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冷笑一声,“去,给都察院那些个自命清高的清流递个话。就说大理寺少卿仗着圣眷,公然出入内苑,意图‘魅惑天家’、‘把持宗室’。言官们最爱这种能流芳百世的‘死谏’,更何况,她们这种惊世骇俗的关系,本就是对礼教大防最直接的挑衅。”


    没有实证又如何?只要沾上“结交宗室”“魅惑天家”的字眼,对于刚刚经历过上林苑丑闻、把皇家颜面和皇权看得比天还大的楚翎帝来说,这无疑是踩在了逆鳞上。


    ……


    三日后,太极殿,早朝。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冰粒子,狠狠抽打着白玉石阶。大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猛地跨出列,手中朝笏高举,声音在大殿内如惊雷般炸响:“臣参大理寺少卿陆云裳,牝鸡司晨,魅惑天家,私交宗室,乱我大楚朝纲!”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哗然。


    “放肆!”


    龙椅之上,楚翎帝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陆卿替朕查办贪腐,整肃朝纲,何来乱纲之说?!”


    “圣人明鉴!”


    那言官“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端的是一副忠言逆耳的死谏做派,字字句句都往大楚的礼教大防和帝王的猜忌上戳:


    “大理寺乃国之重器,掌天下生杀大权。陆云裳一介女流,行重刑、断大案,已是圣人天恩浩荡。可她却不知检点,仗着圣人的恩宠,无视朝臣大忌,频繁出入四殿下的公主府,甚至彻夜逗留,屏退左右!”


    那言官猛地抬起头,语气悲愤至极:“外臣结交宗室,本就是朝堂大忌!即便同为女子,但陆云裳手握刑狱大权,深夜频频与四公主独处,此乃魅惑天家、暗结朋党之兆啊!如今坊间流言四起,皆言大理寺少卿行事荒唐。圣人,上林苑之耻犹在眼前,天家颜面,岂容这等不知分寸的女子再度玷污?!”


    “臣附议!”


    “臣等附议!恳请圣人罢免陆云裳,彻查四公主府,以正朝纲,以全皇家清誉!”


    随着左佥都御史的发难,督察院的几名言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搬出了“天家颜面”和“结交宗室”这两顶最要命的帽子,企图用礼教的唾沫星子将陆云裳活活淹死。


    大殿内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绯色的身影上。


    苏砚在不远处冷眼旁观,他期待着看到那张清寒的脸上露出惊惶,哪怕只有一丝。只要她乱了方寸,那“魅惑天家”的罪名便如附骨之疽,再难洗清。


    然而,他失望了。


    陆云裳手持玉笏,身姿笔挺如松。


    面对这群言官如狼似虎的攻讦,面对那顶足以将她打入深渊的死罪帽子,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惊惶。


    她眼帘微垂,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诮。


    上林苑里三皇子身败名裂的血迹都还没干透,陆云裳又怎会蠢到将真正的把柄递给这群言官?


    她既然敢大摇大摆地夜宿公主府,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请君入瓮的阳谋。


    这群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楚翎帝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陆卿,刘御史参你私交宗室、夜宿公主府,你可有话说?”


    “臣,有话说。”


    陆云裳不疾不徐地跨出列,绯色官袍在空旷的大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她没有如众人预料中那般惶恐跪地,而是手持玉笏,转身面向那跪了一地的都察院御史。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刘御史身上,那是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怜悯。


    “刘大人。”陆云裳开口了,声音清寒,犹如玉石相击,瞬间击穿了大殿内的死寂,“你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为大楚的礼教大防忧心,真真是感天动地。”


    她向前走了半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刘御史的心口上。


    “你说微臣频繁出入四公主府,甚至彻夜逗留、屏退左右。微臣倒想请教一句,”陆云裳微微俯身,拉近了与刘御史的距离,形成一种极强的心理压迫,“四公主府乃皇家内苑,门禁森严,刘大人身为外臣,是如何对公主府内院的动静……了如指掌的?”


    那左佥都御史猛地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道:“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本官身为言官,自然有风闻言事之权!”


    “风闻言事?”


    陆云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充满了嘲弄。


    “刘大人的‘风闻’还真是奇特。这坊间流言,不传达官显贵,不传贪官污吏,偏偏在这查办清河崔氏的关键时刻,精准地传到了刘大人的耳朵里,还事关一位清白未嫁的公主和一位掌管刑狱的女官。”


    陆云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如裂帛,瞬间打破了所有的伪装:


    “好一个风闻言事!刘大人,你拿这街头巷尾的泼皮闲话,便敢在太极殿上污蔑当朝正四品命官,更是将脏水直接泼向天家清白未嫁的公主!刘大人,微臣真的很想知道,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拿皇家的名节,来全你直言敢谏的清名?!”


    “你——!陆云裳,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刘御史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你若心中无鬼,为何夜夜留宿公主府?!你……”


    “自然是因为,”陆云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再次恢复了冷静,却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刘大人你,太让圣人失望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苏砚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陆云裳转过身,面向楚翎帝,从宽大的袖袍中双手捧出一本厚厚的、封着火漆的黄绫账册,高高举起。


    “圣人明鉴!自大理寺查办清河崔氏贪墨一案以来,朝中暗流涌动,微臣身边更是眼线密布。那被贪墨的三百万两江防库银,账目错综复杂,甚至被人用前朝暗语加密,大理寺司务无一人能解。”


    陆云裳字字铿锵,响彻大殿:


    “微臣自知才疏学浅,恐辜负圣恩。幸得四殿下天资聪颖,精通算学与奇门杂书。微臣为防打草惊蛇,亦为护殿下周全,这才暗中向圣人请了密旨,将账册连夜转移至防卫森严的公主府,与四殿下彻夜核对。历经半月,终于将这笔烂账理得清清楚楚,挖出了那些隐匿在朝堂中的蛀虫!”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站在前列的苏砚瞳孔骤然一缩,掩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密旨?!查账?!


    他死死盯着陆云裳手中那本账册,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把柄,这是一个专门为了引他上钩而挖好的、深不见底的陷阱!陆云裳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窥-探公主府,她故意大摇大摆地夜宿不归,就是为了抛出这个“破绽”,引诱暗中之人心急跳墙!


    果不其然,龙椅上的楚翎帝脸色稍霁,微微颔首,配合了这出君臣大戏:“确有此事。四公主替朕分忧,陆卿查案有功。若非你们二人在公主府暗中筹谋,朕竟不知,朕的朝堂里,还藏着这么多只手遮天的硕鼠!”


    楚翎帝猛地一拍龙案,帝王的雷霆之怒瞬间压了下来:“刘御史!你身为都察院言官,不查贪腐,不去盯着那些喝兵血的国贼,反倒盯着朕的女儿和查案的功臣!甚至连公主府的内院都敢派人窥-探!你是何居心?!是想替那些贪官污吏通风报信,还是想借礼教之名,阻挠大理寺办案?!”


    “圣人!臣冤枉!臣绝无此意啊圣人!!!”


    那刘御史此时才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头撞在了帝王的刀刃上,吓得浑身瘫软,伏在地上疯狂磕头。


    “冤枉?微臣手里这本账册上,可是清清楚楚地记着,刘大人去年在扬州,收了崔氏整整两万两白银的‘冰敬’。”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像是在看一具死尸。她转头,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刃,极其精准、极其刻意地扫过了站在文臣首列的苏砚。


    那一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与嘲弄。


    “来人!”陆云裳收回目光,手持玉笏,声音冷酷如铁,“刘御史涉嫌贪赃枉法、窥-探皇家、构陷同僚。给我褫夺朝服,摘去顶戴,打入大理寺死牢,严加审讯!本官倒要看看,他这风闻言事的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递话!”


    “是!”两名金甲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上大殿,一把拖起烂泥般的刘御史往外走。


    大殿内,原本跟着附议的几个言官吓得面无人色,抖若筛糠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云裳负手站在大殿中-央,绯色的官袍如火般耀眼。


    想拿世俗规矩和礼教大防来杀她?


    简直,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太极殿上的风暴虽已平息, 但这场以性命和名节为筹码的豪赌,直到此刻,才真正迎来了陆云裳想要的“收网”时刻。


    深秋的灿阳透过明瓦窗棂, 将四公主府的暖阁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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