的辛苦,白日写得笔尖都要冒烟了不说,晚上睡觉还得思考,简直是费脑又费力。
付出这么多能有回报就罢了,就怕一分钱都挣不到,那也太惨了些。
别看严逢安现在说得这么洒脱,要是话本真没卖出去,闻溪都能想象他将会有多么失落。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在我心里,什么举人进士都不如你厉害,你的话本写得这般好,肯定能卖个好价。”
闻溪这样肯定他,严逢安心里说不高兴是假的,他勾起嘴角,伸手抹去闻溪睫毛上遗留的泪珠:“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我写得很好?”
这问题实在把闻溪难住了,绞尽脑汁后,他道:“因为你是好人,所以能写出好故事。”
“哈哈哈……”严逢安捧腹大笑,再次把人拥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怎么办,我竟然觉得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观点,从闻溪嘴里说出来,倒真像是什么人间真理一般。
本来就很有道理呀。
闻溪被他揉得晕乎乎的,见他笑得那样开怀,脸上也跟着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
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闻溪也没在这里打扰严逢安创作,严逢安要写话本,他也要出去打络子挣钱了。
一个普通的络子能得十文钱,比锁边挣多了,他多打一些就能多挣些铜板。
这样就算严逢安的话本真卖不出去,他们也不用为银子发愁。
积少成多这个道理,闻溪还是明白的,别看他每次挣得不多,一次次累积下来,数目还是十分可观的。
到时严逢安若想买什么东西,又不好意思找爹娘要钱,他也能帮帮忙。
离开前严逢安勾了勾他的手指道:“爹娘供我读书是盼我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写话本这一行径在他们眼中怕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和不务正业,小溪,我的好夫郎,这事可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他一个秀才,写市井话本传出去的确不太好听,就算他不叮嘱,闻溪也不会随意告诉别人。
天黑时严逢安停了笔,闻溪打来一盆热水放在凳子上,捧着他的手放进了热水里。
“热水能够活络,以后每日都这样泡一泡,会让你的手舒服一些。”
盆里的水漫过严逢安的手腕,泡了一会儿,酸胀的感觉就慢慢散开了,严逢安问:“这也是从闻柳那里学的?”
闻溪点了点头:“他从小派头就足,干什么事都很讲究。每次抄完夫子安排的功课,就会把手放进热水里泡一泡,为了保证手上不留茧,泡完后他还会拿药膏抹一抹。”
所以闻柳那双手无论何时伸出来都是白白嫩嫩的,漂亮得很。
不像他手上的老茧摩擦在其他地方都会觉得疼。
严逢安的双手也生得十分好看,不过他每日书写量太大,中指处也起了厚厚的茧,指腹和手指缝里还沾上了不少墨汁。
闻溪低着头仔细替他搓了搓,嫁到严家后,他每日只干些简单的家务活,手上的茧慢慢没那么厚了,这会儿也不怕刮到严逢安的皮肤。
墨水沾了太久已经干了,闻溪反复搓了几次都没法搓干净,瞧他蹙起眉头,严逢安握着他的手道:“洗不干净就别洗了,你干绣活也累,来,跟着我一起泡泡。”
他用力擒着闻溪的手,倒叫人无法拒绝。
闻溪手腕细细的,露出的半截手臂也光滑细腻,在烛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严逢安手指发痒,不好好泡水反倒跟那登徒子似的一会儿挠挠闻溪的手心,一会儿又圈住他的手腕,夸他的皮肤跟绸缎一样。
闻溪没穿过绸缎的衣服,却也知道绸缎料子是如何的滑软,虽觉得严逢安的话说得有些夸张,也难免会因这话感到面热,心口也砰砰直跳着。
这样的言行若换成他人,是孟浪无耻,是卑鄙下流,可严逢安是他的夫君,关上门来,他对自己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严逢安也不过分,在闻溪手腕上摩挲一阵,等水凉了后,就若无其事的松了手。
在他将手上的水珠往盆里甩的时候,闻溪拿起干布,将他的手擦了个干净,随后又握住他的右手,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轻轻揉着。
揉完虎口,他又在严逢安手腕内侧按了按,他虽没怎么写过字,却知道时间久了这两个地方是最疼的。
严逢安垂眸望着他恬静温顺的脸庞,终于明白书院同窗为何钟爱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
软玉温香,果真迷人心智。
将严逢安的手按得差不多后,闻溪走到床边,掀起枕头,拿出早已绣好的荷包和手绢,小心翼翼递到了他面前。
“前几日就已经绣好了,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送……我手艺不好,你不要嫌弃。”
柜子里是有荷包和手绢的,但闻溪从来没见严逢安用过。
他不知严逢安是不喜欢还是有别的原因,所以这会儿心中有些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严逢安早知他给自己做了东西,闻溪迟迟没送,他心里还在犯嘀咕。此刻闻溪鼓起勇气送出手了,他欢喜接过:“这可是你亲手给我做的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以后这荷包和手绢我必珍之重之,日日都揣在身上。”
荷包上的图案虽简单,样子却十分精巧,手绢上的君子兰也是栩栩如生,严逢安爱不释手道:“你果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闻溪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但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得到了严逢安的喜欢,他心头也免不了有几分欢喜雀跃。
严逢安将手绢叠好揣到自己的衣袖里,打趣道:“你那样爱哭鼻子,这手绢正好用来给你这水做的人儿擦泪。”
闻溪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软绵绵的眼神毫无威慑力,倒是让严逢安生出了旁的念头来。
“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你要还是不要?”
闻溪坐在床边仰着头好奇道:“你要送我什么?”
严逢安忍着笑:“你先闭上眼睛。”
迟疑一会儿,闻溪还是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猜测着严逢安要送他什么礼物时,男人慢慢俯身与他凑近,温热的呼吸沿着他的眉眼慢慢往下,一直落到了他的唇边。
闻溪眼皮急速颤动,手指紧紧揪住了底下的床单,在他心慌得不知所措时,一个十分轻柔的吻落了下来。
这样一个轻轻的吻,却像千钧重重砸在了闻溪心上。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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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一次意外,陈彦穿到某不知名朝代的农家子陈老实身上,成了个家徒四壁,无父无母的孤儿。
陈老实住着漏雨的茅屋,种着不出粮食的瘦田,时不时还要被极品亲戚按在地上欺负。
正当陈彦琢磨着怎么从这烂泥塘里翻个身时,远在府城开书坊的表舅一封书信从天而降。
“贤侄,速来府城,继承吾之家业。”
陈彦眼睛一亮,兴奋搓手:他这是要继承遗产、走上人生巅峰了?
连夜收拾极品亲戚,打包行李,奔赴府城。
到了才发现,表舅卧病在榻,气息奄奄,连药都快喝不起。
所谓的书坊,账上亏空,门可罗雀,无人投稿,还有个不要脸的同行天天来挖墙脚。
而表舅那个貌美如花的双儿,也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表舅拉着陈彦的手,老泪纵横,哀声恳求:“家业……就托付给你了。”
陈彦看着破破烂烂的书坊,再看看旁边那个低头不语、眼尾泛红的漂亮双儿。
行吧,来都来了,不就是个烂摊子吗?他接了!
收稿、写书、搞营销,陈彦把前世看过的奇闻异事全写进话本。
才子佳人,灵异鬼怪,公案传奇,什么火热写什么,什么新奇卖什么。
一番操作下来,书坊的生意,还真就活了。
表舅病重不治,临终前望着陈彦和他家的双儿,欲言又止。
陈彦拍着胸脯保证:书坊我守着,表弟我一定给他找个好人家!
表舅欣慰地闭上了眼。
表弟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生了一副柔弱动人的好皮囊,上门提亲的男人络绎不绝,却没一个能让陈彦瞧得上。
这个太丑,那个太穷,高的像竹竿,矮的像大郎。
好不容易来了个家底殷实,长相端正的,一开口却满嘴油腻,连茶都没喝完就被陈彦送走。
挑挑拣拣大半个月,陈彦愣是一个男人没看上。
等等,是不是哪不对劲,明明是给表弟选老公,他怎么比人家这个正主还挑剔?
陈彦不解,陈彦迷惑,陈彦悟了。
既然怕表弟嫁出去受委屈,那还找什么好人家。
他自己娶了不就行了吗?
【日常经营流】
第27章 心绪不宁一天
隔天轮到闻溪做饭,他在灶房烧火时,往灶膛里添了几回柴火都没烧起来。
李婉打着哈欠进来,正想舀一瓢热水洗脸,揭开锅盖一看,水还是凉的。
她觉得奇怪,朝着闻溪那边问了一句:“小溪,水怎么没热?灶膛里的柴燃起来了吗?”
闻溪正在神游天外,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后知后觉想起李婉问的什么,他忙往灶膛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柴不知什么时候填满了,火星都快压灭了。
闻溪一边把柴退出来,一边道:“燃了,燃了,马上就燃了。”
说着他又往里加了些点火用的秸秆和干草,一番捣鼓总算将火引燃。
李婉并未将这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吃了早饭,三人又围坐在一起打络子。
闻溪拿着红线,心不在焉的绕来绕去,绕了半天后打出的结却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偏他自己还一点都未察觉,打完后就直接放进了筐里。
何锦眼疾手快将那不合格的络子拿出来:“诶诶诶,小溪,你这个不行啊,这样的东西交上去,人家肯定觉得我们是滥竽充数,手艺不行。”
闻溪慌慌张张将那络子接过来,红着脸道:“我马上拆了重做。”
何锦在线筐里翻了翻:“这个也不太行。”
闻溪心头羞愧:“对不起对不起,我今日太粗心了。”
何锦道:“也没多大的事,哪用得着说对不起。这样的货交上去容易坏自己的名声,下次注意些就是。”
李婉发现他从早上起来后状态就有些不对劲,关心道:“小溪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何锦也奇怪,闻溪性子安静,做事沉稳,不管是打络子还是绣东西都是他们仨中出错率最低的,今天却跟丢了魂似的打错了好几个络子,而且那脸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你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发烧了?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去休息一会儿,咱们把你该打的络子给你留着就是,千万别硬撑。”
闻溪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小声道:“没发烧,我天生就爱脸红,你们别担心,我不会再出错了。”
李婉又问:“是不是跟三弟吵架了?”
闻溪还没回话,何锦笑道:“就他那性子还会跟三弟吵架?大嫂你别逗我了,瞧他这模样恐怕是跟三弟亲热了还差不多。”
“没有!”听到这话闻溪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儿,急得大声反驳。
他平日说话声都小小的,突然这么大嗓门的说了一句,把何锦都唬了一跳。
反应过来后,何锦摸了摸自己受惊的心口:“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闻溪也不想这样,可谁让何锦随口一句便道出了事实,戳破了他的心思呢。
李婉嗔了何锦一眼:“明知小溪脸皮薄,你还开这样的玩笑,真是没个正形。”
何锦手上动作飞快,嘴巴也利索的没有闲着:“这儿又没旁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况我这才哪到哪啊,你是不知外头那些妇人夫郎私下聚在一块都会说些什么,啧啧……”
那些话太荤了,他都不好讲出口。
他都清楚的事,李婉哪能不知道:“外边人怎么说是她们的事,你不许当着小溪的面胡说。”
何锦不以为意:“小溪跟三弟都成亲这么长的时间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雏儿,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跟自家相公亲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两口子睡一块儿,什么都不干才有鬼呢。”
听到这话闻溪心头微动,很想开口问问两个嫂嫂,晚上也会跟自家相公亲嘴子吗?
昨夜被严逢安亲了后,闻溪这脑袋一直嗡嗡的响,他觉得有些害羞难为情,又不明白严逢安为什么这样做。
好在他虽懵懂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和别人说,即便是在何锦与李婉跟前,他也不愿把自己和严逢安私下的事抖落出来。
晚上闻溪又打了盆热水给严逢安泡手,两人私下共处时,那些好不容易被他按下的情绪,这会儿又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也不知严逢安今夜还会不会摸他的手腕,亲他的嘴巴?
何锦说的那句“两口子睡在一块,什么都不干才有鬼呢”又在闻溪脑海中浮现,照这么说的话,可能关上门的时候所有的夫妻都会有这样的举止。
闻溪告诉自己这都是正常的,不用太惊小怪,若是等会儿严逢安还要和他吃嘴子,就算紧张他也不能表现得太抗拒。
闻溪毫无章法地揉着严逢安的手腕,思绪翩翩,情不自禁又想起那个吻来。
当时他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严逢安亲他时是何模样,他是像自己这样紧张,还是跟平时一样淡定自若,全然没把这当成什么要紧的事?
严逢安若是再亲他,他应该把眼闭上还是睁开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闻溪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可真是不知羞,怎么能当着严逢安的面想这些呢。
闻溪心跳加速,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严逢安一眼,男人也垂眸看着他,清俊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自成亲以来,除了回闻家时闻溪见过严逢安动怒之外,大多时候他都是这副亲切随和的模样,脸上随时都会带着淡淡的笑容。
一个面容俊逸又温柔谦和的男人,毫无疑问会很讨人喜欢,闻溪不识情爱,也不懂何为喜欢,他只知道跟严逢安待在一块时,他既开心又安心。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久处于风雨阴霾中的小草,突然被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耀,舒服得连那蔫儿吧唧的叶子都要伸展开来。
以前有谁告诉闻溪,他以后会嫁给严逢安,甚至同他这般亲密,闻溪肯定不会相信。
这样恶劣讨厌的一个人,自己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夫郎呢?
说起来有时闻溪真的很难将眼前这人和当初欺负他的人联系在一块,明明是同样的身份,同样的相貌,前后性格却全然不同,想想也真是奇怪。
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严逢安就该如此。
这个曾对他伸出过援手的男人,本来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至于那个高傲的,冷漠的会跟别人一起欺凌他的,就当是被鬼附身了吧。
闻溪自欺欺人的想着,不愿再回忆那些令他伤心的事。
“为何这样盯着我看?”
严逢安的话语打断了闻溪的思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太妥后,他慌忙低下头:“没……没什么。”
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旁人不知为何,作为罪魁祸首的严逢安哪能不知他产生异样的原因。
闻溪面皮太薄又不禁逗,昨夜气氛正好,他没忍住亲了闻溪,又怕他心生不适所以不敢过分。
眼下瞧着他倒是很有先见之明,只简单的触碰都让闻溪心绪不宁了一天,若是再做点其他的,还不知他将会如何的心慌错乱。
凡是都讲究个循序渐进,闻溪心中伤痕未消,自己要真想做些什么,他虽不会拒绝,怕也难越过心里的那道坎。
严逢安抬手轻轻捏了一下闻溪的脸颊,不打算在这上面再做些什么文章:“辛苦你了,你先上床躺着,外头冷,我出去倒水。”
先前两人已经洗漱,严逢安把水倒掉后,又将木盆放进了厨房。
回来时闻溪已经躺在床上了,严逢安不好从他身上跨过去,轻轻将他往里推了推。
“以后我睡外边,你睡里边。”
闻溪将自己的身体藏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在外边,闻言他摇了摇头,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严逢安道:“那怎么行,万一你晚上想喝水,想上茅厕……”
“我一个大男人哪这么多臭毛病。”严逢安一边脱衣一边打断了他的话,“天气冷,你身子又弱,晚上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我起来就是。”
他虽温柔,说话做事也不乏果断,闻溪已然了解他的性子,断不会在这些事上同他争执。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等严逢安进了被窝后,闻溪脑子都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已经贴上去了。
严逢安也顺势把人搂进怀里,闭上眼正打算睡觉时,却感觉自己的衣裳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看着闻溪道:“嗯?怎么了?”
闻溪欲语还休,纠结片刻,摇了摇头:“没事……”
他这样可全然不像没事的样子。
就算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严逢安也能察觉到一些旁的滋味出来。
一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随即发出一连串低沉悦耳的笑声。
“是不是想让我亲你?”
“不是!”闻溪哪好意思承认,“我……”
话还没说完,严逢安就已经含住了他的双唇,像是在吻一朵娇嫩的花瓣,轻柔而又缠绵。
闻溪心跳快得就没有慢下来过,被他这样亲着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发软,过了会儿,他见严逢安还没同他分开,便也学着他的模样,轻颤着睫毛生涩的回应了他。
一吻结束,严逢安与他额头相抵,嗓音喑哑着打趣:“明早起来,可不准再这般魂不守舍了。”
闻溪羞得不好意思回答,只轻轻撞了一下他的额头,便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千字榜了,今天我先早点更新,明晚十一点左右更新下一章,感激宝宝们支持爱你们
第28章 小雪打糍粑
严逢安在屋里待了二十来天,终于将《玉面狐郎》这个话本写完,整个话本约莫有七八万字。
从构思到写作,花了他一个多月的功夫,对一个新手来说,这样的时间倒也不算太长。
完整的创作出了一个故事,严逢安心中颇为愉悦,晾干墨迹,整理好手稿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慢悠悠地踏出了房门。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下落到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惹得那石桌上都铺了薄薄的一层雪白,严逢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今日刚好是小雪时节。
他站在廊下,手心朝上伸出,凉丝丝的雪花落在他掌心很快就化作一摊刺骨的水。望着这漫天飞雪,严逢安轻声吟道:“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
小雪这天稻香村有打糍粑的习俗,严逢安记得每年这个时候,他爹和两个哥哥都不会出去做活,专门留在家里打糍粑。
正想着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阵阵热闹的人声,热气顺着打开的木门一道一道涌了出来,严逢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他爹和两个哥哥在里面忙得不亦乐乎。
严望春身体结实,手上有一把子好劲,抡着木槌一下又一下的砸在石臼里。
严富秋看得心惊肉跳,一边往石臼里撒水,一边道:“大哥,轻点轻点,你这样砸石臼都要被你砸坏了。”
“年年我都这样打,哪那么容易就把石臼打坏,打糍粑就得用力些,轻了打不烂。”说着严望春又往石臼里狠狠打了一锤。
严世昌道:“打不烂就多打几下,你别使蛮劲,累了就换我跟老二来。”
严望春嘿嘿笑了两声:“不累,我再打一会儿。”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年都会上演,以往严逢安倒不觉得有什么,今日看着心头却不知为何有些感慨。
爹和哥哥们要赚钱养家,他又要去城里上学,一年到头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在那被外来者夺去身体的三年时光里,严逢安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一直埋头苦读,鲜少表达对他们的关心,忽视了和家人之间的相处,所以哪怕他换了芯子,性情大变,大家也都一无所觉?
心尖传来一阵无法言说的疼痛,严逢安骤然回神,不再去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情。
能重新回来已是万幸,他又何苦去纠结那些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难得有如此的闲暇与家人相处,严逢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脸上又带上了惯有的笑容,进了灶房道:“爹,大哥二哥。”
里头的三个男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侧过去看了他一眼,脸上也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严富秋率先开口问道:“三弟今日不抄书了?”
他们不知道严逢安平日一个人在房里做了些什么,听闻溪说他在抄书,都以为他在刻苦学习,也就没人敢去打扰。
严逢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经抄完了,大哥打糍粑辛苦了,用不用我帮忙?”
“你?”严望春停下手里的活,摇了摇头道:“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打什么糍粑。没事就去看看书,或者出去赏赏雪吟吟诗,晚些等着吃就行。”
严望春也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哪不对,毕竟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这三弟连农忙时都不愿意搭把手,今日打个糍粑哪还需得着他。
何况这些话还是当初严逢安自己说的。
没办法,天大地大,读书最大,他是家里最小的弟弟,当哥哥理应照顾着些。
“是啊,这活不是那么好干的,三弟你那胳膊还没木槌粗,别说打糍粑了,能不能把木槌拎动都是个问题。”这严富秋与何锦不愧是两口子,说话都是一般直白。
两个哥哥如此看扁自己,严逢安只得对严世昌恳求:“爹,您就让我试试吧。”
小儿子难得有这样的雅兴,何况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一直不错,严世昌自是什么都依着他:“老大,没听见你弟怎么说的吗,赶紧把木槌递给他。”
老爹发了话,严望春岂有不听的道理,他将木槌递到严逢安手中,同老二站在一起,兄弟俩互相挤了挤眼睛,一副想看好戏的模样。
严逢安撸起袖子,双手接过木槌,那木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他用上力气,学着严富秋的样子抡起木槌,对着石臼狠狠砸了下去。
黏糊糊的糯米被砸了个坑出来,同时严逢安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严富秋点评道:“哟,还是我小瞧你了,三弟可以呀,再来再来。”
严逢安又试着打了一锤,两个哥哥虽有心看他热闹,见他打得还不错后,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桃儿和铁柱本来还在外头玩雪,见屋里闹腾腾的,忍不住过来扒着门看了一眼。
桃儿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她却毫不在乎的抬起袖子抹了抹,一个劲的盯着严逢安瞧。
铁柱眼珠转了转,趁着没人注意,转身跑回了屋里。
锤了四五下,严逢安的手臂就开始发酸了。这种酸跟写字不太一样,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臂,像是有人拿着刺在不断扎他一样。
严逢安正想若无其事的换人,哪知刚一停下,就见门口站了一群人,一个个都跟看西洋镜似的看着他。
何锦捂着嘴笑道:“今儿个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弟放着好好的书不念,竟跑来跟他们一起打糍粑。”
李婉也笑了笑:“这活费劲,三弟玩一下就算了,还是让你哥他们来吧。”
严逢安本来是不想继续的,只是见闻溪一直盯着他看,他便咬牙又坚持打了几下。
越到后面,木槌举得越艰难。
自家兄弟,总不可能真让他丢脸,严富秋一把握住木槌,把他往旁边推了些道:“行了行了,我来,挥了这么多下,够厉害了。”
严望春嚷道:“赶紧出去让小溪帮你揉一揉,不然晚些时候可有你难受的。”
闻溪听了连忙走上来抓住严逢安的手臂:“没事吧?”
严逢安摇了摇头:“我就随便打了几下,哪有大哥说的那样严重,没事的。”
知他逞强,大家都没戳穿,何锦和李婉笑着摇了摇头,挤进厨房洗干净手,把已经捣成泥状的糯米放到案板上裹上黄豆泥切成条状。
两个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伸手想要偷吃,被何锦轻轻打了下手背。
“脏死了,不洗手不准拿东西吃。”
桃儿瘪了瘪嘴,何锦又揪了两个小团喂到两人口中:“行了,等会儿上桌了再吃。”
严逢安也厚着脸皮要了一块,出了灶房后,他将糍粑递到闻溪嘴边:“这可是我亲手打的,你也尝尝。”
闻溪没想到他是给自己要的,红着脸将糍粑吃进了嘴里,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这糍粑比他想象中更软糯香甜。
“如何?”
闻溪回道:“味道很好,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糍粑。”
虽然他以前也没吃过就是了。
他问严逢安:“手还疼不疼?”
“不疼。”
闻溪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臂,正想说什么,又听严逢安道:“才怪,我看大哥打起来这么轻松,还以为真的不费劲呢。”
闻溪嘴角微微勾了勾,双手握着他的手臂揉了揉:“大哥他们做惯了,自然不当回事,你头一回打糍粑就能抡那么几下,已经很厉害了。”
严逢安知他是在安慰自己,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在乎能不能把糍粑打好,只是看爹和大哥他们都在,就想趁此同他们一起玩玩罢了。”
想着闻溪不太能明白自己的心情,他又道:“娘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在屋里呢。”
闻溪身上的夹袄还是何锦之前穿过的,里头的棉花已经不太暖和了。
陈兰芳自个儿掏钱给他买了些新的棉花,做了一件夹袄还有一身厚的棉衣棉裤。自家人穿的东西,用料都特别扎实,有了这些厚衣裳,这个冬天闻溪也不怕会冻着了。
剪掉衣裳里多余的线头,棉衣也就做好了,等严逢安和闻溪进屋的时候,陈兰芳将棉衣交给了他们。
“三郎的夹袄和棉衣去年刚做,今年我就不操心你了。剩下的棉花刚好够给小溪做双棉鞋,我这几日再给你赶出来,保准不让你冻到脚。”
闻溪往年从没穿过新棉花做的衣裳,一到冬天,他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层又一层的全裹在身上,因每日都要干许多活,倒也不觉得冷。
就是两双手整日在冷水里泡着,鞋上的破洞也会让冷风钻进去,以致于一到这个时节,他的手脚都会长冻疮。
今年到了严家,活没那么多了,衣服鞋子也都是新的,何锦还大方的送了他一件夹袄,闻溪手上的冻疮比以前好了许多。
除了有些泛红发痒,他手脚没一处烂的。
闻溪没感受过母亲的温暖,一想到陈兰芳这个婆婆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帮他做衣裳,他心头的感激就汹涌而出,双手捧着棉衣,眼睛湿漉漉的道:“谢谢娘。”
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感谢,又道:“等我做绣活的钱下来了,我就全交给您。”
陈兰芳听得好笑:“我连你大嫂跟锦哥挣的钱都不收,难道还会收你那点?给你你就拿着,你跟逢安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本想说让两人早些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出来,又想着闻溪那身体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费劲,说这些不过是给他徒增压力和烦恼。
算了,反正两人都还年轻,这事慢慢来也行。
闻溪闷闷地点了点头,严逢安抬手揽着他道:“娘你放心,我跟小溪好着呢。”
好不好不是用嘴说的,陈兰芳是过来人,眼睛又不瞎,自然能看出两人关系到底如何。
儿子如今又懂事又孝顺,跟夫郎关系也好,陈兰芳不知在心里念了多少回阿弥陀佛了,哪还能再挑拣什么。
一家人和和气气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该花出去的钱她才不会心疼呢。
严逢安的话本写好了,还得找机会去书坊一趟,正好也借此机会跟陈兰芳说了。
雪天路滑,陈兰芳不太放心:“笔墨纸砚镇上也得卖的,怎非得去县城?”
“城里书坊的笔墨质量更上乘一些,我用习惯了。”
闻溪侧目看了严逢安一眼,见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心中有些佩服。
要是让他撒谎,他恐怕早就露馅了。
儿子一惯讲究,这理由陈兰芳倒也能接受。
“那等天气好了让你二哥陪你去。”
严逢安道:“哪用麻烦二哥,让小溪陪我就行。”
写话本的事他不便同家里人解释,带着闻溪也能有所遮掩。
小两口感情好,时时都要腻在一块,陈兰芳哪还能再多说什么,严逢安一直在城里上学,对城里很熟悉,她也没什么好叮嘱的。
想了想又道:“这一趟怕是又得花费不少,你等着,我去给你取点钱来。”
前阵子镇上一富贵的员外老爷儿子要成亲,需要做几件精细的家具,严世昌三父子名声在外,这等大活儿,外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
那老爷心地善良,出手阔气,不仅高价请他们做工,完事后还多给了他们三两的赏银。
其中二两严世昌已经给了老大老二,这剩下一两,陈兰芳便拿出来给了严逢安。
母亲一片心意严逢安也没拒绝,他手上银钱所剩不多,若是写的话本一文不值,有了这一两银子,也不至于太捉襟见肘。
过了几日,天上不再飘雪,严逢安揣着话本手稿,在闻溪的陪同下再次进了城。
第29章 去书坊卖话本咯
第二回进城,闻溪对这临安县里仍旧不熟悉,到了城里,他紧跟在严逢安身旁,直至走到一座二层高的小楼门口,两人才停下了脚步。
这二层小楼在闻溪眼中很是气派,门面刷着黑漆不说,檐下还挂着一面旗幡,正中匾额上还写了三个金灿灿的大字。
闻溪仰头轻轻念着:“文……”
后面两个字他不认识,听他卡了壳,严逢安道:“此乃文萃轩,是临安城里最大的书坊。”
闻溪默默用手指把“萃轩”两个字写了一遍,以后要是再看到它们,他就能念出来了。
严逢安整理了一下自己和闻溪的衣冠,他刻意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见这回店里没人被撵出来,才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
上午来书坊的人不是很多,只有三三俩俩的人站在书架旁翻阅。
书坊伙计本来正在擦灰,听见动静便熟络的上前招呼他:“严秀才来了……”
见他身旁跟着一位小哥,李二极有眼色道:“想必这位就是您的夫郎吧?”
严逢安微笑着颔了颔首:“正是。”
“你二人这般颜色,瞧着真是天生一对,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是想买些什么?”
严逢安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这边,才从怀里取出手稿:“那日你对我说了写话本赚钱的事,我回家便试着写了一篇出来,不知能否让你家掌柜的帮忙过过眼?”
李二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真叫他听了去,这严秀才行动力还真是强呢。
这段时间书坊正在大量收购话本,听到这话,李二忙道:“当然可以,我们家掌柜的在楼上看书,严秀才您这边请。”
书坊掌柜的提前打过招呼,凡是前来出售话本的李二可以不用禀报,直接把人带上楼去与他相见就行。
上了二楼,李二对着一间屋子敲了敲门:“掌柜的,有新话本了。”
屋子里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领着严逢安进了屋后,李二热情的为他引荐:“掌柜的,这位是凌云书院的严秀才,他新写了一个话本,想请您帮着看看。”
“行了,我知道了,楼下离不得人,你先下去吧。”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留着两簇短须,身穿一身藏青色圆领锦袍,外罩一件羊皮做的小袄,脚下还放着一个热乎乎的炭盆,这便是书坊的掌柜杨寿礼。
他把即将拿去印刷的话本整理好放在一旁,目光在严逢安和闻溪身上流连一阵,最后看着严逢安道:“你就是严秀才?写了什么话本,拿过来我瞧瞧。”
杨寿礼每日都会到书坊来,却不像李二整日都在下面待客,因此他并不认识严逢安。
严逢安把手稿递了过去:“不才正是在下,劳烦掌柜的帮我看看,哪怕不收,提提意见也是好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姿态做足,人家掌柜的心里舒服了,或许也会对他这个新手宽容些。
杨寿礼接过手稿,抬手示意两人在自个儿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先瞧瞧,两位请稍等。”
说完他打开油纸,低头细细翻看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正上方的话本名字,一看到《玉面狐郎》四个字,杨掌柜心头便轻哂了一下。
这几日前来出售话本的文人里,十个里至少有八个都是写的这精怪灵异之事,还有两个,一个写了公案传奇,一个写了才子佳人。
最后这十个话本,他只收了两个。
一本是写虎大仙化身某县衙捕快,专门惩恶扬善,整治那些市井不法之徒,最后受到百姓爱戴,百姓为纪念他,还给他建了庙宇的故事,还有个自然就是那公案传奇。
这两个话本真论起来,故事文笔不见得有多么精妙绝伦,唯一的优点是有固定受众,印刷出去不说能风靡畅销,好歹能保证有人看,让书坊不至于亏本。
手上这个《玉面狐郎》,估摸着也是个没什么新意与特色的故事。
杨寿礼不想浪费时间,打算草草看个两回,就将这二人打发离开。
然看了几行,他就愣了愣,“咦”了一声后,心道这话本和他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一个话本能不能火,有不有趣,单从第一回就能看出些名堂来。
这严秀才文笔上乘,却不故意卖弄,行文流畅不说,故事情节也足够曲折。
杨掌柜也算阅文无数的人,平常话本很难入他的眼,这本《玉面狐郎》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刚看完第一回,他心中便冒出许多疑问来。
也不知道这狐狸受了沈墨的临终所托,化作他的模样找到玉娘后,会如何与那玉娘相处?
深情厚爱的枕边人突然换成了个狐狸精,纵使容貌一样,玉娘是否能看出来呢?
若他日身份被揭穿,这报恩的狐妖又该作何解释?得到丈夫死讯的玉娘又能否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如此矛盾重重,杨掌柜看得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便翻看了第二回。
【上回书说道,狐狸领了沈墨之托,化作他的模样去到梅花镇同玉娘相认。苦苦等候三个月的玉娘见丈夫归来,自是潸然泪下,喜不自胜,扑进他怀里同他好好诉了一番衷肠。因情绪激动,一时未察觉到丈夫僵硬的身体,还有那久久没有回搂住她的手臂。
这夜之后,狐狸便在玉娘家中住下,每日陪着她吃饭说话,替她绾发画眉,偶尔还与她一起织布纺衣,两人倒也过了一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只是这假的终究是假的,日子久了,狐狸免不得要露出些破绽来。苦等三月的郎君平安归来,比起从前还更为体贴,按理玉娘应感到快活甜蜜,可沈墨身上突然出现的怪异,又让她无法忽视。
且说这第一怪,归来三月,沈墨对她温柔体贴,凡玉娘心中所想,心头所爱,他皆会寻到玉娘跟前,瞧着玉娘面若娇花的容貌,他也会忍不住同玉娘耳际厮磨,亲昵的吻她的唇瓣。狐族人最擅蛊惑人心,玉娘每每被他勾得心猿意马,忍着羞赧欲同他欢好,这沈墨却每每悬崖勒马,不踏雷池半步,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再说这第二怪,玉娘家里养了一只膘肥体壮的狸奴,那狸奴是沈墨从外头捡回来的,一直同他亲近。每次沈墨在家,狸奴都会绕着他的裤腿“喵喵”叫两声,这时,沈墨就会高兴的把狸奴抱起来,摸摸它的脑袋,同它玩乐。可这次回来,那狸奴一见他就躲躲得远远的,每次喵叫声也跟发怒似的低沉,而一惯喜爱狸奴的沈墨背着玉娘会叫那狸奴小畜生,还会儿学着狸奴的模样凶巴巴的呲牙,吓得狸奴嘶声厉叫,这些都被玉娘不小心看到过。
还有这第三怪,沈墨本是个江湖游侠儿,成了亲他也未改变过自己的行为脾性,三天两头就要出门与他那群江湖好友一起惩恶扬善,教训那些欺压百姓的毛贼宵小,可是现在他却日日陪在玉娘身边,从不曾离开她半步。如此不仅引起了玉娘的怀疑,也让他一众好友困惑,某日,沈墨的至交好友乔宁儿突然寻上门来……】
第二回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就在杨掌柜以为狐狸将要暴露时,第三回却并为如他料想般的发展。
【沈墨死后,狐狸用功法攥取了他这二十多年的记忆,不论乔宁儿问起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在乔宁儿问他近日为何不和江湖好友相聚时,沈墨只道:“娇妻在怀,安能撇下她出门与你们共聚,我已决心不理江湖之事,日后万不可再来烦我。”
乔宁儿道:“沈兄之意我已明白,可当初所托之事,还未寻得一个结果,恳请沈兄再助我一次。”
你当是个什么事?原来那国宝失窃的案子,竟是乔宁儿嘱托沈墨去办的。】
对了,还个有案子呢,原本的沈墨正是为这失窃案而死,他怎么还把这茬忘记了,杨掌柜急急往下翻了翻。
他倒是看得入迷,却忘了这屋里还另外坐着两个人。
在别人屋里,闻溪不敢乱瞧,只能将目光都放在杨寿礼身上,因此杨寿礼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这杨掌柜的先是一脸平淡,一会儿又眉头紧锁,一会儿又眼睛微亮,偶尔嘴里还发出一两声“咦”“啊”的叹息,闻溪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紧张地看了严逢安一眼。
严逢安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无声安慰了一番。
杨寿礼突然回过神来,对着严逢安和闻溪歉意的笑了笑:“一时看入迷,忽视了两位,真是对不住了。”
手中的稿纸还剩下好厚一沓,他对严逢安道:“后续故事我一时半会儿估摸着还看不完,不如严秀才先带着您的夫郎出门转悠两圈,一个时辰后,我再给您答复。”
如此干等着也确实不是个法子,严逢安道:“那好,等会儿我们再过来。”
他与闻溪饿着肚子进城,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出了书坊,他先带着闻溪去了附近的面馆要了两碗面。
面是最普通的阳春面,严逢安让煮面的大爷给他二人一人煎了个鸡蛋。
面馆大爷经验丰富,手艺也好,煎蛋表面金黄,内里滑嫩,一口咬下满嘴都是醇厚蛋香味。
如此美味的煎蛋摆在眼前,闻溪却没什么胃口,他将煎蛋挑进严逢安碗里:“你写话本辛苦,你吃。”
“写个话本有什么辛苦的,咱们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好吃的也要一起品尝,光是我吃有什么意思,你吃了我心里才高兴。”
严逢安夹起煎蛋,送到他嘴边:“很香的,快尝尝。”
煎蛋都递到自己嘴边了,闻溪哪好再推辞,张嘴小小的咬了一口,点头称赞道:“确实好吃。”
严逢安笑了笑:“我还能骗你不成。”
瞧他一脸从容淡定,闻溪忍不住开口道:“你都不紧张的吗?万一书坊掌柜没……”
顿了顿他道:“没眼光怎么办?”
是的,闻溪虽然没看过严逢安写的话本,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严逢安能力的信任。
那书坊的老板不收,绝不是严逢安写得不好,要怪就怪他没眼光。
如此盲目信任惹得严逢安忍不住笑,他把煎蛋放进闻溪碗里,同他实话实说道:“没进书坊前,我心头也有些说不出的紧张,总怕自己哪没写得好,掌柜的会看不上,不过这会儿我是真不紧张了。”
“为什么?”
闻溪不懂,结果快出来时不是更该紧张吗?
严逢安提醒他:“你没注意到书坊掌柜刚才看话本看得有多入迷吗?若是写得不符合他心意,他肯定早早就将我们打发了,哪还会说一个时辰后再给我们答复。”
的确如此,那掌柜的一张脸上表情丰富得很,想来肯定是被这话本深深吸引住了。
想通之后,闻溪心头也不紧张了,抿唇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严逢安心头柔软,温柔道:“面要冷了,快些吃吧,到底如何,咱们很快就知道了。”
杨寿礼每日阅读量很大,一本七八万字的话本对他来说要不了太长时间,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将这本《玉面狐郎》读完,因结局伤感,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惆怅。
严逢安和闻溪回来后,杨寿礼已经将手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桌上,等严逢安到了跟前,他眼里的热切比一开始多了几分。
“我已将《玉面狐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得不说,严秀才这个故事写得很好。文笔上乘,构思奇巧,情感也非常的丰富细腻,的确是一本难得的好故事。”
这个评价可不算低,严逢安高兴道:“多谢杨掌柜抬爱。”
杨寿礼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道:“不过这故事有些地方我还想再与你商榷一番。”
听到这话,闻溪心头又浮起一缕紧张,严逢安笑容不变道:“掌柜请直言。”
作者有话说:
预收《我在古代开书坊》,喜欢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么么哒。
文案:
一次意外,陈彦穿到某不知名朝代的农家子陈老实身上,成了个家徒四壁,无父无母的孤儿。
陈老实住着漏雨的茅屋,种着不出粮食的瘦田,时不时还要被极品亲戚按在地上欺负。
正当陈彦琢磨着怎么从这烂泥塘里翻个身时,远在府城开书坊的表舅一封书信从天而降。
“贤侄,速来府城,继承吾之家业。”
陈彦眼睛一亮,兴奋搓手:他这是要继承遗产、走上人生巅峰了?
连夜收拾极品亲戚,打包行李,奔赴府城。
到了才发现,表舅卧病在榻,气息奄奄,连药都快喝不起。
所谓的书坊,账上亏空,门可罗雀,无人投稿,还有个不要脸的同行天天来挖墙脚。
而表舅那个貌美如花的双儿,也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表舅拉着陈彦的手,老泪纵横,哀声恳求:“家业……就托付给你了。”
陈彦看着破破烂烂的书坊,再看看旁边那个低头不语、眼尾泛红的漂亮双儿。
行吧,来都来了,不就是个烂摊子吗?他接了!
收稿、写书、搞营销,陈彦把前世看过的奇闻异事全写进话本。
才子佳人,灵异鬼怪,公案传奇,什么火热写什么,什么新奇卖什么。
一番操作下来,书坊的生意,还真就活了。
表舅病重不治,临终前望着陈彦和他家的双儿,欲言又止。
陈彦拍着胸脯保证:书坊我守着,表弟我一定给他找个好人家!
表舅欣慰地闭上了眼。
表弟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生了一副柔弱动人的好皮囊,上门提亲的男人络绎不绝,却没一个能让陈彦瞧得上。
这个太丑,那个太穷,高的像竹竿,矮的像大郎。
好不容易来了个家底殷实,长相端正的,一开口却满嘴油腻,连茶都没喝完就被陈彦送走。
挑挑拣拣大半个月,陈彦愣是一个男人没看上。
等等,是不是哪不对劲,明明是给表弟选老公,他怎么比人家这个正主还挑剔?
陈彦不解,陈彦迷惑,陈彦悟了。
既然怕表弟嫁出去受委屈,那还找什么好人家。
他自己娶了不就行了吗?
【日常经营流】
第30章 良心杨掌柜
杨寿礼直言不讳,一一与他剖析:“写话本最忌曲高和寡,你这狐妖报恩的故事写得不错,甚至比市面上大多话本都新鲜,可时下的看官们买话本图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公案传奇也好,灵异鬼怪也罢,大家就想看个痛快和圆满。”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们心中所想都很朴素,单信奉一个“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的故事,书写故事的人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不管故事开篇有多曲折,主角会经历多少磨难,最后都会给出一个让人拍手称快的结局。
“你这故事中的三个主角,不管是沈墨,狐妖还是玉娘,身上都有其独特的优点,让人看了心生喜爱,可他们仨都得了什么下场呢?这沈墨刚出场就死了不说,那狐妖身份暴露后,玉娘明显已经爱上了他,大家都盼望着两人敞开心扉,甜蜜相恋时,却偏横生枝节,让之前杀死沈墨的那批贼人又找上门来,他们拿那狐妖没办法,就对玉娘一个弱女子下手。
狐妖因玉娘识了情爱,却又为了救她灵力尽失,最后化为原形重归于荒山破庙中。而那玉娘,此事过后,继续经营着那小小的纺店,孤独一生再未嫁人。你这结局虽有韵味,可大多数看官看完后估计都会跟我一样,心里像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很不得劲儿。”
没看过话本的闻溪听完杨掌柜的概述后,心头也无端觉得难过,是啊,明明两人都已经相爱了,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们一个好结局呢?
闻溪目光柔柔的转到严逢安身上,虽没说出什么话来,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寿礼的话没让严逢安心中起什么波澜,闻溪这哀怨的一眼却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顶着压力道:“掌柜的言之有理,只是我认为世间大多之事,有遗憾才是常态,主人公的意难平,或许更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我在末尾已有暗示,狐妖会再次修炼人形,回来找玉娘的。”
“你写得那般隐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的。说起来这结尾虽然悲情,但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问题?
严逢安之前生出的那点信心,就这样被杨寿礼慢慢压了下去。
杨寿礼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喉,又道:“从你这书名和故事内容来看,话本的第一主角都是那狐妖没错。一个有恩报恩,重情重义,甘愿为所爱之人牺牲性命的痴情大妖,不必多说,一定会受到女看官们的喜欢,可这男看官们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看了闻溪一眼,斟酌着措辞:“都是男人,有些道理你应该也是明白的,这市井中的男子,书院里书生,性趣爱好都是一致的,他们就想看主人公快意恩仇,加官进爵,受到无数美人投怀送抱的故事。你这话本里的主人公狐妖不仅替别人养媳妇儿,结局还丧失法力,孤零零的回了荒山,若将这个话本印刷出去,怕是大半男子只翻看两页就要破口大骂将它丢掉贬得一文不值了。”
这些问题在写之前严逢安就已经考虑过了,写完这个故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得放弃一部分看客。
大周朝女子和哥儿的识字率并不低,话本在这个群体中也有很大的市场,若能得到这些人的青睐,也就不必过于在意那些男看客们。
严逢安正在思忖怎么跟杨掌柜解释时,闻溪却细声细气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话本不符合你们书坊的要求,所以你不收?”
闻溪虽为这话本的结局感伤,可听书坊掌柜挑了这么一堆毛病出来,他心里又生出许多不忿。
他们家逢安可是秀才,什么什么来写话本这掌柜的竟然还挑三拣四,真是没眼光。
闻溪想的那词叫纡尊降贵,因有些复杂,他忘了是怎么说的。
“不收你就把稿子还给我们,我们再到别处去问问。”
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县城,只有这一家书坊,总有那慧眼识金珠的人。
杨寿礼:……
他也没说不收啊。
他本来只是想跟严逢安探讨一下,让他把内容再修改修改,谁知他身旁这小夫郎看着柔柔弱弱没什么主见,脾气还挺大的。
“严夫郎莫急,严秀才这话本虽有些缺憾,优点却也明显,若是严秀才愿意按着我的意思把内容修改修改,我愿出千字七十文的高价收下这话本。”
打算严逢安这话本有七万字,按着千字七十文的价格,他能得到四千九百文,接近五两银子。
对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个非常不错的价格了。
算出结果后,严逢安又问:“若我执意不改呢?”
杨掌柜道:“你可得想清楚了,不改的话销路怕是不及改过的好,我也只能给你千字四十文的价格。”
千字四十文,算下来就只有二千八百文,足足少了二两银子,这叫人如何不肉痛。
严逢安写话本是为了赚钱,聪明理智一点儿的人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可这故事乃他一气呵成所著,文中所有情节都具有唯一性和特殊性,听从杨掌柜的建议把话本改得面目全非后,故事还会是那个故事吗?
之前李二还在他跟前说那刘相公为人如何坚持固执,如何不听劝解,轮到严逢安了,他才知自己竟也是那般固执的人,而李二那番嗤之以鼻的话就好似在说他一般。
严逢安为难的看了闻溪一眼,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
四千多文和两千多文,孰多孰少谁都能分出来,可严逢安表现出纠结的模样,证明他心中的天平明显偏向了另一边。
杨掌柜说的那些话闻溪听不懂,他也不想帮着外人给严逢安增加压力,话本是严逢安写的,自然由他自己来决定。
闻溪道:“我听你的。”
感受到了闻溪的支持,严逢安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拱了拱手对杨寿礼道:“不改了,掌柜的就按千字四十文给吧。”
文人皆有自己的风骨,他这般做派杨寿礼也不觉得意外:“如此就说好了,咱们书坊收购话本都是买断加超额分成,售出份额在二百之内,书坊只能保个本,那你只能得个买断的价格。若卖出的话本超过二百本,后面每卖一本,都会分你一成的利。每到月底,我们就会把话本的销量写到外头的木牌上,你可以随时过来查看。”
新人售卖的话本,大都是买断制,只有文萃轩会采用这样的方式。也难怪那些人写了话本都爱拿到这里来卖,杨掌柜的确是为数不多有良心的商人。
严逢安点头同意,杨寿礼写了契约,等会儿在牙行找个牙人当见证,这事就算彻底敲定。
正经文人常视话本为不入流的“残丛小语”,杨寿礼因专干这行,倒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偏见,落入别人耳中可就不一定了。
严逢安一介秀才正经文章不做,反倒写起这些东西,被人知道想必会责骂他不务正业,自甘堕落。
想到此处,杨寿礼又道:“严秀才可给自己取了别致的雅号?”
严逢安思虑片刻道:“就叫临溪散人吧。”
杨掌柜根据他的说辞写下了这个雅号,以后严逢安所有的话本都会顶着这个名字创作。
瞧着那“溪”字跟自己名字里的“溪”一模一样,闻溪虽不知道意味什么,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快了几下。
杨掌柜把写好的契约拿给严逢安过目,严逢安一条一条的细细看了一遍,契约上表明他将《玉面狐郎》这本话本永久卖给文萃轩,并且保证话本的原创性还有独家性,若事后话本在这两点上出现问题,所有后果由严逢安一人承担。
千字多少,如何分成,这上头也写得清清楚楚。
新人所用契约都是一样的,杨掌柜写的条款公开透明,没有哪条能拿出来做文章,严逢安道:“以上内容我没什么意见,但我想再添加一条,未经允许,书坊不准将我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
杨寿礼道:“咱们文萃轩的规矩就是英雄不问出处,话本不问来路,只要不犯法,就是天子来了,也甭想从我嘴里问出撰笔人的信息来。”
为了让严逢安放心,他还是将这条写了进去,以上内容,不管哪方违约不遵守,都得赔偿百两银子。
杨寿礼在这上面是吃过亏的,不是所有文人都有底线,为了赚钱,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简单的跟风热点也就罢了,就怕那没皮没脸的拿着人家的话本抄袭,事情闹大了,外面的人还说他们文萃轩和这种人狼狈为奸。
杨寿礼哪能忍受这个,他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经营,保证品质”,为了杜绝那些人的卑鄙行径,他才将违约金提得这么高。
有了这个规定,还真没一个抄袭的人敢来他们这投稿了。
条条款款的契约确定清楚后,杨寿礼领着二人下楼,让李二去对面牙行找了个牙人过来做见证。
契约一式三份,真实有效,以后出了什么差子,有牙人做证,也能掰扯个清楚。
用“行格”的记字法估算,严逢安这个话本大约写了七万三千字,按千字四十文的价格,书坊得给他两千九百文,也就是二两九钱银子。
第一笔稿酬,无论多少,总是让人心生欢喜的。严逢安带着闻溪离开时,那书坊的伙计也祝贺道:“恭喜了严秀才,我就说你一定行的。”
他跟闻溪一样,对严逢安这个有学识的秀才十分信任。
严逢安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递给李二道:“也多亏你的意见,这钱小哥你拿去买酒吃。”
李二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哪能要您的钱。”
“收下吧,等话本印刷出来后,还望小哥能多帮我推荐推荐。”
严逢安也不是钱多得没地方使,但以后他同这文萃轩里的人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这李二虽是个伙计,用处却大得很。
有人进店买话本时,只要李二多拿着他的书推荐,卖出去的几率一定会大上许多。
“这……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
李二平时接触的公子小姐挺多的,不过那些人大都看不起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
面前之人虽是个秀才,李二却觉得自己跟他是平等的,说话时也不用跟那狗似的点头哈腰,做出一副谄媚之相。
这店里来来往往出售话本的人那么多,卖出去的人从未给李二拿过赏钱。
干这行的大多也是为了谋生,都是些不容易的人,李二从没指望过什么。
严逢安主动给了赏钱,虽是不多,却也让他心生感动,他道:“您且放心,等您的话本出来,我一定会努力推销的。”
严逢安轻轻颔首,买了书写用的笔墨纸张,怀揣着那二两多的银子同闻溪一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书坊。
李二正捧着那白捡的十文钱高兴时,杨寿礼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李二吓得抖了抖,急忙将铜板揣进自己袖口里。
正要开口解释,杨寿礼摆摆手道:“书坊我暂时先看着,你马上把这些手稿送到印刷坊去,告诉他们务必把这本《玉面狐郎》加急印出来。”
近来文萃轩话本销售产业有些萎靡,没有新鲜内容出现,不仅留不住老顾客,连那处处跟他们作对的墨宝阁都隐隐快压他们一头。
严逢安这话本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胜在新鲜,若能好好运作,或许能让他们打个翻身仗。
——
在书坊时闻溪时刻注意着分寸,压抑着自己没表露出什么情绪来,走远了他终于没忍住心头的喜悦,轻轻拉了拉严逢安的衣袖道:“一下就赚了二两多的银子,你真厉害。”
严逢安心中也有些说不出来的高兴,他没指望靠这个大富大贵,可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他当然也希望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得到认可的同时,若还能获得一些银钱,那便更好不过。
现在他这小小的愿望终于实现,叫他心中如何不畅快。
心头一桩大事了却,严逢安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了,瞧着闻溪那略带崇拜的眸子,他又起了点坏心思,故作正经道:“你说错了。”
闻溪笑容渐渐止住,不确定道:“说错了?我哪说错了?”
严逢安道:“应该是‘相公你真厉害!’”
闻溪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别说是这大庭广众了,便是私下,他也不好意思这样叫。
严逢安的确是他相公没错,可这两字对他而言,实在太黏糊太难叫出口了。
严逢安低声哄他:“你叫一声,我便送你个礼物。”
又要送他礼物,闻溪已是上过一回当的人,这下可不会轻易相信他。
心头千回百转,默不作声走了几步,闻溪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他像那被大人用糖果哄骗的小孩,明知不会轻易得到,心里还是会馋。
“你叫了,我便告诉你。”
闻溪小脸微红,这两字在他嘴里打了好几个滚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等回家了……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叫行不行?”
这要是个有脾气的夫郎,早就嗔怪严逢安这个做丈夫的不正经了。
也不知道他如何能做到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出这种把人勾得七上八下的话来。
严逢安无端叹了口气,牵起闻溪的手道:“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走,相公带你买首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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