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苒把豆浆递给徐恩栀的时候,她摘下耳机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下意外地亮,像有人往里头扔了一颗糖。
“给你带的。”
徐恩栀接过豆浆,“多少钱?”
季苒摇了摇头:“你肚子不舒服我多买了一杯,这样我门就喝一样的了。”
说完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豆浆,又喝了一口。旁边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看过来,徐恩栀耳根红透了,转身就走。
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季苒永远在进攻,徐恩栀永远在退。退了三步,季苒就往前追五步。追到徐恩栀无路可退,就红着脸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白杨。
徐恩栀本以为季苒会是那种小太妹,逃课、抽烟、打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但观察久了,她发现并不是这样。
季苒从不逃课,甚至从不迟到。她的作业永远按时交,字迹潦草但答案全对。英语是她最弱的科目,但她的词汇书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下课铃一响,别人冲出教室去小卖部,她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做完一套紧接着做下一套,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
有一次午休,徐恩栀路过教室后门,看见季苒一个人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什么。窗外下着雨,教室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光线里,季苒的侧脸有一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安静。
那张张扬着充满痞气的脸,此刻就只是一个很认真地很用力地在学习的普通女孩。
徐恩栀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季苒突然转头,四目相对。季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点被撞破的窘迫,但很快就被惯常的玩世不恭盖过去:“偷看我?”
徐恩栀落荒而逃,可心跳声擂得像鼓。
徐恩栀从来没有招架过这么热烈的爱慕,运动会的时候,徐恩栀跑八百米,季苒在终点线等她。
徐恩栀冲过终点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季苒一把扶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水递到她嘴边。
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徐恩栀不好意思地跑开,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春天的冻土,表层还是硬的,但底下已经化了。
她的家庭太传统了,家里有一套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规矩。
吃饭不能说话,成绩不能掉出年级前十,晚饭过后就不允许出门。恋爱这种事,在她家等同于犯罪。更别说是和一个女孩。
徐恩栀太清楚父母会怎么反应了。父亲的脸色会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然后是一连串的质问、责骂、禁足。母亲会哭,会说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女儿,然后翻出从小到大所有的“不对劲”来印证自己的担忧。
光是想象,徐恩栀就觉得窒息。
所以她退,退到安全距离以外,把所有的动摇和心动都压下去,压到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男朋友。
林柏舟是隔壁班的,长得干净,成绩也好,年级排名稳定在前二十。他们是在一次数学竞赛培训上认识的,双方父母也都认识,算是门当户对。
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林柏舟在某天放学后说了句“我们在一起吧”,徐恩栀点了点头,像签一份双方都满意的合同。
林柏舟对她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生日的时候会送礼物,但永远是不同花样的笔记本和笔。
徐恩栀有时候想,如果她没有遇到季苒,她大概会这样过一辈子。
和一个合适的人结婚,生一个合适的孩子,过一种合适但毫无波澜的生活。
但季苒出现了。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收不回去。
季苒知道她有男朋友,但她不在乎。这种事换成别人做,徐恩栀会觉得是自大,但换成是季苒,就是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因为那是事实,季苒从来不会给她贴上刻板的标签,她会知道徐恩栀想骑电动车自己上下学,然后送一顶头盔当做礼物。
她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下课有人等她一起去吃饭,生日有人张罗着给她办派对。她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养在温室里的花,所有人都说她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活得多累。
好是精心维持的。成绩不能掉,笑容不能少,对每个人都要周到妥帖,不能冷落任何一个,不能让任何人不舒服。她像一台被设定了完美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行着,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而季苒,则是她程序里的一个bug,她可以给季苒脸色看,她可以骂她打她,后者都全盘接受。
季苒家里条件不好,从小父母离异,和外婆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但季苒的成绩一直拔尖,老师说她保持下去,985完全没问题。
而与此同时,林柏舟还是一如既往地潦草。
上周五他们约好了一起吃饭,徐恩栀在食堂等了他半个小时,后来他说临时有竞赛讨论忘了告诉她,语气轻描淡写的。
她想说对不起季苒,我也想回应你,可我做不到。她跟林柏舟说我们分手吧,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光如此,她还想说爸爸妈妈,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她很穷,她穿山寨货,她像个混混,可她对我比任何人都好。
对面那人安静了几秒,周围的声音全部都安静了。
“你说什么?”林柏舟的声音变了一个调。
“我听说有个女生在追你,季苒是吧?那个穿假货的太妹?”林柏舟的语气变得刻薄起来,“你跟我分手,不会是为了她吧?”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被角,无声地哭了很久。
而更让徐恩栀难受的,是季苒在学校里的处境。那些本来就看不惯季苒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落井下石的机会。
“哎你听说了吗?季苒追徐恩栀被人家骂恶心了,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也配?人家徐恩栀什么家庭,她什么家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穿一身假货还天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真当自己是谁啊。”
“恶心,确实挺恶心的。一个女生喜欢另一个女生,还死缠烂打的,不恶心吗?”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把一把地扎在季苒身上。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粉笔写了“恶心”两个字,她面无表情地擦掉了。
有人在走廊上故意撞她的肩膀,撞完了还回头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她攥了攥拳头直接打了过去,最终收了处分。
她不再用那种坦坦荡荡的目光追着徐恩栀看,她把自己缩起来了,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柔软的肚皮都藏起来,只露出刺。
徐恩栀试着在走廊上跟季苒说一句抱歉,可季苒看见她就转身走了。
季苒不想见她。家里,父母的离婚大战愈演愈烈,她妈带着弟弟从陪读的房子搬去了外婆家住。她爸天天应酬到半夜才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连说话都有回音。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叫。
季苒没有错,她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混混的时候拼命学习。家境贫寒却从不卖惨,用一身山寨货也能活出骨气,喜欢一个人就认认真真去追,不打马虎眼。
“我其实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在她们脸上划过去一道白光。
季苒跟在徐恩栀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还疼着,纱布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
“我当时说的那些话都给了你很大的压力,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但还是把情绪迁就到了你的身上。”
两个人又沉默了,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气氛有点尴尬,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谁都不敢先拨一下。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街上。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
再往前走一段,就看见那扇铁门了——济川一中的校门。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来,还有小孩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听着让人有些恍惚。
徐恩栀停下来看着那扇门愣了几秒,最终走了进去,季苒跟在后面。
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把整个篮球场照得白花花的。一群小孩在场上跑来跑去,追着一个篮球,喊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响。
她们沿着跑道慢慢走,走到看台旁边的时候,徐恩栀停下来,靠着栏杆站着,看着场上那些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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