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华深耕后宫多年,乐清宫便是有铜墙铁壁,亦防不住一碗掺了料的安神汤,防不了一盆动过手脚的无烟银炭。一旦她知晓江怀瑾这桩旧案是悬于颈上的催命符,定会不择手段动用宫中暗桩,替咱们去生生敲碎二公主那层金尊玉贵的护身符。”


    “纵使东窗事发,天子雷霆亦只会劈在长公主的头上。咱们只需隔岸观火,笑看这大楚皇室,骨肉相残。”


    “主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办!”黑衣死士重重叩首,身形一晃,宛若鬼魅般隐入无边夜色。


    暗室重归死寂。


    苏砚向后靠入椅背,幽幽凝注着那明灭不定的烛火。那张清隽却阴鸷的面容上,缓缓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陆云裳……原想留你几日性命,如今看来,却是断断留不得了……”


    ……


    苏砚那借刀杀人的毒计,如同无声的暗流,悄然向着长公主府的深闱蔓延。


    而在明面上,自那夜陆云裳在乐清宫门前掷下狠话、抛出诱饵,时间已无声无息地滑过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大理寺的衙役们如临大敌地将案卷守得铁桶一般。最令陆云裳感到反常的,当属二公主楚玥的乐清宫,那里简直犹如一潭死水,莫说刺客放火,便是连一只多余的飞鸟都不曾惊起。


    此时,正值午后。刚刚赐下的四公主府内,工匠与宫人们正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名贵的紫檀木家具被一件件抬入正堂,庭院里新移栽的西府海棠正吐露着娇嫩的蕊。


    庭院深处的一座水榭里,楚璃正靠在美人靠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几匹蜀锦花样。


    而坐在她对面的陆云裳,指尖虽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目光却久久地越过水榭的飞檐,停留在虚空之中,眼神深邃而冷凝。


    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陆云裳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正快速地推演着这几日的诡异局势。按理说,那块带血的死士衣料和她故意放出的风声,足以让幕后黑手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疯狂反扑。可乐清宫为何毫无动静?


    是楚玥将乐清宫护得如铁壁铜墙,导致消息断绝?还是说……前世那个能翻云覆雨、将她逼上断头台的神秘人,如今羽翼尚未丰满,还不敢在皇城内苑亮出獠牙?


    若对方迟迟不咬钩,这桩案子便会彻底成了一盘死棋,难不成要再主动露出些破绽?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猝然惊碎了一池春水。


    陆云裳思绪一顿,转眸望去,只见那本描金的锦缎册子已被丢在了石桌上。楚璃正微微偏着头,那双素来最善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眼尾微挑,明艳的红唇极轻地撇着,端的是一副明晃晃的娇纵与不悦。


    “陆大人若是觉得本宫这新府邸的景致太过寡淡,入不了您的眼,大可直说。”


    楚璃玉管般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语调里透着股酸溜溜的娇嗔:


    “陪本宫坐了半个时辰,大人的魂儿怕是早就飞回大理寺那堆发霉的卷宗里了吧?既然这般心不在焉,又何必委屈自己耗在本宫这水榭里?”


    看着楚璃这副假意着恼、却鲜活得令人移不开眼的模样,陆云裳心头那股因案情停滞而生出的阴郁与戾气,竟如烈日下的薄雪,瞬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她如何看不出,这只七窍玲珑的小狐狸是在心疼她这几日的殚精竭虑,变着法儿地想将她从那吃人的算计中拽出来喘口气。


    陆云裳放下那盏冰冷的残茶,清寒的眼眸寸寸柔和下来,最终化作一泓只倒映着楚璃身影的深邃春水。


    她无声地轻笑了一下,起身,绕过石桌,径直走到了楚璃身侧。


    伴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带着霜雪气息的清冽沉水香无声倾覆下来,将楚璃整个人牢牢圈禁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陆云裳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楚璃细腻温热的脸颊,替她将一缕被微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挽至耳后。


    “臣怎敢嫌弃殿下?”


    陆云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的、近乎蛊惑的温存与纵容:“只是这几日案情如麻,一时走了神,冷落了殿下……是臣罪该万死。殿下想如何罚臣?”


    两人此刻挨得极近,呼吸温软交缠,气氛瞬间变得黏稠而滚烫。


    楚璃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却仍强撑着公主的架子,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陆云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顺势半蹲下身子,目光与坐在美人靠上的楚璃齐平,像哄孩子般柔声道:


    “臣记得,殿下最贪恋城南李记的那口话梅糖。今日恰逢臣休沐,这便亲自去跑一趟,给殿下买两包最新鲜的回来赔罪,可好?”


    听到“城南李记”,楚璃眼底那点装出来的薄怒瞬间破了功,化作一抹得逞的狡黠。


    她身子微微一歪,极其熟稔且依赖地靠在了陆云裳的手臂上,像只餍足的狸猫般轻轻蹭了蹭,软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若不是李记刚出锅的,本宫可不依。早去早回,若是遇到大理寺那些讨人厌的官差,不许理他们。”


    “好,都依你。”陆云裳反手轻轻握住了楚璃的指尖宠溺地应下。


    ......


    一个时辰后。


    刚从城南李记买完话梅糖、孤身一人回府的陆云裳,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油纸包。就在她即将走出死胡同的瞬间,三道犹如鬼魅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翻跃而下,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没有废话,也没有激烈的打斗。


    陆云裳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息,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将那包透着酸甜香气的话梅糖死死护在心口。那是阿璃要的糖,也是她在这场主动投身的生死杀局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人间烟火。


    随后,她便被一记势大力沉的手刀狠狠“劈晕”,套上散发着霉味的黑麻袋,悄无声息地运出了城外。


    ……


    “哗啦——!”


    一桶夹杂着尖锐冰凌的地下井水迎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瞬间逼得陆云裳重重地咳出了一大口冷水。


    这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地下冰窖。她的双手被粗糙且带着倒刺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的木柱上,绯红的官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因为极度的寒冷而止不住地发着抖。


    “陆推官,久仰大名。”


    幽暗的石阶上,走下一个脸带半张青铜恶鬼面具的黑衣刀客。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淬了幽蓝毒液的短刃,看着陆云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你……咳咳……你是什么人?”


    陆云裳剧烈地喘息着,湿透的睫毛挂着冰凌,每一次呼吸都在胸腔里拉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那双平日里总是宠辱不惊的眼眸里,此刻溢满了穷途末路的惊恐。


    她那声色俱厉的质问,因为牙关不受控制的打颤,反而透出一股外强中干的凄厉与无力: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绑架当朝六品推官,就不怕大楚律法将你们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吗?!”


    看着这位昔日能让百官胆寒、不可一世的女推官,此刻只能靠着搬出“大楚律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给自己壮胆,鬼面刀客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他极其放肆地仰天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冰窖里回荡,犹如夜枭般刺耳。


    “大楚律法?满门抄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云裳,用冰冷刺骨的毒刃刀背,挑衅地拍了拍陆云裳苍白冰凉的脸颊,眼底尽是狂热的傲慢与鄙夷。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那楚家贼子也配, 不过是窃了我大周的江山,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大周……”


    听到这句话, 陆云裳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浑身抖得如同寒风中的落叶。


    但若是有人能拨开她额前凌乱的湿发,便会发现——那双低垂的单凤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幽寒。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 完美地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将死之人的崩溃”伪装。


    “不可能……咳咳……什么大周!”


    陆云裳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癫狂的冷笑, 高声反驳:


    “我早就查明江南盐税的两百万两亏空,明明是大皇子干的!他贪墨是为了夺嫡,怎么可能会跟前朝的亡国之奴勾结!这根本说不通,你休想拿这种鬼话来骗我!”


    这句轻蔑的试探,精准踩中了鬼面刀客的痛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被蝼蚁羞辱的暴怒,狂妄的自负感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冷嗤一声, 刀锋狠狠压-在陆云裳的侧颈上, 极其痛快地炫耀出了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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